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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箭头 50-55

50-55

    第51章 风起太原(一) 晋阳变成了


    水渠竣工那日, 汾水西岸三个庄子的老农凑钱买了一挂鞭炮,在渠首的石碑前噼里啪啦放了一通。


    这次赵老四带着人出了大力,他媳妇还在后厨打小工, 他光着膀子蹲在渠边,捧了一捧水洗脸, 抬头对老陈说:“这水真清。”


    老陈蹲在渠埂上,眯着眼看水从新修的拦水坝上漫过去,白花花的水花溅得老高,“是吧, 我修了半辈子水利, 头一回见县令亲自下渠踩泥。”


    他也是大唐排得上号的大师,不然他一没关系,二没功名,岂能在晋阳官衙混?这里的县令都比其他地方高二品。


    长安洛阳晋阳,这三地方都得挤破头才能进来,待遇与地位与小地方完全不一样。


    修渠竣工的公文送到刺史府的当天下午, 望舒就把裴济、王昉和工房的人叫到了后堂, 将那份晋阳舆图重新铺在案上。


    图上汾水西岸的几个红圈旁边,又多了十几个新画的标记, 官道拓宽的虚线、桥梁重建的标注、码头货栈的方位、坊市之间主干道的碎石硬化路线。


    每一项后面都附了预估工期和银两数目, 比临江阁宴上拿出来的那份初稿又细了一层。


    “水渠修好了, 汛期顶过去了,现在该动筋骨了。”


    望舒用笔杆点着舆图上汾水渡口的位置,“码头先动工, 卢家已经把货栈的预算送来了,木料和石料也都到位了。官道拓宽和坊市道路硬化同步铺开,分段施工, 先做最烂的那几段。城墙修缮放到最后,王家窑厂的砖石按成本价供,温家的石料也一样,崔家把太原府的木材商约好了,木料比市价低两成。”


    先修路,等十一月水位最低的时候,把桥修好,等她富裕了就拆了换石拱桥,但不能说,免得他们给她弄保质期只有一年的豆腐渣工程。


    古代工程都会把负责人写得清楚,如果出事了,能第一时间问责,问责都会波及亲属,只要办事都很认真。


    她给出规划,负责的施工的会画细稿,与衙门反复确认才会动工,以免出了问题。


    裴济拿着笔飞快地记,王昉在旁边翻着各家认捐的账册,已经在算每项工程认捐的银子能覆盖几成。望舒等王昉算完,抬头问他:“所有加在一起,差多少?”


    王昉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码头和桥的认捐银子够用,官道和坊市道路还差一些,但户部的补贴和县库的结余能补上,不需再向士绅开口。”


    望舒点了点头,“那就开工。”


    只要钱能把基础建设先弄了,就可以开始,剩下的是招商引资的事。


    裴济捧着册子,笔尖顿了一下,“大人,修路的事,要不要先在衙门里拟一份告示——”


    “告示要拟,但光贴告示不够。”


    望舒觉得要给民众参与感,不与他们说清楚,光发官方文件,这把人当工具人使,就算有好处,他们也是有怨气的。


    “晋阳的百姓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懂的,你得当面跟他们讲,讲清楚修路是为了什么,讲清楚他们能得什么好处,讲清楚工钱怎么算、伙食怎么供。讲不明白,他们就算来了也是应付差事。讲明白了,他们自己就会来。”


    她顿了顿,“把县衙里所有能写会算的文吏都叫上,明日跟我去坊市。”


    她先打个样,让这些文吏去乡里与乡老一起,跟百姓说清楚,都动员起来。


    前两天裴济还跟她请长假,正是奋斗的时候,怎么能请长假,她让他休息了两天,继续努力,跟他道若是三年她出了政绩,必先为他表功,才让他又打了鸡血一样精神充足了。


    次日清晨,晋阳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围满了人。


    这块地方平日里是菜贩和柴炭商的地盘,今天被县衙的差役清了场,临时搭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


    木台旁边立着一块一丈见方的告示牌,上面贴着晋阳舆图,舆图上用朱砂和石青标出了即将动工的几条主干道、汾水桥和码头的方位,每一项工程旁边都附了简短的说明文字。


    百姓们挤在告示牌前看热闹,识字的伸着脖子念,不识字的扯着前头的人问,“那上头画的红线是啥?”


    被问的人也说不清楚,只能含糊地答一句“好像是修路的事”。人越聚越多,差役们在木台周围拦了一道人墙,韩钊和陆铮一左一右站在台前,手按刀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


    望舒从县衙方向走过来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她一身绯红官袍,走到木台前,秦昀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她登上木台,转过身来面对黑压压的人群。


    十字街口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又嗡嗡地响起来。


    “诸位乡亲。”望舒声音清朗有力,压过了街口的嘈杂,“今天把大家请来,只说一件事。汾水西岸的水渠修好了,接下来,县衙要修路、修桥、修码头。这些工程,不是县衙一家的事,是晋阳全城的事。所以本官不当闷头拍板,先来跟大家说清楚。”


    她侧过身,抬手指着告示牌上的舆图,“晋阳城里的路,哪一条不是坑坑洼洼?雨天走一趟,裤腿上全是泥。挑担子的小贩,推车的脚夫,谁没在泥坑里翻过车?谁没因为路不好走误过事?本官让人查过,从晋阳运一车货到太原府,走官道最快也要四天,遇上下雨更没准。路修好之后,同样的路程,最快两天就能到。运费省三成,时间省一半。你们做小买卖的,进一趟货省下的脚力钱,够一家老小多吃半个月的饱饭。”


    人群里的议论声变了调子,从好奇变成了专注。几个挑担的小贩挤到最前头,仰着脖子听。


    “再说修桥,汾水上那几座木桥,桥板烂了大半,走上去吱嘎吱嘎响,胆小的人过桥腿肚子都打颤。本官小时候在长安,见过渭水上的桥,桥面宽得能并排走两辆马车,桥栏上雕着石狮子,那才叫桥。晋阳的桥,也该修成那样。桥修好了,汾水两岸的往来不用再等渡船,杏花庄的菜一早就能挑到城里来卖,城里的货一个时辰就能送到对岸。你们谁家有亲戚在河对岸的,逢年过节走一趟,不用再绕远路,也不用再提心吊胆。”


    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听到这话扯了扯旁边差役的袖子,“大人说的可是真的?老身二女儿嫁在杏花庄,每回来看老身都要绕半天路——”


    那差役还没来得及回答,望舒已经听到了,她朝老妪点了点头,“是真的,桥修好之后,你女儿来看你,走一炷香就到。”


    老妪嘴唇颤了颤,修桥是个大善事。


    “再说修码头。”望舒转回身,指着舆图上汾水码头的方位,“咱们晋阳卡在汾水中游,顺水南下入黄河,可以直达洛阳。可现在的码头,连个像样的货栈都没有,货物堆在露天,下雨就淋,日头晒就干裂,船来了连个停靠的地方都找不到。码头修好之后,晋阳就是河东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南来的瓷器、布匹、茶叶,北来的皮毛、药材、战马,都在晋阳装卸转运。你们想在码头边上开饭铺的、开脚店的、做搬运的,到时候生意有的是。晋阳的坊市活了,大家的日子自然就活了。”


    望舒用最直白的话与他们说,大唐百姓的教育程度不高,能认识字的都少,她与他们说清楚好处,他们也能更用心。


    下一次遇到肯干活的县令不知道啥时候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交头接耳地讨论。忽然有个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台上喊了一声,“大人!你说得都好,可修这些要花多少银子?是不是又要加派?”


    秦昀往前迈了半步,望舒抬手拦住了他。


    “不加派。”望舒看着那个汉子,语气斩钉截铁,“修路修桥修码头的银子,一部分从县库出,一部分由本县的士绅商贾自愿认捐,不摊派到百姓头上。你们出的是力气,不是银子。”


    那汉子愣了一下,咬了咬牙,“那有没有工钱?”


    这一看就得很久,如果大半年没有进项,家里人用什么?如果是徭役,他们宁愿加派。


    “工钱不高,每天五十文,但县衙管两顿饭,管饱。”望舒的目光扫过人群,“本官知道,五十文不算多。但路修好之后,你们自己也走,桥修好之后,你们自己也要过河。码头修好之后,你们的货也好卖。这些工程是为晋阳城修的,也是为你们每一个人修的。你们出的力气,到头来还是用在你们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所有工地的伙食,本官会亲自盯着。谁敢在伙食上克扣,谁敢在工钱上动手脚,不管是谁,本官摘了他的帽子。你们信不过县衙,总信得过本官。”


    正常工钱是一天70文,她把工钱压到市场最低价,就是因为伙食不能差,长时间干活,如果吃不好,没荤腥,人是吃不消的,她不想出人命。


    她又没有多余的钱,现在建设阶段,都在省,把晋阳修整好了,经济才能起来。


    如今大唐不缺粮食,但百姓能购买的东西不多,白银根本不会到百姓手里,白银很稀缺,主要用来士族大额支付,与地方赋税缴纳,还有皇帝的赏赐。


    是钱,但不流通。


    应该说只在上层流通,工钱一天才几十文,一天工钱买不到十斤米。这也是为什么说大唐是士族的盛世,百姓活得无声无息,苦得没人看见。


    望舒话一出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喊了一声信得过,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喊,但喊完了没人再笑,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的姑娘。


    望舒站在木台上,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扬起。“本官不是来晋阳混日子的,修渠的事你们也看到了,本官说过汛期前修完,汛期前就一定修完。修路的事,本官也说到做到。愿意上工的,明天一早到汾水桥头集合,带一把锹就行,饭县衙管,钱五日一结。”


    她说完,从木台上跳下来,人群哗啦一下围上来,差役们赶紧把人墙收紧。


    秦昀护在她身侧,韩钊和陆铮在前头开路,一行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人群。


    望舒走出去老远,还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大人”、“大人”,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问工钱的汉子,追上来隔着差役的人墙,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大人,小的明天一早就去!”


    次日清晨,汾水桥头黑压压站满了人。


    裴济天还没亮就带着沈浪和几个差役在桥头支了棚子、摆了桌案,原本预着能来二百人就不错了,结果粥还没熬好,人已经到了三百多,还在陆陆续续地来。


    有扛着铁锹的,有挑着扁担的,有全家老小一起上阵的,还有从附近乡里闻讯赶来的,把桥头挤得水泄不通。


    裴济赶紧让人又架了几口锅,多下了三袋子粟米。沈浪拿着登记册挨个记名字,笔都快写秃了。


    王昉在旁边帮忙发号牌,他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短衣,袖口扎得紧紧的,跟往日判若两人。


    打扮得太有班味,甚至没人认出他,这经历对于他是很新鲜的,毕竟他也是头一次上班,虽然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买套中衣,但也是自己赚的。


    他把号牌递给一个扛着镐头的老农,随口问了句从哪个庄子来,老农说从柳林庄走了半个时辰的路来的,王昉点了点头,在登记册上给他勾了一笔。


    望舒骑马到桥头时,太阳刚升到汾水东岸的柳梢上头。她勒住马,看着桥头那片乌压压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向身旁的秦昀。


    “来了多少人?”


    “快五百了。”秦昀翻身下马,“还在来。”


    望舒把缰绳丢给韩钊,大步朝工地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晋阳变成了一座大工地。


    天不亮,汾水桥头的升起了炊烟。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早餐一般是面食,骨头熬的汤,伙夫老吴头扯着嗓子喊一声“开饭了——”,桥头上黑压压的人影便往这边涌。


    吃完了自己把碗筷洗了搁一边,领了号牌就上工。


    修路的工地上最热闹。


    东西主干道分成三段同时施工,最西边那段在夯路基,十几个壮汉光着膀子抡木槌,喊着号子一锤一锤往下砸,夯土的石碾子碾过去,地面震得脚底板发麻。


    中间那段在铺碎石,铁锹铲起石子哗啦啦地往路基上撒,后面跟着一排半大孩子,一人拎一个竹筐,蹲在地上把碎石缝里的土块拣出来。


    但望舒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大唐路面与千年前的秦道没什么两样,一直沿用秦时的修路技术。


    大路只是在秦直道上修缮,甚至南北大通道都是秦时始皇帝让人修建的,过于好用,有的路段一直用到清朝中期。


    始皇帝的百姓苦是真的苦,但始皇帝的基建是真的牛逼,就秦时那么点人,十几年的时间,基建都是造福千年的大工程。


    修路用秦直道的办法没毛病,这可是军事专用道,路基夯实,排水良好。


    但其他的用石头其实效果不好,而且费用太贵,比如码头的石堤倒是结实,砌石缝的灰浆用的是老法子,糯米浆拌石灰,黏性是够,但干得慢,遇水还泛碱,老陈蹲在堤上看了好几回,说有几条缝已经开始往外渗水了。


    明显不行。


    要是有更好的粘合料就好了。


    她对水泥的了解仅限于上辈子的常识,石灰石、黏土、高温煅烧,磨成粉。原理她懂,但具体的配比和煅烧温度,她并不清楚。不过没关系,她不懂,有人懂。


    晋阳城里世代烧窑的匠人,对火候和石料比谁都熟。


    当天下午,望舒把官窑的几个老窑工叫到了县衙后堂。为首的老窑工姓田,六十多岁,烧了四十年窑,一双手糙得像老树皮,但说起烧窑的事,眼睛里全是光。


    “大人要烧什么?”田老窑工站在后堂里,有些局促,不知道县令找自己来做什么。


    “一种粉,我在书上看到的秘方。”望舒把事先画好的一张简图推到桌上,图上标注了石灰石、黏土、铁矿石的大致比例和煅烧后磨粉的工艺流程,“用石灰石和黏土,加少量铁矿石,高温煅烧,烧出来的料再磨成细粉。这种粉拌上沙子和水,干透了之后比石头还硬,不怕水泡,非常坚固。先试着烧,比例不对就调,温度不对就改,烧坏了算县衙的,烧成了我给你记功。”


    田老窑工拿起那张简图,眯着眼看了半天。图上的工序写得不算精细,但大致的路子讲得很明白。把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配好,碾碎拌匀,团成球,高温煅烧,烧出来的熟料再用石碾子磨成细粉。


    他抬起头来看着望舒,“大人说的这东西,比糯米浆拌石灰还好用?”


    “好用得多。”望舒很笃定,“你先按这个法子试,配比和温度你自己摸索,窑厂的人手随你调配。”


    田老窑工把简图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朝望舒行了个礼,带着另外两个窑工匆匆赶回了窑厂。


    接下来半个多月,窑厂的一座小窑日夜不停地烧着。


    田老窑工试了七八种配比,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从三七开到五五开都试过,煅烧温度也从普通石灰窑的八九百度一直加到一千三百多度。


    第一窑烧出来,温度不够,磨成的粉拌水之后干得跟土块似的,一踩就碎。


    第二窑温度上去了,但黏土比例太高,粉倒是细,干透了却裂了好几道口子。


    田老窑工不服气,又试了第三窑、第四窑,到第五窑的时候,他把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定在六四开,铁矿石只加了半成,煅烧温度拉到窑口都发白。


    毕竟这可是狄大人说的秘方,如果做成了,那他可是独一份的手艺,他又在官窑,不怕被人盯上,以后子孙都有手艺。


    所以他非得做出来,不然大人把这好事给别人了咋整?


    出窑那天,他拿锤子敲开熟料,断面是灰黑色的,质地硬得硌手。他把熟料磨成粉,拌上沙子和水,抹在一块青砖上。


    第二天一早,他去揭那块青砖,抹上去的灰浆已经干透了,拿刀划都划不动。


    他把青砖扔进水盆里泡了整整一天,捞出来一看,灰浆纹丝不动,没有泛碱,没有开裂,硬得跟石头一样。


    田老窑工捧着那块青砖跑到县衙时,望舒正在后堂跟裴济核对码头货栈的结算账目。


    老窑工进门时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把青砖往望舒案上一放,满脸通红,“大人!烧出来了!比石头还硬!泡了一整天水,纹丝不动!”


    望舒接过青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敲了敲砖面上那层灰黑色的硬壳,嘴角弯了起来。


    “好。”她把青砖搁下,“放大窑里烧,先烧十窑。”


    水泥量产的头一批,望舒把田老窑工叫到后堂,让他带着人把刚出窑的三十袋水泥直接拉到汾水渡口。


    “码头已经修好了,但停船的泊位还不够。”她把一张码头扩建的图样推到田老窑工面前,“货场西边那片乱石滩,涨水的时候淹着,落水的时候露一片烂泥,船靠不上去。趁现在秋汛过了、水位低,在乱石滩上打一排木桩,桩子之间填石块,再用水泥砂浆灌缝,筑一道新堤。堤面铺水泥,干透了之后,那片乱石滩就能多停十几条船。”


    田老窑工捧着图样看了看,挠了挠头,“大人,水泥是好东西,可咱们刚烧出来,还没在这么大的工程上用过。要不先在坊市路上试试?”


    “坊市的路面坏了不过是补一补,码头的新堤要是经不住水泡,丢的是晋阳的脸。”


    望舒把笔搁下,看着田老窑工,“你放心,书上写得很清楚,这东西就适合用来筑堤修桥,越泡越硬,放手去做。”


    田老窑工见她语气笃定,也不再犹豫,应了一声便带着人去码头了。


    路修得差不多了,新堤的工程从九月底开始动工,正是汾水水位最低的时候。


    乱石滩上每天都有几十号人忙碌,打桩的打桩,填石的填石。田老窑工带着两个徒弟蹲在堤边,把水泥和沙子按比例拌匀,加水搅成灰浆,一桶一桶地往石缝里灌。


    灌完了用木棍捣实,再用抹子把堤面抹平。他每天晚上收工前都要蹲在堤边看一会儿,看着灰浆在月光下慢慢变硬,颜色从深灰渐渐变成浅灰。


    堤修到一半的时候,老陈从汾水桥上跑过来看了一回。


    他蹲在新堤上敲了敲堤面,听声音是实心的,他站起来咂了咂嘴,“这东西好,比糯米浆拌石灰强了不是一星半点。糯米浆那玩意儿,干得慢不说,一泡水就泛碱,用不了两年就得补缝。你这水泥抹上去,跟石头长在一起似的。”


    田老窑工蹲在堤边嘿嘿笑,他现在懂了这秘方,赚大了。“不是我的功劳,是狄大人给的方子。”


    新堤从乱石滩上笔直地伸出去,修好了能比旧堤多停了十二条船,新修好的一截堤面平整如石,几辆满载皮货的马车从堤上碾过去,连个印子都没留。


    货场入口那段原先被马车碾得坑坑洼洼的碎石路面也重新铺了水泥,平整得很。


    赶车的脚夫们啧啧称奇,有个从太原府来的商客蹲在路边,拿手指敲了敲路面,站起来问旁边的差役,“这什么路面?硬得跟铁板似的。”


    差役挺了挺胸脯,“水泥,我们晋阳独一份。”


    码头的新堤在修,望舒的目光转向了汾水桥。


    如今正是农闲,她的人手很充足,修路,修堤,修桥可以同步进行啊。


    本来到了水位最低的时候,就得修桥,那不如一次到位!


    不过这东西她不是专业的,古代的桥很牢,原本的木桥基也用了百来年,一直修桥都是换的表面木板。


    大唐对基建不太管,毕竟杨广的教训在前,所有的东西能用就用,能不管就不管,能不用民力就不用民力。


    但初期这么摆烂,后面都得还的。


    她修桥让老匠人自己来就行,外行不指导,她的水泥可以铺桥面,能省下不少石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风起太原(二) 半年一座石


    汾水每年夏秋涨水, 水面能涨到桥面底下不到三尺,水流最急的时候,木桥板被水冲得嘎嘎响, 桥墩上的木桩虽然加固了一圈石块,但老陈每回汛期都不敢睡踏实觉, 怕桥墩被水冲歪了。


    他私底下跟秦昀说过好几次,木桥在汾水上顶多再撑三五年,迟早得换石桥。


    望舒知道这个道理,但修石桥不是修木桥, 一座单孔石拱桥的造价少说要几万两银子, 工期至少一年,她眼下没有这笔钱。


    她原本打算等码头的收益上来之后、县库再宽裕些再动石桥,可水泥烧出来之后,她的想法变了。


    水泥成本便宜得多,而且她可以今年先不给朝廷上税,让户部宽限, 先借着, 明年还上。


    加上县库的余钱,就够了, 正好水位低, 直接拆了建石拱桥, 别修了,阔气点,重建!


    这样一来, 修石桥最难的拱券合龙和桥面铺装就不再是难事。更重要的是,水泥铺的桥面不怕水泡、不怕车碾,比木桥板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把老陈和田老窑工一起叫到后堂, 铺开了一张新的桥型图样,是她让杨刺史找大师设计的,大唐对于石桥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反正她这个外行人都看得懂。


    图上画的是一座三拱石拱桥,桥拱用的是传统的纵联砌置法,每一块券石都按榫卯结构开凿,合龙时靠石块之间的咬合和重力平衡撑住拱券。


    桥面则用水泥砂浆铺装,桥栏用石料雕莲花柱头。


    老陈捧着图样看了半天,眉头皱了起来,“大人,修石拱桥是大事,这桥拱的券石每一块都得按图样开凿,差一寸都合不拢。以前修这种桥,少说要两年。咱们现在修,人手足,石料够,一年能完工就不错了。”


    “桥拱的部分按老法子来,糯米浆拌石灰勾缝,券石之间的榫卯咬合、重力平衡,一样都不能省。”望舒指着图样上的桥面部分,“新东西只用在这两处,桥面铺装用水泥砂浆,桥栏的柱头也用水泥固定。水泥干透了之后比石头还硬,桥面不怕水泡,不怕车碾,比石板铺的桥面还平整。”


    老陈盯着图样上的桥面标注,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水泥是好东西,码头的堤面和货场路面他亲眼看过,确实硬实。


    但石拱桥不是码头堤面,桥要跨河,要承受洪水冲击,万一新东西出了问题,整座桥都要遭殃。


    可狄大人说得也有道理,桥拱的主体结构还是老法子,水泥只是用在桥面上,就算水泥桥面以后裂了,补起来也比换木桥板省事得多。再说,木桥面用上三五年就得换,水泥桥面用上几十年都不一定坏。


    “大人的意思,桥拱还是糯米浆?”


    “桥拱不能省。”望舒点头,她知道这些老匠人对新东西有顾虑,尤其是石拱桥这种一旦出事就要人命的大工程,“水泥是拿来铺桥面和固定桥栏的,桥拱的券石照老规矩来,糯米浆拌石灰勾缝,榫卯咬合,你以前怎么修现在就怎么修。”


    老陈咬咬牙,他也是很出色的大师,不然不会在好地方待,晋阳可是北都,衙门里的人不同于小地方。“行,桥拱照老规矩,桥面试新东西。老田,你那水泥可得再烧细些,桥面上跑的是车马,不是脚板。”


    田老窑工在旁边点头,“你放心,比码头那批烧得还细,磨三道。”


    石桥的工程在十月中旬正式动工。


    这时候正是农闲,修路和码头的人手腾出了一大半,全部转到了汾水桥工地。


    可以说晋阳正在大翻修,全民参与的那种,裴济每天看账上消失的数字,大冷天的都在擦汗。


    钱哪能这么造啊?


    预支就算了,已经开始负债了。


    老陈当了石桥的总管,手底下管着四个匠头,分别负责开凿券石、筑桥墩、搭脚手架、铺桥面。


    田老窑工专门管水泥的调配,带着十来个徒弟蹲在河边搭了个小棚子,每天按比例拌灰浆,拌好了推到桥头。


    修石桥最费工夫的是开凿券石。


    每一块券石都是按图样上的弧度定制的,石匠们蹲在河边的石料场里,一手握凿子一手抡锤,叮叮当当地敲了整整一个多月。


    老陈每天都要拿木样尺把凿好的券石一块一块地量,弧度差半寸的都不要。


    秦昀有一回在旁边看他们开石料,问老陈为什么这么严,老陈叹了一声,“秦县尉,这拱券全靠石头自己咬着自己撑起来的,有一块不合缝,整座桥都站不住。石匠这行有句老话,桥上差一寸,桥下死十人。”


    秦昀没有再问,蹲在旁边看石匠们凿了一下午石头。


    由于他们人多,钱给得痛快,加上水位也低,腊月初,桥墩的地基就挖好了。


    汾水河床底下是硬实的黄土层,老陈让人往下挖了两丈深,在坑底夯了一层碎石,又铺了一层夯土,然后把王家窑厂运来的大青石一块一块地吊下去砌桥墩基座。每块青石之间用糯米浆拌石灰勾缝,砌完一层就拿水平尺量一遍,歪了一厘都不行。


    古人的桥办法很老,但真的有用,石拱桥的基座都是用几百年以上的,非常结实。


    望舒先前看着他们用打桩机把木桩深深打进河床,又用抽水风车将桥墩要用的地方抽干水,很是感叹。


    这些原理古人说不怎么出来,但是千百年前就用上了。


    桥墩露出水面之后,老陈让人在桥墩周围打了一圈护墩桩,桩子之间填上石块,用水泥砂浆灌死。


    他蹲在护墩桩上敲了敲干透了的水泥,点了点头,“这东西护墩子好,比糯米浆结实。”


    里头用老办法,外头又用了县令的新东西,这样他们既安心,又好交差。


    桥墩是大事,桥一垮出了人命,他们匠人要担责的。


    腊月底最关键的工序来了,拱券合龙。


    拱券的脚手架已经在桥墩之间搭好,从两岸往河心逐层挑出。石匠们把开凿好的券石一块一块地吊上脚手架,从两侧桥墩同时往上砌。


    每一块券石落位之后都要敲打,让石缝里的糯米浆吃透,再用铁楔子卡住缝隙,等相邻的券石砌上来之后,两块石头之间的榫卯一咬合,铁楔子才能取下来。


    砌到最后,拱券顶端只剩下一条两寸宽的空隙,这就是合龙口。最后一块券石,老石匠们叫它“龙口石”,已经被吊到了脚手架顶端,这块石头比别的券石都厚,两边的榫卯开得格外精细。


    老陈站在脚手架上,仰头看着那块悬在半空的龙口石,整个人一动不动。


    岸上站满了人,甚至连裴济和王昉都从县衙跑过来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看着那块龙口石被绳索吊着慢慢往下放。


    龙口石落到合龙口上方不到半寸的时候,老陈一抬手,“停。”


    他蹲下身,拿木样尺量了量合龙口两侧的间距,又量了量龙口石的宽度,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木槌,亲自爬到合龙口旁边,把龙口石两侧的榫卯对准了券石上的槽口。他对准了之后,深吸一口气,举起木槌敲。


    榫头入了槽,石缝里的糯米浆从侧面微微溢出来,龙口石落到了底,与两侧的券石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整座拱券纹丝不动。


    岸上的人群轰然欢呼起来。


    过了正月,桥面开始铺装。老陈让人先在拱券上铺了一层夯土,再铺碎石,最后用水泥砂浆抹面。


    田老窑工亲自盯着水泥的配比,这批水泥比码头用的那批磨得更细,拌出来的灰浆跟稠粥似的,抹在桥面上拿抹子反复压了三遍,压得表面光溜溜的。


    桥栏的石莲花柱头也用水泥固定在桥面两侧,每一朵莲花的瓣子都不一样,是王昉画的图样,他说既然要修桥,桥栏就修好看些,别光实用不讲究。


    老陈嘴上说“主簿就是讲究”,手上还是照着图样刻了。


    望舒牵着马,和秦昀并肩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座在夕阳下的石桥,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以后,这座桥可以叫‘望舒桥’。”秦昀觉得可以直接命名。


    望舒偏头瞪了他一眼,“别,太张扬了。叫汾水桥就好,以后桥多了,可以叫‘汾水一桥’、‘二桥’。”


    她又不是只建一座。


    秦昀笑了笑,没再坚持,不管这桥叫什么名字,晋阳的百姓都会记得,是谁给他们修的。


    桥通了,路好了,码头建起来了。晋阳的交通一下子打开了。


    可望舒要的,不止是硬件的提升。硬件修得再好,如果市场还是死水一潭,那这些路和桥就只是好看的摆设。她要借这股东风,把晋阳的经济盘活。


    二月中旬,石桥彻底竣工。


    竣工那天,天气晴朗,汾水河面上的冰已经化尽了,河水碧绿地淌着。


    新桥横跨在汾水上,桥拱弯如新月,桥面平整宽阔,桥栏上的石莲花排成一排。桥头立着一块石碑,正面刻着“晋阳汾水桥”几个大字,背面刻着所有捐资修桥的士绅名字和出工民夫的姓名,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整面碑身。


    晋阳的百姓涌到桥头看热闹,有人牵着牛车从桥上走过,车轮在水泥桥面上碾过去。有人趴在桥栏上往下看,当初在十字街口问“大人说的可是真的”的那个白发老妪,被女儿搀着走上了新桥。


    她站在桥中央,往杏花庄的方向望了望,又低头摸了摸桥栏上的石莲花,回头对女儿说,“这桥修得真好。”


    这晋阳不到一年,就变化好大。


    望舒站在桥中央,扶着桥栏往远处看。汾水的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看着脚下的水泥桥面,看着桥下碧绿的汾水,看着两岸新修的码头和堤岸,就好像看到她的时代。


    秦昀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汾水河面上桅杆林立,码头上人来人往,岸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抽新条了。


    春暖花开的时节,整座晋阳城像是脱了一层旧皮,露出了底下崭新的筋骨。


    城墙的垛口换了新的青砖,城门楼子重新刷了漆,老远就能看见城楼上“晋阳”两个大字在日头底下泛着金光。


    四条主干道平整宽阔,路面铺了水泥,马车走在上面只听得见马蹄嗒嗒的脆响,再没有了从前那种车轮陷在泥坑里的沉闷声。


    坊市之间的支路也全部硬化完毕,每条路的转角都立着路牌,标注了路名和方向,路两边新栽的榆树苗才半人高,但已经冒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抖擞着。


    汾水桥上车马来往不绝。


    新修的桥面宽得能并排走两辆牛车,水面上映着桥下三个桥拱的倒影,中间圆得像一轮满月。


    船家撑篙从桥洞下穿过。


    码头上更是繁忙。


    新修的货栈一字排开,栈房里堆满了南来的布匹和茶叶,北来的皮货和药材,还有好几辆等着装货的马车。


    码头的新堤上停着二十几条船,桅杆密密麻麻地竖了一片,船家们蹲在船头一边晒网一边扯着嗓子互相喊话,南腔北调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开了个坊市。


    货场的搬运工扛着麻袋在栈房和船之间来回跑,脚步快而稳,踩在水泥地面上沙沙响。


    沿街的铺面一家接一家地开了张。


    布庄、粮铺、药铺、铁匠铺、木匠铺、鞋帽铺,招牌一块比一块新,叫卖声从早到晚不断。


    晋阳焕然一新,孙娘子也让自己布庄换了新门,门口挂了块描金边的招牌,她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量布,手里捏着尺子,嘴里报着价码,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开饭铺的老吴头在码头边上盘了一间新铺面,专做船工的生意,每天早上饭馆里坐满了人。


    汾水西岸的水渠哗哗地淌着水,从渠首一直流到赵家庄的蓄水池,沿途的麦田已经返了青,麦苗绿油油地铺满了整片平原。


    赵老四在修城时表现良好,已经特赦了,如今在水泥窑上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他媳妇在后厨打小工,两口子攒了几个月的工钱,把家里的屋顶换了新瓦,又把院墙用水泥抹了一遍,抹完之后他媳妇拿手摸了摸墙面,说了句“真硬实”。


    赵老四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小半袋水泥仔细地扎好口子,搁在院角拿油布盖上,打算过段时间休息了,把院里的地坪也铺一铺。


    孙二狗拄着拐杖在村口支了个茶水摊,专门给修路的民夫们供凉茶。


    他媳妇在旁边支了个小灶,烙杂面饼子卖给过路的脚夫。两口子一天能挣百来文,虽然不算多,但比从前被张家占着田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倍。


    孙二狗坐在茶摊后面的板凳上,看着村口新铺的水泥路和路边新栽的榆树苗,跟来喝茶的老陈说,“以前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现在觉得还能活好几十年。”


    老陈口渴在他家喝水,眯着眼看远处汾水桥上的车马来往,又看看村口这条平整的水泥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路修得直,通到哪儿都顺。”


    城外的官道也变了样。


    从晋阳到太原府的那段官道拓宽了一倍,路面铺了水泥,路边各挖了一条排水沟,沟沿上种着柳树苗,虽然才拇指粗,但已经抽了新条。


    赶路的商客们发现,从晋阳运一车货到太原府,以前最快也要四天,现在两天就到了。


    运费省了将近一半,货损也少了大半,从前路烂,马车颠簸,瓷器碎两成是常有的事,如今路面平整,碎一成都不到了。


    虽然要交过路费,但这小钱交得舒坦,人不必遭罪了。


    太原府的建材商成群结队地跑到晋阳来买水泥,田老窑工的水泥窑从三座扩到了六座,日夜不停地烧,产出来的水泥还是供不应求。


    码头上专门辟了两座货栈存放水泥,南来北往的商船把晋阳水泥一船一船地往太原府、洛阳甚至长安运。


    水泥窑的烟囱成天冒着青烟,成了汾水西岸的一景,百姓们管它叫“神窑”,说那里面烧出来的灰粉比石头还硬,是狄大人从书上找来的仙方。


    望舒看王昉办事快,一天忙两个时辰就没事了,她挑了挑眉,又给他加了担子,让他兼了工房的差事。


    王昉年纪小,不知人心险恶,还以为狄大人器重他呢。


    他每天上午在县衙处理文书账册,下午就跑到窑厂和码头上去,王承衍看见弟弟黑了几度,欲言又止。


    清明时节的汾水两岸,柳絮飘得漫天都是,如今正是清明祭祖的时候,长安很多人回来。


    太原是李唐起兵的地方,当年的功臣大多出自太原,春日有假,都会回来看看,顺便扫墓。


    头一辆拐过雀鼠谷的马车里坐着礼部侍郎郑伯约,他是晋阳郑家的人,在长安做了十几年官,每年清明都回来祭祖,对这条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从雀鼠谷到晋阳城,官道年久失修,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有一年他的马车在杏花庄那段陷进泥坑里,随从们推了小半个时辰才推出来。今年他特意让车夫多带了两匹备马,嘱咐他走到杏花庄那段时千万小心。


    可马车从雀鼠谷一路往北,官道越走越平,越走越宽。郑伯约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脚下这条水泥大道平整宽阔,路面硬实得连个坑都找不到,路边各挖了一条排水沟,沟沿上种着拇指粗的柳树苗,嫩绿的枝条在春风里摆着。


    郑伯约探出头去问车夫:“咱们走错路了?”


    这还是晋阳吗?路比长安还好?


    车夫也是一脸困惑,“大郎,这条路小的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可今年这路,小的也不敢认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到了汾水桥头。郑伯约远远看见一座石拱桥横跨在汾水上,桥拱弯如新月,桥面平整宽阔,桥栏上的石莲花一朵挨着一朵,排得整整齐齐。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探出头去看桥头的石碑。石碑上刻着“晋阳汾水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并州晋阳县衙立”。


    “停车。”郑伯约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桥头往四周看了看。


    汾水两岸新修了码头,货栈一排挨着一排,河面上停着二十几条货船,桅杆密密麻麻地竖了一片。官道上的商客络绎不绝,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来来往往的热闹劲儿,比长安西市也不差多少。


    郑伯约在桥头站了好一会儿,回头问车夫:“这是晋阳?”


    “是晋阳,大人。”车夫自己也懵着,“可这桥,去年来的时候还是木桥,桥板都烂了大半。”


    郑伯约没再说话,上了马车继续往城里走。


    进了城门,四条主干道全部铺了水泥,宽敞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坊市之间的支路也都硬化了,每条路的转角都立着路牌。


    沿街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有新有旧,叫卖声此起彼伏,眼前的晋阳城比长安的坊市也不差什么——


    不对,长安的路还没这么平整,长安的坊市路还是泥土路,下过雨之后照样积水。


    可晋阳的路面上干干净净,连个水洼都找不到。


    他让车夫把马车赶到郑家老宅门口。


    郑家老宅在城东,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可老宅的门前那条泥土路不见了,换成了水泥路面,路边还修了排水沟,沟沿上种着一排半人高的榆树苗。


    郑家老宅的大门虚掩着,门房老陈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打盹,听见马车响,睁开眼看见是郑伯约,赶忙站起来迎上去。


    “大郎回来了!”老陈一边帮着拿行李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大郎今年回来得正好,咱晋阳今年可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郑伯约回头又看了一眼门前的路,“这路是什么时候修的?”


    “去年秋天。”老陈说起来眉飞色舞,“狄大人亲自带着人修的,全县的百姓都上工了,修了整整一个秋天。大郎你是没看见,那时候满城都是人,夯路基的夯路基,铺碎石的铺碎石,到了抹水泥的时候,田老窑工的水泥一车一车往路上拉。这路修得可结实了,下多大的雨都不积水,马车走在上面稳当得很。”


    “狄大人?”郑伯约眉头微微皱起来,她到了晋阳不到十天就把张家抄了,当时长安的官场上议论了好一阵子,有人说她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说她仗着天后的恩宠肆意妄为。


    郑伯约跟同僚私下喝酒时说过一句“年轻人,碰几回钉子就老实了”,说完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可眼前这座晋阳城,跟他印象中的晋阳城完全是两个地方。就一年,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把一座死气沉沉的北都变成了这副模样。


    与此同时,汾水桥头又停下了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比郑伯约的那辆更华贵些,车帘用的是上好的湖州绸,车辕上挂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温”字。


    车里坐的是温家本家二房的老太爷温敏,在长安做了大半辈子太常寺卿,去年刚致仕,今年清明带着孙子回乡祭祖。老头六十三岁了,须发半白,但精神矍铄,一路上坐在马车里跟孙子讲温家在晋阳的来历,从北魏年间一直讲到本朝,讲得孙子直打瞌睡。


    马车从雀鼠谷转入官道之后,温敏的讲述忽然停了。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帘子一甩,回头对孙子说:“停车。”


    “阿翁,怎么了?”


    “走错路了。”温敏语气笃定,“这条不是去晋阳的路。”


    孙子探头出去看了看,又缩回来,“阿翁,这条就是去晋阳的路,孙儿三月里去太原府还走过这条道,记得真真的。”


    温敏皱着眉头又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不说话了。


    他也认得这条路,可这条路跟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他记得从前这条路是泥土路,夏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马车继续往前走,经过汾水桥时温敏瞪大了眼睛。


    “这桥是新修的?”


    “是,阿翁。”孙子在外头骑了一路,已经向路过的商客打听了个大概,“听说是去年入冬之后开始修的,县衙修的,修了半年就竣工了。用的是一种叫水泥的东西,晋阳自己烧的,拌上沙子和水抹在桥面上,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


    “半年修一座石拱桥?”温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年我在工部当主事的时候,一座石拱桥少说要修两年。半年?偷工减料了吧?”


    “阿翁,您看看这桥。”孙子把马车停在桥头,扶着温敏下了车。温敏站在桥面上,跺了跺脚,他又扶着桥栏往下看了看,桥拱的石券严丝合缝,每一块券石都咬得紧紧的,桥墩上打着护墩桩,桩子之间的水泥灰浆已经干透了,颜色跟石头一模一样。


    他是工部出身,干了大半辈子工程营造,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这是实打实的硬桥。


    他沉默了一会儿,上了马车,让孙子继续往城里走。


    进了城,温敏的眼睛更不够用了。


    他让孙子把马车赶到温家老宅门口,却发现从坊市通往温家老宅的那条泥土路也变成了水泥路,路边还栽了榆树苗。


    温家老宅里,温家主正在堂上喝茶,听说二叔公从长安回来了,赶紧迎出来。温敏下了马车,也不寒暄,劈头就问:“这城里的路,是谁修的?”


    温家主扶着他往堂上走,一边走一边说:“狄大人修的,去年秋天动工,年底就完工了。”


    “狄望舒?”


    “是她。”温家主把温敏让到堂上坐下,让人沏了茶,“二叔公,您去年没回来不知道,这狄大人来了不到一年,干了比前几任县令加起来还多的事。先抄张家还了佃户的田,又修水渠、建码头、烧水泥,把整座城的道路全部翻修了一遍,汾水桥也是她修的。咱家窑厂现在跟崔家一起,跟县衙合营了五座水泥窑,日夜不停地烧,产出来的水泥往太原府、洛阳、长安运,供不应求。”


    原本只有崔家,但这种好事,怎么能就让姓崔的占了便宜?他当然也要掺一股。


    其他人没窑厂,只能干看着。


    他们准备建,但望舒制止了,别太霍霍环境,她会有新东西,到时候再与各位说道。


    并州资源非常丰厚,不管是煤、铁还是什么,起势是非常容易的,不必单一产业。


    毕竟是独有产业,水泥的利润还是可观的,县衙出技术,占了百分之二十。


    她有钱就把路都修成水泥的了。


    其他家主都很服气,这么大利润,狄大人硬是一点也不放心上,有多少在晋阳花多少。


    他们住在这里,方便了不是一星半点,从一开始的巴结,变成心服口服。


    温敏端着茶盏半天没说话,他这么大岁数,自认为见多识广,可眼前这座城的变化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问了一句:“她多大?”


    “过了年,十七了。”温家主说到这个也忍不住感慨,“二叔公,别说您不信,我也不信。我在晋阳住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哪个县令能在一年之内做成这么多事。”


    温敏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堂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棵老槐树是他小时候亲手栽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每次回来都觉得晋阳还是那个晋阳,什么都没有变。可今年回来,什么都变了。


    他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后生可畏。”


    郑伯约和温敏不是唯一的。


    清明前后,从长安回晋阳祭祖的官员陆陆续续到了十几位,有在六部做侍郎的,有在御史台做御史的,有在国子监做司业的,还有在秘书省做校书郎的。


    这些人官职有高有低,年岁有长有少,但都是晋阳出去的,对这地方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对自己家的后院。


    今年每个人走进晋阳城的第一反应都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崔明远的伯父崔涣在国子监做了多年司业,学问渊博,桃李满天下,自认为养气功夫到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他从马车上下来,看见自家老宅门前那条水泥路和路边新栽的榆树苗时,也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管家迎出来帮他提行李,他指着门前的路问:“这路是谁修的?”


    管家笑着说了句“狄大人”,崔涣便不说话了。他在崔家老宅的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让人把崔明远叫来,问了他一个时辰的话,从修路问到修桥,从水泥问到码头,从认捐问到招考,问得崔明远最后都答不上来了,苦笑着说“伯父,您自己去城里转一圈,比侄儿说一百句都强”。


    他们回长安的时候,议论纷纷,武媚娘靠在蓬莱殿的软榻上,听着尚宫把晋阳籍官员回乡见闻的折子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听到工部已经派人去晋阳考察水泥时,笑了一声,转头对身边的婉儿说,“一年前朕还担心她去了晋阳被那些士绅欺负,现在看来,是晋阳的士绅被她欺负得不轻。”


    能干这么多事,没问朝廷要钱,那定然是找士绅要了。


    婉儿抿着嘴笑了笑,“望舒走的时候说三年为期,这才一年,晋阳就变了样。”


    武媚娘心情极好,回头吩咐让尚宫挑些时新衣料和文房送到狄府去。尚宫应声退下后,她想了想,又召来内侍,让传话给户部,晋阳的赋税宽限,准了。


    办了这么多事,没要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风起太原(三) 她也有一夜


    工部的人是在五月里到的晋阳。


    来的是两位郎中, 一个姓孙,四十出头,在工部管了十几年的工程营造, 一个姓冯,差不多的年纪, 他们从长安到洛阳,从渭水桥到含元殿,经手过的大工程不下百处。


    出发前已经从晋阳籍官员口中听了一肚子水泥的奇闻,心里半信半疑——


    信的是那些官员不至于集体编瞎话, 疑的是这世上哪有半年修一座石拱桥的材料。他从长安带了两名匠作监的老石匠, 打算亲眼看看这水泥到底有多硬。


    孙郎中到晋阳那天正是午后,望舒不在县衙,在汾水西岸的窑厂里跟田老窑工商量水泥窑扩产的事。


    裴济派了沈浪去窑厂报信,自己先把孙郎中一行人迎进县衙后堂,沏了茶,陪着说了半柱香的话。孙郎中坐不住, 茶只喝了一口便站起来, “裴县丞,先去看看桥。”


    裴济领着孙郎中一行人到了汾水桥头时, 孙郎中站在桥面上, 先是跺了跺脚, 又蹲下去拿手指敲了敲桥面,然后从随身带的褡裢里取出一把小铁锤,在桥面上敲了两下。


    铁锤敲在水泥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桥面纹丝不动,连个白印子都没留。


    他又走到桥栏边,蹲下来看桥栏石莲花柱头的接缝, 水泥灰浆把石莲花和桥面牢牢地粘在一起,接缝处平滑如镜,一丝裂纹都没有。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桥拱。


    桥拱的石券咬合得严丝合缝,糯米浆勾的石缝泛着淡淡的米白色,每一块券石都稳稳当当地嵌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是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桥拱用的是最传统的纵联砌置法,每一道工序都规规矩矩,没有半点偷工减料的痕迹。


    桥拱没问题,桥面更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比石板平整,比夯土硬实,敲上去跟敲石头一样,却又没有石板的接缝。


    “这桥面,就是水泥铺的?”


    “是水泥铺的。”裴济指着桥面上那条平滑的灰色路面,“先铺夯土,再铺碎石,最上面用水泥砂浆抹面,抹了三遍。二月竣工到现在,每天过车过马过牛,一个坑都没有。”


    孙郎中把铁锤收进褡裢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老石匠。两个老石匠蹲在桥面上,一人拿手指摸着桥面的纹理,一人趴在桥栏上看石莲花的接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东西,长安没有。


    从桥上下来,裴济又领着他们去了码头。码头的货场全部铺了水泥地面,几辆满载皮货的马车从货场上碾过去,车轮在水泥地面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码头的新堤上,水泥灌缝的石堤被汾水泡了半年,堤面依然平整如新,没有泛碱,没有开裂,石缝里的水泥灰浆硬得跟石头长在一起似的。


    孙郎中站在堤边,看着汾水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回头对裴济说:“烦请带路,去见狄大人。”


    望舒从窑厂赶回县衙时,在后堂门口跟孙冯郎中打了个照面,一行人互相拱了拱手,各自落座。孙郎中是个直性子,寒暄不过三句便切入正题。


    “狄大人,这水泥的方子,是您从书上找来的?”


    “是。”望舒脸不红心不跳,“古书上记载的方子,下官让人试了半个多月才试出来。”


    “什么古书?”


    “一本杂书,书名记不清了。”望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下官小时候在长安家里胡乱翻书,看得杂,有些东西当时记下了,后来再想找那本书就找不着了。”


    当天晚上,望舒在县衙后堂设了便宴。


    十几道菜,都是晋阳本地的时令菜,比如汾水鲤鱼、春笋炖鸡、凉拌猪耳、荠菜豆腐羹,杂面馍馍什么的。


    冯郎中与孙郎中本来以为狄县令会趁机在酒桌上套近乎,但望舒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客套话,坐下就先说正事。


    “两位大人今天看了汾水桥、码头和水泥窑,东西好不好,你们心里应该有数了。”


    她目光清正,“水泥这东西,用处不止修路筑堤。长安的宫殿、城墙、水渠、坊市道路,凡是需要用石头和灰浆的地方,都可以用水泥替代糯米浆。糯米浆黏性好,但干得慢,遇水泛碱,成本高,一石糯米浆的价钱是一石水泥的十倍不止。水泥干得快,不怕水,成本低,产量可以无限扩。晋阳现在的六座窑,一天的产量够铺两里路,如果把窑扩到二十座,产量能翻三倍。”


    用来打地基当然还得是糯米浆,但很多修建可不只是地基,水泥比青木板一块块运过来,可方便多了。


    冯郎中端着茶盏,目光微微一闪。他在工部营缮司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水泥对朝廷意味着什么了。


    大唐每年用在工程营造上的糯米浆,光长安一地就要几十万斤。


    糯米是粮食,拿粮食来修墙铺路,哪怕朝廷再富,户部每年批这笔预算的时候都肉疼。如果水泥能在表层建造替代糯米浆,营缮成本至少能砍掉六成。


    那省下来的,就是天大的数字了。


    禢靴  “狄大人的意思是?”


    “方子是我的,窑是温家和崔家出钱建的,匠人是官窑的田老窑工带的。按规矩,这方子归我与晋阳所有。”


    望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水泥这东西,用在晋阳是锦上添花,用在天下才是物尽其用。朝廷管着三百座州府、几千座县城的营缮工程,如果都江堰能用水泥加固堤坝,长安城墙能用水泥填补垛口,漕运码头能用水泥铺装货场——这笔账,冯郎中比我更会算。”


    冯郎中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孙郎中一眼。孙郎中微微点了点头,冯郎中这才转回来,“狄大人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冯某也不绕弯子了。侍郎大人临行前交代过,如果水泥确实合用,工部愿意出五千两白银买断方子。方子归工部所有,但晋阳现有的窑厂照常经营,工部不干涉。”


    这五千两不多,但是给狄望舒个人的,晋阳的水泥依旧经营,这已经很给狄府面子了。


    毕竟方子都在官窑里了,这么大规模的卖,很多人都知道了,朝廷与其说买方子,不如说买垄断。


    朝廷买断,就是只你与我干这营生,其他人知道方子就知道,但要是用了,就是侵权。


    除非朝廷特许,就像盐一样,盐本来就是天然资源,在那是天地自然,谁用来赚钱就犯法。


    望舒知道工部会出价,但没想到出价出得这么快。


    方子给朝廷是迟早的事,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水泥攥在自己手里。但怎么给、什么时候给、给出去之后晋阳能得到什么,这些问题得谈清楚。


    “方子归工部,可以。”她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但要写合同,第一,晋阳现有的窑厂继续经营,工部不干预。第二,朝廷用水泥,在同等价格和质量下,优先从晋阳采购,这个‘优先’要写在工部下发的公文里。第三,田老窑工和他的徒弟们是摸索出配比的人,工部如果要他们在长安培训匠人,按技术指导的待遇给俸禄,不是按普通匠人。”


    她得给她的人与地方谋好处,钱反而是次要的。


    冯郎中听完这三条,心里暗道这丫头果然跟她爹一样精。五千两买断一个方子,工部是占了大便宜的,但狄望舒看中的不是银子,是长期的采购权和晋阳匠人的待遇。


    朝廷的水泥采购量大得惊人,如果晋阳能成为工部的定点供货地,这笔买卖比五千两银子值钱得多。


    至于田老窑工的待遇,那是给晋阳匠人挣脸面的事,她说出来既显得体恤下属,又让工部没办法还价,人家把方子都给了,你连匠人的待遇都不肯给像样点?


    “成交。”


    冯郎中干脆利落地拍了板。


    第二天,裴济过来请冯郎中孙郎中签字,说移交文书已经拟好了。


    快得让望舒表示肯定,没毛病,先把钱收了,其他慢慢谈。


    冯郎中仔细看了一遍文书,郑重地签了名字,又让随行的员外郎把银票交到望舒面前。


    银票很新,盖着太原府官库的大印,整五十张,一百两一张,摞在一起也不厚,望舒拿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她还是头一次有这么多的私房钱,五千两,五百万文钱。


    她去刺史府就能取,这不得让杨昭眼红一把。


    当天下午又是美食招待,散席之后,冯郎中一行人回驿馆歇息。


    衙门忙了两天,裴济还得与二位郎中商讨细节,事情尘埃落定后,天黑了下来,望舒站在后堂门口,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枣树上的新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院子里的月光铺了一地,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秦昀从廊下走过来,他这几天都在席间作陪,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听她跟冯郎中一条一条地谈条件。不卑不亢,寸步不让,偏偏每个条件都让人没法拒绝。


    望舒把银票扬了扬,“来了这么久,头一回见到回头钱。”


    她也有一夜暴富的一天。


    秦昀也被她逗笑了。


    她来晋阳之后,修水渠是县库出的钱,修路修桥是士绅认捐加县库垫的银子,码头的收益还没完全上来,满打满算她到任以来只花钱没进过银子。


    先前她把方子拿出来,眼也不眨的直接给了官窑匠人,技术是她的,赚的钱全铺路了。


    “走。”


    望舒转身往屋里走。


    “去哪儿?”


    “换衣裳,喝酒。”望舒头也不回,“今天是好日子,我们两个出去,不带旁人。”


    换了一身常服,两人并肩出了县衙。望舒穿了襦裙,头发用玉簪绾了个单髻,走在大街上跟普通人家的年轻娘子没什么两样。


    秦昀换了件墨蓝色缺胯袍,腰间带着轻便的佩剑。


    汾水边的酒楼到了夜里才是真正热闹的时候。


    沿河一排竹木搭建的酒肆茶楼,门前挂着红纱灯笼,灯光映在汾水河面上,被水波揉成一片流动的暖红。


    琴声从临河的阁楼里飘出来,夹杂着琵琶和羯鼓的节奏,偶尔有人扯着嗓子唱一句,也听不清唱的什么,只觉得热闹。


    街边摆着一排小摊,有卖酒酿圆子的,有卖炙羊肉串的,有卖新煮毛豆的,还有几个杂耍艺人在地上画了个圈,正在表演转碟子,围了一圈拍手叫好的孩子。


    码头上的搬运工们收了工,蹲在河堤上捧着粗瓷碗喝便宜的高粱酒,一边喝一边扯着嗓子聊天。


    货船的船家们把船拴在码头桩子上,三五成群地聚在岸边的小酒肆里,南腔北调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懂谁,但喝酒的规矩是一样的,碰碗就得干。


    望舒找了一家临河的酒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肩上搭着一条白布巾,跑上来招呼时认出了望舒,愣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


    “嘘。”望舒把食指竖在唇边,“今天不是大人,就是个来喝酒的,你们店里有什么好酒?”


    少年使劲点头,不敢声张,压低声音报了几样——汾水老酒、杏花村的杏花酿、还有去年秋天刚从太原府运来的并州黄酒。


    望舒要了一壶杏花酿,又点了几样下酒菜,炙羊肉、糟鹅掌、新煮的毛豆、一碟腌春笋。


    杏花酿盛在白瓷壶里端上来,少年掀开壶盖,酒香混着杏仁的甜味散了一桌。


    望舒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往楼下看,河堤上有人舞龙灯,纸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龙眼里的烛火忽明忽暗,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河面上的游船也挂起了灯笼,橙黄的光映在水波里碎成千万片。


    “这才叫过日子。”她撑着下巴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河面上那排随波晃动的灯影上,“我在长安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有个游侠儿,武艺平平,却一心想成名。后来他去了河西,在酒泉遇见两个刀客比武,他在旁边看了整整一天,回去之后把见闻与招式写成了话本子,在长安西市的茶馆里讲,场场爆满。”


    大唐尤其喜欢快意恩仇,这时的长安,东罗马与阿拉伯都时常派人来进贡留学,大唐也敞开大门,任他们学习。


    日本每年都要来几千人,其他的胡人就更别说了,都认天可汗了。


    但盛世下埋的雷可不少,百姓无力与权贵斗,便更幻想江湖道义。


    她转过头看着秦昀,烛光把她的眉眼映得明暗分明,“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那样的刀客?”


    秦昀正拿筷子夹一块糟鹅掌,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把鹅掌搁进碗里,“有。”


    “真有?”


    “当然,我祖父就靠着武功上了凌烟阁。”


    这个望舒自然知道,秦琼是唯一不管哪个版本里,都被削弱了。


    他不削故事就很难进行了,变成人形高达平推局,另外一个门神尉迟敬德还是他打败后,看人顺眼带回来投了李世民。


    想到这望舒看着面前秦昀,这么一想她很赚耶,上一次被秦家杀手锏贴身护卫的,还是二凤。


    秦昀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河面上摇曳的灯火上,“我叔叔年轻时也在外闯荡过几年,回来之后跟我说,江湖上有三样东西最动人,快意恩仇的剑,千金一诺的义,还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他说如今太平年月,江湖的浪头小了,但底下的暗流从来不缺。绿林里还有劫富济贫的好汉,塞外还有纵马追风的游侠,江南还有一言不合就拔剑的书生。规矩比以前多了,官府管得比以前严了,但总归有意气在,那些意气是压不住的。”


    百姓很弱势,在门阀下讨生活,有时道理不如拳头。


    江湖儿女更信手里的刀剑。


    望舒端着酒杯听他说话,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晃,映得他的眉骨和下颌线条格外分明。


    她觉得秦昀这个人,骨子里也是有几分江湖气的。


    只不过他的江湖气被家世压着,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偶尔在说这些的时候,才会从眼角眉梢里漏一点出来。


    窗外又有孔明灯升了起来,橘红色的灯火摇摇晃晃地升上夜空,倒映在汾水河面上,水里的灯影和天上的灯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天。


    秦昀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你今天高兴,我也高兴。你来了不到一年,晋阳变了样,水泥卖到了长安,工部欠了你的人情,县库有了余钱。我虽然只是县尉,但也觉得脸上有光。”


    望舒跟他碰了一下杯,“秦县尉太谦虚了,修渠的时候你在渠里踩过泥,修桥的时候你在桥上扛过梁木,码头的水泥堤你也蹲在旁边盯了好几个通宵,你脸上有光是应该的。”


    毕竟劳动最光荣。


    从酒肆出来时,临河巷的热闹已经散了大半。舞龙灯的班子收了家伙,锣鼓声歇了,只有几个晚归的脚夫蹲在河堤上捧着粗瓷碗喝酒,说话声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汾水上那一河碎银子似的月光。


    望舒喝了半壶杏花酿,脚步有些飘,但精神很好。


    秦昀走在她身侧,两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夜风从汾水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草和柳叶的清气,吹得人脸上的微热渐渐褪下去,倒比在酒肆里坐着还舒爽几分。


    望舒很喜欢这个时代的月光与山水,与古画中一模一样,仙气飘飘。


    虽然没有现代的便捷,但这时候的人们关系很近,她身边一直有人陪着,倒也不觉得孤单寂寞。


    王昉大概也是如此,虽然不当王孙公子,但是与同僚干出成绩,也是很开心的。


    年轻人精力旺盛,他来了后,裴济与沈浪都没怎么抱怨过了。


    他们走到汾水桥头时,桥上没有了行人,只有桥栏上蹲着几只野猫,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绿光。桥下的汾水黑沉沉的,只在水面偶尔闪过一两片灯笼的倒影,亮一下又灭了,像是被水吞掉了似的。


    秦昀先看见的。


    桥中央的石栏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穿藕荷色襦裙,头发披散着,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她的脸侧对着他们,看不清楚五官,但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的手撑着桥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似的,直直地望着桥下黑沉沉的河水。


    望舒的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同时跟秦昀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女子忽然动了,她双手撑住桥栏,身子往前倾,一只脚踩上了桥栏下的石阶,裙角被夜风卷起来,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落的花瓣。


    “等等!”


    望舒的声音在安静的桥面上炸开,又急又脆。


    那女子浑身一颤,脚底打滑,整个人重心失控地往桥外栽去——


    秦昀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从桥栏缝隙里穿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拽。女子的身体被拽了回来,重重地跌坐在桥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风吹的,散乱的头发糊了一脸,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望舒快步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来。凑近了才看清这女子的面容,眉目清秀,皮肤白皙,不像寻常的贫苦人家,但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


    望舒放轻了声音,“你多大?叫什么名字?”


    女子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的泪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让我死了吧。”


    这个世间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望舒蹲在她面前,夜风从桥面上掠过,吹得那女子散乱的发丝扫过满是泪痕的脸颊。


    望舒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垂下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颤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苏荷。”


    “多大了?”


    “十九。”


    望舒点了点头,“家在哪儿?”


    苏荷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裙角,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奴没有家。”


    她的肩膀在抖,嘴唇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胸腔里的气息又急又浅,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桥面上。


    望舒把手按在她手背上,“苏荷,你看着我。”


    苏荷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怯怯地落在望舒脸上。


    月光下面前这个年轻娘子的面容清丽温和,没有质问与怜悯,那眼神里是让她说不清楚的笃定。


    “你今晚碰见我,就不会没有家。”望舒握紧她的手,“我是晋阳县令狄望舒,你有什么冤屈,只管说出来。这世上能逼得人活不下去的事有很多,但在晋阳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还能替你主持公道。”


    苏荷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了好一会儿,忙抓住望舒的手腕,声音急促而破碎,“大人!大人救救我——我不是晋阳人,我是被人从江南买来的。他……他今夜把我送进别人房里,我不肯,我跑了出来。可我的身契在他手里,我跑不掉的,不管跑到哪里都会被抓回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碎,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我实在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她伏在望舒膝上失声痛哭,哭声被桥下的水声吞没了大半,断断续续地飘散在夜风里。


    望舒任她伏在膝上哭,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她的目光越过苏荷颤抖的肩膀,落在桥栏外黑沉沉的汾水河面上,嘴角微微绷紧了。


    “秦昀,咱们先把她带回县衙,安置在后衙,让盈盈给她找身干净衣裳,再煮碗姜汤。她冻了半夜,别落下病根。”


    秦昀站在旁边,从苏荷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已经听出了个大概。


    倒不是他没同情心,只是这么一个来历不明又非良家的女子,好巧不巧在他们眼皮底下寻死觅活,就这么带回衙门,不查一下吗?


    望舒对上他的眼神,见他欲言又止,她自个把人扶起来,先别管人是什么身份,县衙本就是处理事情,有人在她面前要跳河,她身为此地父母官,当然得管。


    这是基本的责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风起太原(四) 别说话,先


    三人穿过空无一人的汾水桥往县衙走, 他们出来是临时起意,望舒觉得这就是这女孩命大。


    回到县衙时,后衙的灯还亮着。盈盈正坐在廊下打盹, 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望舒和秦昀带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走进来, 吓了一跳,想问又不敢问,只是拿眼睛在三人之间来回扫。


    望舒把苏荷推到盈盈面前,“带她去换身干净衣裳, 煮碗姜汤, 让人再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盈盈应了一声,伸手去扶苏荷。


    苏荷这次没有往后缩,只是回头看了望舒一眼,眼眶里还蓄着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低着头跟盈盈走了。


    苏荷换了衣裳、喝了姜汤之后, 被盈盈领到了后堂。


    她穿的是盈盈的半旧布裙,头发用一根素带绾在脑后, 脸上洗净了泪痕, 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面孔。


    她的五官生得很细致, 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便是现在这样惶惶不安的时候, 都自带讨好感。


    望舒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看着望舒身后的秦昀,咬了咬唇角。


    秦昀冷眼看她, 怎么?还想让他回避不成?


    望舒也没心大到与陌生人独处,这多危险,“你说便是,都是官府的人,我们听着不会说出去。”


    她跪在望舒面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是苏州人,自幼父母双亡,被舅舅卖进了教坊。十四岁那年被一个姓钱的江南商人看中,花了一百两银子替她赎了身,带回了扬州府中。


    起初钱姓商人对她还算客气,嘘寒问暖,锦衣玉食,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算有了着落。


    可过了一阵子,商人开始带着她去赴各种酒宴,让她在席间弹琵琶、陪酒助兴。她心里虽不情愿,但想着自己本就是他花钱赎出来的,便也忍了。


    直到一个雨夜,商人把她送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间。


    她跪在地上哭着求他,说别的都可以,唯独这件事不行。


    商人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买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拿我做人情。”


    苏荷说起这些往事,有些难以启齿,但她更想脱离苦海。“他用我去巴结扬州官场上的老爷们,一个一个地送。那些老爷们脸上笑着,嘴上说着怜惜,手里却在解我的衣带。”


    “这次他带我来晋阳,是为了谈一桩生意。”苏荷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今晚他让我去伺候一个叫李伯年的人,说是太原府的官,还是宗亲,跟这桩生意有要紧的干系,可我听陪酒的姑娘说,那人昨日把她们楼里的姑娘折磨得奄奄一息,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颤抖,“我应了下来,趁他不注意跑了出来,一路跑到汾水桥上。我想,桥是新的,水是清的,死在晋阳,总比死在那个人的手底下干净些。”


    望舒:?


    什么话!听着她的桥很适合跳河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苏荷面前,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苏荷,你听我说。”望舒看着她的眼睛,“你今夜不肯从他,没有错。他把你当作人情送去巴结旁人,是他先犯了法。”


    人才十九岁啊,真的畜牲。


    不过太原府的官员,跑她晋阳来做这种龌龊事?


    他疯了吗?


    还宗亲,惹了她,长安的宗亲都没用,别说晋阳的。


    苏荷怔怔地看着她。


    她活了十九年,从苏州教坊到扬州深宅,听过的话都是恩客的甜言蜜语,和老鸨的厉声呵斥。前者是裹着糖衣的刀子,后者是毫不掩饰的刀子,割在身上都一样疼。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没有错”。从来没有人在她跪在地上的时候弯下腰来扶她,用这样笃定的语气告诉她,这世上有公道,有王法,有人会替她做主。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攥着望舒的手。


    望舒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对盈盈道:“带苏荷去歇息,厢房就安排在后衙东边那间,离你的屋子近些,夜里也好有个照应。”


    盈盈应了一声,上前扶住苏荷。


    苏荷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望舒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去。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拐角,后堂里便只剩下望舒和秦昀两个人。


    望舒坐回椅子上,秦昀眉头微微拧着。“要不我让人去查查?那个钱姓商人和他巴结的宗亲,究竟是什么来路。若属实,如此禽兽,定不饶他。”


    “明天让人查。”望舒站起来,扭了扭发酸的脖子,“今天太晚了,洗洗睡吧。”


    次日清晨,望舒刚换好公服,韩钊就在门外低声道:“大人,有人来报官。说……说有人拐了他的逃妾。”


    望舒拿起官帽的手微微一顿,冷笑了一声,“知道了,让他等着。”


    钱福来站在县衙大堂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脚边还搁着一口沉甸甸的礼箱,掀开盖子一角,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银锭。


    他今年四十出头,在扬州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从盐引到丝绸到皮货,哪行赚钱做哪行,平日里最得意的本事就是拿银子开路——


    扬州的官员跟他称兄道弟,太原府的权贵也肯赏脸赴他的宴,一个晋阳县令,还是个女人,他付这么大一笔钱,自然会买他的账。


    可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腿都站酸了,那个县令愣是连面都没露。他的耐心一点点耗光,脸上堆着的笑容也跟着垮下来。


    正在他心里暗暗发狠,准备再多加银两的时候,大堂里传出一声洪亮的传报——“狄大人升堂——”


    钱福来精神一振,整了整衣冠,迈着方步走进大堂。


    公堂两侧的差役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裴济坐在案侧铺开录供纸,王昉捧着一摞卷宗站在另一侧,秦昀按着横刀刀柄立在望舒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像刀子似的刮在钱福来脸上。


    钱福来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自己占着理——


    身契在手,白纸黑字盖着扬州府的大印,那小贱人就是他花了银子买来的私产。逃妾被官府拿了,官府就该把人还给他,这是大唐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事。他怕什么?


    如果不是了解到那贱人入了县衙,他怕生波折,他都不会来晋阳县衙,直接告太原府,自有人为他做主。


    他定了定神,走到堂中,拱手行了一礼,“草民钱福来,扬州商户,见过狄大人。”


    望舒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之下,一身绯红官袍,腰束银带,面上看不出喜怒。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钱福来,你状告何人?所告何事?”


    钱福来从袖中取出一份状纸,双手呈上,“草民状告草民之妾苏氏,此女趁草民不备,昨夜私自潜逃,不知所踪。草民今早在汾水桥头听人说,昨夜县衙的人从桥上带走了一个年轻女子,形貌与苏氏相符。草民恳请大人查明此女下落,交还草民领回,以正法纪。”


    裴济接过状纸递给望舒,望舒展开看了一眼,状纸上写得冠冕堂皇,说她“背主私逃”、“不守妇道”,字字句句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状纸,“你说你是来晋阳做生意的,做的什么生意?”


    “皮货。”钱福来挺了挺腰杆,“草民与晋阳温家有生意往来,此番来晋阳正是为了谈一批羊皮货。草民的妾室苏氏自幼经草民收留,锦衣玉食养大,不想此女不知感恩,趁昨夜草民外出应酬,卷了细软私自潜逃。”


    “昨夜应酬?”望舒话锋忽然一转,“昨夜你在何处应酬?席间都有什么人?”


    钱福来愣了一下,这跟他告的事有什么关系?“草民昨夜在临河巷的迎仙楼与一位朋友吃酒,席间只有草民与那位朋友两人,并无旁人。”


    “哦。”望舒点了点头,“迎仙楼是个好地方,本官也去过。不过钱福来,本官有个疑问,你在迎仙楼吃酒,你的妾室苏氏在何处?”


    钱福来额角微微渗汗,“她……她便在席间伺候。”


    “怎么伺候的?”


    “自然是弹琵琶、陪酒——”


    “只是弹琵琶陪酒吗?”望舒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钱福来,你昨夜将她送进迎仙楼后院的房间里,让她去伺候一个叫李伯年的人,是也不是?”


    钱福来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万万没想到望舒连李伯年的名字都知道,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望舒已经拍响了惊堂木。


    “按大唐律,良家女子被人逼良为娼者,不论是否有身契,逼良之人杖八十,罚银五百两,身契作废,发还原籍!”


    她的声音清朗如钟,在公堂上嗡嗡回荡,“钱福来,你方才在状纸上写她是你的妾室,既为妾室,为何要她去伺候旁人?你当本官的面说清楚,你究竟是将她当作妾室,还是将她当作娼妓?”


    教坊可不是妓院,是官方乐艺,扬州繁华,教坊里的艺人乐舞技艺高超,顶尖的会被选入长安。


    是贱籍,但与娼妓有很大区别,被赎身自然变成良籍。


    如果不是这样,只是当奴仆买回去,女孩是不会愿意的,教坊也乐得不放人,毕竟找天赋高的年幼女子也不容易。


    但像钱福来这种禽兽的操作,把妾给别人睡,其实官府是不会管的,还觉得是正常的应酬。


    那商人会来事,大唐对于身份等级很刻板,官员不会为了他们眼中的风尘女,顶着别人异样的眼光去还她一个公道。


    女子们也不懂法,被吓一吓就以为这就是命。


    钱福来的腿开始打颤,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一套说辞把自己摘出去,他张了张嘴,声音已经开始发虚,“大人明鉴,草民只是让她去给李公子弹一曲琵琶……”


    “弹琵琶需要进后院房间吗?”望舒的语气平静了下来,但越是平静,越是让钱福来脊背发凉,“钱福来,本官再问你一遍——昨夜你让她去迎仙楼后院,究竟所为何事?你若如实招来,本官还能酌情从宽。你若再有一字虚言,本官就按逼良为娼罪论处,八十杖,一下都不会少。”


    钱福来的脸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几下,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被差役按住了肩膀,大气都不敢出。


    钱福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再抬起头来时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块青紫,“草民该死,草民确实让苏氏去伺候李伯年,但草民不知道苏氏不愿意,草民以为她自愿的,草民……”


    “你不知道她不愿意?”望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觉得恶心,“你方才说她是你的妾室,既然是妾室,你让她去伺候别的男人,她若是自愿,那便是犯奸,按律你要把她和她奸夫一起送官。若不是自愿,那便是你逼良为娼。两种情况,总得选一种。”


    望舒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开始诱导,“钱福来,你自己选。”


    钱福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他哪敢说,要是在官衙上与人对质,扯出李伯年来,他才真是完了。


    裴济放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抬头看了他一眼。


    “选不出来?”望舒等了他片刻,啪的一声拍响惊堂木,“来人!先把这姓钱的拖下去,打八十大板再回来问话!”


    钱福来惊恐地抬起头来,膝行两步撞翻了脚边那口礼箱,银锭哗啦啦滚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收拾,只是拼命朝堂上磕头,磕得青砖咚咚作响。


    八十大板打完,就是不死也残了。


    钱福来被两个差役架住胳膊往外拖,脚尖在青砖地上划出两道白痕,他听着水火棍拄地的闷响越来越近,浑身汗出如浆,什么扬州豪商、什么太原宗亲,在这一刻全都缩成了求生的本能,他双手死死扒住门框,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大人!大人——小人错了!苏氏没有逃,是小人弄错了!小人不告了!不告了!”


    望舒抬了抬手,差役们停住脚步,把钱福来往堂上一丢。


    钱福来趴在地上,衣冠歪斜,额头上的青紫又肿高了几分,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仰头看着堂上那张年轻的面孔,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凉透了,这人软硬不吃。“小人猪油蒙了心,记错了,苏氏不是逃走的,是小人让她先回住处,小人和她走岔了路,误会了,误会了。”


    望舒看着他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告了?”


    “不告了不告了。”钱福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不告,自有旁人告。”望舒靠在椅背上,偏头对裴济道,“带苏荷。”


    苏荷走上堂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裙,头发绾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眼眶还是红的。


    迈进公堂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钱福来身上,脚步猛地顿住了。她既恨,又怕。


    钱福来一见苏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膝行两步朝她喊,“苏荷!苏荷!你替我说句话!这些年我待你不薄,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你说句话呀——”


    苏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苏荷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堂中跪了下来,“民女苏荷,见过大人。”


    “苏荷,此人方才当堂供认,昨夜将你送至迎仙楼后院,令你伺候一个叫李伯年的人。此事属实?”


    “属实。”


    “你愿意去吗?”


    “不愿意。”苏荷的声音在发抖,“民女跪在地上求他,门还是被关上了,民女是翻窗跑的。”


    钱福来的脸色彻底灰了。


    他跪在堂上,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李伯年是太原府的官,今天这事要是在晋阳县衙的公堂上跟他扯上干系,传回太原府去,李伯年能剥了他的皮。


    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抢在事情闹大之前把它捂死,而捂着它的关键,就是把苏荷的嘴堵住。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举过头顶,“狄大人,这是苏氏的身契。草民愿意无偿交还苏氏,从此两清,互不相干!”


    苏荷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片上,人怔在了原地。


    身契。


    她在扬州被转手送入一个个陌生男人的房间时,她想过偷了身契跑,可钱福来把她的身契锁在铁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日夜不离。


    她想过死,在扬州护城河边站了一整夜,最后一刻没了勇气,如今这张纸就在她面前,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裴济从钱福来手中取过身契,呈到望舒案前。望舒展开看了一眼,是扬州府出具的正规赎身契书,上面写明了苏荷的姓名、年岁、籍贯,以及“钱福来以银一百两赎苏氏从良,入钱府为妾”的字样。


    契书上扬州府的官印盖得端端正正。


    “苏荷。”望舒拿起那张身契,“你上前来。”


    苏荷站起身走到案前。


    望舒把身契递给她。


    苏荷接过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额上磕出了一块红印。


    钱福来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这一关总算是过了。他扶着膝盖从地上爬起来,朝望舒拱了拱手,“大人明断,草民心服口服。草民告退——”


    “告退?”望舒的声音又冷了下来,钱福来的脚步僵在了半空,“钱福来,你方才在公堂之上亲口承认,状告苏氏潜逃一事是你记错了,是也不是?”


    “是……是。”


    “既无潜逃之事,便是无故报官,诬告良民。”望舒转头看向裴济,“裴县丞,按大唐律,诬告良民者,当如何处置?”


    裴济放下笔,声音朗朗,“按大唐律,诬告良民者,杖六十,罚银百两。若诬告之罪涉及奸盗重事,杖八十,徒一年。钱福来诬告苏氏背主私逃,虽非奸盗,但涉及逼良为娼,情节恶劣,可按杖八十、徒一年论处。或罚银二百两。”


    钱福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大人!草民知错了,草民愿意认罚,愿意认罚——”


    “那就一并罚了。”望舒将惊堂木轻轻一拍,“钱福来逼良为娼,杖八十,罚银二百两,身契作废。诬告良民,杖八十,罚银百两。两罪并罚,杖八十,罚银三百两,徒一年。来人,先拖下去打,打完了押入大牢。”


    钱福来被拖到堂外,水火棍落下去的时候,他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行刑的差役都是老公门,对这种逼良为娼的人下手从来不轻,但也知道这人后续还要缴罚银,打死了反倒便宜了他,于是棍棍落在肉厚的地方,疼是真疼,却不要命。


    八十杖打完,钱福来趴在春凳上只剩下哼唧的份。


    两个差役把他架回堂上,他瘫跪在地,屁股上的血洇透了绸裤,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再也没有半个时辰前端着礼箱跨进县衙时那副志得意满的派头。


    望舒让裴济把判书念了一遍,问他服不服。钱福来磕头如捣蒜,“服,服,草民心服口服。”


    他敢不服吗?


    “既服判,罚银三百两限三日内缴清,一年徒期即日起执行。”望舒拿起惊堂木正要落下去,钱福来忽然膝行两步,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大人!大人开恩——草民愿多缴罚银,求免徒期!”


    望舒的手顿在半空,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哦?”


    钱福来匍匐在地,声音又急又碎,“草民愿再缴三百两,不,五百两!求大人免了草民的徒期,草民在扬州还有生意,手底下的伙计等着草民回去结账,若是关上半年,那些生意就全垮了。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哪!”


    望舒偏头看了裴济一眼,裴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拨得噼里啪啦响——


    大唐律法确实允许以罚银折抵徒期,按规矩一年徒期折银二百两。


    这姓钱的开口就是五百两,比法定折抵额多了一倍还多。他微微点头,低声道了句“于法有据”。


    几百两放官衙能干很多事了。


    “五百两。”望舒把惊堂木搁下,靠在椅背上,“再加一句,你写一份切结书,写明你在晋阳及太原府期间所有逼良为娼、行贿官员的劣迹,签字画押。若有隐瞒,日后查出,罪加一等。”


    钱福来的脸又白了几分,可眼下堂上这位县令说一不二,他屁股上的血还在往外渗,实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胆量。


    他咬了咬牙,接过裴济递来的纸笔,伏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完了切结书,又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裴济把切结书呈上来,望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交给王昉存档。


    “钱福来,两罪共处罚银三百两,折抵徒期另缴五百两,合计八百两。限三日内缴清,少一文钱,徒期照旧。”


    望舒拍了拍惊堂木,“退堂。”


    她真是个青天大老爷。


    退堂之后,望舒回到后堂,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案上,端起盈盈刚沏的茶灌了一大口。审了一早上案子,嗓子都快冒烟了。


    裴济捧着账册跟进来,把判书中关于罚银的部分又核对了一遍,抬头道:“大人,钱福来那边已经押进大牢了,他两个随从赶回驿馆取银票,最迟明日就能缴清。这八百两入账之后,县库今年——”


    “等等。”望舒放下茶盏,“记账的时候写五百两。”


    裴济的笔顿在纸上,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困惑。


    望舒靠在椅背上,拿手指揉了揉眉心,“钱福来不是人,苏荷却是苦主。逼良为娼的案子,苦主被折磨了五年,到头来一个铜板的赔偿都没有,这说不过去。那八百两里,三百两赔给苏荷,算是她这几年的补偿。剩下五百两入县库。”


    裴济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搁下,朝望舒深深一揖。“大人仁厚,下官佩服。”


    他直起身来,又道,“苏荷姑娘还在廊下候着,说是想亲口向大人谢恩。”


    望舒点了点头,裴济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苏荷进来了。


    苏荷进门便跪了下去,望舒伸手去扶,她却执意不起,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苏荷,钱福来的案子已经判了。他罚银八百两,其中三百两是你的赔偿。”


    望舒示意裴济把判书递给她看,“有了这笔银子,你日后不管是回苏州投亲,还是在晋阳置个小铺面做点营生,都有了着落。你如今是良籍,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苏荷跪在地上,听望舒说完,没有接判书,反而把身子伏得更低了。


    “大人。”她的声音在发抖,却比昨夜在桥上时坚定了许多,“民女不要银子。”


    望舒:?


    “民女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手里有钱,离开县衙,就像三岁小儿抱着金砖过闹市。”


    苏荷抬起头来,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却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那些人在晋阳吃了亏,不敢找大人的麻烦,可民女若是出了这个门,随便什么人伸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民女碾死。民女不要银子,民女只求大人收留。民女愿为奴为婢,伺候大人起居,求大人给民女一条活路。”


    望舒看着跪在面前的苏荷,半天没说话。县衙里不缺人手,把苏荷留在身边,就等于替她扛下了钱福来背后所有势力的追索。


    李伯年的事还没了,钱福来的切结书里把他供得清清楚楚,这案子迟早要牵到太原府去。


    但她又不是刺史,管不了其他地方,只能往刺史府递交。


    太原府要怎么办,就不关她的事了,她也不能去别人的地盘指手画脚,这闹上中央也是她仗势欺人啊。


    苏荷留在县衙,安全无虞。出了这个门,就不好说了。


    她叹了口气,把苏荷从地上扶起来,“行了,别跪了。你既然想留下,就留下吧。正好县衙后头缺个管文书收发的女吏,你先跟着裴县丞学学,吃住跟盈盈一样,每月领一份工钱。”


    “谢大人!”


    作者有话说:


    饿饿,饭饭,要营养液,打滚??> · <𓈒??


    第55章 风起太原(五) 听说县衙要


    望舒坐在书房, 将五千两票据又看了一遍,这些摞在一起也不厚,搁在掌心里却沉得压手。


    她其实不缺钱。


    长安有天后赐的宅子, 有太平公主送的两匹良驹,逢年过节宫里赏下来的衣料和器物堆满了狄府的库房。


    她在晋阳当县令, 俸禄虽不高,但吃住都在县衙,花钱的地方本就不多。


    这五千两到手之后,她想了几个晚上, 始终没想到该给自己买点什么。


    倒是想起了去狄村看望阿翁时看到的景象, 让她心里一直搁着件事。


    那天她和秦昀、狄景晖从阿翁宅子里出来,沿着村中的碎石路往村口走。


    路过一片枣林时,看见七八个半大孩子蹲在土坡上玩石子,有男有女,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


    他们看见望舒一行人过来, 齐刷刷地站起来, 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她。


    他们没见过这般的高头大马,也没见过这么神气的娘子。


    有个赤着脚的小女孩从土坡上跳下来, 追着她的马跑了一路, 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野花, 想送给她又不敢上前。


    她问了二叔狄仁贞才知道,这些孩子是狄村人,没去上学。狄村五百来口人, 几乎全姓狄,是几十年前跟着狄家从天水迁过来的羌人。


    天水那地方在大唐的版图上偏得不能再偏,山高沟深, 土地贫瘠,当年狄家是豪族,在隋末的时候跟着起事,发家之后狄知逊的父亲狄孝绪去了长安当官,也把这些人从山里带出来,让族人一路向东走到晋阳,在汾水西岸分了田地才算安顿下来。


    狄家主支在长安,狄村也因为狄知逊老了想与熟悉的人一块住,乡亲都捧着他,他也觉得山清水秀,就留下了。


    如今天水依旧是穷乡僻壤,狄村的人能在晋阳有田种、有饭吃,已经很知足了。读书认字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最近的乡学在赵家庄,来回要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没有人家舍得让孩子去吃那个苦。


    她想起范仲淹当年办族学,范氏宗族举全族之力供养子弟读书,一个家族兴盛了几百年。


    她如今没有范仲淹那么大的手笔,但五千两银子办一所族学,绰绰有余。


    她都到晋阳了,为什么不给族人一个能奋斗的前程呢?读书不一定非要做官,会写会算懂法,在外面可以找清闲的活,不会被欺负。


    “沈浪。”


    她放下银票,朝外头喊了一声。


    沈浪从户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算盘,“大人?”


    “你跑一趟狄村,把我二叔请来。”


    狄仁贞跟着裴济走进后堂时,紧张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虽然跟望舒是亲戚,但那是私下的家礼。如今被县丞亲自请到县衙后堂,望舒一身绯红官袍端坐在案后,跟那天在阿翁宅子里吃羊肉唠家常的侄女判若两人。他心里直打鼓,站在门口行了个礼,声音都在发颤。


    “二叔坐。”望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让盈盈倒了碗茶,“今天请你来,是跟你商量几件事。你在狄村当了十几年村正,村里的情况你最清楚。狄村现在有多少户?多少口人?”


    “一百一十二户,五百二十三口。”狄仁贞在狄村这么多年,数字报得流利,“青壮男丁不到二百,在水泥窑上工的有四十来个,码头上做搬运的五十来个,剩下的在家种地。妇人们除了种地,闲时也接些浆洗缝补的活计。”


    “村里的孩子有多少?到了年纪还没读书认字的,大概有几个?”


    “少说四十来个。”狄仁贞叹了口气,“除了自家人,咱村一个读书的孩子都没有。赵家庄的乡学太远,来回就一个多时辰的山路,冬天一下雪,那条路根本走不了。再说笔墨纸砚样样要钱,村民连饭都才刚吃饱,哪里供得起。还有几个孤儿,爹在码头上扛活被石板砸死了,娘改嫁的改嫁、投亲的投亲,如今跟着爷奶过,最可怜。”


    望舒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五千两的银票拿起来,展开铺在桌上。


    “二叔,这笔银子是我私人的,跟县库没有关系,我打算拿它做几件事。”


    狄仁贞:?


    “头一件,在狄村办一所族学。校舍就建在村口那片空地上,盖十间砖瓦房,八间做讲堂,一间做藏书室,一间做先生的住处。课桌椅,书本纸笔从晋阳这采买。先生从县学和太原府请,束脩由我出。凡是狄村五岁到十三岁的孩子,不论男女,都可以免费入学。村里其他年纪的,想学认字也可以来,不收学费,自己买笔墨纸砚就行。周围几个村子愿意来的,也可以,但得出钱,赵家庄的束脩多少,我们就定多少。”


    望舒想了想,“我手里有几个烧瓷的秘方,比寻常瓷窑烧出来的釉色亮、胎骨薄。我打算在狄村建一座瓷窑,由村里出人出力,利润归村集体。瓷窑的管事暂时从县衙工房调,等村里的人把技术和经营学透了,就全盘交给你们自己。晋阳煤矿丰富,柴炭不缺,码头上每天都有南来北往的商船,瓷器烧出来不愁销路。到时候族学的开支、村里的公产修缮,都可以从瓷窑的利润里出,不必再向村民摊派。”


    望舒觉得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很有道理,如今她刚好可以帮扶那些村民。如果她不是被下放到晋阳,她可能想不起这些人,但她来了,就是缘分。


    她不会用公权去包庇族人,但可以用自己的私钱去让他们读书,给他们未来,在晋阳立足。


    “族学和瓷窑这两件事办好之后,如果还有余钱,就在狄村和晋阳城之间修一条水泥路。以后村里的孩子去城里上县学,大人去城里卖瓷器卖粮食,不用再翻那条土沟。这条路连着汾水码头,村里的瓷器直接从窑上装车拉到码头装船,顺汾水南下入黄河,到洛阳到长安,运费省一大半。”


    后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狄仁贞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这也太大方了。


    只要有学堂有老师,笔墨纸砚村里人还是买得起的,而且在村里建工坊,村里人就不用出去卖力气了。


    狄家这些年也在帮扶,但杯水车薪,族人一直拥护着他们,狄家有什么事都帮着。如今能有这样的际遇,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望舒,这得花一大笔钱,有这钱你可以在长安买一座宅子了。”


    他觉得望舒出得太狠了,这钱没与父母,丈夫商量吧?


    要是买宅子无所谓,自己的产业,但捐出去可不是小数,还有工坊。


    望舒确实没商量过,但她的钱,她还要与别人商量吗?


    “没事,放心吧,我既然说了,这笔钱就出了,我还年少,富贵在后头。”


    狄仁贞想了想,那也是。


    “望舒,二叔替村里谢你。”他站起来,朝望舒作了个揖,“大哥养了个好女儿,狄村五百口人,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命,他们没人想过能让孩子读书认字,能建自己的瓷窑。二叔不会说好听话,今天回去就召集各家各户开会,把这几件事跟他们说清楚,这是狄县令的恩情,要让狄村的人记着。”


    “二叔这是做什么。”望舒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我阿耶时常怀念故土,但他在长安立足买宅,教养我们兄妹四人,身无余钱。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如今有,就帮了。”


    狄村那些人,本来就唯狄家马首是瞻,也算是自家人。


    狄仁贞感慨万千,忙应下。


    望舒看了看沈浪,“族学的规划交给你,让人图纸画好了先给二叔看,二叔点头了再动工。瓷窑的选址你带人去勘,选好了也跟二叔商量。这两件事,你跟二叔对接,不用事事来问我。”


    沈浪应了一声,狄仁贞却还在恍惚中,望舒将钱给了沈浪。


    让盈盈跟着沈浪一起去记账采买,盈盈如今也快二十了,她识字会算,应该慢慢学着处理事了。


    望舒握着盈盈的手,“盈盈,这次族学与工坊的事好好办,要是办得好,我自有用你的地方。”


    盈盈愣了愣,用力点头。


    她是狄府的家生子,她当然想做姑娘的心腹干将。


    狄仁贞走出去的时候遇见狄景晖,看他穿着捕头的衣服,“三郎这么急,县衙事不少吧,辛苦了。”


    狄景晖愣了一下,“二叔?你怎么来了?可是阿翁有什么事?”


    狄仁贞摆摆手,“不是不是,是望舒要给村里建族学,我这心里高兴。”


    “族学?”


    狄仁贞点点头,“是啊,望舒出了五千两,大手笔,我得回去与乡亲开会说道,有空来家里,二叔给你做好吃的。”


    五千两??


    狄景晖:?


    不是,妹妹这么富的吗?


    他看人走远,人都傻了,跑进去找望舒,盈盈刚好出去找沈浪,她与沈浪管这事,一个管钱一个管账,这还是他们头一次单独负责的。


    他们还得联系工匠,人力狄村就有,倒也没事,主要是找匠头。


    狄景晖见人走了,望舒坐在案后,他用肩膀怼了怼望舒的肩,望舒不搭理他,他又怼了怼。


    望舒靠坐在椅子上,“你干啥呢?”


    狄景晖咳了咳,“听说你给狄村五千两办族学?”


    望舒嗯了一声,“怎么了?”


    狄景晖:(??????ヮ????)


    望舒:?


    “你这什么表情?”


    “阿妹,你三哥都还没脱贫呢——”


    望舒呵了一声,“那你枕头里的私房钱是谁的?”


    狄景晖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不是,五千两呢!就这么眼也不眨给出去了?”


    望舒叹了一声,“三哥,咱们是官宦人家,又不缺衣少食,你是不喜欢读书,才习武。但村里的孩子们饭都吃不饱,他们不读书,世世代代只能在山沟里,靠卖力气为生。工部买我的方子给了五千两,这钱放着还得欠保管费,给村里人建族学,建工坊,他们的孩子能改变命运,周围的村子也能来读,来打工,能念着狄村的好,咱们帮一帮,他们就没那么苦了。”


    狄景晖想了想,也是,反正是阿妹的钱,这钱没到他身上,他其实没什么概念,阿妹自己愿意就行。


    但还是好心痛,五千两,可以在长安买三进的宅子了。


    狄景晖带着一颗被五千两震得七荤八素的心走了。


    望舒靠在椅背上,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廊下,族学的事交给沈浪和盈盈,她的心思得收回来,放到晋阳城里了。


    田老窑工说过,新窑点火之后就没停过,日夜三班倒,订单排到了明年春天。


    路通了,桥通了,码头修好了,水泥窑在日夜不停地往外吐银子。


    晋阳的士绅从最初的观望到如今的主动找她谈合作,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民心也稳了,汾水西岸的佃户拿回了田契,坊市的商户摘了杂派,修路的民夫拿了工钱,连赵老四都在水泥窑上当了小工头。


    但这还不够。


    路修好了,是为了让货物流通。


    码头建好了,是为了让商船停靠。可如果晋阳没有拿得出手的产业,路再宽也是给别人的货车跑的,码头再大也是给别人的商船停的。


    她现在手里有几张牌,水泥是独门生意,但方子已经卖给了工部,以后全国各地都能烧,晋阳的先发优势最多再维持一两年。


    瓷窑还没建起来,裴济带着工房的人在汾水西岸那片坡地上勘了三天,说那地方的煤矸石灰土黏性极好,适合烧瓷,但从建窑到出第一批成品,少说要半年。


    官窑不比私窑。


    光靠水泥和瓷器,养不活一整座城。更何况水泥是官民合办、朝廷专营的产业。


    她需要新的产业。


    能养活一方百姓的、能让晋阳在河东乃至整个大唐的商路上占住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的产业。


    一个地方要发展产业,无非三条路,就地取材,就地加工,就地外销。


    晋阳煤矿丰富,这是最大的优势。


    吕梁山的煤含硫低、热量高,烧出来的焦炭是炼钢的上等燃料。


    并州的铁矿也不少,虽然比不上河北道的邢州和相州,但在河东道是数得着的。煤和铁加在一起,就是天然的冶铁基地。


    大唐的冶铁技术已经很成熟了,灌钢法、百炼钢、炒钢法,官营的冶铁作坊遍布各道州府。


    但官营有官营的毛病,效率低、成本高、产品单一,打出来的铁器大多是农具和兵器,民用的铁器反而供不应求。


    如果晋阳能建一批民营的铁器作坊,专门打菜刀、铁锅、犁铧、锄头、铁钉这些日常铁器,销路根本不用愁。


    晋阳本身就是北都,周围的州县多的是农户和工匠,铁器是刚需,只要质量好、价格公道,不愁卖不出去。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几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冶铁两个字,又画了个圈。


    然后在旁边写煤、铁、水、路,把煤和铁连在一起,画了个箭头指向冶铁,再把水和路连在一起,画了个箭头指向外销。


    汾水就是天然的运输线。


    铁器从晋阳装船,顺汾水南下入黄河,往西可以到洛阳,往东可以到汴州,再往南就是淮河和运河。


    河东的铁器本来就以质地坚硬著称,并州的铁器在大唐的坊市上一直供不应求。晋阳卡在汾水中游,如果能在码头边上建一片冶铁作坊区,煤从吕梁山运下来,铁矿石从太原府运过来,成品从码头上装船南下,整条产业链都捏在自己手里。


    她把笔搁下,又看了一遍纸上那几个字,嘴角弯了弯。


    除了冶铁,还有纺织。


    晋阳周围几个县都种麻,汾水两岸的沙壤土也适合种桑。


    晋阳女子织布,都是自家用,换不来钱,完全依靠男人挣钱,她们在家做活帮衬,所以女子地位低。


    不像南方,女子至少能养活自己。


    大规模栽桑养蚕是精细活,见效慢,但收益高。她记得河东道的潞州就是靠丝绸起家的,潞绸在长安的坊市上跟蜀锦、吴绫齐名。


    晋阳的土质和气候跟潞州差不多,既然潞州能养蚕缫丝,晋阳为什么不能?


    当然,这件事不是一两年能见效的。


    桑树从栽苗到成林至少三四年,养蚕的技术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的。


    但正因为见效慢、门槛高,才值得现在就动手。别人嫌慢不肯做的事,她先做了,三四年后别人想追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她又在纸上写了“栽桑”、“养蚕”、“缫丝”、“织造”四个词,画了一条线连起来,在末尾打了个问号。


    还有一件事她想了很久了,坊市的商业税。晋阳的坊市如今热闹了不少,码头上每天都有南来北往的商船,沿街的铺面也一家接一家地开了张。


    但商业税的征收还是老办法,按铺面收固定的坊市钱,不管生意好坏都缴一样的数目。


    小本经营的铺子叫苦连天,生意红火的大商贾反而占了便宜。


    如果能改成按交易额征税,税率定低一些,但覆盖面扩大,小商户的负担减轻了,大商户该缴的也跑不掉,县库的商业税能翻一番不止。


    当然,按交易额征税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怎么核定交易额?怎么防止商户做假账?怎么防止税吏敲诈勒索?


    这些问题不解决,再好的税制也是一纸空文。


    她把这些想法一条一条写在纸上,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问号,有的旁边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等写完最后一笔,她才发现手指上沾了好几处墨渍,袖口也蹭了一道黑印子。她把笔搁下,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


    明天先跟裴济和王昉商量冶铁作坊的事。这是眼下最快能见效的产业,煤和铁都是现成的。


    她与杨刺史商量备案,毕竟是冶铁,有了合法权益,只要把温家和崔家的资金引进来,在码头边上划一片冶铁区,第一批铁器入冬之前就能出窑。


    至于栽桑养蚕,她打算改天去拜访王浚,王家是太原王氏的嫡支,在河东经营了几百年,家族产业里据说就有丝织生意。如果能说动王家在晋阳投资桑园和织坊,晋阳的纺织业就能借着王家的渠道和名声快速起步。


    ……


    崔明远做东,在临河巷的望汾楼订了临窗的雅间。


    窗外就是汾水,河面上的游船挂着一排灯笼,他今天请的人不多,只一张圆桌,围坐了四五个人——


    温家大郎温旭、卢家的二公子卢晏,还有两个太原府来的客商,是他早年跑皮货生意时结识的旧交。


    酒过三巡,太原府的客商兴致高了,招手叫来店家,说要请几个乐妓来弹曲助兴。店家赔着笑刚要去安排,温旭却摆了摆手。


    “免了。”他把酒盏搁下,“这几天县衙那边刚判了一桩案子,一个扬州来的商人逼良为娼,被狄大人当堂打了八十杖,罚了八百两银子,这会儿不知道人还在不在大牢里关着。咱们安安生生喝酒,别节外生枝。”


    太原府的客商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事。崔明远放下筷子,眉头皱了起来,“哪来的商户?这么不懂规矩。他不知道晋阳县令是女子吗?在晋阳地界上做这种事,不是触人霉头是什么。”


    温旭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听说姓钱,扬州人,做皮货生意的。前些天跟咱们晋阳的几家商户也有过往来。他大约是在扬州横行惯了,以为天底下的官都跟他扬州那边一样,拿银子就能开路。结果撞在狄大人手里,礼箱还没打开,人先被拖下去打了八十杖。”


    卢晏在旁边夹了块糟鹅掌,闻言啧了一声,“狄大人下手是真不留情。”


    “留什么情。”崔明远冷笑了一声,“她连张禹那老狐狸都敢拿,连郭长史的面子都敢驳,一个外地来的商户在她眼里算什么东西。逼良为娼这种事,在别处或许花点银子就能遮掩过去,在晋阳就别想了,狄大人眼里容不下沙子。”


    温旭把酒盏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不说那扬州商人的事了,我前日在码头上碰见裴县丞,听他漏了句口风,狄大人打算在码头西边划一片冶铁作坊区,由县衙出地、士绅出钱、匠户出技术,三家合股。煤从吕梁山拉过来,铁矿石从太原府运,成品直接从码头上装船南下。听裴县丞的意思,第一批铁器入冬之前就能出窑。”


    太原府来的客商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冶铁?那不是朝廷专营的吗?民间开冶铁作坊,地方官私下招商合股,这不合规矩吧?这不是与民争利吗?”


    崔明远正端着一杯杏花酿往嘴边送,听了这话,酒杯顿在半空,眉头拧了起来。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碰在桌面上的声音,让席间的气氛微微一滞。


    “周兄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他身子往后一靠,语气不咸不淡,“什么叫与民争利?县衙是跟百姓抢饭吃了吗?县衙是拿地入股,赚来的利润入县库,县库的钱用来修桥铺路、办学堂、发工钱,最后花在谁身上?还不是花在晋阳百姓身上。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又不是县令个人与民抢食,怎么能叫与民争利?”


    他崔家在水泥上这半年赚的钱,抵得上租田三年了,他们还想继续合作呢,怎么能让人扣帽子。


    官员不能与民争利,但狄大人又没投钱,她连股都没入,都是走的公账,这晋阳正是蒸蒸日上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太原府客商,“再说了,冶铁朝廷专营是不假,但那是兵器甲仗。民间打菜刀、铁锅、犁铧、锄头、铁钉这些日常铁器,朝廷从来不禁。不但不禁,还鼓励民间冶铁,只要到官府备案、按章纳税就行。咱们晋阳煤铁都有,放着不用才叫可惜。狄大人把地拿出来,把规矩定清楚,让士绅出钱、匠户出技术,赚了钱按股分红,亏了钱各担各的,明码标价,公平合理。这是正经做生意,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温旭在旁边点头,接过话头,“崔兄说得是,周兄有所不知,我们家跟崔家在水泥窑上已经跟县衙合过一回了。县衙出方子,我们出钱建窑,匠人出技术,利润按股分。刚开始我也觉得这事不靠谱,结果水泥窑从三座扩到十二座,订单排到了明年春天。狄大人这个人,跟她合作不用怕吃亏,她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该你的就是你的,该县衙的就是县衙的,从来不搞那些暗箱操作的事。”


    崔明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所以我说,周兄若是有兴趣,不妨在晋阳多留几日,去码头西边那片地看看。冶铁作坊区一旦建起来,上下游的生意多的是。运煤的、运铁的、打铁器的、卖铁器的,哪一样不是钱?你们从太原府大老远跑一趟晋阳,不就是为了做生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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