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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圣人之气(一):望舒,母亲让我与驸马和离


    次日清晨太平入宫,她发髻高绾,饰以金玉步摇,行走时端稳从容,倒比寻常更添几分威仪。


    婉儿引她入甘露殿西暖阁时,武曌已经起了,殿中燃着新换的苏合香,几案上摆着两碗温热的莲子羹,几碟细点。武曌穿着家常的绛色大袖衫,头发用玉簪松松绾着,面上带着几分倦意,眼神却清明。


    太平过来,武曌抬了抬手,“坐吧,还没用早膳?陪朕吃两口。”


    太平在案侧坐下,陪着用了半碗莲子羹,母女二人都不急着说话,殿中只有碗盏轻碰的细响。等宫人撤了食案,太平才从袖中拿出章呈凑上去。


    “母亲,这是儿臣昨日与望舒商议后拟的清丈司章程。儿臣想以皇子开府置属的规格来办,属官、差遣、兵杖、驿马,一样都不能少。”


    武曌接过来,展开逐条看罢,又问了几个关节处。太平一一答了,言辞利落,武曌眼中浮出满意之色。


    “女官的事,你想得细,不过朕提醒你,清丈是要见血的,那些女子既领了差遣,下去了,若有人轻薄欺辱,你要替她们做主。若她们自己吃不了苦,半路哭着回来,也不许再回洛阳。”


    “儿臣省得。”太平道,“儿臣会着人先在洛阳附近试行,等路数熟了,再放远道,不会让女官们刚出去就折在那些老狐狸手里。”


    武曌嗯了一声,将折子合上,放在案边。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


    “太平,差事要办好,有些东西,也当早做决断。”


    太平抬头,见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


    “你与裴光邈的婚事,当年这门亲,结的是李唐的体面。可如今,已经不是李唐天下了,太平,你若有大志向,应该给武家一个体面。”


    太平怔住了,唇角那点从出门起便挂着的从容,像被风轻轻吹散了。她望着武曌,半晌没有作声。


    “母亲是要儿臣,与裴光邈和离?”


    武曌没有回避,也没有逼她,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是母亲的冷醒与帝王的决断,“朕没有别的意思,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准备怎么办?”


    太平垂下眼去,沉默了好一阵,殿中极静,香炉里的白烟笔直地升着。


    裴光邈这个人,她谈不上多爱。当年成婚,是父皇的安排,裴家清贵,裴光邈也端方,不惹事,不碍事,与她相敬如宾。十几年夫妻,两儿两女,可若要在他与这条路之间选,孩子可以跟着她,她还能给他们更好的将来。


    裴光邈,反而无足轻重了。


    “儿臣与他和离。”太平抬起头,目光里已没了犹疑,“和离而已,这条路,儿臣既决定与望舒走了,便不会再让一桩旧婚事绊住脚。”


    武曌看了她很久,可太平没有躲,也没有红眼。“不后悔?”


    “不后悔。”太平道,“儿臣若连一桩婚事都舍不下,将来怎么担得起母亲要交给儿臣的东西。”


    武曌点点头,声音缓了下来,“朕会让人去办,给裴家留体面,也给你留体面。孩子们留在你府里,裴光邈若想见,也无不可。只是从今往后,裴家与皇家的那根旧线,便断了。”


    太平起身,“儿臣明白。”


    武曌拉着她的手,“太平,这条路很难,你往后要割舍的,远不止这一桩。你今日舍了裴家,他日还要舍去更多。你若撑得住,便走下去,若撑不住,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太平眼中亮得近乎灼人,“母亲,儿臣不怕。”


    她能回头当一个安分的公主,但望舒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已经回不了头了,她怎么能置望舒于死地呢?


    武曌拍了拍她的手,殿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棂轻轻一响,像有什么旧事,就这么被翻了过去。


    太平从甘露殿出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她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发脆,一丝云也没有。她想起裴光邈那张端方正派的脸,想起孩子们围坐一处的旧日晨昏。


    她回到公主府,着人备车,侍婢上前替她更衣,“殿下要去哪儿?”


    太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目光平静,“去安宅,找狄相。”


    太平到安宅时,盈盈已得了消息,带人在侧门候着。见公主车驾停稳,她上前几步,低声道,“殿下,狄相在书房,姚侍郎、孙郎中、王郎中都在,周郎中也在。”


    周玉便是当年与柳若兰一道中进士的三人之一,她如今在户部金部司任郎中。


    太平嗯了一声,径直往书房去,穿过中庭她脚步未停,对跟在身后的侍婢道,“你们在廊下等着。”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人影绰绰,纸页翻动声与低声议论混在一处。太平推门进去,姚崇、孙仲言、王旸与周玉四人一愣,齐齐起身朝她拱手见礼。


    “见过殿下。”


    太平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望舒身上。“不必多礼,一起坐吧,日后一起办事,都得仰仗诸位。”


    望舒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名册与地图,见她来了,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殿下来得正好,清丈总司的架子,我们刚起了个头。”


    望舒笑道,“明旨虽还没下,可也就是这两日的事,趁旨意未发,先把人事和地点定下来。等敕书一出,三日之内就要把总司的牌子挂出去。”


    太平在望舒身旁坐下,接过周玉递来的一卷草拟名单,翻了几页。


    望舒对姚崇道:“元之,你先说。”


    姚崇点点头,“清丈总司不宜设在皇城之内,宫城门户多,进出不便,且外头百姓来报田籍、递状纸,也进不去。我挑了这处,原先是太仆寺旧车坊,前后三进,左右有马厩与库房,去年刚腾出来。地方够大,能容得下百余名书吏。离户部和公主府都近,办事方便。”


    太平问,“附近可有驻兵之地?”


    秦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城西新军大营距那里不到五里,清丈护队若有调动,半柱香就能到。”


    他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卷布防图,朝太平行了个礼,又对望舒道,“我方才去看了那处官署,后墙太低,需要加高,若公主不放心,我再调一队人先过去看着。”


    太平点头,“这些你比我在行,护队的事,叫清丈护队,营房可以设在总司后头,不必单独扎营,省得外头人做文章。”


    望舒道,“地点就先定这里,人事呢?清丈使定了没有?”


    姚崇与孙仲言对视一眼,孙仲言道,“清丈使一职,我以为姚侍郎最合适,他掌户部多年,熟悉各道田赋,又懂钱粮调度。殿下掌总,姚侍郎任清丈使,狄相居中统筹,这样上下都能动起来。”


    姚崇却摇头,“清丈使要常年在外跑,我若去了,户部谁来管?孙仲言在度支司做了多年,又管过银行放贷复核,对数字与田册比我还熟。我荐孙仲言为清丈使,户部的事,我留下守着。”


    ??


    孙仲言一愣,连忙道:“姚侍郎,我哪能——”


    “你能。”姚崇打断他,语气笃定,“你在户部这些年,经手的税册比我还多。清丈不只看田,还要看账,你有银行放贷复核的底子,最擅长从数字里找破绽。清丈使若只会量地,不懂对账,那才是大麻烦。我留下管户部,你下去跑。”


    望舒看了姚崇一眼,又看向孙仲言,沉吟片刻,“那就孙仲言为清丈使,姚崇掌总司日常,王旸任京畿道清丈判官,先带人把洛阳、长安两处的田籍底册理出来。京畿一道清好了,再往别处推。”


    王旸应下,望舒又对周玉道,“女官这一块,你和柳若兰商量,她如今在国子监,手上管着一批女学生员。你从金部司里挑几个能算账、能绘图的,再从女学生员里选一些出身寒苦、能吃苦的。先把人聚到总司来,让孙仲言带着她们办几桩洛阳县的小案子试试手。等她们练出来,再分到各道清丈分司去。”


    周玉点头,“下官已拟了个初选名单。只是女官下去,得有几个老吏带着,最好与户部原有书吏混编。不然地方上见是女子,难免轻慢。”


    太平道,“说得对,女官是去办差的,每一路清丈队里,任事不分男女,若有地方官敢借着名头生事,报到总司来,我亲自处置。”


    众人应下。


    望舒又取过一张各道分司的草图,上面已经标好了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剑南、淮南等几路清丈分司的位置。她指了指河南道,“第一刀,就从洛阳、河南府开始,这里是天子脚下,清丈成败,天下都看着。先把洛阳附近几个县的田籍底册收上来,与义仓、太仓、官工局农场、寺观挂佃的租册一一对过。凡是对不上的,立即派人下去复丈,等河南一道清完,别处便没有多少敢硬顶的了。”


    太平看了一眼地图,忽然问,“寺观的田,第一刀要不要也动?”


    望舒道,“先不动寺观,出家人多,田产又杂,若一开始就动寺观,容易让百姓觉得新税法是与佛道争利。先把官田、民田、世族庄田清出来。寺观的田,放在河南道清丈的后半段,再另行派员。等他们看见外面的地都被量了,寺观自然不敢再拖。”


    太平想了想,点头:“那就先量官、民、世族。寺观那边,我让大司农的人先把香火田和常住田的旧档调出来备着,到时候一并对。”


    望舒转向秦昀,“护队那边,你准备安排多少人?”


    秦昀道,“每一路清丈使配护队三十人,各带什长一名,弓刀、棍棒、甲胄齐全,不骑马,只护卫,不执法。若遇阻挠,只围不拿,拿人是地方官的差事。若地方官不拿,再报到总司。新军大营另备三支骑队,每队五十人,随时可出洛阳支援,目前先不动,免得吓着人。”


    望舒道,“先不要声张,护队今日可以先进城,换成便装,以总司工役名义去修整官署。等明旨一下,再穿甲佩刀,光明正大地站到清丈队前头去。”


    秦昀点头,正要说话,沈浪在外头叩了叩门,“大人,宫里来人,说敕书已经拟好,待会儿便由上官大人亲自送到总司去。”


    望舒与太平对视一眼,太平眼睛亮了起来,“今日就把牌子挂起来,总司的匾,我亲自去写。”


    望舒笑了笑,“那你得多写两块,一块挂洛阳,一块将来挂长安。”


    太平也笑,一室人都轻松了几分。


    宗正卿是午后到的公主府。


    车马停在正门,没有仪仗,只带了四名小吏并一个捧旨的内侍。门房进去通报时,裴光邈正坐在东厢书房里,他手上已无兵,陛下不用他,他只挂着闲职。


    他近来新得了一张焦尾琴,正琢磨着办一场家中小宴,让几个孩子也听听。????


    听说是宗正寺来人,他还以为是哪个宗室子弟的婚冠之事要问裴家借处别院。等到了前堂,见宗正卿亲自捧着黄绫敕书,身后还跟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他心里才咯噔一声。


    “裴驸马,请接旨吧。”


    裴光邈整了整衣冠,跪下听宣。敕书不长,措辞极尽平和,只说公主与驸马近年志趣渐异,不宜再为夫妇,当两全其美,各自安好。特准和离,子女从公主居,裴氏仍可往来省视,不废亲恩。


    宣完,宗正卿将敕书合上,双手递到他面前。


    裴光邈没有接,他仍跪在原地,像被那几行字钉住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宗正卿,嘴唇翕动几下,才发出声来。


    “我与殿下成亲多年,并无矛盾。几个孩子还小,何至于……何至于就要和离?这旨意,当真是陛下之意?”


    宗正卿脸上没有表情,只将敕书又往前递了递,“驸马慎言,陛下金口玉言,自然无假。”


    裴光邈身子晃了晃,终究还是伸手把敕书接了下来。他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假的,可每个字都像离了纸面,浮在眼前,怎么都落不实。


    “殿下呢?”他哑声道,“殿下现在何处?我要见殿下。”


    宗正卿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裴郎,我与你也算旧识,今日来,是替陛下办差,也是替你们裴家留个体面。公主如今日理万机,怕是无暇见你。你若有话,可写封书信托宗正寺转呈。但依下官看,不如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把事办了。对你,对裴家,都好。”


    裴光邈猛地抬头,眼里的困惑与委屈绞在一起,“我裴光邈自问成婚以来,从不曾慢待过公主,也未做出任何有辱门风之事。陛下要降罪,总要有个由头。不能一句志趣渐异,就将十几年夫妻拆了。宗正寺这样办事,让天下人怎么看我裴家?”


    宗正卿脸色微沉,上前一步,“裴郎若还要问由头,下官只能说,今时不同往日。你裴氏固然清贵,可再清贵,也贵不过天家。陛下如今用公主,便不会让公主身上再挂着一桩旧朝的婚事,你裴家与李唐的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年这门亲是怎么结的,如今便要怎么解,这便是最大的由头。”


    裴光邈如遭雷击,嘴唇颤了颤,终于再说不出一个字。


    宗正卿看着他,“裴郎,旨意已下,和离而已。想想裴家上上下下多少人,不要为了一桩婚事,去惹怒陛下,裴公若还在世,也不会由着你硬顶。”


    提到亡父裴行俭,裴光邈眼眶一红,他慢慢低下头去,将敕书紧紧攥在手里,“下官……领旨。”


    他伏下身去,额头轻触地,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片发苦的茫然。


    宗正卿走后,前堂静得骇人,几个家仆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裴光邈独自在堂中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擦黑,才起身回了内院。


    孩子们什么都不知道,小女儿正让乳母给布老虎缝新耳朵,见他进来,扑上去要抱。裴光邈弯腰把她抱起,脸埋进孩子软香的头发里,半天没有抬起。


    大些的次子裴旻站在门口,见父亲这样,有些不安,“阿耶,出什么事了?”


    裴光邈把女儿放下,摸了摸次子的头,“没事,阿耶有些累,你带妹妹去玩吧。”


    裴旻还想再问,但看阿耶的脸色,顿了顿便牵着妹妹走了。


    太平的四个孩子,长子姓武,次子姓裴,两个女儿随她姓李。


    ……


    众人散尽后,安宅安静下来,风从穹顶高窗灌进来,望舒让人把书房外的竹帘卷起来,又点了两盏纱灯。


    太平坐在池边的软榻上,手里还捏着半卷清丈名册,眼睛却已经半天没有翻动,目光虚虚地落在池面上,几尾红鲤从莲叶下游过,把灯影搅得碎碎的。


    望舒端了两盏冰镇的梅子饮进来,递了一盏给她,“还看?天都黑透了,再看下去,明日要带着两个青眼圈去总司挂匾。”


    太平接过来,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头抿了一口,酸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我今晚不回公主府了。”


    望舒在她旁边坐下,没接话,只偏过头看她。


    “母亲让我与裴光邈和离,以母亲的性子,这会儿宗正寺的人怕已经去过府里了。我不想回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停了一下,指尖在盏沿上慢慢转着,“他没错,说我不愿,也是我自己应的。可我若回去,他问我为什么,我能说什么?说我为了将来的路,不得不把你舍了?这话我自己听着都荒唐。”


    望舒与她并排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就在安宅住下,住几日都行,等裴光邈把该收的东西收了,搬回裴府,你再回去。孩子们若问起来,就说阿娘这几日在清丈总司忙,先不回去。”


    太平点点头,“孩子那边我不担心,只是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要跟一个人把日子拆成两半,总是不习惯。”


    望舒伸手,将她的手覆住,太平的手有些凉,夜里风一吹,那股凉意更明显。


    “我让盈盈把东跨院收拾出来,你今晚先住我从前那间,刚好明日清丈总司挂牌,你与我一起从安宅出去,我们同车而行。”


    太平笑了一下,“行。”


    望舒劝道,“睡个好觉,明日还有一场硬仗,等过两日,裴光邈搬走了,你再回去把孩子们安顿好。到那时候,他若还要问,你再见他,现在见了,反倒拉扯不清。”


    太平点了点头,“就听你的,我今晚住下,明日和你一道去挂匾。”


    望舒唤盈盈进来,让她亲自去收拾东跨院,又让人备了太平惯用的软枕和安神香。


    太平走着走着,看向她,“望舒,你觉不觉得,我们如今走的每一步,都像在过一条没桥的河。踏下去之前,都不知道下头是石头还是淤泥。”


    望舒与她并肩而行,“那就走稳些,反正我们两个,总有一个会先探着路。”


    太平轻声笑了,“若探路的是你,我就在后头替你掌灯。若是我,你可别自己偷偷折回去。”


    “不会,殿下,我们都回不了头了。”


    两人进了东跨院,盈盈已把里外都拾掇得妥帖,灯火点得恰到好处,一室暖黄。太平在妆台前坐下,任盈盈替她除了发髻上的钗环,长发散下来,衬得她整个人忽然柔软了许多。


    望舒站在门口,没有多留,“你歇着,夜里若有事,让廊下的人去找我。”


    太平从镜中看她,点了点头:“你去吧,我没事。”


    ……


    武三思次日听说了这事,立马就去了裴府,此时天色将暮未暮,裴光邈从内院出来了。他穿着家常袍子,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那点疲惫还没散尽,见武三思登门,心里烦躁,还是端出几分礼数,把人请进了前堂。


    “梁王怎的这时过来?”裴光邈让人上茶,自己在下首陪着,语气不热不冷。


    武三思撩袍坐下,先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像真心替他难过似的,“裴兄,我听说昨日宗正寺去了你府上,心里便有些不安。你与公主这一场,外头人看着是你们夫妻的事,可细究起来,不过是上头风向变了。我怕你一个人闷着,特意过来看看。”


    裴光邈苦笑,“梁王有心了,旨意已下,我再不痛快,也只得领了。”


    武三思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你又不是有错被逐,你裴家清名在外,和离之后,该有的体面还在。你若肯往好处想,这兴许还是两全。公主有公主的阳关道,你们裴家也能走自己的独木桥。”


    裴光邈听出他话里的探路之意,只低头饮茶,不接腔。


    武三思东拉西扯了几句,什么洛阳入夏后天干物燥,什么曲江池新来了几个善弹琵琶的胡女,绕来绕去,最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着说:“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桩正经喜事,想先与裴兄商量。”


    裴光邈抬眼,“何事?”


    武三思笑得格外热络,“你那个弟弟,裴光庭,如今年纪也到了吧?我瞧着他自小就生得清俊,书读得也好,人品模样,放在整个士族里头都是数得着的。我那长女去岁刚及笄,虽不敢说多有才,却也自小读书明理,模样随她母亲,不差。我寻思着,你我两家若结个亲,亲上加亲,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裴光邈一口茶差点呛住,他放下茶盏,看着武三思,像没听清,“梁王说的是,我弟弟光庭?”


    “正是。”武三思点头,“我早两年便瞧上那孩子了,只是他那时年纪尚小,又一心读书,我也没提。如今正是好时候。你是他长兄,长兄为父,这门亲事,自然要你点头。你若觉得我武家身份配不上裴家,我也不勉强,可我武三思是诚心诚意想与你们裴家做亲戚。”


    其实他提了,太平没理他,裴光庭也婉拒了,但好苗子就是好苗子,他武三思看了所有高门,就裴光庭出色,其他的都什么歪瓜裂枣,哪能配他的女儿?


    主要是他女儿并无才名,跟他一样,聪明但不用在正事上,读书读不进,样貌也普通,但这不重要,他的女儿再怎么也要配最好的。


    他盯上裴光庭许久了,不然这么好的苗子,能到现在都没订亲?都是多亏有他啊!


    裴光邈气笑了,他才刚被一纸敕书从公主府里摘出来,这边武三思便踩着点来给他弟弟说亲,话还说得这么直白,倒像他裴家的门槛,是专等着武家来跨的。


    “梁王,我昨日才与公主和离,满府上下还没缓过劲来。你此时与我议光庭的婚事,是不是太急了些?”


    武三思摆出一脸无辜,“你和公主的事,那是天家安排,光庭的婚事,是两家的私事。长兄为父,你点头应了,咱们再慢慢走礼,又不是明日就要完婚。你今日心里不痛快,婚事可以改日再详谈。”


    可他不早说,怕被别人抢了先,裴光庭在士族里,可是抢手的很。


    裴光邈揉了揉额角,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梁王,你这话我是真没法应,我今日没这个心思,光庭的婚事,也得他自己点头。我做兄长的,不能因为自己处境不好,就胡乱替他定一门亲。”


    武三思也不恼,只笑着站起身,走到裴光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无妨,你慢慢想。可裴兄,我要多一句嘴。如今清丈令一下,外头几家高门谁不是焦头烂额?你裴家再清贵,总得有人能在御前说得上话。你们家和公主的线断了,若再不在武家这边结一道善缘,将来在洛阳城里,可就真有些难了。光庭这样的人才,配我武家的女儿,不委屈他。”


    裴光邈抬头看他,目光复杂,武三思依旧笑着,那笑容在将暗未暗的灯色里,看不出底下究竟藏着几分真意。


    “梁王这是要与我裴家结亲,还是要我裴家站队?”


    武三思笑容不变,“结了亲,自然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哪还分什么站队不站队。横竖将来你去公主府看孩子,也好多一层关系,不是?”


    裴光邈听他连自己看孩子的事都扯上了,气极反笑,“梁王想得可真是周到。”


    武三思哈哈大笑,“我这个人,旁的本事没有,就是爱替人打算。你且歇着,婚事不着急。总之你们慢慢看,看好了再回我。”


    他说完,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裴光邈送他到二门,望着他登车离去的方向,只觉从昨日开始,没有一刻是真的。


    夜里,裴光邈让人把弟弟裴光庭叫到书房来。少年才刚下学,进门时还不知白日里发生了什么,只觉府中气氛怪异。


    “阿兄,出什么事了?”


    裴光邈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弟弟生得确实好,眉眼清朗,身姿如竹,站在灯下,无怪武三思一眼便盯上。他沉默片刻,才道:“如今我与公主已经和离,往后,你出门与人交往,要更谨慎些,尤其是武家的人,能躲便躲。”


    裴光庭怔住,半晌才道,“那与武家有什么关系?”


    裴光邈没有细说,“你只记住,你才十七,路还长,别让人当成了拴在两家之间的那根绳。”


    裴光庭:?


    第122章 圣人之气(二):请狄相明察


    甘露殿后苑新辟了一处小园,地上铺着碾得极平的细沙,几处矮丘起伏有致,草皮是从城东皇庄移来的,青得发亮。


    武曌正站在一株老槐的浓荫下,双手握着一根紫檀球杆,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十几步外的球洞上。


    她今日穿得利落,一身窄袖骑装,腰间束着乌皮小带,头上只裹了条靛蓝抹额,银发压在额前,显得精神极好。


    婉儿捧着一叠薄册站在一旁,先念了清丈总司挂牌的情形,又说了太平安置和离之事,再讲到户部与司农寺这几日如何把洛阳附近几县的田籍底册收拢起来。


    武曌挥杆,小球在沙地上滚出一道极轻的弧线,停在球洞边。她眯眼瞧了瞧,没急着再打,只道,“那些老东西,没给太平脸色看?”


    婉儿道,“明面上不敢,公主领清丈副使,有敕书在身,他们见了只行礼,不多话。只是私底下议论不少,说女子清丈是乱制。张柬之那边倒还安静,这几日只让东宫的人去城外看田,没跟总司正面碰上。”


    武曌笑了一声,“张柬之比谁都急,他是在等河南道自己乱起来,太平做得如何?”


    婉儿翻开一页,“公主昨日亲自去了洛阳县,把县衙里压了六年的田籍全调了出来。县丞推说失火损了底册,公主当场让人去库房翻,结果一册不少,只落了灰。县丞吓得直冒汗,清丈队就在外头等着。”


    武曌又挥了一杆,这次球稳稳入洞,她直起身,把球杆递给内侍,从宫女手里接过水盏喝了一口,“太平这点像朕,办差就得先让他们知道,推是推不掉的。”


    婉儿抿嘴笑了,“狄相也这么说,她说公主做清丈副使,最要紧的是肯下场。如今洛阳县的底册已封了,只等清丈队进去复丈。”


    武曌在树荫下的矮榻上坐下,拿帕子擦汗,“望舒这几日在做什么?”


    “狄相在户部改税册格式,又和姚侍郎重新算了河南道二十年的税账。她让孙仲言把旧册与新报的田亩数并排摆在案上,凡对不上的,都用朱笔标出来。才三日,已经标出十七万亩差数。”


    武曌笑起来,眼底的光亮亮的,“十七万亩,一个县还没清完。等河南道清完,不得翻出几百万亩黑田来?好,好得很。”


    她说着又站起身,接过球杆,“再陪朕打两杆,朕这些日子是真觉得轻快了,胸口也不闷了。原先夜里总像压着块石头,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这几日倒好,饭多吃了半碗,觉也沉些。”


    还得是望舒啊,满朝文武,只是她让她省心,武曌觉得自个仿佛年轻了十岁。


    “是狄相与殿下在外头办差得力,陛下的心结去了些。”


    武曌看她一眼,含笑道,“你也会捡好听的说。”


    婉儿低下头笑,“太医也说,陛下近些日子脉象好了许多。狄相送进来的那几本话本和棋谱,陛下不是也看了半宿?”


    武曌哼了一声,“那丫头,连朕闲时看什么都替朕想着,什么话本,朕是随便看的吗?还不是她挑的那些讲农政水利的,写得倒还有趣。”


    “狄相说陛下日理万机,偶尔看些轻省的书,也是养生。”


    武曌没再说什么,只又挥了两杆,动作利落,额上薄薄一层汗。那身骑装衬得她像换了个人似的。自从望舒与太平把清丈总司立起来,又借着税法在朝中杀开一条口子,武曌便再不肯整日恹恹地歪在甘露殿里了。


    她开始每日到后苑走动,让内侍照着望舒以前送来的图样修出这片小园,学着打那叫高尔夫的球,兴致高时,还能跟婉儿说笑几句。


    武曌给这球改名为捶丸,她打不动马球了,这个倒也不错。


    “你去告诉望舒,别总在户部熬着,朕还指望她给朕再想几样新玩法,别早早把眼睛熬坏了。”


    武曌把球杆往内侍手里一放,接过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想起了太平的事,“武攸暨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婉儿脸上的笑微顿,“回陛下,武攸暨不愿和离。”


    “他说什么?”


    “武攸暨说,他与妻子高氏结发多年,并无过失,若因天家之意便休妻另娶,他日后无颜见人。高氏更是不肯,说宁死也不离开武家。”


    武曌把帕子掷在案上,冷哂,“朕还没说什么,他们倒先演起夫妻情深了,高氏不肯走,那便别走了。婉儿,你去办,让她死得体面些。”


    婉儿垂首,“陛下,这事若办急了,外头怕又要多许多议论,公主与狄相的清丈才刚开始,若此时闹出人命,恐被那些人借题发挥。”


    武曌看她一眼,“你当朕愿意挑这个时候?朕要太平与裴光邈和离,裴家都没敢多吭一声,武攸暨是朕的侄儿,倒学会在朕面前讲先人脸面了。高氏若识趣,朕还能赏她个恩典,她不识趣,那就只当是给太平腾路。”


    武家这些人,也就武攸暨年岁合适,长相俊朗,文武兼备。她想让太平生下武家的血脉,逼着她和离,总不能逼着她圆房,太平的眼睛长在天上,若是不得她意,成亲也无用。


    她不能让武家变成汉时吕家,霍家的下场,武三思这些人再不成器,也是她一直护着的,除了联姻,她想不出让李武两家和解更好的办法。


    李家对武家如今恨之入骨,她杀了那么多李家人,这恨一如当年刘氏对吕氏,清算从一开始就得掐灭。


    婉儿低声道,“陛下,公主那边,可要知会一声?”


    “不必,这些阴私事,不必让她沾手。你只管办,手脚干净些,等武攸暨成了鳏夫,再让宗正寺去说亲。到那时,他若还推三阻四,就是真的想死了。”


    武曌冷了眉目,“婉儿,挡在朕要走的路上,高氏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婉儿垂着眼,“臣明白。”


    婉儿到武攸暨府上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她从西侧角门进去,身后只跟了四名内侍,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个乌木小匣,沉甸甸的,像装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武攸暨的母亲得了信,匆匆从内院赶出来,拦在二门前。老太太头发散着,显是刚睡下又被惊起,身上的外衫都扣错了位。她见婉儿身着内官服色,身后跟着的人手里还捧着匣子,脸色刷地就白了。


    “上官待诏,这是做什么?我儿不在家,有什么话,等他回来再说。”


    婉儿站定,朝她欠了欠身,“夫人不必慌,我是奉陛下口谕来的,与武攸暨将军无干,只请高氏出来一见。”


    老太太嘴唇哆嗦着,伸手把门框死死把住,“高氏一个内宅妇人,哪里当得起待诏亲自传话?待诏若有什么旨意,与老身说也是一样。”


    婉儿看着她,目光平静,“夫人的意思,是要替高氏领旨?”


    老太太浑身一抖,终于松了手,跌靠在门边。婉儿不再看她,领了人穿过二门,直入内院。早有仆妇飞跑去报高氏,高氏本已卸了妆,只穿着件素白中衣,外头匆匆罩了件半旧的青灰褙子,赤着脚从内室迎出来,见婉儿站在廊下。


    “妾身高氏,见过待诏。”


    婉儿让开半步行了一礼,“夫人,陛下有口谕,夫人近日身子不适,与其缠绵病榻,不如早早解脱。特赐鸩酒一盏,请夫人饮下,陛下会追赐厚葬,不使夫人身后无着。”


    高氏的脸在廊下灯影里白得近乎透明,她嘴唇颤了颤,“妾身犯了什么罪?”


    “夫人无过,只是有些路,前头的人走不过去。夫人若还念着武家,便饮了这杯吧,闹大了,武家只会更难看。”


    高氏怔怔地看着她,又看向内侍手里那只乌木匣子,眼泪到底滚了下来。“我喝。”


    内侍打开匣子,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盏琥珀色的酒。高氏接过来,端到唇边时顿住,朝婉儿道,“请你转告将军,就说高氏不悔。”


    说完仰头饮尽,那酒初时微甜,入喉便像火烧起来,她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慢慢坐下,一口血从唇边溢出来,落在青灰褙子上,黑红一片。


    婉儿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确认高氏已没了气息,才带人原路退出。经过二门时,武攸暨的母亲已经瘫在地上,被几个仆妇扶着,哭不出声,只望着内院方向,浑身发抖。


    婉儿没有再看,脚步不疾不徐地出了府门,门外夜风一吹,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也有些凉。她攥了攥袖子,翻身上马,带人往宫城方向去了。


    她走后不到半刻,武攸暨便从外头回来,他今日原是去城外营中与人议事,回来时便觉府中安静得有些发慌。见母亲瘫坐在廊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朝内室指了指。


    武攸暨推开门,见高氏歪倒在妆台前,口鼻间尽是黑血,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踉跄着扑过去,把妻子抱进怀里,喉头滚动半天,才发出一声呜咽。“阿芙……阿芙……”


    他伸手去擦她唇边的血,越擦越多,满手都是。武攸暨跪坐在地上,把脸埋进她冰凉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外头的仆妇们没有一个敢进来,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妆台上那盏孤灯吹得明明灭灭。


    隔壁厢房里,武攸暨六岁的儿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光着脚站在门后,从缝隙里望见父亲抱着母亲哭。他张嘴想喊,被乳母一把捂住口鼻,紧紧搂在怀里。


    第二日一早,太平正在东院看儿个孩子用早膳,张嬷嬷从外头进来,脚步又轻又快,到她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太平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慢慢把汤匙搁下,对乳母道:“带他们去后头吃。”


    孩子们被领走后,太平才站起来,“母亲赐死了高氏?为了让武攸暨腾出正妻之位?”


    张嬷嬷点头,“昨夜上官待诏亲自去的,对外只说是暴病,武府已经把丧信报出来了,宗正寺那边也得了话,等丧事一了,便要去给殿下说亲。”


    太平气得指尖都在抖,“我和离不过几日,她就要把武攸暨塞给我?为了这个,连他的结发妻子都杀了?母亲她……她把我当什么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我进宫,我要去问母亲,为什么不能先问问我?何苦要了高氏的命!”


    张嬷嬷一把从后头抱住她的腰,抱得死紧,声音又急又低,“殿下,不能去!她人已经死了!您如今进宫,是要为高氏讨公道,还是去与陛下吵?再怎样,她也是您母亲,是天子!您为一个已经死了的外臣之妻去问责陛下,外头人怎么想?太子那边的人正愁没由头咬您,您这不是上赶着给他们递刀子吗?”


    太平身子僵住,胸膛起伏得厉害。她咬着下唇,眼圈慢慢红了,不是为高氏,是为这种不由分说,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像一脚踩进一片看似平顺的泥里,底下全是看不见的手。


    “那我就什么都不说?”她哑声道,“由着母亲,让外头人都说,太平公主才与裴光和离,便急着再嫁,这清丈还没办完,自己先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张嬷嬷松开她,绕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被风掀乱的鬓发,低声道,“殿下,陛下如此安排,自有她的道理。您有主张,也不能在这时候与陛下顶,清丈才刚开始,武攸暨的事,您只当不知道,先按下不提。等过些日子,陛下提起来,您再慢慢说,若现在去闹,只会让人觉得您为高氏不平,反倒把裴家、武家、宗正寺全卷进来。殿下,您要往前走,就不能为一桩您拦不下的旧命回头。”


    太平闭上了眼。


    殿外蝉声如沸,她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罢了,你让我一个人待会。”


    张嬷嬷见她终于不再坚持入宫,松了一口气,忙退了下去。太平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发白的脸,忽然又想起望舒说的话。


    她们都回不了头了。


    望舒知道高氏的事,苏无名的人从城北回来,顺道在门口递了条子,沈浪接了,只看一眼便脚步匆匆地送进书房。望舒展开扫过,手里的朱笔慢慢搁下,半晌没作声。


    “知道了,下去吧。”


    望舒在灯下坐了很久,面前的税册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又落回去。从前为太平挡去薛绍时,以为只要拆了那桩婚事,都能各自安生。


    可如今看来,有些坎,躲得再远,也还是绕了回来。薛绍死在宗室谋反里,武攸暨还是死了妻子,太平还是被逼着站到了这条被安排好的路上。


    只是晚了几年。


    秦昀在院中与武师对练,见她脸色不好,便收了势,迎上来问,“怎么了?”


    望舒没答,进了内室,在床边坐下,“高氏没了,陛下赐的鸩酒,为了给武攸暨腾正妻之位。”


    秦昀闻言,眉头轻轻拧起,他见过朝局翻覆,也见过人死如灯灭,可这样为了赐婚逼死原配的事,仍让他心里像被硌了一下。


    “太平知道了吗?”


    “应该也快了。”望舒嘴角牵了牵,“我想着那高氏,什么都没做,就因为嫁得不够巧,便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洛阳城里,多少人的命,都是这么没的。”


    秦昀把她轻揽进怀里,“我有时候觉得,我与你能走到一处,当真是运气。没有天家纠葛,没有宗族拿捏,只是两个人自己认了,不然你我也不知会被各自推到什么路上去。”


    望舒靠在他肩头,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嗯了一声,“是啊,还好。”


    清丈队下去时,起初还算顺当。但出了洛阳,就寸步难行了,河南道里荥阳郑氏是几百年的大族,庄园连片,田契叠起来能装满半间屋子。


    清丈使孙仲言亲自带了三十余名书吏、女官,并一队清丈护队,到郑氏在须水北岸的一处大庄。


    庄头接待得客客气气,茶水点心摆了一桌,只推说家主不在,族中管事的又染了风寒,让清丈队先歇两日。


    孙仲言是什么人,在户部核了十几年账,一眼便看出这是拖延。他也不急,只让人把庄上几处仓房和佃户名册先调来。这不调还好,一调便查出问题,庄里呈上来的田册只有薄薄一本,记着七百余亩,可单是眼前连成片的麦田,粗粗看去便不下两千亩。再问佃户,一个个支支吾吾,不是摇头说不知,便是转头就跑。


    第二日,清丈队要下地实测,庄上忽然涌出百余名佃户,手里握着锄头、草叉、扁担,把出庄的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几个壮汉声称“量田坏了风水”“郑氏的地世代传下,量不得”。


    清丈护队只围不拿,孙仲言上去交涉,刚开口,不知从哪里飞出一块石头,正砸在他额角上,顿时鲜血长流。


    周玉手下的两个女官上前扶他,也被推搡在地。混乱中,护队好容易把人护出来,退到庄外时,孙仲言已经半脸是血,几个书吏也挨了打。


    原以为不过是一场佃户闹事,可当夜,那庄子角门悄悄开了,数十名手持棍棒刀剑的私兵摸黑出来,直扑清丈队临时歇脚的驿所。若非护队拼死挡住,又放了烟火召援,险些被他们得逞。


    饶是如此,仍有两名书吏被砍成重伤,一名女官慌乱中从坡上滚下,折了胳膊。天亮后清丈队清点人数,发现还少了一个户部老吏,再派人去找,在驿所后头的枯井里寻到了尸体,脖颈上缠着麻绳,井壁上全是抓痕。


    消息传回洛阳,清丈总司静了一瞬。太平当场就摔了茶盏,要调兵围了郑氏祖宅,姚崇按住她,说没有兵部与陛下的敕令,不能明着调新军围世家,否则落人话柄。太平气得咬牙,却也无话可说。


    望舒接到急报已是深夜,沈浪把信递进来,她看完,把信纸折起来,“我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荥阳郑氏如此无法无天,我若还缩在洛阳当乌龟,清丈司明天就可以摘牌子了。”


    她站起身,对沈浪道:“备马,我要亲自去荥阳。”


    沈浪犹豫了一瞬:“大人,要不要先递牌子进宫,请一道明敕?”


    望舒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郑氏打的是清丈司的人,杀的是户部的吏。我以户部尚书、清丈总司主事之身去查办,要什么明敕?若事事都等洛阳批下来,我的人早凉透了。”


    秦昀得知后,从兵器架上取了两把轻弩交给亲卫,又点了五百精骑。一行人马出了安宅,踏着月色直出洛阳西门,夜风把官道两旁的杨树吹得哗哗作响,马蹄声疾如骤雨。


    消息比人快,天还没亮,荥阳城里便传开了,狄相带兵来了。


    郑氏那处庄子顿时乱作一团,几个族老连夜聚在庄中祠堂,有人拍桌骂她疯癫,有人慌得直转圈,也有人阴声道,“来了才好,她敢带兵围我郑氏祖业,便是与天下世族撕破脸,到时候洛阳城里自有人说话。”


    他们到底不甘心,天一亮便让庄上放出风去,说狄望舒要带兵抄了郑家,又说清丈是假,借清丈杀人是真。一时间,依附郑氏的几百户佃农人心惶惶。庄头带着几个家丁挨户敲门,说得唾沫横飞,意思无非是,朝廷要把田收了,你们都别想再种,今日不拦,明日大家一块饿死。


    可这一套,竟不像从前那样管用。


    有人犹豫,有人害怕,可更多的人站在自家门前冷眼旁观,一个老汉听庄头说了一通,啐了一口,“你们郑家几百顷地,交税时交那么一点,我家七口人,只剩三亩坡地,年年丁税一文不少。如今狄大人下来清丈,要量你们的黑地,关我们什么事?你们自家的事,别拿我们当刀使。”


    庄头被噎得说不出话,另一个年轻后生从屋里走出来,肩膀上还搭着件旧衫,嗓门洪亮,“朝廷的报纸早写了,清丈为的是按田收税,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没田的不交。狄大人明说了,查出来主动报的,只追三年。你们郑家既然不怕,拦什么?还不是心虚!”


    这话像把火星子丢进了干草堆,不多时,庄前庄后便聚起不少看热闹的乡民,有人说,狄大人的人被郑家打死了,还有天理没有。


    又有人说,郑家自己不想活,倒要拉我们佃户垫背。声音不大,可你一言我一语,那些被郑家叫来挡人的佃户,一个个手里锄头都攥不紧了。


    日头升起来时,望舒到了。


    五百骑精兵开道,铁蹄踏在须水北岸的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望舒骑马走在最前,腰间金鱼袋在晨光里晃眼。


    郑氏庄门紧闭,门楼上有人探头探脑。秦昀勒住马,对望舒道,“我让人先下马列阵,若庄内再放私兵,便就地拿下。”


    望舒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撞门之前,先传话,一盏茶内开门受量,交出庄头、管事并昨夜动刀之人,郑氏田产自可照章清丈,不追私藏之罪。若一盏茶后不见门开,我以抗敕杀吏之罪问,该抓的抓,该封的封。”


    沈浪亲自上前,把话一声声传了进去,庄内一片死寂。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郑氏大管事被推出来,跌跌撞撞走到望舒马前,扑通跪下:“狄相,狄相!都是刁奴生事,家主绝不知情!求狄相高抬贵手……”


    望舒垂眼看他,“我清丈司的人,被你庄上的刀砍了,尸体在井里吊了半夜,你跟我说这是刁奴生事?那好,把刁奴交出来。若交不出,我今日便先封了你这庄子,再让荥阳郑氏一个个来总司说话。”


    她说完,不再管那管事如何磕头,对秦昀道:“进庄,护队在前,书吏居中,百姓可随队观望。谁敢动刀,就地拿下。”


    秦昀拔刀,五百骑如雁翅散开,将庄前庄后各条出路封住。清丈护队持盾上前,庄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露出门后一张张灰白的人脸。


    这一日,清丈队重新进了须水北岸的郑氏大庄,再没人敢拦。


    地亩一寸寸量过去,郑家的田契一箱箱被抬出来,摊在庄前空地上。闻讯赶来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帮书吏抬绳尺,有人指着田埂说“那块也是郑家的”,还有人朝庄里喊:“再藏着啊!几万亩黑田,看你们还拿什么耍威风!”


    望舒没有入庄,只站在田垄上,看那些书吏与女官们跑来跑去。孙仲言额头还肿着,却已经亲自带着人下地,手里抓着量竿,要把这几日的窝囊气全量进土里去。


    秦昀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林子里的人撤了,郑家在荥阳的几个族老,已经赶回祖宅去了。我留了后手,入夜前一并拿人。”


    望舒点了点头,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清丈司的人不能白死,谁再敢动,我灭的不只是他的田册。”


    清丈队重新丈量郑氏田产的第二日,荥阳城东的官道上便奔来两匹快马。马上之人一个是郑氏族中排行老五的郑怀瑾,一个是荥阳长史周班。


    郑怀瑾不过三十出头,面皮白净,唇上蓄着极细的须,一双眼睛熬得发红。周班四十来岁,矮而黑,额上全是汗,见了望舒便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行了个礼。


    “狄相!下官荥阳长史周班,有要事回禀!”


    望舒站在庄前一株大槐下,正看两个书吏把新量的田亩数登记入册。她偏头看了周班一眼,“说。”


    周班吞了吞口水,“荥阳郑氏家主郑怀仁,昨日晚间在祖宅悬梁自尽了!”


    望舒闻言,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周班,“怎么死的?”


    周班忙道,“是自缢,昨夜郑怀仁的次子回府,见书房门反锁,久唤不应,破门进去,人已经吊在梁上。身边留了一封遗书,说是惊闻清丈失和,又恼族中出了悖逆之徒,无颜面对陛下与朝廷,故以一死谢罪。”


    望舒看向周班身后的郑怀瑾,那人站在那里,眼眶泛红,见望舒看过来,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哽得几乎不成调:“狄相,家兄死了,昨日清丈虽查出许多田亩,那都是族中不肖子弟瞒着家主私置的。家兄并不知情,他常年在洛阳国子监当值,每月回来不过两三日。此事一出,他愧极、恨极,才……才走了绝路。请狄相明察,给郑家留一分脸面!”


    望舒冷眼看着他,气得不行,杀人的是郑氏,一个庄子就几万亩的也是郑氏,如今他们倒成了受害者,她成了那个拿屠刀的恶人。


    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清丈刚开始,五姓七望就死了一个家主,那些世族岂能善罢甘休?


    第123章 圣人之气(三):狄公如此定我罪,我不服


    若郑怀仁之死被坐实成清丈逼死士族家主,明日洛阳城里那些老东西就能联名上书,后天各州世族就敢把清丈队往死里拖。


    望舒上前一步,盯着郑怀瑾,“郑怀仁死得不明不白,我身为户部尚书、清丈总司主事,又兼领此案地方,若不亲去查看,如何向朝廷交代?你说他尸骨未寒,我却要先问一句,他到底是自己寻了短见,还是被人做了局。”


    郑怀瑾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硬了起来,“狄相,家兄已死,你还要惊扰他的尸身吗?荥阳郑氏虽不比从前,可也不能由着人这样作践!”


    望舒不怒反笑,“荥阳郑氏的家主死了,只凭你郑家几个人一张嘴,便想定成自缢?那还要官府做什么?还要大理寺、刑部做什么?”


    ??


    郑怀瑾被她逼得后退一步,额上青筋直跳,终究没有让开路。


    望舒不再看他,转头对沈浪道,“去请荥阳县令,再找本州最好的仵作来,我今日就要验。”


    不多时,荥阳县令带着县衙仵作匆匆赶到,那仵作五十来岁,瘦小干巴,一双手却极稳。他先看了望舒一眼,又看看郑家众人,额上已沁出细汗,连连作揖。


    望舒道,“你只管照实验,谁威胁你,便是心虚。”


    仵作连声应下,提着木箱进了书房,此时那书房已被人为整理过,郑怀仁的尸首被放了下来,平躺在一块门板上。一身鸦青袍子,脖颈上一道斜斜的勒痕,面色灰紫。


    仵作跪在地上,先看口鼻,再看双目,又细细按了脖颈、胸肋、指甲。望舒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风门看,郑怀瑾带人堵在院中,只高声说要为兄长护体,不肯让官府抬尸去县衙。望舒理也不理,只让秦昀的人把院门守住。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仵作从里头出来,擦了擦汗,低声道:“大人,尸身颈上有缢痕,舌微吐,初看确是上吊而亡。但……”


    他迟疑了一下,望舒看着他,“说。”


    仵作咽了咽口水,压低嗓子,“但小人在他口鼻之内、指甲缝中,均未发现挣扎时常见的淤紫与皮屑。吊死之人,除非酒醉昏迷,多少会留些痕迹。可这位郑家主,两手掌心干净,指节无伤,颈后那道绳痕又直又浅,不像承重之处。倒是喉下有两小块对称的淡青指印,细看还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人方才托起他后颈时,摸到颈椎旁有一处筋结,那是被人从后勒压时留下的。上吊的人,绳子受力在下,颈后不会起那样的结。”


    望舒问,“是谋杀?”


    仵作抬头,对上她的目光,一咬牙,“小人敢说,郑家主不是上吊。是被人先勒死,再吊到梁上,做了个自缢的假象。”


    话音落下,院中死一般静,郑怀瑾猛地往前冲,“你胡说什么!你收了谁的好处!我兄长分明是自尽的!”


    秦昀一步横在他跟前,手按刀柄,冷冷道,“再上前,拿你回县衙问话。”


    郑怀瑾被那刀光逼得僵住,浑身发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望舒。


    望舒看着他,“尸格出来之前,你最好把昨夜书房外当值的人,一个个交出来。若让我查出是谁把你兄长勒死,再吊上房梁,栽到清丈头上,你郑氏就跟着他一起吊上去吧。”


    荥阳城的风向,几乎在一夜之间翻了过来。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说狄望舒带兵围了郑氏大庄,逼得郑怀仁悬梁自尽。又说她如今还要倒打一耙,非说郑家主是被人害死的,要拿郑氏一族开刀。


    这些流言像长了腿,从荥阳传到洛阳,又从洛阳传遍各州。沿途的世族高门听得义愤填膺,纷纷往京中递帖子、传书信,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清丈清丈,清得人死灯灭,还要将人开棺验尸,欺人太甚!”


    “士族百年簪缨,何曾受过如此折辱?今日郑氏,明日便是我等!”


    更有几家直接授意在京子弟上表,请求朝廷召狄望舒回京说明,停止河南道清丈,并还荥阳郑氏一个公道。


    太平在清丈总司坐不住,赶到荥阳,听了来龙去脉,她气得不行,“望舒,你在这里量地,他们倒好,在洛阳城里给你编排出一整套逼死人命的戏文。我这就回京,把郑家那疑点全摆到殿上去!”


    望舒按住她,“殿下,你去殿上辩,正中他们下怀。他们会说你与我一党,自然替我说话。郑怀仁之死,先要由朝廷来查,不能由我和郑氏在荥阳城外各说各话。”


    太平不甘,“那怎么办?等洛阳那帮老东西把折子堆成山,母亲再想压,也压不住。”


    望舒看着案上那盏将灭未灭的灯,“我去请旨,请陛下从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各抽一人,组成联合勘审,专查郑怀仁死因。郑氏不是说要公道吗?我就把天下最有资格给公道的人,都请到荥阳来,他们若还推三阻四,便是心虚。”


    太平看着她,缓缓点头,“这倒比你我出面干净,可即便查出来是他杀,朝中那些人也会咬死是清丈害人。”


    “凶手若出在郑氏自己墙里,他们还有何脸面倒打一耙?”


    次日天未亮,望舒的请旨折子便由沈浪带人快马送入洛阳。荥阳郑氏田产遮掩,伤吏杀吏,犯事在前;家主身亡,仵作报称尸体多处不符自缢。臣请三司会审,查清死因,以正视听。若朝廷避而不查,反令清丈蒙污,天下效法,新政必败。


    折子递进甘露殿,武曌看罢动了怒。“好一个荥阳郑氏,杀我清丈吏,藏我万顷田,如今还要往朝廷头上扣逼死人命的罪名。他们这是欺负太平和望舒,还是欺负朕老得拿不动刀了?”


    婉儿低声道,“陛下,朝中已有十几道折子,要狄相回京解释。张柬之一党虽未明着出头,可东宫几位属官也在帮腔。”


    武曌冷笑,“他们等的不就是这个?想借郑怀仁之死,把望舒按在荥阳,再让河南道清丈停摆。朕偏不让他们如意,传狄仁杰。”


    不多时,狄仁杰入殿。武曌也不绕弯,把望舒的折子递给他看,狄仁杰看完后合上折子,微微叹了口气。


    “陛下,这案子外头看着是郑氏与望舒之争,实则是清丈与世族之争。望舒独自在荥阳,若不查清,她出不来回;若查得太快,世族又该说朝廷偏私。臣以为,该由臣走一趟。”


    武曌正有此意,狄仁杰办的案子,还没人挑出刺来。


    “郑怀仁是他杀还是自尽,郑氏到底藏着什么,臣去荥阳,一件件翻出来。外头若再有人说朝廷偏私,臣这把老骨头,还不够他们骂的吗?”


    武曌看着他笑了,“好,阁老亲自去,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人听你差遣。若郑家再敢拦,就按谋害朝廷命官之罪办。”


    “臣领旨。”


    三日后,狄仁杰带着三司会审的人马到了荥阳。他们进城时,沿街无数双眼睛望着,世族的人远远跟着,见那队伍里不仅有刑部老吏,还有御史台的人,脸色都变了。


    狄仁杰先去了荥阳县衙,将郑怀仁的尸体重新提出来,会同三司仵作再验。


    大理寺的仵作与苏无名并排跪在尸旁,验了足足两个时辰。最后写出的尸格与荥阳仵作一般无二,郑怀仁系他杀,先勒后吊,伪装自缢。


    狄仁杰看完尸格,让人把郑怀仁的书房旧档、家信、田契底册,连同近三个月进出荥阳的郑氏族人名单,一并调来荥阳县衙,他看完心里有了数,“去郑家。”


    天色阴得厉害,风里裹着水汽,像是要落雨,郑家祖宅早已得了信,中门大开,郑怀瑾带着各房男丁在门内候着。见狄仁杰下轿,众人齐刷刷行礼,脸上多是肃穆与防备,只有几个年轻子弟掩不住眼底的慌。


    狄仁杰穿着紫色官袍,须发皆白,站在阶前把众人扫了一遍,才缓步跨过门槛,“老夫今日来审此案,郑家族人仆从一一清点,分开审问,等我私下皆问完了,再公开审理。”


    满院沉寂,秦昀的兵一直围着郑家,此时办事也很快,都分开审理。


    郑怀瑾上前一步,哑声道,“狄公,家兄死于前夜,书房反锁,众人破门而入时,他已然悬梁。此乃家中上下亲眼所见。若说有人害他,那人又是如何进出书房的?”


    狄仁杰看他一眼,不答反问,“你且等案子审完,前夜,书房外当值的是谁?将人带来。”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仆从被带进来,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回、回狄公,是小人,家主用饭时还好好的,后来四房郎君来过,说是有几卷田册要请家主用印,再后来小人实在没听见什么动静。”


    狄仁杰命人将那仆从带下去,换了四房的人进来。


    进来的是四房的管事郑禄,五十来岁,面皮蜡黄,垂着手站在堂下,眼睛却不安分地往左右瞟。狄仁杰不急着问,只让人把一摞从庄上起出来的田契底册摆到案边,“郑禄,你在四房多少年了?”


    “回狄公,小人自小在郑家长大,后来分到四房当差,前后也有三十来年了。”


    “三十来年,那四房在须水北岸的田产,你该是清楚的。”狄仁杰放下茶盏,顺手从案上抽出一页纸,递给书吏,“念。”


    书吏展开念道,“须水北岸,郑氏四房名下已报田产三千四百七十一亩,然清丈实测,实有田一万六千八百余亩,另有桑林、果圃、鱼塘若干未计。”


    那数字一落,郑禄额上汗珠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了出来。


    狄仁杰问,“多出的一万三千多亩,是谁的地?”


    郑禄扑通跪下,“狄公明察!那地……那地是族里各房挂在四房名下的,并非四房一户所有啊!”


    “挂在四房名下?”狄仁杰笑了一声,“那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用印的是谁?历年往户部报田时,经手的是谁?”


    郑禄嘴唇哆嗦,“是……是四房大郎与小人一同去办的,可那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大房、二房、三房都有这样的地……”


    “都有。”狄仁杰点点头,“老夫今日问的是四房,你倒把各房都招了,很好。来人,让他画押。”


    书吏将供状递过去,郑禄手抖着看了一眼,脸上的汗滴在纸面上,终于颤巍巍按了手印。


    狄仁杰将郑府人都审了一遍,刑部侍郎郭正刚好过来,问清审理结果,忙吩咐左右,“唤四房郑怀安。”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到了门口,穿一身灰蓝长衫,面皮微黑,嘴角紧抿。被众人目光一逼,他慢慢走进来,朝狄仁杰一揖,“郑怀安,见过狄公。”


    狄仁杰不动声色,“你前夜几时去见的郑家主?几时走的?说了什么?”


    郑怀安道,“晚膳后去的,约莫戌初。与家主说,荥阳西边的几块坡地,田契上有些旧账不清,想借清丈前理一理。家主说身子乏,让我次日再说,我在书房坐了不到一炷香便走了。”


    “走时,家主可还安好?”


    “安好。”郑怀安道,“家主还让我把门带上。”


    狄仁杰点点头,不再问他,转头对苏无名道,“将前夜书房外伺候茶水的婢子带上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婢女被带进来,吓得路都走不稳,狄仁杰声音温和了些:“莫怕,你只照实说,那夜给书房送茶时,听见什么没有?”


    婢女结结巴巴道,“奴、奴端茶进去时,家主与四郎君都未有说话,奴不敢多待,放了茶就退下了。”


    郑怀安脸色坦然。


    狄仁杰又问他,“你从书房出来后,去了哪里?”


    郑怀安道,“回了自己院子,我屋里的人可以作证。”


    “你几时回去的?”


    “约莫戌正。”


    狄仁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戌正回到自己院子,直到次日辰时,中间可曾再出来?”


    “没有。”


    “那你前几日为什么派私兵去杀清丈官?”


    郑怀安脸色微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把头垂得愈发低,“狄公明鉴,我一个手无实权的闲散子弟,哪里调得动什么私兵?郑氏是有些族产田庄,可家中规矩严,从不豢养甲兵。清丈司遇袭那夜,我连院子都没出,外头的事,实在一概不知。”


    狄仁杰没说话,只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是几份画了押的口供,旁边还附着一块从刀鞘上崩下来的铜扣。


    “须水大庄后那晚,带人冲驿所的是庄头郑老六,他已经被拿下了,在县衙里吐得干干净净。他说是你许了他五十贯钱,又给他塞了二十个壮汉,让他趁夜色把清丈队冲散。”


    郑怀安额角渗出汗来,却仍梗着脖子,“郑老六一个下人,他攀咬我,分明是被人教唆!”


    狄仁杰又抽出第二张纸,“这是你四房院中一个叫阿奴的仆从口供,他招认,那晚随郑老六去驿所的人里,有两人是你从洛阳带回来的,一个叫赵大,一个叫赵二,都是你从前在洛阳时用的赌坊打手。赵大已经被拿到了,现关在荥阳县衙。你要不要老夫现在就把赵大提来,与你当面对质?”


    郑怀安张了张嘴,嘴唇发白,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便是我叫人去的,又怎样?清丈司的人闯我郑家庄子,量我郑氏的地,佃户护庄,失手伤人罢了,狄公总不能把什么账都算在我头上。”


    狄仁杰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方才不是说,你连院子都没出,外头的事一概不知?怎么才一句话,又变成你叫人去的了?郑怀安,你在老夫面前,还要再编几套说辞?”


    郑怀安被这一问,喉咙像被堵住,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狄仁杰不再看他,“那晚你派去的人,被清丈护队拦住,只害了那名老吏。你怕事情败露,连夜去求郑怀仁替你遮掩。可郑怀仁不傻,他知道狄望舒不会放过郑家,与其让你把全族拖下水,不如将你一人交出,连同你私置的田产、私养的庄兵,一并交出去,好保郑氏其余几房平安。你求他,他不应,你便生了杀心。”


    郑怀安听到这里,眼睛赤红,却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狄公这话,未免太抬举我了,我郑怀安在郑家不过一个庶子,平日连祖祠议事都坐不到前头,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又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去杀家主?郑怀仁是我兄长,骨血至亲,我再不肖,也断然做不出这种事。狄公若单凭几句口供就要定我的罪,我不服。”


    狄仁杰慢慢道,“你不服,那老夫就替你把这事从头捋一遍。你听听,看哪一句冤枉了你。”


    他缓缓起身,走到郑怀安跟前,“郑氏四房,实有田一万六千八百余亩,报在户部却只得三千四百七十一亩。这一万三千多亩的隐田,大多记在你郑怀安名下。你这些年在四房并不显眼,可你借族里各房的人脉,把一块块田挪到死人名下、逃户名下、寺观挂单名下。你替族里办这些脏事,族里也默许你抽成、置地、养人。所以你明明是个庶房,手里有田,有钱,有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你没想到,清丈令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清丈使孙仲言带着三十几人就敢进你的庄。你让人煽动佃户去闹,想吓退他们。可那些佃户站在田垄上不敢动,你便从外头调了你养的私兵。那夜冲驿所,打伤孙仲言,砍伤书吏,弄死了一个老吏,你以为只要死人,清丈队就会退。可你料错了,来的不是退令,是狄望舒与五百精骑。”


    郑怀安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微发抖,仍是一言不发。


    狄仁杰继续道,“你慌了,杀人之后,你才真觉得自己闯下了大祸。你连夜去求郑怀仁,把四房田册里的细账、把赵大赵二的底细、把庄上私兵的名册,一并摆到他面前,求他替你遮掩。郑怀仁是郑氏家主,是国子监里的官,他比你更清楚清丈令是什么来头。他不会为你一个人,拿全族几百年的家业去赌,所以他不但不帮你,还叫你把田地全部交出去,自己到荥阳县衙去出首,把杀人伤吏的事认下来。”


    郑怀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牙关咬得死紧。


    “你不肯,你跪着求他,哭也哭了,头也磕了。可他郑怀仁,半步不让。你想想这些年为郑家做的事,那些见不得人的地契,那些半夜去收租、逼债、吓唬佃户的事,哪一件不是你替他们干的?轮到出事了,他们清清白白,你成了那个不肖子弟。”


    狄仁杰转过身,“你从门口走了,还让仆从看见,过了一会,等书房只剩郑怀仁的时候,你从后窗翻进去,绕到郑怀仁身后,先用胳膊勒住他脖子,掐他弄晕,他踢翻了茶桌,半盏冷茶泼在你袖口上,那件衣服你还没来得及烧吧?你以为没人看见,可那夜当值的仆从郑顺听见了那声闷响。你把郑怀仁吊上房梁,又反锁了前门,做成自杀的模样,你反锁的是前门,你走的是后窗。”


    郑怀安抬头,嗓子像被人攥住了,“后窗!后窗是关着的!”


    “后窗是从外头扣上的。”狄仁杰道,“老夫让人看过那扇窗,窗外有半个泥脚印,印长七寸四,与你脚上这双软底靴完全一致。窗外那片青苔上还有你膝盖跪下时的印子。你从窗里爬出去,再回身把窗子从外扣上。”


    他朝郭正点了点头,郭正会意,让人把郑怀安脚上那双靴子脱下来。两名差役上前按住郑怀安,他挣扎了几下,终究被扒下左靴。一个书吏将靴底与那张拓印一比,高声道,“大小、纹理,一般无二!”


    郑怀安张了张嘴,像要争辩,可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浑浊的气音。他额上的汗已分不清是冷是热,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的。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冷极,“你恨郑怀仁,他要你自首,你替他做了那么多,他却把你当一块烂布,擦完鞋就扔。你杀他,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你积了十几年的怨气,借着那个雨夜,全勒进了他脖子里。”


    他走回案后坐下,一字一句道,“郑怀安,你认是不认?”


    郑怀安看着狄仁杰,事已至此,就算他不认,刑部的人一查都对得上,他还能说什么?


    第124章 圣人之气(四):她更喜欢望舒,她信她


    郑怀安身子晃了晃,终于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他伏在地上,声音低哑。


    “我认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汗交加,“人是我杀的。”


    狄仁杰坐在案后,面色不变,微微点了点头,“很好。”


    他抬手示意,郭正亲自带人将郑怀安押了下去。堂上堂下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外头檐下的雨水滴答落下,郑怀瑾站在原地,望着弟弟被押走的方向,脸上已经全无血色。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


    狄仁杰合上卷宗,缓缓道,“此案已结,郑怀仁死于其弟郑怀安之手,与清丈无涉。荥阳郑氏四房名下隐田,尽数照章清出,补报户部。限三日内将全族田册如数送到荥阳县衙,再有隐漏,以郑怀安同案论处。”


    他顿了顿,看向郑怀瑾,“你是郑家如今能主事的人了,别再做糊涂事。”


    郑怀瑾闭了闭眼,“郑氏,领命。”


    三日之后,荥阳城外贴出官报,详细列明郑怀安案始末、清丈数字、伤亡吏员,以及郑氏主动补报的田亩数额。消息传回洛阳,市井间一片哗然。


    那几家原准备联名上书的世族,像被人抡了一棒,声势顿时弱了下去。张柬之在府里听人念完,只哼了一声,“郑家自己人杀自己人,倒是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太平在清丈总司看到荥阳急报,拍着案笑出声来,“好个郑怀安,真给清丈送了一份大礼。”


    姚崇却道,“郑氏这一案,首恶伏法,隐田清出,清丈司的命也讨回来了。可越是如此,后面各州的大族越不会明着硬顶,他们只会更不配合,下一刀,未必有郑氏这么厚的血好放。”


    太平想了想,“那就把郑氏的结果,写成报纸,传抄各州。让所有观望的人都知道,挡清丈,轻则补税,重则杀人偿命。郑氏百年大族都扛不住,别家若要试,先掂量清楚。”


    太平笃定,“以郑氏为鉴,以河南为始。河南道清完后,各州不敢说全无波折,至少明面上的刀兵会少许多。”


    清丈队在郑氏补交田册后,重新进了须水北岸。这一回,庄门大开,庄头亲自带人捧着田册和茶饭在道旁候着,佃户们站在自家院前,目光追着清丈队的量竿与绳尺,落到自家门前的田埂上。


    秦昀留了一支百人骑兵在荥阳城外巡防,自己在夕阳将沉时打马回来。他远远看见望舒站在田垄上,身后是几个书吏与女官,正指着一片新量的地说话,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他下马走过去,望舒听见马蹄声,回头看见他,笑了笑,“回来了。”


    秦昀点头,站到她身旁,两人并着肩。入夜后,狄仁杰把望舒叫到荥阳县衙后堂,灯点得不多,照得满室半明半暗。狄仁杰坐在案后,见她进来,“坐。”


    望舒在他对面坐下,父女俩隔着一盏灯,一时都没说话。


    “阿耶找我,有事?”


    狄仁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郑怀安一案结了,清丈在河南也算开了个好头。可你莫要以为,以后处处都能这么办。”


    望舒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郑氏输,是输在他们自己先动了刀,又动了人命。后面那些高门,不会给你这么多把柄,他们会关门谢客,会让管事出来打太极,会搬出历代帝王的敕书、前朝的地契,一寸地跟你磨三年。你今日可以带五百骑去荥阳,明日你能带多少去范阳?去赵郡?去晋阳?”


    望舒道,“阿耶是怕我太急,把他们逼到绝路上。”


    “水至清则无鱼,你清丈,是要把田亩与税赋理清楚,不是要把天下高门都杀尽。若是连那些肯与你周旋、肯吐出一半田产的人都不放过,这些人就会横下一条心,一起跟你鱼死网破。”


    望舒没有反驳,“儿明白,所以我在荥阳只抓郑怀安,只收四房隐田,不封郑氏其他各房。外头怎么说,我不在乎,只要清丈能往前走。”


    狄仁杰笑了,从案上取过一份名单,递过去,“这是大理寺与刑部在审理郑怀安时一并清出的,郑氏在河南道内牵涉的田契关系。”


    望舒接过,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地名、田亩数,她把名单折好,收入袖中,“阿耶明天回洛阳?”


    狄仁杰点头,“我出来得够久了,洛阳那边,还需有个人镇着,你只管在河南道做你的事,京里有我。”


    “辛苦阿耶。”


    狄仁杰望着她,目光欣慰,也掩不住的忧色,“望舒啊,你如今走的这条路,过于凶险,能走多远,爹不知道,但真有那一天,别硬扛,回家来。”


    望舒眼眶一热,“知道了。”


    她退出来时,夜风从县衙旧墙外吹进来,秦昀在廊下等她,手里搭着件薄斗篷,见她出来,递过去,“夜深了,回吧。”


    望舒接过斗篷披上,两人并肩走出县衙。门外长街安静,月从云后露了半张脸,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阿耶说,水至清则无鱼。”


    秦昀偏头看她,“你怎么想?”


    望舒望着前路,“可这池子已经浊得看不见底了。”


    清丈令在河南道推行,荥阳以西的巩县、密县都已丈过大半。那些原以为郑家之后必有更大反弹的人,渐渐发现风向变了。


    世家大族没有再动刀兵,庄子照开,田契也肯拿出来,只是处处透着不情愿。清丈队进了门,主家托病不出,只让管事跟着。茶水是冷的,座次摆在偏厅,问话的人不是耳背就是失声,一本田册能磨上三天。


    孙仲言最会的就是跟人磨,他以前当了那么多年的小主薄,这些世家如今这个态度,已经是很好的了,更难缠的他年轻时都见多了。


    以前才是不客气,家奴都敢放话骂,他这样的寒门子弟,不一样要受着?如今这些人不爽又不敢得罪,谁受不了谁隔应,那当然得他去隔应人。


    他带着书吏在人家庄上住下,灶房在哪儿、仓房几间、水井几口都先摸清。主家拖,他就天天去,主家躲,他就坐在人家正堂里翻账本,从早翻到晚,饭让人从外头送进来,累了就靠在椅上眯一会儿。管事说不知道,他便翻开旧档念,念错了自有人应,念对了更没人敢吭声。


    闹到最后,往往是主家先撑不住,出来往他面前一坐,“孙清丈,您给句痛快话,到底要怎样?”


    孙仲言把笔往案上一搁,笑得憨厚,“不怎样,就照实量。”


    他这不要脸的名声很快在河南道传开了,骂他油盐不进,说他软硬不吃。也有人骂他刁钻,专挑饭点去,专挑雨前去。可骂归骂,各家的田,到底一亩一亩量了出来。


    荥阳郑氏之后,卢氏在管城的一处别业主动补报了四千亩。接着,开封吴氏、许州孙氏、陈郡谢氏,都陆续把压在死丁名下的田划了出来。有的是真的怕了,有的还在观望,可清丈队的量竿已经伸到了门口,再捂着,只会比郑家更难看。


    百姓是另一番光景。


    清丈队每到一个县,还没进村,消息先飞了出去。田埂上、井台边、磨坊门口,到处有人议论:“狄相的清丈队到了!”就有人问:“真的按田收税?没田的不交?”“报纸上一直说,田多者多输,田少者少输,无田者不输。”


    成皋县的清丈队进村那天,天刚亮,村口已经站满了人。有白发老翁拄着拐,有妇人抱着孩子,有半大少年赤着脚,都伸长了脖子朝官道上望。见清丈队的牛车和骑马的书吏来了,人群呼啦散开,又慢慢跟上去。


    量到一片坡地时,两个老农为了一道田埂吵起来,清丈吏刚要劝,旁边一个老汉道:“别争了,这埂是刘大户十年前挪过去的,往南占了六尺。”


    刘家管事脸涨得通红,说老汉胡说。老汉往地上一蹲,伸手在泥里刨了几下,扒出一块半埋的界石,“这石头,就在我手上埋的,上头还有字!”


    书吏上去验看,果然是一方旧界石,字迹虽磨得浅了,仍能辨出“刘界”“张田”。围观的乡民哄一声笑开,有胆大的喊,“刘大户,你家的埂,又长脚了!”


    清丈吏当场把界石起出来,重新拉绳,刘家多占的六尺地,尽数归了张家。张老汉拄着拐站在田头,嘴唇抖了半晌,朝清丈队的方向深深作了一个揖。


    这样的场面,在河南道各州重复上演,被豪强占了几十年的水田被清出来,挂在寺观名下的肥地露了底,死了丈夫的寡妇第一次在田册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清丈队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人送水送饭,书吏不敢收,百姓就趁他们歇息时,把鸡蛋和烙饼放在田埂边、车辕上。


    消息传回洛阳,朝堂上的折子却一天多过一天。


    有弹孙仲言“失体统、辱士族”。说清丈队入人家宅,翻人家账,行同抄家。有说清丈吏“倚势凌人,逼民献田”。


    更有甚者,直接上表弹狄望舒专权跋扈,借清丈之名,离间官民,动摇国本。


    武曌把这些折子留中不发,太平在总司里听到动静,亲自去了一趟户部值房。姚崇正在校对新丈田册,见了公主,起身见礼。太平问,“外头折子堆成山了,你倒坐得住。”


    姚崇不慌不忙,笑道,“让他们骂,骂得越响,说明清丈越有用。田册上的黑田,总不会因为他们多写几道折子,就自己变白。”


    话是这么说,可朝中非议还是传到了地方,有州官开始试探,对清丈队虽不敢明着赶,却也不给派差役、不借粮草。


    孙仲言报上来,望舒批了,“地方不借,就自己买,把账记清楚,回头连本带息从该州义仓里扣。”


    这法子果然管用,清丈司带着钱和粮,一路走一路买,倒比等地方官更利落。沿途的粮商见清丈队出手大方,争着送米面菜油。驿站不接待,清丈队就租民房、住祠堂,反而跟百姓走得更近。


    到了夏末,河南道大部已清丈完毕,共清出隐田四百七十余万亩。这个数字报到洛阳时,满朝皆惊。


    武曌在甘露殿里看着户部呈上来的总册,良久没说话,婉儿站在一旁,以为她不悦,低声道,“陛下,这数字……是不是太大了些?”


    武曌回过神来笑得畅快,“大?朕倒怕它小了,四百七十万亩,这还只是一个河南道。你想想,天下还有多少亩这样的地,养着多少这样的贼!”


    她合上册子,对婉儿道,“传旨,河南道清丈之政,赏。孙仲言进一阶,清丈女官周玉并各州判官,各赐钱帛。百姓举报隐田属实的,照先前议的,折银发赏,一个铜板都不许少。”


    秋税入京那几日,洛阳城外官道上的运粮车排出了十几里,户部书吏连夜点收,算盘声在署中响成一片。


    姚崇熬得两眼发红,却越算越精神,新田册入税后,当年秋税比去年多出一倍有余,太仓的粮满得需要临时腾库。


    消息传开,朝中那些骂了几个月的人,齐齐哑了火。


    太平在清丈总司摆了一桌小宴,只请了望舒、秦昀、姚崇、孙仲言和几个近臣。席上无丝竹,只几壶清酒。孙仲言被灌得满脸通红,仍不忘献策:“殿下,河南道清完了,下一步该河东、河北了。这两个地方世族更密,得提前备好人手。依我看,清丈使该分三道并进……”


    周玉按住他,“孙兄,你喝多了。今晚只吃饭,不议事。”


    一室人大笑,宴散后,太平与望舒沿洛水慢慢走着。岸边柳枝低垂,水面上浮着几盏河灯,灯火幽微,随波轻晃。


    “望舒,有你在身边,天大的事情也变得简单起来了,朝廷突然多了这么多田,等有一天我上位,我让这天下人人有田有业有居所。”


    太平想起了这事的成就感,她发现拯救世界一点也不难,只要她坚定一点,她能足够放权,望舒就能办到。


    母亲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


    望舒看着她,灯火晃在眼里,仿佛盛了星河,“殿下,你可以的,将来你也能成为盛世明君,成为大帝。”


    “大帝?”太平被这个饼怔住了,“像汉武一样,像我祖父一样?”


    “嗯,以后殿下的子民,必会如此认为,后世也是。”


    ……


    秋税之事刚过,武曌便在甘露殿后苑设了一回家宴,几案上摆着时新果品与温酒,宫灯从廊下一路挂到池边,映得满园黄叶都染了暖色。


    婉儿按名册请人,武三思来得最早,一身紫袍穿得随意,进门先往上首望了一眼,又扫了扫太平的位子,自顾自坐了。武懿宗随后进来,见武三思已占了好位,哼了一声,坐去对面。


    李显是最后到的,身边跟着李旦,兄弟二人一个面色晦暗,一个低眉顺目,各自行礼后,便在下首静静落座。


    众人到齐,武曌才从后殿缓步出来,她今日以龙首金簪绾发,身上是赭红底绣金凤的大袖衫。


    行礼之后,武曌抬手让人都坐下,自己先饮了半盏温酒,目光从武家子侄扫到李家兄弟,最后落在太平与武攸暨身上。


    “今日不议朝政,只叙家常。近来外头总有些风言风语,说李家与武家势如水火,说朕偏袒武氏,亏待李氏。你们都是朕的骨肉至亲,自己听了不觉得可笑么?”


    众人皆道不敢。


    武曌将手伸向太平。太平起身,走到御座前,武曌端详她片刻,又朝武攸暨道,“你过来。”


    武攸暨今日穿得素净,面上尚有几分丧气,却不敢有违,起身行至驾前,垂手而立。


    武曌一手握着太平的手,一手拉了武攸暨的手,将他二人的手叠在一处。


    太平指尖一颤,没有缩,武攸暨的手有些僵,到底没敢抽开。


    “你们一个姓李,一个姓武,都是朕心头最重要的人。”武曌将两人交叠的手轻轻一拍,目光从堂上众人脸上扫过,“从今日起,李武之间,再不许生分。过去的事,是国事,也是家事,朕不追究,你们也不许再记。往后若再有人挑拨离间,休怪朕不容情。”


    她顿了顿,对太平道,“你是朕最疼的女儿,武攸暨是武家最像样的孩子。你们的亲事,朕做主了。择日成婚,让天下人看见,李家与武家,还是一家人。”


    太平喉头微动,“儿臣听母亲安排。”


    武攸暨跪下,声音低沉,“臣领旨。”


    武曌笑着让他起来,又朝李显招了招手。李显身子一僵,忙起身上前。


    “你的女儿安乐,朕记得是叫裹儿?”武曌道,“年岁也到了,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朕见过,模样周正,两个孩子凑一块,倒也般配。这门亲,朕今日也定了。”


    李显面上抽了抽,到底不敢迟疑,跪下道,“儿臣代安乐谢母亲恩典。”


    武三思忙从席间出来,在武曌面前磕了个头,“臣谢陛下,谢太子殿下!臣回去便让崇训好好读书,绝不辱没了安乐郡主!”


    他见过安乐郡主,是真的很好看,他儿子也是走大运了,要是他女婿是裴光庭,他的人生简直圆满。


    这走出去朝廷中人谁不得恨得牙痒痒?嘿嘿,便宜就得占够。


    儿女普通又怎么样,儿媳与女婿优秀就好了,更显得他这当爹的能耐。


    武曌点点头,又看向李旦,“你那长子成器,性子温厚。豫州的武承嗣有一女,温婉贤淑,也该有个好归宿。就嫁给成器吧。李武两家,亲上再加亲。”


    李旦离席跪下,“儿臣领旨。”


    殿中一时静极,几个男女被这样三言两语地拴在一起,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面上都只能笑着谢恩。


    太平坐回席间,低头饮了一口酒,觉得喉中微微发苦。如今母亲亲手往池子里投下最重的联姻棋子,想要化开李武的仇,可真的会如她所愿吗?


    宴罢,武曌叫太平单独留下。母女二人沿后苑的小径慢慢走。宫灯挂在枝头,把两人的影子并在一处,又拉得分明。


    “你今日心里不痛快。”


    太平笑了笑,不否认,“母亲为儿臣择婿,儿臣不敢不痛快。”


    武曌看她一眼,“武攸暨的模样,就算放在整个朝堂,都是数一数二的,母亲知道你喜欢好看的,像武三思武懿宗那般的,纵使硬塞给你,你也是看不上的。武攸暨还小你两岁,文武双全,官至大将军,母亲只是想给你最好的。”


    太平低声道,“儿臣明白。”


    武曌停下脚步,“太平,朕能护你的日子,不会太长。你要想在朕走之后还能站稳,就需得把能拉拢的人都拉拢住,武家的势力,也是你的后盾。”


    太平抬头,望着母亲在灯下有些疲惫的侧脸,说不出反驳的话,“儿臣知道了。”


    树上黄叶被风吹入池中,随着细流漂出几步,又被一块小石挡住。


    武曌叹了一声,“回去吧,今日定了亲,过两日让宗正寺走礼。”


    太平应下,皇家儿女,从来没有自己挑的份。


    太平从宫里出来,已是深夜,车马碾过洛水桥的石板路,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寂。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耳边还响着母亲的话,“武攸暨的模样,就算放在整个朝堂,都是数一数二的。母亲知道你喜欢好看的,武攸暨还小你两岁,文武双全,母亲只是想给你最好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母亲只是不说破罢了。


    回到公主府,太平先去了孩子们的院子,小女儿已经睡熟,被子蹬掉半截,她弯腰替她掖好,又站在门口看了大儿子与二儿子各一眼。裴光邈已搬出去有些日子,孩子们嘴上不问,夜里却常从梦中惊醒。她叮嘱乳母夜里警醒些,才慢慢往自己院中走。


    张嬷嬷迎上来,“殿下可算回来了,灶上温着百合莲子羹,要不要用些?”


    太平摇头,“我不饿,备水吧,我乏了。”


    沐浴时,她靠在木桶里,热水漫过肩头,满身绷紧的筋络才一点点松下来。闭上眼睛,望舒那句话又浮上来,“殿下,你可以的,将来你也能成为盛世明君,成为大帝。”


    比起母亲的安排,她更喜欢望舒,在母亲眼里,她是柔弱的,她需要一个强悍的驸马,替她撑起权势。


    母亲前几日把武攸暨封为千乘郡王,今日就为他们赐婚,可她并不需要权势滔天的驸马,她可以直接给她王位,而不是给她的丈夫。


    第二日一早,太平照常去了清丈总司,她今日着一身玄青窄袖,发髻高高束起,利落得像变了个人。清丈总司的官员见她进来,齐声见礼。


    姚崇把河南道新收的田册汇总递上,“殿下,冀州那边可以先动,赵州观望的人多,若冀州清得顺,赵州便不敢再拖。只是天气渐凉,入了冬,河北那边地冻难量,得赶在上冻前把平原一带先清完。”


    太平点头,指着地图道,“就让清丈队从冀州平原入手,官田多,豪强田庄虽密,但不像赵郡、博陵那边同气连枝。冀州一清,赵州便成了孤岛。”


    姚崇笑了,“殿下与狄相想到一处去了,狄相也传了话来,说冀州可先动。”


    太平一愣,“她昨日不是去城西大营了么?几时传的话?”


    “晚间时,沈浪亲自送来的条子。”


    下午,武攸暨到清丈总司送了两筐新贡的康国金桃,他穿着常服,没带多少随从,站在总司前堂,与那些匆匆来去的书吏显得格格不入。太平出来见了他,客气地谢过,让人收下。


    武攸暨没多留,“殿下事忙,臣不多扰,若有用得上臣的地方,只管遣人说一声。”


    他长相俊朗,说话声也稳,不卑不亢,倒不让人生厌。


    太平目送他出去,心里叹了口气,人确实不差,可是他们中间隔着他原配妻子的命,这人又能有几分真心?


    夜里,太平从清丈总司回来,用过饭,便让张嬷嬷把宗正寺送来的走礼单子念了一遍,听了半截便摆摆手,“这等事,你拿主意就是了,要紧的是别让两家面子上过不去。我与武攸暨,本也不是因情成婚,不过奉旨而已。”


    张嬷嬷低声应下,又劝她,“殿下也别太费神,您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府里的事,奴婢和长史都能分担。您若把身子熬垮了,才是耽误大事。”


    太平笑笑,“无妨。”


    夜深后太平躺在软榻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冀州的田册,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自己也不知。梦里没有宫宴,没有武攸暨,只有笔直的田埂,从洛阳一直伸到天边。望舒站在田埂那端,朝她回望,身后是无穷无尽的金黄秋色。


    第125章 圣人之气(五):镇国太平公主


    士族们在崔湜别业的后堂聚起来,在城南曲江池西岸一处临水的园子。入夜后,后堂门窗紧闭,四角各站着心腹家奴,外头堂上留了乐伎唱曲,琵琶声隔着一重竹帘。


    来的人不多,崔湜做东,卢氏在京主事的卢藏用到了,赵郡李氏来的是李嗣源,博陵崔氏来的是崔元综,还有荥阳郑氏的郑怀瑾。还有的遣了族中说得上话的子弟。十几个人围坐着,谁也不先开口,只听见外头歌伎细细的嗓子在唱:“玉楼今夜月,长照旧山河。”


    崔湜先笑了,“这曲儿听着,倒像是给咱们点的。”


    郑怀瑾坐在最外首,郑家案子刚结,郑氏在河南道清丈中脱了一层皮,族中催他进京活动,他这些日子见人便矮三分,连茶都不肯多饮。


    卢藏用把茶盏一放,冷声道,“今日在座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清丈令是冲着谁来的,诸位心里有数。河南道清出四百七十万亩,狄望舒把数字往御前一递,陛下非但不收手,还赏了她的人。清丈队就要去河北,河北清完,是河东,河东清完,是关中。等清到关中,在座各位,谁家的庄子能保住?”


    崔元综叹了口气,“保不保得住是后话,眼下最棘手的是,百姓都站在清丈队那边。我庄上一个佃户,竟偷偷把近二十年的收租账给清丈书吏看。这种事,在从前够沉井了,现在呢?清丈队在,我们连家规都不能动。”


    “所以郑氏才吃那么大的亏。”卢氏子弟冷笑,看了郑怀瑾一眼,“自己人在清丈地界杀了吏员,简直是递刀给狄望舒。她正愁没个人头祭旗,郑怀安自己送上去了。”


    郑怀瑾脸色涨红,“卢兄,郑氏四房的田也清出去了,今日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难道我郑家合族死绝,清丈就停了不成?”


    “都少说两句。”李嗣源抬手压了压,“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阿爷从赵郡来信,说清丈令到河北只是早晚的事。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田庄绵延数县,若按河南道的清法,族产十去六七。到那时,别说供养子弟出仕,就是维持族学、祭田、宗祠,都难以为继。”


    崔湜慢慢道,“李兄说得是,可眼下硬顶,没有好结果。郑氏死了人,清丈队连一天都没停,武三思的金吾卫就在城西,秦昀的新军和狄望舒勾连,太平公主的清丈总司又把地方官压得死死的。刀在别人手里,咱们赤手空拳,怎么顶?”


    “那就任他们清?”博陵崔氏一个年轻子弟霍地站起,“诸位,清丈若成,田册尽归户部,税从田出。这天下还姓武也罢,姓李也罢,可轮不着士族坐而论道了!我们读圣贤书,立的什么身?靠的就是乡望、田产、门户!地没了,人散了,谁还认你是郡望?将来朝堂上站着的,尽是些寒门刀笔吏、女官清丈使。我等与贩夫走卒何异?”


    那年轻子弟话音一落,堂中果然起了骚动。赵郡李氏一个旁支跟着拍案:“说得对!再不动手,我等便成了砧板上的鱼。清丈队进了河北,谁家能幸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联络各州,只要有一处闹起来,朝廷顾此失彼,清丈令自然推行不下去。”


    崔湜见气氛不对,让人将外堂乐人们都带离了,见没了外人,他们更大胆了。


    “对,闹!”卢氏的子弟也压着嗓子附和,“让庄客佃户闹,让地方乡绅联名上书,让清丈队寸步难行。朝廷总不能让兵把每一亩地都守着,只要河北一乱,陛下就得掂量掂量。”


    “那谁来领头?”有人问了一句,满堂话音一滞。


    方才拍案的人忽然不说话了,低头去端茶。卢氏子弟也噤了声,拿眼去看崔湜。博陵崔氏那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被他身旁一位年长的族人暗暗拉了一下袖子,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一时非常沉默,前头惨案太多了,死的人也太多了。


    卢藏用冷笑一声,“怎么,方才不是还义愤填膺么?真到要人出头,倒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卢兄这话说得轻巧。”赵郡李氏旁支嗫嚅道,“出头也得有个章法,郑氏前车之鉴摆在那里,郑怀安一时冲动,四房隐田清出,人也没了,我等若贸然举事,岂非重蹈覆辙?”


    “是啊,”另一人接道,“且不说清丈队后头有新军,单是地方上那些寒门书吏、女官清丈使,如今都盯着我们。谁先动,谁就是现成的靶子,到时候朝廷一道旨意下来,抄家、流放、杀头,族中父老岂肯依?”


    “那便等别人先动?”


    “总得有人牵这个头。”那人声音低下去,“可在座诸位,谁的田最多,谁的官最大,谁就该先站出来。我族小力薄,只能跟随。”


    这话一出,众人又都低下头。谁的田最多?谁肯先露头?崔湜别业里这十几个人,各房各支,各州各郡,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本账。赵郡李氏田连五县,可李嗣源父亲尚在赵郡观望,博陵崔氏庄客数千,可崔元综这一支在京做官,未必肯拿族产去赌。荥阳郑氏刚折了四房,元气未复;其他人更是各怀心思,谁也不愿替别人火中取栗。


    那年轻子弟越听越急,脸涨得通红,“诸位叔伯,清丈令不会只清一家!今日是郑氏,明日是崔氏,后日便是李氏!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们若再不联手,等清丈队一个个敲过去,到时候哭都没处哭!”


    李嗣源缓缓道,“如今要再闹,就得闹得比郑氏更大,可谁能保证我们的人比郑怀安更经得住查?”


    年轻子弟一时语塞。


    崔湜这才把手中折扇轻轻一合,扇骨敲在掌心,啪的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过去。


    “诸位,听我一言。”


    他站起身,走到中央,“今日在座,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说虚的。你们方才说要起事,要闹民变,要联名上书,且不说行不行得通,起事之后呢?”


    他目光扫过众人,“谁为盟主?谁掌兵?谁联络各路?事成之后,谁坐洛阳?事败之后,谁担罪名?”


    堂中静得能听见灯花轻爆。


    崔湜踱回案后坐下,语调慢下来,“陛下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赐婚?太平公主嫁武攸暨,安乐郡主嫁武崇训,李旦长子娶武承嗣女。三道婚旨下去,李家和武家绑得死死的。上面的人床头打架床尾和,我们在底下拼死拼活,算什么?”


    “不错。”卢藏用沉吟道,“李武合流,最难受的便是我们这些门阀。从前可以在李家、武家之间两头下注,如今两头成了一头。我们若贸然站队,站对了未必有功劳,站错了便是粉身碎骨。更怕的是,上头今日赐婚,明日翻脸,我们底下的人先成了刀下鬼。”


    “正是此理。”崔湜点头,“所以眼下这盘棋,不能急。急则乱,乱则败,走不下去的法子多得很,不必我们亲自抛头露面。”


    李嗣源会意,接口道:“崔兄是说,让地方上自己去磨?”


    “对。”崔湜道,“河北各州,乡绅、里正、庄头、粮商,都是现成的人。清丈队要粮、要人、要地方配合,只要州县拖一拖,乡绅躲一躲,粮商抬抬价,清丈队就快不了。快不了,朝中就会有人说话。到时候我们再以清议的名义上折子,说清丈扰民、误农、伤商,请陛下暂缓河北清丈。陛下年事已高,只要拖到太子上位,狄望舒便死无葬身之地。”


    冀州平原的清丈队,领队的还是孙仲言,随行书吏三十人、女官四人、清丈护队三百骑,另有官工局调来的数名丈量匠、数名绘田图的画工。一行人马不算多,却是太平公主从清丈总司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出发前,太平在总司设了饯行宴,酒过三巡,“望舒说了,河北不比河南,软刀子多。你们带够了粮草,别指望地方上接济。”


    孙仲言当时笑呵呵地应了,到了冀州才知道,殿下这话说得客气了。


    头一站是平原县,县衙倒是开了门,县令姓周,四十来岁,满脸堆笑,亲自迎出二门,口口声声清丈使远来辛苦。


    可一说到派差役随行、借用县仓歇脚、调几匹脚马驮运丈绳,周县令便开始诉苦:县里今年秋粮还未收齐,差役大多派去河工,仓房漏雨尚未修缮,脚马倒有,只是多半病着。


    孙仲言不与他争,只让他写了一张暂难支应的文书,加盖县印,收进袖里。


    次日清丈队自己雇了牛车,自备粮草,下到乡里。可一到田头,麻烦便来了,量竿还没插稳,便有里正跑来,说这块地是县学的学田,那块是某位致仕郎中的祭田,再往前那片是崔氏别业的庄子,主人不在,佃户不敢做主,请清丈使改日再来。


    孙仲言要看地契,里正推说契书在县里,要见佃户,佃户早躲进屋里,只留一个耳背的老汉在院里劈柴。


    一连三日,量竿只动了半里地。


    第四日孙仲言换了法子,直接找上平原县几家粮商。清丈队自带的粮草快见底了,他本想在本地采买一批米面,顺便探探这几家与乡绅的勾连。


    谁知粮商一听是清丈队,个个摇头,不是说仓中无粮,就是说新粮未到。有一家姓吴的粮商,甚至当场关门落锁,任书吏怎么敲门都不应。


    这不是一县一乡的事。有人在背后递了话,整个平原县都被串起来了。


    他带着人又去了邻近的恩县、聊城。情形大同小异,县官客客气气,乡绅避而不见,粮商不卖粮,脚行不接活。


    清丈队走到哪里,哪里就恰好没有闲人、恰好地契不在。丈量进度几乎停滞,每日报上来的数字少得可怜。


    更让他警觉的是,第五日夜里,清丈队借住的乡学外头,有人扔石头砸了窗户,还在墙上用炭写了,“清丈扰民,速退免祸。”


    护队统领要连夜搜查,孙仲言拦住了,“搜什么?搜出来也不过是两个泼皮,审不出主使,反倒落个清丈队扰民的口实,他们巴不得我们动粗。”🅲?


    他连夜写了急报,派人送回洛阳。


    太平看到急报时,正与姚崇核对河东的旧田册,她将信递给姚崇,姚崇看罢,皱眉道,“河北这是有备而来,地方不配合,清丈队总不能自己修路、自己开仓。”


    太平冷笑,“软钉子,磨时间,他们赌我们耗不起,去请望舒来。”


    望舒听闻这事从户部赶来,户部也忙得让她头疼,她接过急报看了一遍,又听太平说了平原县的情形,她最近没时间与他们软磨硬泡,敬酒不吃就吃罚酒,真当她是讲理的善人?


    有时候想做成事,就不能当好人,不能要名声,她不要名,士族敢不要名望吗?


    “平原县粮商姓吴,庄田最多的是博陵崔氏一支。”望舒道,“不必查别的,先拿这两家开刀。”


    太平问:“怎么开?”


    望舒将信笺推过去,“河北乡绅与商人,谁敢干扰清丈,就是跟我狄望舒过不去。不管是银行还是官坊,都将那一脉拉黑,封杀。吴家粮行不是不卖粮么?户部即日行文河北道,凡官仓、义仓、军仓,三年之内不与吴氏及其族亲做一分钱的买卖。官工局下的铁坊、盐引、茶引、织造,凡涉及吴氏商号的,一并停发。新军大营的粮草采买,从今日起,绕过吴氏。”


    她顿了顿,“至于博陵崔氏这一支,只做一件事,登报。”


    太平抬眉:“登报?”


    “写清楚,平原县清丈遇阻,有士族一脉托病不出,暗令佃户抗量,指使粮商罢市,意图阻挠国政。让天下人都知道,是谁在挡清丈,是谁让百姓不能按田纳税。”


    姚崇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点头,“这一手,比派兵还狠,士族最重的就是清名。登了报,乡里父老先戳脊梁骨,族中其他房支也得跟这一支划清界限。往后谁再想学样,就得先掂量自家名声经不经得起这一晒。”


    望舒道,“先礼后兵,报纸登出去之前,让孙仲言再给周县令递一份文书,明说清丈队所遇阻挠,已上报朝廷,若三日内再无改变,便以阻挠国政论处。文书抄一份送河北道观察使,一份留清丈司存案。”


    太平当即让人去办,姚崇拟文,不到半日,两份文书便发了出去。一份送往冀州,一份递进宫。


    登报的稿子,是望舒亲自改的,平铺直叙:某月某日,清丈队入平原县,某乡某里,田主托病不出,佃户避而不见;某粮商闭门拒粜,致清丈队断炊;某庄田契书藏匿,丈量无凭。末了还问一句,“天下田亩,皆陛下之田,天下税赋,皆朝廷之税。阻一县之丈,便是阻天下之丈,清丈使按律行事,诸公何苦为难?”


    毕竟是要写给百姓看的,文字可以巧言令色,也可以让百姓义愤填膺。


    稿子定下,太平看了看,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与评,“凡有阻挠清丈者,其族中子弟,三年内不得应科举,不得入官学,不得领官工局、银行、新军文吏之职。”


    太平哼了一声,“光骂名不够,得让他们心疼。”


    报纸发出去后,河北道炸了锅。


    先是平原县吴家。吴氏族长吴敬之原本躲在乡下庄子里,只让二儿子在县城应付。报纸一出,吴家在河南、河北的十几家粮行、当铺,同日收到户部行文:即日起,官仓、义仓、军仓皆不与吴氏交易;官工局、银行亦停其往来。吴敬之的长子本在魏州做仓曹参军,也被上头叫去问话,虽没免官,却已吓得告病回家。


    博陵崔氏那一支更难受,报纸上虽然没点崔氏全族的名,只写了“平原县崔氏别业”,可河北道谁不知道平原崔氏出自博陵?消息传回赵郡,崔氏宗房当日便派了人来,把平原别业的管事叫去骂了一顿,又连夜把寄在商号名下的田契抽回来,主动送到清丈队。


    孙仲言收下田契,却不让步,“崔氏既肯补报,便按章程办。清丈之后,该免的免,该征的征。”


    那管事连连应声,“报纸上能不能替我们说一句,崔氏已补报了?”


    孙仲言笑道:“田量完,自然替你们说。”


    登报的威力,比孙仲言预料的还大。三日之内,平原县几个观望的乡绅纷纷派人来请清丈队下乡。恩县、聊城的粮商主动上门,说愿平价卖粮给清丈队。就连那个病着的周县令,也派人送来几匹脚马,说是县里刚腾出来的。


    孙仲言没理他,先量完了平原县的官田与荒田,再回头量乡绅庄田。


    清丈队往北推进,过恩县、入聊城,一路顺通无阻。那些原本打算磨下去的乡绅,见吴家粮栈被清丈司平粜、崔氏别业主动补报、报纸上把阻挠者的名头晒得明明白白,谁也不敢再当那第二个吴敬之。有乡绅甚至提前把田契整理好,命管事在村口等着清丈队,还备了茶饭,只说“天凉,清丈使喝口热的”。


    消息传回洛阳,太平在总司里拍案笑道,“早该如此!文章比刀快,还得是望舒出手。”


    夜里太平特意设了小宴,只请望舒一人,席间说起河北的事,太平饮了一杯酒,“你这一招,把士族的脸面撕下来踩,往后他们更恨你。”


    望舒夹了一箸菜,笑了一声,“恨便恨,他们恨我,总比百姓恨朝廷好。清丈若成,田税归公,百姓有田可依,有税可减。至于士族,他们占的地太多,要么交税,要么分田。”


    等清丈完,她将说不出来历的黑田分下去,后面她可不是按田交税那么简单,她不做加减法,她要做乘除法,万亩以上的,税就是天价,她要逼得士族廉价卖田。


    太平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这话的时候,像个酷吏。”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望舒放下筷子,“陛下用我,也是看我不是君子,君子办不成清丈。”


    太平没再说什么,给她满上一杯,外头秋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焰微微摇晃,两人对坐饮酒。


    甘露殿的夜,比别处沉得早。


    武曌斜倚在软榻上,背后垫着两个素缎引枕,身上盖一条薄锦被,婉儿刚把灯芯剪过,殿中明亮了些,龙涎香丝丝缕缕,缠着满殿的静。


    张易之侍立在榻侧,替她揉着肩,张昌宗捧着一碟剥好的蜜橘,跪坐在脚凳上,兄弟二人皆是面如傅粉、衣带轻软,说话也好听。


    “陛下这些日子看折子看得乏了。”张易之俯身,在武曌肩颈处按着,“昨儿那几道河北折子,字又密又小,臣瞧着都眼晕。”


    武曌笑他,“五郎也关心俗物?”


    张昌宗便道,“兄长是关心陛下,要臣说清丈的事,陛下大可不必事事都看,狄望舒在户部,太平公主在总司,两人配合得好,河北道不是已经顺了么?昨日臣听人说,平原县一带的乡绅,都主动把田契送到清丈队门口了。”


    张易之接道,“臣听外头那些来京的河北官儿说,太平公主的清丈总司,规矩严、赏罚明,清丈吏到了地方,粮草自备,宿在祠堂乡学,连百姓一口水都不白喝。河南道清出四百七十万亩,河北道又顺,这功业,放在前朝,是要立碑的。”


    武曌挑了眉头,“你们倒替她说了不少好话。”


    张昌宗忙将蜜橘递到她嘴边,笑道,“臣等不敢替谁说话,只是外头都这么传,陛下不知道,如今洛阳城里的报纸,十篇有八篇写清丈,太平公主巡视畿仓,狄望舒在户部熬夜。连臣府上送菜的老苍头,都问臣清丈是不是真能让没田的人有田。臣答不上来,只能说,陛下圣明,自有安排。”


    武曌很是受用,她抬手接过张昌宗手里的橘子,河北道清丈的数字比河南道少,但隐田的数目却一县比一县多。


    平原县崔氏别业主动补报,恩县、聊城相继跟进,赵郡李氏、清河崔氏至今按兵不动,可也已派人递了话,说愿“就便核量”。“五郎,你说太平办清丈,像谁?”


    张易之想了想,“公主殿下办事稳准狠,像陛下亲手教出来的。”


    武曌没接话,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次日武曌在宣政殿召见了太平。


    清丈总司的折子堆了一案,河北道新收田册、河东道预查简报、各州县清丈考课名录,整整齐齐码在案头。


    太平今日穿着玄青窄袖宫装,发束银冠,额间珍珠,通身上下不见多少饰物,倒像个少年司吏,她进门后武曌上下打量她,“清减了,总司的饭不好吃?”


    太平笑道,“儿臣在总司用饭,跟书吏吃一锅,母亲若嫌儿臣瘦了,就赏总司添两个厨子。”


    武曌也笑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婉儿把茶奉上,太平接了,等武曌先开口。


    “河北道清丈,平原县开局遇阻,三日而通;恩县、聊城观望,半月而定。孙仲言在报里说,清丈队过境,百姓送水送饼,有老农主动刨出埋了十年的旧界石。狄望舒在户部的功课,也做得细,田税新法条议朕看了,按亩定额、免课有度,这几条写得很稳。”


    太平垂首道,“母亲用人得当,孙仲言是能吏,姚崇、望舒统筹全局,儿臣不过在总司里居中调度。”


    武曌忽然问,“崔氏补报,吴氏平粜,是你定的?”


    ???


    太平略一迟疑,实话实说,“登报的主意是望舒拿的,罚则那行字是儿臣添的。”


    武曌点了点头,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更沉了些。


    “太平,清丈若推到河东、关中,士族群起,有人闹事,有人联名上书,联络太子,要朕暂缓清丈。你怎么办?”


    太平抬眼看着武曌,“母亲要的是清丈办成,还是清丈办得人人满意?”


    武曌道,“朕要办成。”


    “那便不必顾忌谁去联络太子,清丈是国政,不是党争。若因有人反对便停,那清丈永远办不下去,儿臣的办法,是按田册说话。田清出来了,税减了,百姓有田了,谁再拿扰民说话,百姓第一个不依。至于士族,愿意补报的,按章程量。软磨硬顶的,清丈司记档,暗中联络东宫、试图借太子之名阻挠的,儿臣会亲自把证据送到母亲案前。到那时,就不是清丈的事,是国法的事。”


    武曌看着她,良久没说话。她抬手招太平近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微颤。“朕今日加封你为镇国太平公主。”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为她丰了羽翼,“食邑万户,开府置属,清丈总司仍归你节制。凡清丈之事,五品以下官员,你可先行调遣,事后奏报。朕给你这个权,河北清完是河东,河东清完是关中。朕要看到天下田册,一页一页都清清爽爽。”


    太平跪下,“儿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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