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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箭头 25-30

25-30

    第26章 及笄之年(六) 水落石出


    夜色渐沉, 狄府上下忙碌了几日,明日让天后一审就知了,今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他们问完话, 夜已深,外男留在狄府肯定不合适, 武三思不想回家,跟着秦昀去胡国公府上。


    盈盈掌着一盏纱灯,推开寝房的门,望舒已散了发髻, 穿着素绸中衣, 绿嘴儿蜷在她膝头打盹。


    “姑娘,我趁今晚把箱子里的衣裳理一理。”盈盈将灯搁在案上,走到屋角的樟木大箱前,“长安虽说天干,衣裳也不能这么一直捂着,该拿出来透透气了。”


    望舒翻了一页书, 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盈盈掀开箱盖, 她将上层衣裳一件件取出来,抖开, 搭在臂弯里, 准备明日拿去晾晒。缎面的褶裙、纱罗的半臂、锦边的披帛, 都是望舒入秋后便没再穿过的旧衣,叠放得整整齐齐。


    箱底还剩最后两件时,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不该在那里的东西。


    一只粗布缝的布袋, 巴掌大小,针脚粗糙,与箱中精致绫罗格格不入。


    盈盈蹙了蹙眉, 她不记得替姑娘放过这样一个布袋。


    她将布袋拿出来,布袋口系着一根褪了色的麻绳,打了个死结,结上沾着几星暗褐色的污迹,瞧着像是干涸的血。


    盈盈的心莫名地悬了起来。


    她解那死结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麻绳磨得很紧,她费了好大功夫才扯开,将布袋口撑开,借着灯往里一瞧——


    里面是一个小人。


    用白麻布缝成的小人,约莫巴掌长,粗针大线,歪歪扭扭,却依稀能辨出人形。小人身上裹着一块碎花绫罗,盈盈一眼便认出,是望舒旧衣上裁下来的料子,上头的芍药纹样她再熟悉不过。


    小人的胸口插着三根锈迹斑斑的铁针,正正扎在心口的位置,针尾还用红绳缠了结。


    盈盈将小人翻过来,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望舒。


    朱砂写的,笔画潦草而狰狞,纱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盈盈只觉寒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双手一哆嗦,小人从指缝间滑落,跌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姑——姑娘!”


    盈盈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衣物散了满地,她指着地上的小人,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囫囵话,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


    望舒见状从榻上坐起身来,她快步走到盈盈身边,先弯腰将盈盈扶起来,又低头看向地上的东西。


    绿嘴儿被这一声尖叫惊着了,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绕着房梁嘎嘎叫了两声,又落在高处的横梁上,歪着脑袋往下看。


    “姑娘,这是……这是……”盈盈死死抓着望舒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巫蛊!是谁这么歹毒,要咒你死!”


    在大唐,巫蛊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汉时有巫蛊之祸,牵连数万人,血流成河。前些年,也有人在宫中行厌胜之术,事败后被凌迟处死,夷三族。


    告发巫蛊者,官府不查即捕。


    行巫蛊者,无论官民,株连满门。


    可现在,这个被扎了三根针、写着望舒名字的小人,就躺在狄府小娘子的寝房里。


    它是什么时候被放进箱子里的?


    是谁放的?


    “盈盈,别慌,别哭,去叫周叔来。”


    盈盈咬着嘴唇,强撑着站起来,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脚步声在深夜的回廊里急促而凌乱。


    望舒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鬼影、迷烟、颠倒符、她一直以为对方只是要吓她,是要让她在恐惧中崩溃,最后落个惊悸而亡的死法——


    结果对方比她想的更加恶毒。


    周义来得很快,衣袍都没系全,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值夜的护卫,刀已出了鞘。


    看见地上那枚小人时,面色骤变,铁青着脸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端详。


    “厌胜之术,针入心口,血书姓名。这是咒术里头最毒的一种。施术者相信,针刺人偶心口,被诅咒的人就会心口剧痛,心力衰竭而死。”


    他站起身来,脸色比方才审完樊大时还要难看。


    “这种东西,施术者本人必须亲手放在被害人的贴身衣物中,离得越近,时间越久,咒力越强。”


    周义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能进姑娘闺房、开姑娘衣箱的,要么是府里的人,要么就是有人买通了府里的人。樊大被捉后,府里巡查比之前严了数倍,没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潜进来开姑娘的箱子。这东西,在樊大动手之前就放进来了。”


    盈盈浑身一颤,扑通跪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姑娘,不是我!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害姑娘!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我怎么就把它翻出来了——”


    望舒把盈盈扶了起来,“谁说是你了?”


    盈盈也是跟着她天天提心吊胆的,对方明显不是善茬。盈盈这才止住哭声,抽抽噎噎地抹泪。


    这箱子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


    周义闻言一顿,“姑娘说的是——”


    “这口樟木箱子,”望舒走到箱子前,“是凝香阁的旧物,我在宫里时,衣裳都装在这里头,出宫那天一并带回了狄府。”


    盈盈也想起来了,颤声道:“对……对,这箱子是从凝香阁搬出来的,姑娘出宫的时候,天后赏了好些东西,衣裳料子装了好几口箱子,这一口是装旧衣的,抬回来之后就一直搁在墙角,再没打开过。”


    寝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那人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从宫里一直伸到狄府,可凝香阁是天后亲自拨给望舒的住处,宫里规矩森严,各宫各殿都有掌事宫女和内侍盯着,出入皆有记档。


    能在凝香阁出入、能碰到望舒衣箱的人,绝非寻常杂役。


    出宫时箱子是要经过查验的,这箱子能这么带出来,望舒觉得,如意脱不了干系。


    毕竟亲手来放,又神不知鬼不觉,那一定是趁她去国子学时,那时她带着盈盈与阿菱去上学。


    陌生人来且不留痕迹,加上她那些天日日噩梦,管事的肯定脱不了干系。


    捂嘴一般人可做不到,可如意是天后赐给她的,怎么会呢?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望舒起了个大早,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她将那枚小人连同布袋一同放入一个锦匣中,把这几日的惊惧与愤怒都锁了进去。


    周义早已备好了马车,武三思昨夜跟着秦昀去胡国公府住了一宿,今早跟了过来,他早就让人进宫先知会太平,让太平先去哄哄姑母。


    这样无论问出来是谁,人一多,天后也不会不管,不然对他们这种小孩,如果凶手是自己人,权衡利弊,肯定安抚他们一下就算了。


    到了大明宫丹凤门外,望舒递了进宫的牌子。


    宫门守卫对她实在太熟,查验后便放了行,另有一名内侍在前头引路,径直引向紫宸殿后的便殿。


    这是天后平日里批阅奏章、召见臣工的地方,比正殿更私密些,也更方便说话。


    便殿中熏着龙脑香,天后一身家常的绛紫色襴裙,乌发只挽了一个高髻,簪一支白玉凤首步摇,坐在案后翻阅今日新呈上来的几份奏疏。太平公主一早就来了,侍立在侧,见望舒进来,悄悄朝她点了点头,眼神安抚。


    望舒上前行了礼,还没等她说话,武三思上去抱着姑母大腿先嚎了起来,他用词夸张,说得绘声绘色,望舒在心中给他竖了大拇指。


    要不说宰相里就你能靠阿谀奉承上位呢,比你战场骑猪逃的亲戚强一点。


    天后的脸色越听越铁青,待看到望舒呈上来的小人时,她的手指在案几上攥紧,眼中闪过狠厉。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厌胜之术。


    如今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在她亲自安排住处的房中,行这等阴毒之术,这已经不光是针对望舒了,这是在打她的脸。


    “查,宫里的记档、凝香阁的轮值、蓬莱殿法事期间进出人员的名录,一样不许漏。安大将军何在?”


    一旁的内侍躬身道:“安大将军今日在左金吾卫衙门当值。”


    “让他亲自盯着刑讯,查清楚,朕要知道樊大背后的人是谁。”


    安大将军是天后的心腹爱将,掌着左金吾卫,专司长安城的巡防治安。让他亲自盯着刑讯,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在大理寺的案件范畴之内了,这是天后亲自督办的重案。


    太平在一旁听着,适时地补了一句:“母后,望舒方才说,樊大前几日招认是武三思指使的。女儿在宫里见惯了审讯,知道这种重案要犯,断不会一上刑便痛快开口卖主。如此爽利的招认,分明是将真正的主使护在后头。”


    武媚娘冷冷地笑了一声,她当然知道武三思是个什么德性,攀扯武家,不过是看准了她对武三思的偏袒,以为把罪名栽到武三思头上,她便会压下去不再追查。


    武三思明白自己不会被冤屈,可他这人偏生嘴贱,平安过关了还要多一句嘴:“姑母,您可得为我做主,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武后横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下去,这几日不许出府,好好在家读书。”


    没一个出息的!


    武三思讪讪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被太平瞪了一眼,赶紧溜了。


    侍女进来添了一回茶,轻手轻脚地退下去,天后招了招手,望舒自然的靠近她,被她搂到怀里,武媚娘心疼得抚了抚她背,“你这孩子也是命大,换作寻常闺阁娘子,早吓得魂不附体了。”


    望舒垂眸道:“望舒知道,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慌也没用。”


    天后觉得这孩子以后是个干大事的人,三岁看老,这心性一般人没有,正要说什么,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安大将军到了。


    安大将军名安金藏,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他大步流星走进便殿,铠甲未卸,拱手道,“天后陛下,樊大死了。”


    便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天后脸色又冷了下去,“死了?怎么死的?”


    安金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臣失职,樊大被收押之后,被带去牢里,结果下了囚车发现他面目青紫,指甲发黑,仵作初步查验,死因是服毒。”


    天后没有再追责安金藏,“樊大这条线先放一放,死了便死了,他一个亡命之徒,背后的人总会留下别的痕迹。”


    “如意是朕亲口点的,派去凝香阁伺候狄家小娘子的起居。她若是被买通,那就不光是你狄府的事,是宫里的事。”


    便殿的角落里,如意已经被两名宫人押了上来,她头发散乱,面色惨白。


    望舒看了她一眼,“如意姑姑,我那几日在国子学的时候,凝香阁里只有你和洒扫的宫人。我的衣箱放在寝殿里,旁人进不来,但你管着寝殿的钥匙。那人让你帮这个忙,给了你多少钱?还是许了你什么好处?”


    天后没有耐心跟她耗。“不说便拖去慎刑司。”


    如意觉得自己真的冤枉:“天后,奴婢一直跟在您身边,忠心耿耿,岂会干出这种事?”


    望舒看着她,想了想,“凝香阁可有院中无人,你也离开的时候?”


    如意想起来了,“姑娘,奴婢离开只有一回,荣国夫人身边来了个掌事姑姑,说是夫人惦记狄家小娘子,让奴婢去荣国夫人宫里取些赏赐的点心,奴婢便跟着去了,来回也就半个时辰。奴婢走的时候,院子里的人正好去外头领东西,只有那时凝香阁空无一人。事关荣国夫人,奴婢不敢深究,故而没有多想。”


    她这样的奴婢,在宫里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会当没看见,好奇心害死猫,装聋作哑才有命在。


    便殿里陷入死寂。


    荣国夫人杨氏,那是天后的亲生母亲。


    年近九十的杨氏,德高望重,在朝中素有贤名,受封荣国夫人,位列外命妇之首,满朝上下提起她都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老太君。她会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过不去?她有什么理由去害一个跟她毫无瓜葛的小娘子?


    望舒觉得这绝不可能。


    她飞快地在脑海中把所有的线头重新理了一遍。


    如意去找荣国夫人,是被人刻意支开的。但支开她的那个人,未必就是荣国夫人。


    这与查到武三思一样,就是让她不敢查,让天后护着不让查。


    家丑不可外扬,武媚娘不想公开处理,私下了解清楚再说。


    正常人到这也不敢问了,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全家都遭殃。


    望舒也想到了这一层,趁着天后还没表态,她立刻先问,“如意姑姑,那位掌事姑姑,你以前见过吗?”


    她才不信是荣国夫人,老太太都九十多了还让人家背锅,真是其心可诛!


    案子一旦卡住不让查,以后她都没有继续问的资格。


    今日怎么都得给她从实招来!


    如意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想了想,缓缓摇头:“姑娘,奴婢之前没见过那位姑姑,但那天荣国夫人确实赏了点心。”


    “那个掌事姑姑长什么样?”


    如意努力回忆着:“三十来岁的年纪,圆脸,眉眼很和气,说话轻声细语的,她右边耳垂上有一颗痣,黄豆那么大,奴婢当时还多看了一眼,因为那颗痣生得太巧,正正在耳垂正中间。”


    三十来岁,圆脸,右耳垂有一颗痣。


    安金藏站在一旁听着,脸色忽然变了,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武后说了一句什么。


    天后一直蹙着的眉头随即展开,没与亲娘扯上关系,便无关紧要。“宫里有右耳垂生痣的人不多,但朕记得,燕德妃十年前身边掌事宫女,右耳垂正中间便有一颗痣。”


    燕德妃是越王李贞的生母,也是武后的姨表姐。


    她嫁的是太宗皇帝,武后当年在太宗朝不过是个才人。


    太宗驾崩后,武后去感业寺落发为尼,燕德妃那时候已经是太妃,在宫中地位尊崇。


    后来李治将武后接回宫中,武后一步步走上后位,又一步步走到今天二圣并立的位置,而燕德妃的儿子越王李贞,却因为在江南贪腐、欺压百姓,被狄仁杰查了个底朝天。


    狄仁杰查出来的证据确凿无疑——


    越王在江南收受的贿赂折成银两足有百万两之多,他还给强占民田的命案当过保护伞,越王在江南任上曾暗中结交地方武将,对天后临朝颇有微词,还在长安还抓了婉儿让她下毒。


    李治看在兄弟情分上,硬是没有深究,只削了王爵、流放岭南,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但燕德妃不这么想。


    她觉得是武后故意针对她,故意让狄仁杰去查越王,故意要把她的儿子往死里整。


    当年武媚娘都去做尼姑了,居然还有起势的机会,还是她根本够不到的位子,嫉妒在心中越积越多,便成了恨。


    如今还让他的儿子流放,这些年太宗皇帝的儿子一个个的死,不都是武媚娘不能容人吗?


    狐媚偏能惑主!


    “越王的事,是狄仁杰查的。”太平难以置信,“她恨狄仁杰,便拿望舒出气?”


    能不能讲点道理,这么大人了对一个孩子这么恶毒。


    武媚娘转头吩咐安金藏:“去查燕德妃,再去查荣国夫人身边的掌事姑姑,不要声张,朕要确凿的证据。”


    安金藏领命而去,他手底下的人办事利索,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叠供状。


    “查清楚了,那人确实是燕德妃的人,三年前便离开了燕德妃的宫里,调到了荣国夫人那边当差。那天支开如意,用的是荣国夫人的对牌,她把如意支走之后,燕德妃本人亲自进了凝香阁,把那枚小人放进了狄小娘子的衣箱。放完之后,她算准了狄小娘子出宫的日子,让人顺利放行。也料到那口箱子运回狄府后不会立刻打开,她只需要等厌胜之术起效。”


    “她把一切都算好了,找了樊大去吓狄小娘子,没算到狄小娘子会活到今天,活着把那只布袋翻出来。”


    安金藏顿了顿,又呈上另一份供状,声音愈发低沉:“这人还供出了一件事,燕德妃与武三思的母亲杨氏素有往来,两人时常一同礼佛、一同进香。就在狄小娘子出宫前不久,燕德妃曾对杨氏说,让杨氏叫三思那天走那条路,她有东西要送给三思。”


    望舒听到这里,就懂了,燕德妃在宫里久了,儿子又出事,没什么人手。


    想着只要她死了,这一切都可以慢慢抹平,结果没想到一个孩子这么难杀,居然还与武三思对质。


    把她老底翻出来了。


    “燕德妃。”天后缓缓开口,声音翻涌着怒意,“朕的姨表姐,以前同在宫里,不曾帮衬一点,后来朕入了感业寺,她连一句话都没替朕说过。这也就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怨不得谁。可她的儿子贪腐害民,铁证如山,是国法不容。”


    她站起身来,语气骤然凌厉如刀:“拿一个八岁的孩子泄私愤,行厌胜之术,雇凶杀人,嫁祸武家子弟,燕德妃,她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


    “传朕旨意,燕德妃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迁出宫外,幽禁终身。她身边宫女,伙同行巫蛊之事,皆赐死。与这事相关的,令大理寺严查,皆不放过。越王李贞,流放岭南已是天恩,今又涉其母行巫蛊之事,告之陛下,让陛下定夺。”


    既然流放不行,那就死吧!


    内侍躬身领旨,快步退了出去。


    便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天后转过身,揉了揉望舒的头,“这件事,朕替你出头,从今往后,宫里宫外,谁再敢动你一根头发,都是跟朕过不去。”


    望舒红着眼眶,她可委屈了。


    天后看着她,又道:“你方才说,昨夜遇刺的时候,你拿花椒粉糊了刺客的脸?”


    望舒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武媚娘笑了一下,“倒是机灵,回头朕就让人给你送几瓶御制的药粉,比花椒粉好用些。”


    太平在一旁也笑了,接口道:“母后,您这是要教她制毒不成?”


    “防身罢了,女孩子家,总要有点保命的本事。”


    从宫里出来,阳光从太液池的水面上反射过来,金灿灿地铺了满路。秦昀、李明策、武三思和狄光嗣都在宫门外等着,见望舒出来,几个人同时迎了上去。


    “怎么样?”李明策听说了事,也赶来了,这一天天的,也太刺激了吧?“天后怎么说?”


    望舒把殿上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武三思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我阿娘她知道吗?”


    望舒摇了摇头:“目前查出来的是,燕德妃只对你阿娘说让你走那条路,说有东西送你。别的,你阿娘应该不知情。”


    武三思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闷声道:“我回去就跟我阿娘说,让她少与亲戚来往。”


    她刚出宫,太平的马车来了,说要亲自送她回去。望舒上了马车,太平欲言又止。


    “殿下,有什么事就说吧。”


    太平目光有些复杂,“昨天巷子里那些刺客···”


    望舒微微一怔。


    “我最近不是一直帮你盯着贺兰家吗?”太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让马车外的人听见,家丑不可外扬。“昨天你们出事后,我让禁军里的亲信去查了那几具刺客尸首,有一个身上搜出了匪帮的信物。金吾卫顺着这条线往下一挖,你猜挖出了谁?”


    她顿了顿,对上望舒的目光,“贺兰敏月。”


    望舒有些恍然,不是,我得罪她了吗?


    “她让人去找了匪帮,出了重金,要你的命。”太平语气里已经压不住火气,“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巷子里设伏,和之前装神弄鬼那一套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因为根本就是两拨人。”


    望舒靠回坐垫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就说她没这个脑子。”


    没有脑子的人一旦疯起来,比有脑子的人更可怕。有脑子的人会权衡利弊,会计较成本,会给自己留退路。没有脑子的人不会,她只会一门心思往前冲,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她现在在哪儿?”


    “还在贺兰宅。”太平冷笑了一声,“母后昨天夜里就收到了消息,禁军把证据递上去的时候我也在场。母后当时的脸色你是没看见,当场就拍了案,说贺兰敏月一而再、再而三,如今竟敢买凶杀人,这次绝不轻饶,要拿她下狱问罪。”


    她说到这里,手指攥紧了袖口,“可是父皇拦下了。”


    望舒抬起眼来。


    “父皇说,韩国夫人尸骨未寒,贺兰家还在丧期。姐姐刚死就拿她的女儿下狱,传出去天家颜面何在?又说贺兰敏月年幼,不过是丧母之痛一时糊涂,责令她闭门思过,再不许踏出贺兰宅一步,这事就这么算了。”


    太平说算了时,压不住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愤怒和委屈。


    “买凶杀人,就这么算了?她贺兰敏月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还她年幼,是个孩子。


    望舒比她小八岁,她都十六了,是个鬼孩子!


    望舒拉着她,“殿下先消消气,你刚才说,那些刺客里有匪帮的人?”


    太平被她这一打岔,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长安附近的匪帮,敢接这种活?刺杀朝廷命官的家眷、天后的红人,一个弄不好就是抄家灭门的罪。贺兰敏月一个被禁足在家的闺阁娘子,是怎么联系上这种匪帮的?”她停了停,又问,“她出了多少钱?”


    “据说是五千两。”


    望舒觉得自己还挺值钱的,“殿下,韩国夫人留给贺兰兄妹的遗产有多少?够她随手拿出五千两现银去买凶吗?贺兰家现在管钱的人是谁?是谁帮她联系匪帮的?是谁替她传递消息的?她在禁足期间对外面的事了如指掌,知道我会经过哪条巷子,知道我们会在什么时辰从武家出来。这些消息,她从哪里来的?”


    望舒姿态乖巧,眼睛却亮得灼人。“陛下说念她年幼丧母,不追究。我们不追究贺兰敏月,但帮她的那些人,传递消息的、牵线搭桥的、替她管钱付钱的……这些人总没有年幼丧母吧?这些人总该追究吧?”


    把她爪牙全部拔了,以后做什么都暴露在阳光下,不足为惧。


    太平眼睛亮了起来,“望舒,你真聪明,我回去就让人去查。”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望舒快乐的童年就过去了,开始走少年事业线,嘿嘿——


    第27章 及笄之年(七) 坊间开始流


    从宫里出来后, 长安城的日子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


    大理寺对燕德妃身边掌事宫女及涉案宫人一十三人判决,赐死的赐死, 流放的流放,一个不落。


    越王李贞的案子重新被翻了出来, 大理寺会同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将江南案的旧证与新查出的巫蛊案供词并案处置,最终呈到了李治的案头。


    李治叹了一声,越王是他的兄弟, 太宗诸子中活到今天的本就少, 杀一个便少一个。可卷宗上的桩桩件件,哪一条拎出来都是死罪。他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赐死,除籍。


    燕德妃得知儿子被赐死的消息,坐在幽禁她的偏殿里, 第二天早上宫人进去送饭时, 发现她已经悬梁自尽,武媚娘纵使生气, 这也是自己人, 让人好生安葬。


    至于贺兰敏月, 李治念韩国夫人尸骨未寒、贺兰家尚在丧期,没有将她下狱问罪。


    但太平公主奉了天后的密令,将贺兰府上协助贺兰敏月联系匪帮的管家、账房、小厮、两个贴身侍女一并锁拿, 送进了大理寺。管家杖毙,账房小厮流放岭南,两个侍女发配掖庭为奴。


    贺兰家的家产被清查了一遍, 贺兰敏之作为家主监管不力,被削了内侍省的闲职,罚俸三年,责令闭门思过。


    长安城的百姓们吃完了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又把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站在漩涡中心、却毫发无伤的小姑娘身上。


    坊间开始流传关于望舒的神话。


    有人把袁天罡那批命又翻了出来,添油加醋地说狄家小娘子降生那夜紫气东来、北斗移位,袁天罡亲口断定此女有圣人之气,得上天庇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你瞧瞧,韩国夫人笑话她,宫殿走水了。燕德妃行厌胜之术咒她,结果自己一根白绫吊死了。贺兰敏月买凶杀她,结果贺兰家被抄了个底朝天。越王就更不用说了,好好一个王爷,偏偏因为她被翻出了旧案,落了个赐死的下场。


    这哪里是凡人?这分明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谁碰谁死。


    这话越传越邪乎,从西市的胡商传到平康坊的歌姬,从国子学的书童传到朝堂的廊下,最后连大明宫里的宫人都开始在私下里嚼舌头。有人说望舒是文曲星转世,要不然怎么回回考第一?有人说她是北斗第七星,主掌人间刑律,所以狄仁杰断案如神,女儿也不遑多让。


    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她根本就是天后请来镇长安的,要不然天后怎么对她比亲闺女还亲?


    望舒本人对这些传言一概不理,有人来问她,她就一问三不知。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娘子,只不过运气好了一点、胆子大了一点、朋友多了一点罢了。


    她越是这么说,旁人越觉得她深不可测。


    朝堂上的百官们又是另一番心思了,他们对望舒又嫉又畏。


    她一个小丫头,无功名在身,无品级加身,却能随意出入大明宫,得天后的青睐,让太平公主为她奔走,连武三思秦昀都鞍前马后地替她查案。


    这满朝文武寒窗苦读十年、宦海沉浮半生,在天后面前说句话都要掂量三遍,她倒好,多少人求了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恩宠,让一个小丫头片子轻轻松松地得了去。


    畏的是她那股子邪性,燕德妃和越王的案子,这份心机和手段,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都够让人忌惮的了,更何况她还是个孩子。


    等她长大了还得了?


    万一她将来也学狄仁杰,把大理寺的案卷翻个底朝天,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


    嫉也好畏也罢,却没人敢明目张胆地针对她。


    燕德妃和贺兰敏月的下场摆在那里,谁碰谁死这句话在百官心中不仅仅是坊间笑谈。但不敢明着针对,不代表不敢暗地里动别的心思。


    一个八岁的孩子,再聪明也是孩子。


    孩子嘛,总归是贪玩的。让她沉迷玩乐、荒废学业、不思进取,久而久之,天后自然会失望,恩宠自然会淡去。到时候她泯然众人,谁还会记得什么圣人之气?谁还会怕什么星宿下凡?


    于是在大理寺结案后的那几日,狄府的门槛几乎被各路送礼的人踏破了。今天这个侍郎家送来帖子,说久闻狄小娘子聪慧过人,舍妹希望一同研习音律。


    明天那个尚书府送来一对五彩鹦鹉,说这对鸟儿会念诗,给小娘子解闷正好。


    后天又有人送来一整套象牙雕的双陆棋,棋子打磨得温润如玉,棋盘镶着螺钿花鸟,光是那棋盒就值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礼很多,望舒都拒了,她最近忙,实在抽不出空来玩,改日一定登门请教。


    送礼的人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越想越不是滋味。这小丫头片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到底该怎么对付?


    总不能真让她翻天覆地做成什么大事,这多吓人?


    人臣能做什么样的大事,才会比肩太公?尤其是女娃,这简直跟悬在他们头上的刀有什么区别?


    当明月垂于天时,群星黯淡无光。


    没有人会想做陪衬。


    李治靠在软榻上,殿中熏着安神的苏合香,烟气袅袅。他的头风又犯了,太阳穴突突地跳,针扎一样的疼。太医来过两回,开了方子,煎了药,喝下去也不见什么起色。


    他在榻上翻了个身,觉得殿里空荡荡的,冷清得很。往日这个时候,媚娘早该来了——


    可这几日,她一回都没来过。


    李治干躺了半晌,招手叫来一个内侍,声音闷闷的:“去看看天后在做什么,跟她说朕头疼,让她……让她得空了过来一趟。”


    内侍躬身领命,小跑着去了。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内侍回来了,支支吾吾地站在那儿,半天憋不出一个整句来。


    李治一看他那副模样就烦了:“天后呢?”


    内侍扑通跪了下去,“回陛下,天后说……说没空,朝事繁忙,请陛下好生歇着,她、她忙完了再来。”


    李治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武媚娘在气韩国夫人的事,气他护着贺兰敏月。


    他烦躁地重重哼了一声,“她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这话一出口,殿里伺候的内侍齐刷刷地把头低了下去,他们哪敢掺和帝后之间的事?上官仪当年的下场实在太吓人了。


    终南山脚下的草甸上,正洒满了秋日最灿烂的阳光。


    太平有些闲不住,案子结了,坏人伏法了,望舒也平安无事,她窝在宫里陪母后批了两天奏疏,实在太无聊了。


    恰逢秋高气爽,终南山的枫叶红了大半,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她便央了母后,说要带望舒去散散心,那孩子在狄府憋了这么久,又是装鬼又是遇刺的,总该出去透口气。


    武媚娘批奏疏批得手腕发酸,抬眼看了她一眼,她还不知道太平在想什么,这孩子就是自己无聊了,“去吧,多带些禁军,莫往深处去”。


    太平得了这话,当天便写了帖子,让宫人分头送到各府上去。帖子上的名单是她精心拟过的——


    望舒和婉儿是必去的,八哥李旦和七哥李显正好闲着,李明策是个爱凑热闹的,秦昀骑射好,武三思虽然嘴贱了些,但这回平白无故被人栽了赃,带上他权当给他压压惊。


    都是自己人,太平这次去主要是学骑马,她还不会呢,都是同龄人,没人笑话他们。


    翌日清晨,车队在丹凤门外集合。


    太平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窄袖骑装,腰束金带,脚蹬鹿皮小靴,头发高高束起,她站在马车旁,指挥宫人把点心匣子和果酒搬上车,说是围猎,更像是郊游。


    望舒和婉儿都穿了一身利落的胡服,望舒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小髻,各簪了一朵绒花,看上去乖巧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李明策是头一个到的,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嘚嘚作响。肩上还煞有介事地挎了一张雕弓,远远看去倒也人模人样。他看见望舒的马车,便打马凑过来,弯下腰对车窗里说:“望舒,等会儿到了猎场你可别乱跑,跟在我后头,我射只兔子给你。”


    望舒掀着车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张弓上,“你射过兔子吗?”


    李明策随即挺起胸膛:“小爷准头好得很,在府里射草靶,十箭能中七八箭。”


    “草靶不会跑,兔子会跑。”


    李明策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身后马蹄声响,秦昀到了。


    他骑着一匹栗色大马,马鞍旁挂着一对铁锏,肩上斜挎一张牛角弓,弓身上缠着防滑的细麻绳,一看就是常用之物。


    太平清点了一下人数,不对,“八哥呢?”


    话音刚落,李旦就来了,“闹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终南山封禅。”


    “我倒是想。”太平笑嘻嘻地仰头看着他,“八哥,你今天可得帮我看着望舒,她还不会骑马。”


    李显在一众兄弟姊妹里存在感不高,但太平组局他从不推辞,来了也不多话,该骑马骑马,该烤肉烤肉,是个极好的陪客。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终南山方向走。秋日的终南山层林尽染,枫叶如火,银杏如金,山间的溪流里闪着的光像碎银子一样。


    猎场设在山脚下一大片开阔的草甸上,四周已经提前被禁军清过了场,留了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小猎物,供这些金枝玉叶们练手。


    到了猎场,众人纷纷下马。


    太平今天是铁了心要学会骑马的,她在宫里央了母后好几回要学骑马,武后总觉得她年纪太小,一直没松口。这回借着围猎的名义,又有禁军在旁边盯着,母后总算点了头。


    管马的内侍早已备好了两匹小马,从御马厩里挑了最温顺的两匹。


    太平看了看那匹白马,又看了看那匹枣红马,犹豫了大概一个呼吸的工夫,果断翻身上了白马。


    她拽着缰绳,两条腿夹了夹马肚子,白马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低头啃了一口草。


    “它怎么不走?”


    白马抬起头来,嚼着嘴里的草,很给面子慢悠悠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又停下来啃草了。


    旁边的武三思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被太平回头瞪了一眼,赶紧用拳头捂着嘴,假装咳嗽。


    李显忙过来教她。


    望舒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分到的枣红小母马太黏人了。它一直把脑袋往望舒怀里拱,望舒根本推不开它,这怎么骑上去?


    秦昀过来帮她牵绳,“望舒,你还没长个,它知道你好欺负,马跟人一样,欺软怕硬。”


    经过一番折腾,望舒总算能好生坐在马上了,周义一直在身边,生怕马惊了。


    马未成年,好在她也是孩子,不重。


    李明策的箭不准,猎的那只灰兔跑一段还停下来等他,耳朵一抖一抖的,看起来不像是在逃命,更像是在溜他玩。


    非常杀人诛心。


    气得李明策指着那兔子破口大骂:“你给小爷等着!下次我带狗来!”


    太平骑在马上远远看见了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旁边正跟那匹枣红马较劲的望舒,喊了一声:“望舒,你别光顾着跟马较劲,过来看我!”


    望舒循声望去,草甸那头,太平已经学会骑马了。她摸到了窍门,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大红色的骑装上,把金线绣的凤尾纹照得熠熠生辉。


    那模样骄傲极了,也好看极了。


    望舒看着看着,她也想骑马,想跟着朋友们一起在草甸上撒欢,她低下头,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小声说:“你听话一点,回头我给你带糖吃。”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日头渐渐升高,营地的帐篷里飘出了烤肉的香气,御厨带着内侍们在准备午膳。婉儿先前与李显在下棋,见了帮着布置食案,把桂花糕和果酒一样一样地摆好。


    李显收了棋局,亲自挽起袖子去帮忙烤肉。草甸上,太平的白马和望舒的枣红马并排站着,两个小姑娘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都笑得开怀,望舒伸手替太平摘掉了头发上沾的草屑。


    阳光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草浪上叠在一起。


    ······


    贺兰家的宅子本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气派府邸,韩国夫人在世时,门前车马如流水,如今被抄得连敏月的贴身侍女都被发配掖庭为奴,偌大的宅院里只剩下几个粗使的仆妇和两个看门的老苍头。


    贺兰敏之被削了职,罚了俸,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酒。


    贺兰敏月看着镜子里自己极美的脸,她有倾国之色,现在却被关在这座日渐败落的宅院里,对着四面墙和没用的哥哥。


    她越想越恨,她恨武媚娘,也恨望舒,那个八岁的小丫头片子明明没有靠山却处处有人护着,太平护她,秦昀护她,武三思护她,连天后都护她——凭什么?


    她贺兰敏月才是韩国夫人的女儿,她才是天家的外甥女,她才是应该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那一个。


    她一脚踹开书房的门,贺兰敏之歪在榻上,衣襟半敞,看见她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连身子都没动。


    贺兰敏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你除了在这里喝酒,还会做什么?”


    贺兰敏之嗤笑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阿娘的仇,你不报就算了,我自己去报。”


    她走了寝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贺兰敏之躺了一会儿,抓起空酒杯砸向门口,碎瓷片迸了一地。


    他的母亲死了,他的妹妹疯了,他的前程毁了,他除了躺在这里喝酒,什么都做不了。


    贺兰敏月回到自己的寝房,她想起母亲,母亲说敏月你生得这样好看,将来一定要嫁个最好的人,比所有人都好。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不只是慈爱,还有羡慕,不甘。


    母亲不甘心,她只做了一个韩国夫人,连个正经的封号都算不上。凭什么?不就是因为武媚娘手段更高、心更狠、更会拢络男人的心吗?武媚娘会的那些,她贺兰敏月就不会吗?


    她对着铜镜,往脸上敷了薄粉,用指尖沾了胭脂,在唇上点开,她本就生了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便多了勾魂摄魄的媚意。乌发挽了一个堕马髻,步摇上垂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贺兰敏月进宫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她走在含凉殿外的长廊上,步摇轻响,裙摆曳地,身姿袅娜。


    领路的内侍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又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李治刚从午睡中醒来,正歪在榻上翻一本奏疏,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听见环佩声响,抬起头来,便看见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逆着夕阳的光走进殿来。


    太液池的水面上倒映着大明宫的飞檐斗拱,金碧辉煌,在这座黄金城里,爱情就是权力。


    她不要再走母亲的老路,她要让武媚娘也尝一尝被人拉下来的滋味,要让狄望舒知道得罪她的下场。


    她贺兰敏月,不是好欺负的。


    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这张脸,姨娘可以,她也可以,她比姨娘更年轻,貌美。


    ······


    第二天一早,秦昀便来了。


    望舒刚用完早膳,正在花厅里陪绿嘴儿剥松子。绿嘴儿近来愈发挑嘴,望舒一边剥一边数落它:“你这嘴比我还刁,往后谁养得起你?”


    绿嘴儿歪着脑袋,理直气壮地嘎了一声。


    门房小跑着进来通报时,秦昀已经牵着两条狗进了院子,门房拦都拦不住——


    倒不是门房不尽心,实在是那两条狗太过威风凛凛,门房犹豫再三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伸手为好。


    望舒走到廊下一看,眼睛便亮了。


    是两条细腰猎犬,一黑一黄,黑的那条通体乌黑油亮,四蹄却雪白。黄的那条毛色浅金,很有光泽。


    两条犬都是长腿窄腰,双耳尖尖地竖着,往廊下一站便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四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望舒,不吠不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这就是追风和逐月?”


    望舒走下台阶,试探着伸出手。


    “黑的叫追风,黄的是逐月。”


    秦昀手里松松地握着两根皮绳,绳头在犬的项圈上系着,他见望舒伸手,便松了松绳,低声对两条犬说了句。


    追风率先迈开四条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望舒面前,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在她手背上碰了碰。


    逐月紧随其后,它一屁股坐在望舒脚边,仰起头,伸出一只前爪搭在她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呜咽。


    望舒蹲下身子,一手摸着一只,笑得眉眼弯弯。


    她抬起头看向秦昀,眼睛里全是惊喜:“它们也太乖了!比绿嘴儿还乖。”


    廊下传来绿嘴儿中气十足的一声嘎。


    秦昀嘴角弯了弯,把皮绳交到望舒手里。“它们认主快,通人性,来之前就与它们说好了。但他们也认生,看家护院没问题的。”


    周义站在一旁,他蹲下身,伸手在追风面前摊开掌心让它嗅,又仔细看了看两条犬的牙齿和爪子,抬头问秦昀:“可曾咬过人?”


    “只咬过兔子,没咬过人。这两条犬虽是猎犬,性子却稳重,在庄子上和小孩子也处得好。”


    秦昀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多解释了一句,“项圈上有铜牌,早就驯好了的。喂食的生熟冷热、一日几顿,都写在纸上,方才已经交给管事的了。”


    望舒兴冲冲地牵着两条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走到哪儿它们便跟到哪儿,亦步亦趋。


    越发觉得这两条犬不光是好看威风,更是聪明得紧,她又蹲下身子,把逐月从头到耳朵根揉了一遍。


    快到午饭时,狄光嗣从外面回来,一进院门便看见两条细腰猎犬一左一右蹲在花厅门口,吓了一跳。“这两条狗哪来的?我还以为走错了门,进了哪个将军的宅子。”


    “秦昀送来的,阿兄你往后出门不用锁门了,有它们在,贼人翻墙进来就是找死。”


    狄光嗣进屋坐下来,接过盈盈递来的茶,“确实,我方才进来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午饭摆在了花厅里,狄光嗣作陪。望舒特意吩咐厨房多做了两道菜,秦昀从庄子赶过来送狗,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回去。


    秦昀吃东西不挑,吃相极好,“府上的厨子不错,羊肉腌得入味,火候也正好。”


    望舒捧着碗喝了一口汤,得意道:“那是,我家厨子做面食和羊肉是一绝。你要是冬天来,让他给你做一碗羊肉汤,那个才叫好喝。”


    秦昀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那说定了,冬天来。”


    饭后盈盈撤了碗碟,换上热茶和一小碟糖渍梅子。


    望舒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秦昀说话。


    “对了,过些日子国子学就开学了。”秦昀端着茶盏,语气随意,“你还回宫里住吗?”


    “不回了,我就住在府里,自己家里更自在。再说了——”


    她偏过头,朝花厅门口扬了扬下巴,日光把它们一黑一金两身皮毛照得油光水滑,威风凛凛中又透着温驯的慵懒。


    “如今有它们在,贼人更不敢上门了,不用等周叔出手,它们就能把贼人的腿咬断。”


    宫里是非太多了,她不去天后也能理解的。


    秦昀倒是很高兴,“我府上离得不远,早上来接你一起去读书,路上也安全一些。”


    望舒想了想秦昀的武力值,重重点了头。“嗯!”


    作者有话说:


    贺兰敏月作死的故事就不细写了,下一章就跳时间轴了,望舒要开始搞自己的事业了,少年自有少年狂——


    第28章 及笄之年(八) 在科举上,


    光阴如白驹过隙, 这一年七月曲江池畔的马球场绿得晃眼。


    今日是太平公主组的局,京中勋贵子弟但凡马术过得去的都来了,场边支着彩棚, 摆着冰镇的酪浆和各色点心,衣香鬓影, 笑语喧哗。


    场上的局面正打到最胶着的时候,太平公主一队穿着石榴红的窄袖缺胯袍,对方一队穿着宝蓝色的胡服,双方各五骑, 球杆交错, 马蹄翻飞,朱漆小球在草地上滚得飞快。


    太平勒马在中线附近,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杏眼紧紧追着球的轨迹,嘴里高声喊着“截住它截住它”。


    李显守在后场,秦昀策马协防, 武三思彩棚边上笑眯眯地看热闹, 手里端着一杯桂花饮子,嘴里念叨着“太晒了太晒了, 下场不值当”。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 场边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原本在后面的一匹枣红马飞驰上前, 马上的少女穿窄袖骑装,腰束墨绿色丝绦,乌发高高束起, 露出眉眼清丽、神采飞扬的脸。


    是望舒。


    枣红马四蹄腾空,从场地右侧斜斜切入。太平看见她,眼睛一亮, 扬起球杆朝她喊了一声“接着”,一杆将球挑起,朱漆小球在半空中划出弧线。


    望舒在马背上微微侧身,右手球杆反手一撩,稳稳地将球接住,动作行云流水,对面的防守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带球突破了中线。


    “拦她!快拦她!”穿宝蓝骑装的中郎将之子急得从马镫上站了起来。


    可哪里拦得住?


    枣红马是她从小养大的,七年过去,当年那匹爱拱人、爱撒娇的小母马已经长成了一匹膘肥体壮、步伐矫健的良驹,与望舒心意相通到不需要扯缰绳。


    一人一马在场中穿梭如电,她将球拨过对面防守球员的马蹄,侧身避开他们挥来的球杆,然后在一个极刁的角度上猛然挥杆。


    朱漆小球贴着草皮飞出去,穿过守门员的马腿之间,干脆利落地滚进了球门。


    李明策在对面扬着球杆哇哇大叫,说太平这一队全是高手还耍赖。


    场边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婉儿从彩棚里探出头来,双手举过头顶用力鼓掌,脸上的骄傲比她自己进了球还盛三分。


    望舒勒住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她冲太平扬了扬下巴,笑容明亮而张扬,比日光还要晃眼几分。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马童,向太平走去。


    “还得是你,”太平也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胳膊,“还好我今天把你带上了,你都多久没出门了?”


    望舒接过盈盈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气息还没完全平复,胸脯微微起伏着,“这不马上就要秋闱了,不过该学的该背的都背了,再窝在书房里脑子都要生锈了。”


    “秋举有把握吗?”


    她这几年年年第一,经义策论、明法算学、书判拔萃,无一不精,国子学博士们提起她的名字便摇头叹气,说什么此女若是男子,必定是宰辅之才。天后今年终于松了口,允她参加今秋的科举。


    这是破例,是前无古人的事。


    如果考不好,那些本来就对她又嫉又畏的百官便有了现成的口实——瞧,就说女子不行。


    此刻站在马球场边的望舒,脸上没有半分焦虑。她接过盈盈递来的酪浆,仰头喝了一大口,脖颈修长好看。


    喝完了,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偏过头来看太平,眼中坦然。


    “殿下放心吧,秋闱我心里有数。”


    太平点点头,“你好不容易出来玩,再来一局,那边又开始了。”


    望舒爆发力还行,体力其实没那么好,但她也不扫兴,反正他们队有秦昀,能托底。


    望舒重新翻身上马,枣红马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精神抖擞地打了个响鼻。


    她握紧球杆,目光掠过碧绿的球场,对手已经在对面排开了阵势,李明策正冲她比划着放马过来的手势,满脸不服气。


    她笑了笑,枣红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秋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衣袂猎猎作响,在马背上矫若游龙。


    ······


    长安城外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比往常多了许多,有顶着大太阳挑着担子进城卖果子的农人,有骑着毛驴赶路的行商,偶尔也有鲜衣怒马的勋贵子弟结伴出城,马蹄踏起一溜黄尘,惹得路旁摊贩纷纷侧目。


    灞桥东头的长亭里,望舒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她今年刚过十五,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梳了高髻,簪着步摇,站在亭边翘首望着官道尽头。


    她热得不行,偶尔有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狄光嗣站在她旁边,他已经二十六了,蓄了短须,身量比少年时厚实了不少。


    “阿兄,你看着怎么这么苦大仇深?”


    狄光嗣轻咳一声,“我哪有?”


    望舒回过头来,笑了笑,“怎么,怕阿耶考你学问?”


    狄光嗣被她戳中心事,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他比望舒年长十一岁,这些年眼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片子长成了名满长安的才女,经义策论无一不精,连天后都破例允她参加今年的秋闱。而他自己呢?


    春闱考了两回,屡次不中,再也没提过科举的事。


    靠着狄仁杰的恩荫在大理寺谋了个评事的缺,虽说官职不高,但好歹吃上了公家饭,案子办得也算勤勉。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怕见阿耶。


    每回阿耶从任上写信回来,末尾总要问一句光嗣近来如何,他想多回几句,却发现自己在大理寺经手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他对着信纸,编不出体面的功绩,只好含糊其辞地回一句尚可。


    如今阿耶升了宰相,功绩卓然,他却还在大理寺评事的位子上原地踏步。


    望舒看穿了他的心思,“阿耶这次回来是大喜事,大喜的日子他不会考你学问的。”


    “那可不一定。”狄光嗣愁眉苦脸,“上回他回来,吃团圆饭的时候忽然问我《唐律疏议》里的一条旧例,我一块炙羊肉刚夹到嘴边,硬是没吃上。”


    望舒想起那场景,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那你这次先把肉吃了再说,别给他开口的机会。”


    兄妹俩正说着话,官道尽头扬起一阵黄尘,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地朝长亭方向飞驰而来。


    望舒眼尖,一眼便认出了马上的人,前面那个穿石青色圆领袍的少年郎君是狄光远,今年二十二岁,生得眉清目秀,骑在马上腰背挺直。


    后面穿藏蓝色缺胯袍,腰间系着革带的青年则是狄景晖,他今年十八,身量高大,肩膀宽阔,五官轮廓比狄光远更深些,颧骨微高,眉峰浓黑,骑在马上像个行伍出身的武官。


    兄弟俩在宁州待了几年,皮肤都黑了不少,尤其是狄景晖,当年走的时候还是个白净少年,如今骑在马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狄光远在长亭前勒住马,狄景晖跟着跳下马,大步流星地往亭子里走。他身材高大,往长亭里一站,把亭口的阳光都挡住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满脸得意:“阿妹,你怎么还是这么矮?我在宁州可又长高了一大截,你到我哪儿了?到肩膀没有?”


    望舒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他,仗着自己长了个子,见面第一句话就嫌弃她矮。“长那么高有什么用?秋闱又不考身高。”


    再说她也不矮,她一米六五了,还在长个呢,这些年她为了长高,天天肉蛋奶,营养均衡。


    她养自己可细心了。


    狄景晖被噎得笑容僵在脸上,狄光远站在旁边,笑出了声。狄景晖干咳两声,换了个话题:“行行行,我说不过你。阿妹,听说你今年要考秋闱?文章背得怎么样了?要不要三哥帮你看看?我在宁州可读了不少书,阿耶亲自教的——”


    “你?”望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先把《论语》背全了再来帮我。”


    狄景晖大怒,看不起谁呢?!


    崔夫人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她已经远远地望见了长亭里那几个身影,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手指攥着车帘。


    “怀英,你瞧,望舒长高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是笑又是叹气,“这孩子这么多年在京城,看见管家的信我都惊了,早知道发生这么多事,就应该把她带在身边。”


    狄仁杰坐在她旁边,顺着掀开的车帘往外看,几年未见,他的鬓边添了几缕白发,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不怒自威。他伸手轻拍了崔夫人的手背,“夫人莫急,都到城门口了,还差这一时半刻?让孩子们在亭子里等一会儿便是。”


    崔夫人瞪了他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你倒是不急,几年没见孩子,你就不想?”


    “想是想。”狄仁杰摸了摸胡须,“但孩子们都长大了,光嗣在大理寺当差,我听说他办的案子虽说不大,但件件用心,从不敷衍。望舒更是把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天后都夸她,这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光远和景晖在宁州这几年,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虽说黑了些,但身子骨比在长安时壮实多了,孩子们都有出息,夫人该高兴才是。”


    崔夫人擦了擦眼泪,哼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光嗣这孩子,科举考了那么多年都没中,今后的前途可如何是好?”


    她这几个儿子,就没一个聪明的。


    狄仁杰从不觉得一个人的前程只能用科举来衡量,大理寺的差事办好了,照样能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事。


    狄府又饿不着他们,随便吧。


    车马辘辘地往前行着,望舒已经从长亭里迎了出来,提着裙摆小跑着往马车这边来,裙裾在风中翻飞,崔夫人看着女儿越来越近的眉眼,这几年在宁州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孩子们都好好地长大了,心里头那点酸涩便化作了满满的暖意。


    “阿耶、阿娘”。


    崔夫人见了女儿,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便把望舒搂进怀里,“怎么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光嗣有没有照顾好你。”


    “阿娘,我没瘦,是长高了。”


    望舒被崔夫人搂得喘不过气来,仰着脸任她摸,声音温软,“您看,我都跟你一样高了,阿兄把我照顾得很好,倒是您,怎么比家书上说的清减了些?”


    狄仁杰掀开车帘,目光在四个儿女身上一一扫过。“上车吧,回家再说。”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朝长安城驶去,狄景晖和狄光远骑马在前头开路,狄景晖一路上嘴就没停过,“长安城还是老样子!东市的胡饼铺子还在不在?小时候望舒总拉着我去买,有一回她把饼掉地上了,非说是我撞的,回家还告我的状——”


    “是你撞的。”


    别欺负她年龄小,小时候的事她都记着呢。


    狄景晖张了张嘴,回头看了马车一眼,又转回来,凑近狄光远,那时她才三岁啊,“她怎么什么都记得。”


    狄光远白了他一眼:“你惹她干什么。”


    回了府上,花厅里盈盈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一大家子人团团围坐下来,先歇会,狄景晖叽叽喳喳地讲宁州的事——


    狄安已经在府里忙活了一整天。


    他是狄家的老人了,从狄仁杰还在科举时就跟在身边,这么多年看着府里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心里早把自己当成了狄家人。


    家主和夫人从宁州回来,这是天大的喜事,他一早便亲自带人去东市采买,回府之后他便一头扎进厨房,指挥着灶上的婆子们烧水的烧水、切菜的切菜、揉面的揉面,厨子也在忙活。


    他手艺好,今天亲自下厨,盯着鸡汤的火候,汤里加了当归、黄芪和几粒红枣,从晌午便用文火吊着,煨到现在已是汤色乳白、香气醇厚,他一边搅着汤一边念叨:“大人在宁州那地方哪有什么好厨子,夫人跟着吃苦了,这回可得好好补补。”


    狄仁杰和崔夫人到家的时候,烈日挂在中天。


    狄安早就备好了热水,命两个小厮抬进后院的净房里。崔夫人一路从宁州颠簸过来,虽有马车代步,但官道上的尘土和这七月的天气让她浑身上下都觉得黏腻。


    等两人都洗沐完毕,擦干头发,换上了干净的居家常服,花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热气腾腾的接风宴。


    狄府的厨子使出浑身解数,将看家本领都拿了出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八仙桌。


    一家人按长幼次序围着八仙桌坐下来。


    狄仁杰端起酒杯,环顾满堂儿女,“吃饭。”


    狄景晖得了令,筷子第一个伸向了炙羊肉,夹了满满一筷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冲厨房方向喊:“狄叔!你这手艺比宁州衙门厨子强了不止十倍!我在宁州这几年,最想的就是府里的羊肉和汤饼!”


    狄安正好端着一碟新拌的秋葵进来,听见这话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三郎慢些吃,灶上还有,没人跟你抢。”


    崔夫人给狄仁杰盛了一碗鸡汤,又给望舒夹了一筷子鱼肉,“多吃些”。


    狄光嗣坐在狄仁杰左手边,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阿耶忽然想起来问他大理寺的公务。


    崔夫人满眼关切地看向望舒:“望舒,阿娘在宁州就听说了,天后破例允你参加今年的秋闱。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你准备得如何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望舒身上,她放下汤碗,“该温的书都温过了,策论也练了十几篇,国子学的博士说我的文章火候差不多了,剩下的便是临场发挥。”


    崔夫人听了,喜女儿有出息,她张了张嘴,“莫要太辛苦。”


    狄仁杰一圈看下来,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断案无数,官至宰相,名满天下,可这三个儿子,没有一个能继承他在科举上的衣钵。


    他拿起筷子,伸向那锅炖了一下午的鸡汤,从鸡汤里夹起那只炖得酥烂油亮的鸡腿,放进了望舒的碗里。


    “在科举上,望舒是全家唯一的希望了。”


    狄光嗣低头扒饭,心里既惭愧又释然,阿耶把话说开了,以后大概不会再考他学问了。


    狄光远还没说什么,狄景晖一拍桌子,“阿妹你好好考!考上了就是咱大唐头一个女进士!到时候我出门跟人说狄望舒是我阿妹,看谁还敢小瞧我!”


    望舒瞥了他一眼,“你先把四书背全了,小瞧你的人自然就少了。”


    花厅里又是一阵哄笑,狄景晖涨红了脸,“阿娘你看她!”


    崔夫人笑得直摆手,根本顾不上替他做主。


    窗外日头正好,院子里那几株金桂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风飘进花厅,混着鸡汤和炙羊肉的香味,很是热闹。


    午后阳光透过书房的竹帘,在地上投下细密的光影。狄仁杰的书房还是老样子,四壁都是书架,案上堆着从宁州带回来的文牍和卷宗,浮着淡淡的墨香。


    望舒站在书案前,她父吃完饭就唤了她来。


    “坐吧。”


    望舒依言坐下,狄仁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望舒是他最小的孩子,也是最像他的一个。


    有时候他看着望舒,就像看着少年时的自己,只不过自己是个男人,而她是个女子。这条路对男人来说尚且艰难,对她来说,只怕更要难上十倍百倍。


    “望舒,秋闱的事,你当真想好了?”


    望舒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好想的?


    狄仁杰叹了一声。“你的学问,这几年国子学的博士们给我写过信,以你的本事,秋闱中举不在话下,明年春闱也未尝不能搏一个进士出身。”


    他顿了顿,“可如今并非入仕良机,天后临朝,陛下身子骨不好。陛下若有万一,谁来坐那个位子,谁来辅政,谁来领军,朝中各有各的算盘。到那个时候,党争必烈,倾轧必重,一个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你阿耶我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眼下这时局,连我都要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他看着女儿,眼中忧虑。“你一个姑娘家,何必在这个时候趟这趟浑水?”


    望舒并不在意,“阿耶,时局再乱,也总要有人做事。正因为日后党争必烈、倾轧必重,我才更要去。这些年您不在长安,燕德妃敢对我下手,贺兰敏月敢买凶杀我,不就是因为她们觉得我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品级的小娘子,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天后为我和他们翻脸?这就是没有权力的下场。我不想一辈子都站在别人身后,等别人替我挡风遮雨。”


    她顿了顿,“您断案也是为了还世间一个公道,我想做的事,也是一样。如果女子也能入仕,如果女子也能凭自己的本事站在朝堂上,那以后和我一样的女孩子,是不是就不用再像我一样,靠天后的恩典才能拿到一张考卷?阿耶,我不是在趟浑水,我是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她就要穿着裙钗考出来,凭什么女人去考试还得扮成男人?


    男人还是女人生下来的,命都是她们给的,还反过来欺压,倒反天罡!


    她只是要一个公平而已,她想入仕也不为别的,她喜欢权力,她要拥有。


    她的人生不想受他人摆布。


    她知道未来,狄仁杰去世后,狄家就没落了。连太平与婉儿都保护不了自己,她如果想活到老,注定与朝臣对上。


    通往权力的道路上,天后的路是条捷径,但她做不到,李治好歹长得好看,有政治手腕。这些皇子实在过于emmmm,再说天后陛下长寿,她没有媳妇熬成婆的忍耐力。


    对于她来说,科举是最好的一条路,为此她苦学了八年,上辈子还学了那么久,她可以的。


    她想起金粉世家,金家当权时,金燕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金父一死,金家失势后,树倒猢狲散。


    她要自己站上高位,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狄仁杰就是为这个纠结,他女儿明明可以富贵享乐一生,为什么非要争这一时意气?


    第一人不是那么好做的,他一边骄傲,又一边忧虑。她这一步迈出去,给她使绊子的男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她没有同僚,她将来尽是敌人。


    她想为女子争出朝廷官位,让女官前途不止在后宫,但群臣又何尝不知?他们当然会拼尽全力咬死胆大包天者。


    唉,他这女儿若是个男子,他又何必担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及笄之年(九) 都是癫人


    翌日清晨, 天光初透,望舒牵着的卢从侧门出来时,追风和逐月已经醒了, 一左一右趴在门槛旁边,尾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的卢便是当年那匹枣红小母马, 望舒想起那句“马作的卢飞快”,就给它取名的卢了,刘备应该不会介意的。


    盈盈从廊下追出来,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姑娘你等等, 书箱还没绑好。”


    七月伏天酷热, 晨起后热意已往人身上扑。望舒抬手抹了抹脖颈,让盈盈把书箱在马鞍后头绑结实了,这才翻身上马。的卢在巷口原地踏了两步,精神抖擞地甩了甩尾巴,甩出几声清脆的响鼻。


    它知道这条路,每天早上出了巷口, 往右拐, 便会遇见那匹栗色大马,和马上那个总会给它带糖吃的少年。


    果然转过街角, 秦昀已经到了。


    他骑着栗色大马, 立在银杏树下。银杏叶还绿着, 密匝匝地遮出一片阴凉,他一身深青色的圆领袍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腰束革带, 马鞍旁挂着那对乌沉沉的瓦面金装锏。


    十八岁的秦昀身量已完全长开,猿臂蜂腰,肩宽腿长。


    “今天怎么比我还早?”望舒勒住马, 的卢和栗色大马互相碰了碰鼻子,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马叫霹雳,也是望舒起的。多好,一听就是一伙的,只是这词大唐还没有。


    “睡醒了就来了。”


    秦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望舒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蒸糕,还冒着热气。


    米香混着桂花的甜气扑面而来,蒸糕被切成整整齐齐的小块,每一块的厚度都差不多,显然是特意吩咐过摊贩的。她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又绕路了?”


    “顺路。”


    望舒嚼着蒸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没有戳破,把油纸包往他面前一递:“你也吃,别光看着我吃。”


    秦昀伸手拈了一块,两人并肩策马,往国子学方向走。的卢和霹雳步调一致,蹄声嗒嗒地敲在坊间的石板路上。坊门已开,挑着担子卖早食的小贩在街边支起了摊子,蒸饼的热气和胡麻的香气混在一起,被晨风送过来,又被马蹄声甩在身后。


    路过平康坊后巷时,望舒想起来什么,转头对秦昀说:“你还记不记得,七年前我们在这里堵马老三,你把双锏往他桌上一搁,他脸都绿了,什么都招了。”


    “记得。”秦昀也往那条巷口看了一眼,马老三那张破方桌早就不在了,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树倒是还在,此时正挂了满树的蝉鸣,叫得起劲。“他现在在大理寺的牢里,罪名是伪造户籍文书,你阿兄经手的案子。”


    望舒一怔:“真的?我阿兄没跟我说。”


    “大理寺的公文刚批下来,他大概想等结案了再提。”秦昀看了她一眼,“你阿兄在大理寺做得很踏实,虽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案,但他经手的每件案子都滴水不漏。你阿耶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数的。”


    望舒知道秦昀是在安慰她,狄光嗣科举不成,但做实务从不含糊。不过她也没指望几个兄长有出息,她倒还担心她三哥祸害百姓呢。


    以后把他带身边给她当捕头,省得她以后还得大义灭亲,也省得她外放,下面的人给她穿小鞋。


    国子学的朱漆大门遥遥在望,门前的银杏树满树浓绿,树荫匝地。三三两两的学子夹着书卷往里走,有人看见秦昀和望舒并辔而来,目光便在他们身上多停了一瞬。


    秦昀貌若潘安却冷若冰霜,望舒清丽秀美名满长安,天后破例允其参加秋闱的第一人。


    这两个人并马而行,一文一武,本身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景,但也没什么人上去搭腔。秦昀这人对所有人都有距离,又不好说话,他们哪个不是高门子弟?哪会去他那碰壁?


    他们也是有脾气的,只是打不过而已。


    “下午有射艺课。”秦昀在国子学门口勒住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马夫,转头对望舒说,“今天教骑射的将军是从北衙禁军借来的,据说是百步穿杨的好手,机会难得。你来吗?”


    “看情况,策论还要改两段。”望舒翻身下马,把的卢的缰绳交给马夫,拍了拍马脖子,回头对秦昀说,“你先去,我交了功课就来。”


    秦昀点了点头,转身往射艺场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策论改完了就过来,我帮你占位置——”


    望舒弯了弯眼睛:“知道了。”


    望舒对于八月的秋闱并不紧张,只要保持水准就好,只是州府考试。其实国子学的学生里,只有她需要考秋闱,与寒门学子一样。其他学子参加校内考核就好,直接考春闱。


    只要不是考得太差,肯定有他们的一官半职。


    她去年还去了县里考县试,得了第一。今年在京兆府参加秋闱,通过拿到解状,才算拿到春闱的门票。


    同是国子学的学生,她居然还得一路过关斩将才能与他们站在一个起点。她明明每次考试都第一,岂有此理!


    这群二世祖在国子学,博士们也不敢得罪他们。人家前程一看就比他们好,毕业了说不定就是顶头上司。


    他们有什么办法?小时候还能摆摆谱,对上长大了的学子只能强颜欢笑,求求了,就当是为了老师,学一学吧——


    不要连后门都考不上,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亏得有秦昀能帮他们镇住这群二世祖,在博士们眼里,那就是救世主一样的存在,往那一站,就没人敢放肆了。


    今年秦昀就要毕业了,老师们简直泪流满面,依依不舍。


    秦昀看了看她的背影,转身往射艺场走去。


    不远处的廊下,几个刚到的学子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秦二郎又绕路去接人了?我家住他隔壁坊,天不亮就听见他府上马嘶。他往东去了,他家往东是狄府,往南才是国子学,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你管人家绕不绕路,反正他绕不绕路都顺路。”


    “你们小声点,小心被他在武课上公报私仇。”


    国子学的钟声悠悠地响起来,李明策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到了,还好,卡点不算迟到。


    武三思才不管迟不迟到,他就算几天不去,就不信国子学有谁敢记他的过。


    他读书都是走个过场,他有姑母。


    几年前他父还瞒着他,与他叔一起帮贺兰敏月给姑母下毒。要不是堂兄武承嗣跑过来与他说,他都不知道,可吓死他了。


    他父要作死也不要拉上他啊!


    他与武承嗣当然大义灭亲,去宫里举报了亲爹。这种事他们不举报,就得跟着一块玩完。


    十来岁的小孩,太知道自己的权力是哪来的。失去了姑母,他们在长安还怎么混?


    武媚娘对于自己兄弟还是了解的,她这些年对侄子很宠爱,但对兄嫂都是打压提防的。


    这些人在她幼年时将她与母亲姐妹赶出家门,连母亲的嫁妆都夺了去,何其恶心?


    她得势了,第一件事就是不让他们好过。武家人自然恨她,但武三思可不管上一辈的恩怨,他从小就仗着姑母的势。


    他父儿子多,只有他得姑母的心,在府中地位超然,他都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看贺兰敏月就知道了,好好的富贵不享,与亲姨娘争什么男人,那是自己姨父啊!


    他简直看不懂,太神经了。实在寂寞,找七八个男宠都行啊,干嘛凑老男人身边?


    他父也癫,都是癫人。


    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他父也死在了流放的路上。还好他大哥在身边,能帮着收尸。


    最近太子李贤也开始准备发癫了,武三思从小就看多了,他太懂这些人发癫的征兆了。


    此时大唐疆域非常大,亘古未有之盛世,周边小国无不战战兢兢,突厥吐蕃更是虎视眈眈。


    大唐其实也在艰难消化,地方太大,治理起来非常有难度,无论科举考上来多少人,都不够用。


    武媚娘在打压士族与勋贵,能用的人就更少了。


    她开始用女官,比如如今的婉儿。但女官不能像男人一样替她握着实权,婉儿再聪明,也只能行走在内宫。


    武媚娘也盯着望舒,如果望舒的成绩让众臣心服口服,做成一番成就,那么未来科举,并不会只有望舒。


    大唐的才女可不少。


    她想起袁天罡给望舒的看相,武媚娘的将来,可不想只做太后。她的权欲极旺,没有不称帝的义务。


    君明臣贤,望舒若真能比肩太公,她自然也是千古圣君。


    望舒穿过国子学的前庭,往刘博士的书斋走去。国子学里书声琅琅,几个低年级的学子在廊下摇头晃脑地背《论语》,看见望舒走过来,背书声不约而同地顿了顿,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走了老远,才被旁边的同伴一胳膊肘捅回来:“看什么看,背你的书。”


    刘博士的书斋在国子学最深处,靠着藏书阁,门前种了两棵老桂树,枝叶蓊郁,遮得满室阴凉。


    此人在国子学执教三十余年,须发皆白,脾气倔,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刘公。


    他教过的学生里出过宰相、尚书、十几个侍郎,可他这几年最得意的门生,却是个女子。为着这事,他没少被同僚在背后嚼舌根,说他老糊涂了,居然给一个丫头片子开小灶。


    刘博士听了也不恼,捋着胡子慢悠悠地,“你们的学生考得过她吗?”


    对方哑口无言,还真考不过。


    望舒到的时候,刘博士正伏在案前写字,宣纸上的墨迹浓淡分明,骨力遒劲。抬头看见望舒站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来了?进来坐。”


    望舒行了礼,在他对面的坐席上端正坐下。


    书斋里满是墨香和旧纸的气息,书柜堆着泛黄的卷宗,案头摆着一盆文竹,养得青翠欲滴。刘博士从案头拿起一叠装订好的文卷,推到她面前。


    “这些是老夫这些年收录的历年秋闱范文,从高祖武德年间到去年,京兆府的、河南府的、河东道的,凡是能搜罗到的佳卷,都在这儿了。”


    他苍老的手在封面上拍了拍,语气郑重,“你拿回去,仔细看这几年的,其他的一眼过了就行。看每篇的行文思路、破题之法、起承转合的章法。科场之上,考官阅卷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你的文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他的眼睛。破题要利,立论要稳,收束要响,这些都是老夫反复跟你讲过的,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


    望舒双手接过文卷,翻开第一页,是武德九年京兆府解元的策论。刘博士见她看得入神,也不催她,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这几年变化很大,眉目间没有了小时候的浮躁之气。


    他在国子监见过太多天资聪颖的年轻人,可像望舒这样的,既聪明又肯下笨功夫的人,是万中无一。


    “刘博士,这篇武德九年的策论——”


    她话没说完就被刘博士抬手打断了,“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跟你讲文章的。你的文章写到这个份上,老夫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慈和,“离秋闱只有半个多月,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来国子学听课了。”


    望舒微微一怔。


    “课上的东西,你早就学完了,剩下的半个多月,你要把已经学会的东西稳住。策论不要再写新的了,把你之前写的那些翻出来,一篇一篇地改,改到自己觉得一个字都动不了为止。经义再默写一遍,看看有没有漏字、错字、笔误。科场上最冤枉的不是不会,是本该拿满分的题因为一个错别字扣了分。”


    “最后关头,心态比学问更重要。你准备得比别人充分,你的功底比别人扎实,不要慌,等你金榜题名。”


    望舒点点头,“刘博士,您的教诲,学生记住了,学生不会给您丢脸的。”


    刘博士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莫要搞这些虚礼。赶紧回去温书,拿不了解状,莫说你是我的学生,老夫丢不起那个人。”


    望舒抿着嘴笑了笑,知道这老头嘴硬心软。她轻掩上书斋的门,院子里日头正烈,她把文卷小心地抱在怀里,大步往校门走去。的卢还在马厩里等着她,霹雳已经被秦昀牵去射艺场了。


    她走到马厩前,的卢远远地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打了个响鼻,把头从栏杆上探出来,耳朵一抖一抖的。她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秦昀的马童正好从射艺场方向跑过来,远远地冲她喊:“狄娘子,秦二郎问您还来不来?”


    望舒勒住马,声音清亮:“不去了!你跟他说,我回家温书了!”


    马童应了一声,又一溜烟跑回去了。


    她马上要考试了,他们这些不用考试的松弛人是不会理解的,她考的还是含金量最高的进士科,她面临的对手大多都快五十了。


    她父当年都只考了相对容易的明经科,她不指望中状元,但在秋闱,中个解元吧,进士只要考上了就行。


    她要的是当官的入场卷,她父连明经科的前十都没有,不照样当宰相?


    从她回家复习开始,狄府上下便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


    望舒倒是没什么,照常卯时起床,上午温经义,下午改策论,傍晚带着追风逐月在院子里遛两圈,晚上挑灯把刘博士给的范文一篇一篇地拆解分析,作息非常规律。


    崔夫人头一件事便是把府里所有能发出声响的东西都排查了一遍。在望舒书房的窗户外头多挂了一层竹帘,又让人在廊下铺了厚厚一层草垫,人走在上面脚步声都闷闷的,没什么声响。


    狄景晖的嗓门被她严厉警告,不许在府里大声说话,不许在书房附近练武,连笑都不许笑得大声。


    狄景晖憋了几天,觉得自己快疯了,找望舒诉苦,望舒不体谅,“你本来就吵”,把他噎得转身就走,走出院子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了句“你考完了我再跟你算账”。


    盈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一壶安神茶,望舒温书的时候当水喝。书房里的冰鉴从早到晚都盛满了冰,崔夫人怕女儿热着,又怕她贪凉伤了身子,特意吩咐丫鬟打扇时把冰鉴摆得离书案远一些,既要凉气能透过来,又不能直接吹在她身上。


    连追风和逐月都像是通了人性似的,以前两条老犬还有争地盘的小矛盾,如今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狄仁杰回京之后,按理说门槛该被踏破才对,他从宁州任上直接拔擢入相的,既有地方实绩又有圣眷,朝中但凡有点眼色的官员都该来走动走动。


    可回京这些日子,狄府的大门始终紧闭,门房得了死命令,除了宫里来的人和几个至交,其余访客一概谢绝。


    有几个不死心的同僚带着贺礼亲自登门,门房客客气气地收了帖子,礼却一样都没留,只道狄公说了,家中要秋闱的孩子,谢客静读,等考完了再一道请客,还请见谅。


    这话传出去,朝堂上便有人私下议论,一个女子参加科举本就是破例,狄家还这般郑重其事,成何体统。


    狄仁杰正站在书房的窗外,隔着竹帘,看见望舒伏在案前改策论的侧影。她执笔的手很稳,偶尔停下来咬着笔杆想一想,又在纸上添几个字,然后继续往下写。


    窗外金桂的香气一阵阵飘进来,她浑然不觉。


    狄仁杰女儿三岁启蒙时,他教她认字,她攥着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天”,仰起头来冲他笑。转眼间稚儿已经长成了名满长安的才女,笔下文章连刘博士都说无可挑剔。


    他站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往厨房走去。厨房里灶上的婆子正把早上买的那只老母鸡剁成块,狄安亲自掌勺,热火朝天地忙活着。狄仁杰掀帘进去的时候,狄安正拿着一把小银勺尝汤的咸淡,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家主,忙放下勺子要行礼。


    狄仁杰摆摆手,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那锅正在小火上咕嘟的鸡汤,汤色已经熬得乳白,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鸡油。


    “放山药了吗?”


    “放了放了,大人放心,山药切了滚刀块,和枸杞一起下的锅,炖了快一个时辰了。”狄安用围裙擦了擦手,又补充道,“夫人早上还吩咐了,今天再蒸一条鲈鱼,做个秋葵炒蛋,姑娘爱吃那个。我寻思着再凉拌个胡瓜,开胃,天太热,姑娘这几天饭量比平时少了些。”


    狄仁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要补充的,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鲈鱼清蒸的时候少放酱,天热,咸了容易口渴。”


    “大人放心,小的省得。”


    望舒觉得一切都很顺利。


    半个月的温书时光过得比想象中更快,复习得很得心应手,她甚至还有闲心把《唐律疏议》里几条容易混淆的律文重新梳理了一遍,在纸上写了清晰的对照表。


    考试前一天,狄府的气氛比她自己还要紧张。崔夫人从早上起来便坐立不安,一会儿去厨房看明天的早食备好了没有,一会儿又去检查考篮里的东西有没有遗漏,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盈盈跟在她后头也被带着转了好几个圈。


    早上狄光远从京兆府衙门回来了,他脚步匆匆地穿过前庭,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径直往望舒的书房走去。


    “阿妹,考号拿到了。明天入场的时候凭这张纸和你的户籍文书,核对无误才能进考场。你排的是甲字第六号,在东廊第三间。”


    望舒接过考号,甲字号是京兆府秋闱最好的考棚,通风好,光线充足,不会被日头直晒,也不容易受风雨影响。


    这个位置都是六学人的,毕竟她是国子学的学生,这点排面还是有的。


    望舒把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笔墨纸砚、水囊、干粮。她把考号和户籍文书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锦囊里,确认了两遍,这才把考篮合上。


    大明宫紫宸殿的便殿里,武媚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从密封的题库中随机抽取的考卷,这次秋闱与往年不同,从出题到阅卷,她亲自定了规矩。


    所有出题者由禁军日夜看守,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阅卷阶段一律糊名誊抄,阅卷官的笔迹、口音、籍贯都要回避,阅卷期间的出入记档由左金吾卫大将军安金藏亲自掌管。


    这次的考官是礼部尚书,此人出了名的胆小怕事又极爱惜羽毛,几天前武媚娘把他叫到面前,“这次秋闱若出了舞弊,你这礼部尚书便做到头了”。


    礼部尚书的官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赌咒发誓说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武媚娘之所以亲自盯着这场秋闱,不光是因为望舒。这些年来科举的弊端她看得太多了,勋贵子弟走个过场便能捞个功名,寒门学子考得再好也难如登天。


    阅卷官看到熟悉的笔迹便高抬贵手,看到陌生的笔迹便鸡蛋里挑骨头,考官收受贿赂、泄露考题的事屡禁不止,每一桩都是对朝廷选才的破坏。


    她打压士族、提拔寒门,靠的就是科举这条通道。如果这条路也堵死了,她拿什么去对抗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这次如果望舒考得好,那便是大唐进士科第一位实至名归的女解元,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如果她考得不好,那是她技不如人,谁也怨不得旁人。


    案旁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脸上的神情忽明忽暗。


    便殿外传来内侍轻而又轻的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了。“陛下,太平殿下方才差人来说,她明早亲自去狄府接狄小娘子,送她到考场门口。”


    武媚娘否了,“让她好好在宫里待着,让人看见了又说皇家偏心。另外让吴太医明早在考场外头备着,天热,以防有人中暑。”


    内侍应声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及笄之年(十) 京兆府解元


    秋闱考场设在京兆府贡院, 每年开考时,贡院外头那条街就挤满了人,今年更是比往年热闹, 不光是考生与送考的家眷,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听说天后破例让一女子参加进士科秋闱, 都想来看看这位狄家娘子是何方神圣?


    狄光远带着护卫陪着她坐马车,外围有衙役维持秩序,但还是很小心,怕有浑水摸鱼的, 也怕有偏激的大男子主义的凶徒, 狄家几个兄弟都出动了。


    秦昀也远远看着,狄府这些天与他们说,考完之前不许来打扰,谁都不许。


    休想让他妹妹分心,他们在府上都这不许那不许的。


    狄望舒在滴水不漏的保护下,秋闱很是顺利。


    秋闱一共三天。


    第一天考的是帖经与杂文, 帖经相当于填空题, 从儒家经典中摘出句子,这是最基础的, 也是最不能丢分的。望舒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填得笃定从容, 她已经烂熟于心了。


    杂文更是她的强项,她论则破题凌厉,箴则针针见血, 两篇文章写完,离交卷还有将近一炷香的工夫,她仔细检查到了时间才起身交卷。


    第二天考的是策论, 这是进士科最重头的一场。


    策论题目发下来的时候,考棚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望舒展开试卷,目光扫过题目,心里便有了底。三道策论题,一道问边防屯田之策,一道问江淮漕运之弊,一道问刑律与礼教之权衡。


    边防屯田是兵部的事,漕运是户部和地方转运使的事,刑律礼教则是大理寺和礼部的事,没有多年官场实务的经验很难写出真正有见地的文章。但望舒不是普通的考生,她有这个时代其他考生所没有的宏观视野——


    她两世为人,再加上长安多年的熏陶和国子学的最顶尖的教育,让她能从容地将理论与实务结合,下笔犹如神助。


    第三天考的是经义答辩,考生当场抽取一道经义题,在考官面前口头作答。这道环节考的不光是学问,还有仪态、谈吐和临场应变。


    望舒常年在国子学里与各老师杠,在这群年龄都能当她爹的考生中间,她一点也不怯场,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她说完了,考官有意为难,便挑她话中刺,“你在井田与均输论中,言制无定法,唯民而已,此语何解?”


    望舒声音清朗如击磬:“回座师,《孟子》言‘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然董仲舒谓‘古之井田法虽难卒行’,非制不善,乃时势异也。汉武拓边,桑弘羊立均输以济军国。宣帝中兴,耿寿昌设常平仓以抑农伤。二者看似相悖,实则皆本于使民不饥不寒之心。”


    她抬眼迎上考官审视的目光:“若拘于井田之名,而不问阡陌间流民几何,便是刻舟求剑。若专务均输之利,而忘仓库中粟米所出,亦是竭泽而渔。故曰:法无定法,唯民而已。”


    考官终于笑了:“你年纪轻轻,倒敢疑古人之制?”


    “非敢疑古。”望舒语气愈稳,“昔子产不毁乡校,孔子称其仁。商鞅废井田,秦因此强而速亡。圣贤之法如江河,行于大地则当随势赋形,岂能执一勺以为全流?”


    答完之后,考棚里安静了片刻,这样的见识与谈吐,也早已超出了考官对进士科考生的预期。


    其他的考生面面相觑,惊叹不已。


    肚里有才,临场发挥时写出来与说出来完全是两个境界,这也太强了吧。


    最后一天了,狄光嗣和狄光远站在树荫下等了一个多时辰,狄光嗣的衣服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狄光远手里的折扇扇得呼呼响,盯着门口眼睛一亮,“出来了!”


    狄光嗣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考篮,又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望舒接过来灌了好几口,在闷热的考棚里坐了一天,喝什么都觉得痛快。


    她的脸色还好,不像其他考生那样灰头土脸,只是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碎发贴在脸颊上。


    不怪这时的衣服单薄,八月的天气,还是热得人受不住。


    “考得怎样?”狄光嗣问得小心翼翼,狄光远也凑过来,手里的折扇往望舒那边偏了偏,替她扇风。


    “比平时练的那些还顺手。”


    望舒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轻松。


    她从稚童到少女,从被满朝当成笑话到走进考场与天下士子同场竞技,三天,九张卷子,这结果将决定她的人生。


    马车在狄府门前缓缓停下,望舒掀开车帘正准备下车,见外头的人顿住了。


    狄府门口站着好几个人,秦昀牵着霹雳站在最前面,李明策骑着他那匹乌黑的骏马,武三思坐在石墩子上,姿态懒散,手里端着一杯从街边买的冰镇乌梅饮子,正喝得啧啧有声。


    婉儿也在,她今日穿了浅碧色的胡服,挽了个髻。


    他们本来想去考场门口,但婉儿说望舒这几天本就惹眼,他们都是外男,平时习惯了没人说什么。但考场外的书生不知道,不要给望舒惹闲话,就在府门口等。


    李明策头一个看见马车,“回来了回来了!望舒!考得怎么样?这几天我们谁都不敢去打扰你,秦昀还不让我们来,说怕影响你考试心情。我就说嘛,今天最后一天了,总该来接一下!”


    武三思懒洋洋地喝完最后一口乌梅饮子,“你要是考砸了也别灰心,反正明年还能再考。”


    秦昀一脚踩在他脚上,武三思龇牙咧嘴,“你瞎啊?”


    秦昀低头看了看,移了脚,“哦,抱歉,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怪不得吐不出象牙。”


    武三思更气了,骂谁是狗呢?“你吐一个给我看看!”


    婉儿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望舒,别理他们,你总算考完了。殿下在如意楼包了场,说今晚给你庆祝。殿下道考得好就当庆功宴,考得不好就当压惊宴,反正横竖都得来,不来就是不给她面子。”


    望舒看了看他们,“走。”


    虽然后面还有春闱,但总算是考完了,她很久没见小伙伴们了,个个都挺精神。


    ……


    秋闱放榜前的这段日子,是长安城最躁动的时节。京兆府衙门外日日有人徘徊,都在等那一张决定命运的榜纸。曲江池畔的酒肆茶楼日日客满,全是考完试不甘心回家干等的学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饮酒、斗诗、高谈阔论。


    如意楼便是其中最热闹的一家,这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正门临着曲江池,推窗便能望见池上的画舫和远处的山。


    太平公主包下三楼整层给望舒庆功那天,一掷千金的排场被好事者传了出去,如意楼的名声便又涨了三分——


    连公主殿下都在这里设宴,这家的炙羊肉能不好吃吗?于是这几日,京兆府的考生们几乎把如意楼当成了固定据点,日日有人呼朋引伴地来,点一壶酒、几碟小菜,能从午后一直坐到天黑。


    此刻三楼靠窗的雅间里,几个穿着圆领袍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张花梨木大案高谈阔论,桌上的酒菜已经吃了大半,说话的是个面皮白净、颌下蓄了一撮稀疏胡须的年轻士子,他端着酒杯,声音慷慨激昂:“你们说说,这成何体统!”


    酒杯咚的一声顿在案上,溅出几滴酒来,“我等寒窗苦读二十年,今年倒好,连女人都进了考场!还是考进士科!可不是明经科,这不是儿戏吗?”


    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考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兄台此言差矣,你可知那女子是谁?”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是狄公的幼女,国子学刘博士的得意门生,每年国子学期末大考都是第一名,去年县试第一,天后身边的红人。”


    “那又如何?”面皮白净的士子冷哼一声,“女子再有才,也该安分守己地待在闺阁里相夫教子。她倒好,抛头露面考科举,难不成还想当官?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你们等着瞧,这回秋闱若是她中了,我等须眉男儿的脸面往哪搁?朝堂上那些老大人能容得下她?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还不得把她淹死?”


    这是角落里的考生听不下去了,开了口,“诸位何必如此苛责?”


    说话的是个年轻士子,他放下酒杯,抬头看着对面几位义愤填膺的同窗,目光坦然。


    “我虽是长安人,但没有勋贵子弟的门荫,也没有世家大族的举荐,除了科举这条路,没有别的路能出人头地。往年秋闱,我也考过,考完之后自觉文章写得不错,可榜一放出来,名落孙山。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那年的解元是吏部侍郎的外甥,前十名里有一半是勋贵子弟。他们的文章我看过,写得还不如我。公平?哪里有公平?”


    国子学的学生还没下场,但其他考生们也比他们有关系。


    “可今年不一样,你们知道今年秋闱的规矩有多严吗?往年哪一次秋闱有这样的阵仗?”


    大家都沉默下来,那天那女子答辩时,才华不是假的。


    “因为有了她,今年这场秋闱才这么公正。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能坐在这个雅间里谈天说地,不用担心自己的卷子被人拿掉名字换成某个侍郎的外甥,说句不好听的,都是托了她的福。”


    这过于大实话,其他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开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也是,终究是他们占了便宜。


    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高声抱怨:“这题出得也太刁了,边防屯田?我连陇右道有几个军镇都背不全!”


    “你那算什么,漕运之弊那道题,我写了两百字就再也憋不出来了,差点交白卷。”


    “别提了别提了,喝酒喝酒。”


    靠楼梯口的雅座里,几个穿着锦袍的勋贵子弟也在喝酒。只是和楼上高谈阔论的寒门士子不同,这一桌的气氛沉闷得很。


    桌上摆满了酒菜,炙羊肉、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道道精致,却几乎没人动筷子。


    坐在正中的一个少年郎君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少年姓裴,他爹是宰相裴炎,他是幼子,读书读得马马虎虎,连国子学都没考进,反正家里有门荫,考不考得上都能混个一官半职。


    往年秋闱,像他这样的勋贵子弟只要打声招呼,阅卷官自然会高抬贵手——


    又不指望中解元,中个中不溜的名次,拿到解状就行。可今年这场秋闱,家里提前托了好几层关系去打听,都被挡了回来。他爹亲自去礼部尚书府上递帖子,门都没让进,只带回来一句话:“天后有旨,今科若有半分差池,从尚书到胥吏一律问罪,大人若为令郎着想,还是莫要为难下官了。”


    这让那些往年仗着家世在考场上从不慌张的二世祖们,全都傻了眼。


    裴小郎君越想越窝火,啪的一拍桌子:“往年哪有这么严的?出题官关在宫里,阅卷官糊名誊抄,连笔迹都要回避。这是考进士还是选驸马?我爹好歹也是宰相,今年连门都不让进,礼部一个字都不肯多透露,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一个宰相的女儿要考试,就要断另一个宰相儿子的路吗?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旁边另一个勋贵子弟苦着脸接话:“裴兄,你还好,至少策论你能写满三张纸。我在漕运那道题上卡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把《水经注》里记得的几句话都抄上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蒙几分。”


    “得了吧,”另外的少年嗤笑了一声,“你们好歹还进了考场,知道今年有多少人连名都没报上吗?我阿耶说,今年京兆府的秋闱报名人数比往年少了三成——”


    这话一出,一桌人都沉默了。裴小郎君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嘴上骂骂咧咧地说着“都是那个姓狄的丫头害的。”


    他们也太可怜了。


    秋闱放榜的日子定在八月底,但在此之前,阅卷的结果已经送到了大明宫。


    今年京兆府秋闱的阅卷礼部尚书亲自坐镇,每一份糊名誊抄后的卷子都要经过三位阅卷官交叉评阅,分数差异过大的由主考官复核,有争议的送尚书亲自裁定。


    事关他的乌纱帽,谁也别想给他搞事。


    阅卷房里的灯火彻夜不熄,几位老学究熬得眼睛通红,却没有一个人敢抱怨——


    最终呈到御前的,是排定名次的一叠卷子。


    糊名尚未拆开,卷首的那一份却已经让所有阅卷官达成了一致。三场考试,帖经全对,杂文为上上,策论三篇更是被礼部尚书亲笔批了“识见卓然,非寻常士子可及”。


    阅卷房里有人私下猜测这是哪位高门的才子,也有人猜测是士族培养多年的俊彦。


    李治坐在含凉殿的软榻上,他的头风这几日略有好转,脸色却依旧苍白,靠在隐囊上半阖着眼,神情倦怠。


    “陛下,京兆府的秋闱名次出来了。”


    内侍躬身将卷子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又退后两步,垂手肃立。


    李治睁开眼,看了看那叠卷子,又看了看武媚娘。他知道媚娘对这场秋闱的重视程度,这些年媚娘做事越来越有自己的主张,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坐在龙椅上看着她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她对这次科举这么用心,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子。


    “朕来拆。”他难得有几分兴致,“朕倒要看看,这第一名到底是谁。”


    糊名封条上面盖着礼部、吏部和左金吾卫的三方朱印。李治拿起裁纸刀,沿着封条边缘小心地挑开。武媚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恢复了从容。


    封条挑开了,李治抽出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清了糊名下的姓名和籍贯。


    他顿了顿,坐直了身子,“好一个徒法不足以自行。”他放下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这篇漕运的策论,朕方才还以为是哪个在户部当过差的老吏写的。上面分段转运、设仓监管、派遣中央监察使巡视漕运节点,每一条都切中要害。还有这篇边防屯田,以军屯养战、以民屯安边,在边境设立军屯轮换制度,这份见识,不是光靠读书能读出来的。”


    武媚娘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眼名字。


    京兆府,狄望舒。


    她抬起头来,笑了起来,“这孩子八岁的时候,我就说她不是池中之物。”


    李治靠在隐囊上,重新拿起那份策论,又读了一遍。


    一个女子,在三千考生中拔得头筹。她的文章没有闺阁气,这种见识和格局,放在满朝文武里,怕是也没多少能胜过她的。


    李治提起朱笔,在卷首写了两个字:第一。


    “解元。”他搁下笔,“京兆府今年秋闱的解元,便是她了。传旨礼部,按例放榜。”


    放榜那日,长安城天气极好,朱雀大街两旁的银杏叶刚刚开始泛黄,阳光落在上面,金灿灿地晃人眼。


    京兆府衙门外挤满了人,衙役们一字排开站在台阶下面,手挽着手才勉强挡住不断往前涌的人潮。有考生踮着脚往前挤,帽子挤掉了也顾不上捡,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嗑着瓜子、摇着蒲扇,伸长脖子往榜文的方向张望,嘴里嚷嚷着“出来了出来了”。


    两个书吏一左一右推开衙门的朱漆大门,捧着大红榜纸走出来,刷上浆糊,贴在告示栏上。


    人群哗地涌上去,前头的被挤得趴在告示栏上,后头的还在拼命往前拱,场面一度混乱得衙役们连声吹哨。


    “京兆府解元,狄望舒!”


    消息轰的一声炸开了。


    狄光远是跑着回来的,平日里最是沉稳持重,此刻却跑得帽子都歪了,气喘吁吁地冲进院门,“中了!阿妹中了!第一名!解元!”


    狄景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解元?!真是解元?!”


    这时衙门里的人也来报喜了,崔夫人从花厅里出来,管家给人都发了红封。


    人走了后,崔夫人站在廊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泪就下来了。


    她拿帕子捂着脸,又哭又笑,“这孩子这孩子”,念了半天也没念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还是盈盈扶着她坐下,递上一碗温热的安神茶,她才缓过劲来。


    府上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学业差,她其实压力很大,总觉得是她这些年太惯着孩子了,如今总算有一个出息的了。


    望舒倒是最淡定的那一个,她拍了拍逐月的脑袋,站起身来接过衙役送上门的红纸看了一眼。


    京兆府,狄望舒,第一名。她弯起嘴角,“我去给阿耶看看”。


    走过狄景晖身边的时候,三哥在她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差点把她拍了个趔趄:“阿妹你行啊!解元!比阿父考的明经科还高一截!以后我出门跟人说狄望舒是我阿妹,谁还敢说我没出息?我阿妹是解元!”


    狄光远在一旁也是与有荣焉,“阿耶说在科举上望舒是全家唯一的希望,还真没说错。”


    狄景晖瞪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反驳。


    狄仁杰接过那张红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他把红纸仔仔细细地叠好,看似平淡的说,“今晚多加两道菜。”


    他转身对狄安说:“把前些日子准备好的鞭炮拿出来,放。”


    那天下午,狄府门口的鞭炮响了一下午,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整条巷子都在抖,巷口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邻居,全都仰着头看狄府门楣上新挂的红绸。


    狄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筐铜钱,笑得合不拢嘴,一把一把地往人群里撒,嘴里喊着“多谢街坊关照、多谢街坊关照”。


    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孩子们尖叫着去抢,整条巷子热闹得像过年。隔壁坊的人听说了,又传出去,整条朱雀大街都知道狄公的小女儿中了京兆府解元。


    当天晚上,狄仁杰便开了祠堂,亲自给祖先上了三炷香。从祠堂出来,看着狄安,“我等会亲自给阿耶写信,让他也开心。再准备请帖,升迁宴和解元宴,一道办了。”


    狄知逊去年刚从知州的任上致仕,不肯来长安,老了不想再为儿孙操心,回了太原老家,富贵还乡。


    狄安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连声应着“好嘞好嘞”,转身就往账房跑,翻出库里最好的烫金红帖,把请帖送到了各府上。


    第二天送帖子的家丁跑遍了长安城,帖上写着狄仁杰升迁之喜,兼小女中解元之喜,三日后狄府设宴,恭请光临。


    这请帖一送出去,长安城的官场便炸了锅。


    几个官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为首的那个嘴角挂着冷笑:“还真让她考中了?这春闱的折子,咱们怎么批?难不成真让她明年参加春闱,考个女进士出来?这成何体统!自高祖开科举以来,从没有女子入场的先例,如今开了这个口子,往后怎么办?难道要满朝文武跟女子同列朝堂?”


    旁边另一个叹了口气:“如今这局面,谁敢拦?天后亲自盯着秋闱阅卷,人家考出来的第一,文章就贴在京兆府衙门口,谁看了不说一个好字?天后正愁没有由头收拾长安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这当口跳出来反对,不是把脑袋往刀口上送吗?”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一路考进春闱,考进朝堂?”


    “那你想怎么办!狄仁杰刚当上宰相,咱们对她女儿用阴谋诡计,他眼里能容得下?你瞒得过他?”


    在众人一愁莫展之时,这时有一个人出来了,他平日里最擅长的事就是在酒桌上三言两语把人绕进他的套里,此刻见同僚们愁眉苦脸的模样,便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诸位,”他压低声音,目光在几个同僚脸上一一扫过,带着故弄玄虚的得意,“何必非要拦她?对付一个小娘子,难道只有把她赶出考场这一条路吗?有时候,捧比杀更好用。”


    几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人微微一笑,拈着胡须,声音压得低:“你们想想,狄公的女儿今年十五岁了,已经及笄,正是议亲的年纪。太子殿下今年二十五,才华横溢,俊美非凡,正在选太子妃。若是能让狄家小娘子嫁入东宫——”


    他话没说完,旁边一个老成持重的便变了脸色,厉声打断他:“你疯了?那丫头进了东宫,有太子撑腰,还有狄仁杰这个宰相父亲,岂不是如虎添翼?你这是帮她还是害她?”


    那人冷笑一声,“她一旦嫁入东宫,便是太子妃。太子妃还怎么参加科举?还怎么入朝为官?更何况太子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东宫的宫斗,可不是国子学里的策论考试。她一个从小读书、心高气傲的小娘子,进了那脂粉堆里,熬得下去吗?就算熬得下去,她的锐气也磨没了。到那时候,谁还记得她是什么解元?天下人只知道她是太子妃,相夫教子,安分守己。”


    廊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几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有些松动。是啊,这不是诡计,这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狄仁杰总不能拦着女儿不嫁人吧?太子娶妃,那是天家的喜事,谁反对就是不识抬举。


    刚才还在发愁怎么拦望舒的人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闪烁,“此言有理,此事若是能成,既不得罪天后,又能体面地解决这个麻烦——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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