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曲终奏雅(一):望舒,你总摄朝政
张柬之、桓彦范、李多祚等人被押进宫城北面偏院时,天边刚泛青灰。
院门在身后合拢,铁锁咔嗒一声扣死,四人被推进同一间屋子,墙角堆着些干草,窗子窄小,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照不清彼此的脸。
李多祚靠着墙坐下,闭着眼不说话。桓彦范被绑了一路,胳膊酸麻,进来后先活动了两下手腕,才在张柬之对面坐下来。
袁恕己蹲在角落,垂着头,一声不吭,敬晖被推入后就靠在门边,神情很淡。
张柬之坐在草堆上,闭目许久,忽然睁开眼。
“不对。”
桓彦范看他,“什么不对?”
“我们走得太顺了。”张柬之声音低哑,“从东宫出来,到天津桥南碰头,再到调羽林军,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狄望舒若早就知道,她大可以在半路截住我们,可她偏等我们到了玄武门才亮灯。她在等,等我们把所有底牌都翻出来。”
桓彦范脸色更沉,“你的意思是……”
“她不仅知道我们要动,还知道我们怎么动、什么时候动、从哪道门进,这消息定是有人递进去的。”
桓彦范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目光在敬晖和袁恕己脸上扫了一圈,“必然是有人出了叛徒,不是敬晖,就是袁恕己。”
敬晖皱眉,“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桓彦范冷笑,“太子手令的事,除了我们四个和太子妃,还有谁知道?李多祚昨夜入张府,走的后门,连门房都没惊动。狄望舒不但知道,还提前在玄武门布了新军。若无人告密,她怎么能这么巧?敬晖,你是不是投了狄望舒?”
敬晖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袁恕己抬起头,脸色灰白,“敬兄,桓兄说的是真的?”
敬晖慢慢走到墙边,找了个地方坐下,背靠墙壁,闭上眼,懒得再争。
桓彦范还要再逼,张柬之抬手拦住了他,“别吵了,事已至此,争这些有什么用。”
他嘴上这样说,目光却落在敬晖身上,停了很久。敬晖是他多年的旧交,也是狄仁杰的门生,当年狄仁杰在朝中举荐过不少人,敬晖是其中之一。
张柬之闭了闭眼,心里已经有了数,可他没说破。“我们输了,棋差一着,狄望舒这个人,比我们想的更深。”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门锁哗啦一响,一个校尉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落在敬晖身上,“敬晖,出来。”
敬晖站起来,掸了掸袍角,跟着校尉往外走。经过桓彦范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桓彦范一眼。
门重新关上,落锁。
桓彦范盯着那扇门,半晌没动,袁恕己也愣住了,张柬之靠在墙上,可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
敬晖背叛了李唐。
“狄仁杰病重那几日,敬晖去探病,回来便不大对劲。我问他阁老说了什么,他只说精神尚可。如今想来,狄仁杰那时候已经把话递给他了。”
桓彦范恨恨地一拳砸在墙上,“狄仁杰!人都要死了,还埋了这么一手!”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望舒径直去了甘露殿,武曌靠在软榻上,见她进来,抬了抬手让她坐。
“张柬之他们,都安排好了?”
“押在北面偏院,等候陛下旨意。”
武曌想了想,“张柬之、桓彦范、袁恕己、李多祚、杨元琰五人,谋逆之罪,本应族诛,念其旧劳,免族诛,本人处斩,家眷流放岭南。敬晖投诚有功,免罪,另有任用。”
望舒听了一愣,陛下如今下手轻了很多,她忙应道,“臣去办。”
𝓒?
武曌的目光落在望舒脸上,“太子昨夜在东宫没动,可韦香儿动了。”
望舒没有接话。
武曌站起身,“去东宫,把太子和太子妃带来。”
望舒起身应下,武曌又道,“让秦昀跟你一起去。”
望舒到东宫时,东宫的正门还关着。
秦昀带了五十名新军甲士跟在后面,让守门的内侍进去通报,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李显站在门后,脸色蜡黄,眼眶底下两团青黑。
他看见望舒和秦昀,又看见他们身后的甲士,扶住门框撑住。
“狄相……秦将军……”
望舒拱手行了一礼,“陛下有旨,请太子与太子妃入宫。”
李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母皇她……母皇她知道了?”
望舒没有回答,只侧身让开路。
李显站在门口没动,韦香儿从内殿走出来,一身素衣,头发挽得整齐,面上看不出慌乱。她走到李显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李显的手指冰凉,韦香儿的手一贴上去,他像抓住了什么,攥得死紧。
“香儿……”
“殿下,走吧。”
到了甘露殿,武曌站在殿中。她没有坐在御座上,身形清瘦,银发簪着玉钗,晨光从殿门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在地上,又长又直。
李显一进殿,看见母亲,腿先软了,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儿臣……儿臣叩见母皇。”
韦香儿跟在他身后,也跪了下去。
“李显,张柬之、桓彦范、李多祚,昨夜调羽林军入宫,逼你逼朕退位,传位给你。”武曌一字一句道,“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李显的额头贴着金砖,浑身一颤。“儿臣……儿臣……”
“知道,还是不知道?”
李显张了张嘴,他想说不知道,可他说不出口。张柬之来找过他,在他面前说了那些话,他虽然没有点头,可他知道了,他没报。𝐂?
“儿臣知道。”他声音抖得厉害,“可儿臣没有答应,儿臣让他们别动,儿臣说……说母皇还在,不能……”
“你不能什么?”武曌打断他,“你不能阻止他们,也不能告发他们。你就在东宫等着,等他们成了,你便登基;等他们败了,你便说你是被逼的。”
李显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武曌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韦香儿身上,韦香儿跪在李显身后半步,脊背挺着,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韦氏。”
韦香儿应了一声,“儿臣在。”
“太子手令,是你从东宫印信里偷盖的?”
殿中静了一瞬。
李显猛地抬起头,转头看向韦香儿,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没发出声,武曌便抬手朝殿门外示意了一下。
两名内侍从殿门外进来,朝韦香儿走去。
李显整个人弹起来,扑过去挡在韦香儿面前,双臂张开,把韦香儿护在身后。他浑身都在发抖,声音打着颤,“母亲!母亲息怒!香儿她……她是一时糊涂!她跟着儿臣在房州熬了十三年,两个儿子都死在岭南,她心里苦,可她不是有心的!母亲若要罚,就罚儿臣,儿臣愿意替她领罪!”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去,跪在韦香儿前面,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母亲!儿臣求您开恩!香儿她只是……只是怕太平上位之后,儿臣和她都活不了,她怕啊母皇!她没有坏心,她只是怕!”
武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儿子,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混着汗,糊了半张脸,一边磕一边求,声音嘶哑。
武曌看着他,想起显儿小时候,在宫里跑来跑去,摔倒了会哭着找她抱。
她闭了闭眼,“李显。”
李显停下来,仰头看她,满脸是血是泪。
“朕念你被人裹挟,并非首恶,饶你死罪。”她转过身,走回御案后,拿起案上那卷早拟好的敕书,在手里握了片刻,然后放下来,重新提笔,在另一张素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把笔搁下,将那张纸递给婉儿。婉儿接过去,走到殿中,展开念道:
“太子李显,庸懦无能,纵容妃室,图谋不轨,本应重惩。念其先帝血脉,免其死罪,废为庶人,与妃韦氏同贬均州,即日启程,非诏不得返京。东宫属官,一概罢免。太子妃韦氏,夺去封号,随夫同贬。”
“儿臣谢母皇恩典!儿臣谢母皇恩典!”
韦香儿仍跪在他身旁,没有动。她看着武曌,目光复杂得说不清,可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武曌摆了摆手,“下去吧。”
李显爬起来,伸手去扶韦香儿,韦香儿慢慢站起身,没有看他,自己往殿外走。李显愣了一下,连忙追了上去。
出了甘露殿,下了石阶,韦香儿走在宫道上,李显追到她身侧,伸手想搀她,被她轻轻避开了。
李显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来。他跟在韦香儿身侧,压着嗓子哄道,“香儿,你别这样,母皇没有杀我们,只是废为庶人,流放到均州。均州就均州,我们从前在房州也过了十三年,不也过来了?”
韦香儿没说话。
李显又凑近些,“香儿,你别怕,我虽然被废了,可母皇没抄家,没没收我们的家产。这些年攒了些体己,足够我们在均州过富足日子,到了那边,我们买几亩地,盖个小院子,钱财够我们活一世,你也不用再操这些心了。我们过普通富贵人家的日子,也好啊。”
韦香儿脚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李显一眼。李显脸上还挂着血与泪,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哄她,真心实意地觉得,这样也挺好。
李显与韦香儿被内侍引着出了甘露殿,往东宫方向去了。殿门合拢后,武曌在御案后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婉儿端了盏热茶过来,搁在她手边,又悄悄退到一旁。殿中只剩龙涎香的白烟细细地升,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望舒站在下首,等武曌开口。
“说吧。”武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有谁。”
望舒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双手递上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分作几列,每一列后面缀着籍贯、官职、与张柬之等人的勾连。
武曌接过去,凑着窗光慢慢看。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了停,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
“崔家三人,卢家两人,郑家一人,李家四人……”她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念到后面,忽然停住了,“王方庆的侄孙?太原王氏也有人掺和?”
望舒道,“王方庆本人没有动,这个王璿是王氏旁支,在太常寺挂了个闲职,跟着张柬之递过两份折子,倒没有直接参与调兵。只是名册上有他,臣不敢瞒。”
武曌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看完把纸搁在案上,揉了揉额角。“这么多人。”
望舒没有接话。
武曌靠在引枕上,闭上眼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张柬之谋逆,士族跟着起哄的,朕不意外。可你这份名单上,有一半人只是上了折子、递了话,没有动兵,没有犯上。若一并处置了,朝里朝外都得说朕借机屠戮士族。”
望舒道,“臣明白。”
武曌睁开眼,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望舒想了想,“陛下,大周边地这些年一直缺人治理。岭南、黔中、剑南道南边,还有新收的安南都护府,州县缺官,有些县连县令都没有,只靠几个流官兼着。这些人里有不少是文臣,能办事,也有做州县的经验。若全部罢黜,朝廷白养着他们,反倒不如让他们去边地做官。一来补了边地缺员的窟窿,二来也算是将功折罪,三来离了洛阳,他们慢慢也就消停了。”
武曌揉了揉眉心,“如此很好。”
武曌看着望舒,目光比方才松了些,却仍带着几分倦意。
“望舒,朕这些日子,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了,甘露殿里的折子,一日比一日多,朕看一半就眼花,剩下的便压着。可朝中大事,总得有人拿主意。”
她顿了顿,“朕想让你总摄朝政,不只是户部、吏部、清丈总司,是整座朝堂。凡军国大事,你先看,先批,拿不准的再来问朕。”
望舒闻言,郑重一揖。“陛下,臣不敢擅专。”
武曌看着她,眉头微动。
望舒直起身,看着武曌的眼睛,“陛下信臣,臣感念在心,可总摄朝政,便是将整个朝廷压在一人肩上。臣不想做权臣,臣只想做陛下的能臣。”
“那你说怎么办?”武曌声音低了些,“朕总不能把折子都交给婉儿,让她念给朕听。”
望舒想了想,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放轻,“陛下若信臣,臣请陛下组建内阁。”
武曌抬眉,“内阁?”
“臣在洛阳,户部、官工局、银行、清丈总司,事事繁杂,臣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臣便设了值房,分了几房,每房有主事、有副手,各管一摊事,大事会商,小事各办。朝堂也是一样,陛下可设一个内阁,选五到七位重臣入阁,每日在宫中值房议事。军国大事,内阁先议,拟出条陈,呈陛下御览。陛下若允,便发下去办,若不允,打回去再议。”
武曌慢慢坐直了些,“细说。”
望舒道,“内阁只议政,不决策,决策仍在陛下手中。内阁拟条陈,陛下批红,玺印仍在陛下手中。臣等只是替陛下分劳,把那些琐碎的、重复的、不需要陛下费神的事,先在底下理清楚,真正要紧的、需要陛下圣裁的,呈到御前。”
武曌看着望舒,“你这是把朝堂分成内外两朝,外朝办事,内朝决策。”
望舒道,“陛下圣明。”
“你不怕他们分你的权?”
“陛下,臣想做事,可臣不想把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臣也想躲会懒。”
武曌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望舒到手的权还往外推,她伸出手,“过来。”
望舒走过去,武曌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你这孩子,”武曌声音哑了些,“如今朕信你,把整个朝堂都交到你手上,你却不敢收。”
“陛下,”望舒看着她,“臣想把这副担子分给几个人,一起挑,这样陛下在时,他们替陛下分忧,陛下百年之后,太平也不至于孤身一人撑朝堂。”
武曌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了。“好,内阁的事,你去拟个章程,内阁建起来前,你总摄朝政。”
望舒应下。
武曌又握了握她的手,才慢慢松开,“朕让太平住宫里了,她怀有身孕,不能被刀兵所惊,你去吧,朕歇一歇。”
望舒起身行了一礼,退出甘露殿。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次日早朝,婉儿捧着黄绢,从张柬之、桓彦范、袁恕己、李多祚、杨元琰五人处斩,到崔、卢、郑、李几家旁支贬去岭南、黔中、安南,一字一句念完,含元殿里静得落针可闻。满殿公卿或垂首或侧目,有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散朝后,崔湜坐在自家书房里,听人念完贬官名单,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他运气好,名单上没有他。
他欠狄望舒一个人情。
其实狄望舒写了,但是武曌看了婉儿,想着他们的关系,就懒得搭理崔湜了,继续当他的祭酒吧。
卢藏用就没这么走运了,他被贬去黔中,任播州司仓参军,即日启程。卢家上下乱成一团,他儿子连夜求了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敢递话的。
郑怀瑾刚脱了荥阳郑氏四房的干系,这回又被人供出来收过张柬之的信,贬去岭南。
朝中那些没有掺和的,暗暗庆幸。
太原王氏在洛阳的宅子里,王浚把圣旨抄本搁在案上,长出了一口气。王旸站在一旁,“阿耶,你害怕什么,王氏本就不领衔,不掺和。”
王浚点了点头,“王璿递过折子,我这不是害怕被那货牵扯。”
王旸道,“那往后……”
王浚看了他一眼,“往后你在户部老老实实办差,税法的事,朝堂怎么定,我们怎么认。别再想着站队了,站哪边都不如站在朝廷这边。”
与此同时,吏部值房里,望舒正对着一份新递上来的名单发愁。
张柬之等人被贬被杀,朝中空出了十几个位子。边州贬出去的人腾出了京中的缺,加上清丈总司新设的几个分司、户部新添的税册司、官工局新开的铁坊监,林林总总加起来,竟然空出了近五十个职缺。吏部侍郎已经拟了一份备选名单,密密麻麻列了百来个名字,呈到望舒案头。
望舒翻了一遍,提笔勾了几个,又在旁边批了字,姚崇在她身边帮她。
望舒看着他,“宋璟升刑部尚书的折子,我昨日递上去了,陛下批了。”
姚崇道,“下官知道,清丈总司那边,敬晖任副使,周玉领女官。吏部这边,我想把刘幽求调进来,他在汴州做了六年长史,吏治熟,为人也稳。”
望舒想了想,“刘幽求可以,阿耶生前夸过他,还有一个,张说,他现在在哪里?”
姚崇翻了一下册子,“张说在考功司,从六品,做了四年了。”
“提上来,任吏部员外郎。”望舒道,“他在考功司这些年,考课没出过错,文章也好,该动了。”
姚崇记下,又提了几个人选,两人在值房里对着名单核了几个时辰。
最后望舒站起来,掸了掸袍角,“就这样吧,你把折子拟好,明日递上去。我去清丈总司,孙仲言那边有几份田册要核。”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姚崇一眼,“对了,你升吏部尚书的敕书,陛下已经用了印,明日早朝一并宣。”
姚崇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朝她拱了拱手,“多谢狄相。”
望舒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出了吏部值房。
第二日早朝,婉儿站在御座东侧,捧着黄绢,念了很久。念完,满殿公卿的脸色比昨日还精彩。
姚崇,户部侍郎,升吏部尚书,仍兼清丈总司副使。宋璟,升刑部尚书,仍兼清丈总司副使。敬晖,免罪,任御史台中丞、清丈总司副使。郑文昭,升官工局总办,孙仲言升户部侍郎。
……
刘幽求,汴州长史,调入吏部,任考功郎中。张说,考功员外郎,升吏部员外郎。
还有几个名字,是清丈总司新设的分司判官、户部税册司的主事、官工局铁坊监的监正。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缀着明明白白的职缺和职级。
念完武曌靠在御座上,扫了殿中一眼,“都听清楚了?有异议的,现在说。”
殿中无人出声。
武曌笑了一声,“那就散了吧。”
散朝后,姚崇和宋璟并肩走出含元殿。宋璟走了一段路,偏头看了姚崇一眼,“你的吏部尚书,是狄相替你请的?”
姚崇道,“是她提的名,陛下批的。”
宋璟沉默了一阵,“她这个人,替人请功的时候,比替自己请功还上心。”
两人在天津桥头分了路,姚崇往吏部去,宋璟往刑部去。
甘露殿里,武曌靠在软榻上,面前摆着婉儿刚送来的早膳。她动了两筷子,忽然问,“狄望舒呢?”
婉儿道,“狄相去了清丈总司,要亲自核账。”
武曌点了点头,“太平今日身子怎么样?”
??
“太医来看过,说脉象稳了些,公主今早胃口也好。”
武曌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天光,殿外的日头渐渐升起来,照得甘露殿的檐角发亮。“你说,朕要是早六年把朝堂交给望舒,如今会是什么样?”
婉儿想了想,“陛下,早六年,狄相还年少。”
武曌笑了一声,也是。
第132章 曲终奏雅(二):功业归朕,也归你
宫城里的血腥气被晨风吹散了大半,可天津桥南那几滩水渍还在,巡防的甲士换了岗,脸色都比平日绷得紧。
武三思站在桥头,望着北面玄武门的方向,门楼上的风灯已经灭了,可新军的甲士还列在门洞两侧,长枪如林。
他昨晚睡得早,金吾卫的巡防交给副将,自己回梁王府歇了,结果一觉醒来,天变了。
而他武三思,掌着金吾卫、顶着梁王爵、挂着陛下亲侄名头的人,从头到尾,连个递话的人都没有。
武三思站在桥头,脸上的笑挂不住,他攥着马鞭,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啊,都瞒着我。”
他翻身上马,先回了梁王府。府里也刚得消息,幕僚崔存礼站在前堂,脸色发白,见他进来,忙迎上去,“大王,昨夜玄武门……”
“我知道。”武三思把马鞭往案上一扔,坐下来,“太子不带我,太平不带我,狄望舒不带我,连陛下都不带我,我武三思是死人吗?”
崔存礼小心翼翼道,“大王,昨夜之事,太平公主与狄相直接进宫请的陛下手谕,调的是秦昀的新军,走的是陛下鱼符,根本绕开了兵部和金吾卫。大王不知情,也是正常。”
“正常?”武三思冷笑了一声,“我掌着金吾卫,宫城禁卫在我手里,他们调兵入城,我一觉睡到大天亮,这叫正常?这叫他们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他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武攸暨呢?他知不知道?”
崔存礼摇头,“千乘郡王府那边,据说也在打听,昨夜太平公主直接住进了宫里,武攸暨连面都没见上。”
武三思嘴角抽了抽,“好,好得很,我这个做兄长的,还不如一个外人。走,进宫,找武攸暨,一起见陛下。”
武攸暨在千乘郡王府里,他昨夜独宿书房,晨起才得了玄武门的消息。派出去的人回来报,说太平公主昨夜入宫后便没回府,现住在甘露殿西侧的暖阁里,秦昀的新军接了玄武门防务,金吾卫只守皇城正门,插不上手。
他坐在书房里,手边搁着一盏没动过的茶,眼底的阴沉藏不住。他娶太平才几个月,太平住进宫里,他连消息都是从下人口中得的。
武三思的帖子递进来时,武攸暨正打算进宫,两人在郡王府门口碰了头。武三思从马上下来,拍了拍武攸暨的肩,“走,一起进宫,问问陛下,这朝堂还认不认咱们武家的人。”
两人进宫时,甘露殿外的内侍进去通报,婉儿出来引他们入殿。武曌靠在软榻上,今日精神尚可,宫女端了茶来,退到一旁。
武三思与武攸暨行过礼,武曌抬了抬手,“坐吧。”
武三思在下首坐了,武攸暨坐在他旁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武三思先开口,“陛下,昨夜之事,臣今早才得消息。臣掌金吾卫,宫城禁卫在臣手里,却连个风声都没听到。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武曌看了他一眼,“你失什么职?张柬之调的是羽林军,走的是玄武门。羽林军不归你管,玄武门在新军手里,也不归你管。你掌的是皇城正门,昨夜没放一个叛军进来,这就是你的功劳。”
武三思一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武攸暨这时开口,“陛下,臣昨夜在府中,今早才知玄武门之事,公主殿下可还好,要不要回府休息?”
武曌看着他,目光淡了些,“太平怀着身子,昨夜被刀兵惊了,太医说须静养。她住在宫里,是朕的意思,等胎象稳了再回府。你急什么?”
武三思见状,压低声音,“陛下让狄望舒总摄朝政,臣心里不安,狄望舒是能臣,可她终究是外姓,陛下让她揽尽朝纲,大权在握,万一将来……”
他顿了顿,看了武曌一眼,“万一将来她生了异心,到那时候,大权旁落,李武两家,可都成了砧板上的肉。”
武曌这几日心烦,不想搭理他们,“行了,出去,让朕安生几日。”
武三思与武攸暨从甘露殿出来,走在宫道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宫门外,武攸暨翻身上马,朝武三思拱了拱手,径自往郡王府去了。
武三思站在宫门外,望着远处玄武门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也翻身上马,可走了一半,他忽然勒住缰绳。
跟在他身后的崔存礼凑上来,“大王,怎么了?”
武三思坐在马上,眯着眼想了想,方才在甘露殿里,姑母那几句话,他听明白了,狄望舒动不得,太平也动不得,陛下把权交给狄望舒,就是要把太平的路铺稳。他若再在这个节骨眼上递话、使绊子,那就是跟陛下过不去,跟太平过不去,跟狄望舒过不去。
三头都过不去,那他武三思还活不活了?
武三思说干就干,他回府换了身簇新的紫袍,让人开了库房,挑了一对白玉璧、几匹蜀锦、一匣子南海珍珠、四根上等山参,装了满满两抬礼盒。
他重新翻检,从柜中取出一只檀木匣,里头是几卷拓片,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还有一轴阎立本的《步辇图》。这两样是武三思当年从内府里求来的,一直当宝贝拱着。
他也是出血本了。
午后,武三思的礼车到了安宅门口。
门房进去通报时,望舒刚从吏部回来,换了家常衣裳,正在东厢看蘅儿读书。沈浪把帖子递进来,她接过看了一眼,眉梢微微一挑。
“武三思?”
沈浪低声道,“说是来拜访大人,带了重礼,两抬礼盒。”
望舒把帖子搁在案上,想了想,笑了,武三思这个人,风往哪吹他往哪倒,脸皮比城墙还厚。
“让他进来。”
武三思进了安宅,绕过照壁,穿过游廊,到了中庭,他抬头望了望拱券间的琉璃窗,日光从高处斜下来,照得满庭亮堂,他啧啧了两声,“狄相这宅子,这么多年了,依旧是洛阳城里独一份。”
望舒从东厢出来,站在廊下,武三思忙上前几步,拱手一揖,“狄相,冒昧登门,打扰了。”
望舒还了一礼,“梁王客气,请。”
两人进了前院正堂,分宾主落座,盈盈端了茶来。武三思先寒暄了几句,绕了一圈,才把话头往正题上引。
“望舒,”武三思端起茶盏,笑得热络,“今日我去宫里见了陛下,陛下说太平公主将来上位,李武两家要相互扶持。我回来想了想,这话在理。我武三思是个粗人,朝里的事,比不上狄相通达,可我心里有一杆秤,知道谁在替朝廷办事,谁在替陛下分忧。”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狄相总摄朝政,我是打心眼里佩服。往后清丈、税法、朝里的事,狄相若有用得上我武三思的地方,只管开口。金吾卫那边,宫城防务,但凡狄相有安排,我无不从命。”
望舒端着茶,慢慢饮了一口,听他说完才道,“梁王有心了。”
武三思见她态度不冷不热,凑过来,“望舒,我这个人说话直,昨夜的事,我今早才知道,心里确实不痛快,但事急从权的道理还是知的,以后有这种大事,倒也不必瞒着我,以我们的交情,难道我还会坑你吗?”
望舒看了他一眼,他会不会心里没数吗?他自己都说不准明天往哪站吧?
“梁王是武家在朝中最能说得上话的人,公主与我也很看重梁王。”
武三思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的笑一下子真了几分,“狄相这话,我记下了。往后太平公主的事,就是我武三思的事。狄相的事,也是我武三思的事。”
望舒笑了笑,没接这个茬,“梁王今日带的礼,太贵重了,我不好收。”
武三思忙摆手,“狄相别推,就是些土仪,不值几个钱。那王羲之的字,阎立本的画,搁在我手里也是糟蹋,狄相是识货的人,放你案头,比放我库房里强。”
望舒被这两个名字震住了,那确实说不出拒绝的话。
秦昀今日将新军的防务与武曌派来的禁军做了交接,玄武门内外换回了金吾卫的人,秦昀亲自盯着换防,确认无误后,才将鱼符交还给宫中来使。
新军撤回城西大营,他独自打马回安宅,进门时,盈盈正指挥人把武三思送来的礼盒往库房搬,见他回来,忙迎上去,“将军回来了。”
秦昀看了一眼那两只抬盒,“武三思来过了?”
盈盈低声道,“午后来的,送了两抬礼,还有一匣子字画,大人收了。”
秦昀嗯了一声,没多问,先去偏间冲了澡,换了家常衣裳,才往东厢去。望舒正坐在案前看折子,蘅儿在旁边抄书,见他进来,蘅儿站起来行了一礼,“父亲。”
秦昀摸了摸她的头,“今日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母亲在核折子,我在旁边写的。”
秦昀让她继续,自己在望舒对面坐下。望舒搁下笔,抬头看他,“交接完了?”
“完了,鱼符还了,新军回营了,玄武门换回金吾卫的人。武三思那边没出幺蛾子,他派去接管的人规规矩矩的,没多问一句。”
望舒点了点头,“他今日来过了,送了两抬礼,还有王羲之和阎立本的东西。”
秦昀眉头微挑,“他倒是肯下本。”
“他掌着金吾卫,昨夜的事被蒙在鼓里,心里不踏实。”
秦昀笑了笑,“武三思这个人,你给他三分脸,他就敢顺杆爬。你给他准话,他今晚能睡个好觉。”
望舒也笑了,“让他睡吧,洛阳城里多一个睡觉踏实的,总比多一个睡不着到处乱窜的强。”
甘露殿西暖阁里,太平正靠在榻上,面前摆着几碟酸梅、一碟蜜饯金橘、一盏温着的红枣汤。
她怀这一胎,反应比前四胎都重,晨起吐得厉害,午后也时常犯恶心,太医来看过几回,只说脉象平稳,没有大碍,让她放宽心。
武曌进来时,太平正闭着眼歇着,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要起身,被武曌按住了肩,“躺着,别动。”
武曌在榻边坐下,看了看她的脸色,“今日可好些?”
太平摇了摇头,“还是吐,吃什么吐什么,太医开的药也不见效。母亲,我前四个孩子,都没这一胎难受。是不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是不是我与武攸暨血脉太近了,孩子相冲?”
武曌眉头一皱,“瞎想什么?太医都说了,是正常现象,你如今三十好几了,这一胎比前几胎吃力,是年纪的缘故,跟血脉有什么关系?武攸暨是你表弟,可你们又不是同宗同姓,哪来的相冲?”
太平没说话,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摩挲。
武曌看着她,语气缓下来,“太平,母亲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先把孩子养好,把身体养好,剩下的有朕在,有望舒在。”
太平抬眼看了看母亲,“母亲,我明白。”
武曌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这胎生完,咱们就不生了。你如今身份不同,将来登了基,有的是事要你操心,不能把身子耗在生养上。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你最后一个。”
太平点了点头,“听母亲的。”
武曌出了暖阁,婉儿迎上来,低声道,“陛下,狄相递了折子进来,说内阁章程已拟好了。”
武曌接过折子翻了翻,点了点头,“让她明日早朝递吧。姚崇、宋璟、韦安石、崔湜这几个人入阁,朕看可以,再添一个武三思。”
婉儿抬眉,“梁王?”
武曌把折子合上,“总得有个武家在阁里坐着。”
婉儿应下,武曌把折子递还给她,“去拟旨吧,明日早朝一并宣。”
内阁的牌子挂出去那日,洛阳城倒是平静得很。含元殿东侧的文华殿被辟出来做了内阁值房,五间开阔的屋子,摆了几张长案,案上堆着各司送来的折子与田册,墙边立着几架书橱。
姚崇、宋璟、韦安石、崔湜、武三思五人入阁,狄望舒以同中书门下三品兼领内史的身份总摄阁务,每日辰时入阁,午后散值,军国大事先经内阁议出条陈,呈武曌御览。
头几日,议的都是些琐碎事,河东清丈的后续、河北春耕的粮账、二张压下的几道折子重新翻出来批,崔湜坐在案后,折子看得敷衍,时不时拿眼去瞟望舒,宋璟坐在他上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武三思倒是老实,他刚被姑母敲打过,又收了望舒的准话,坐在阁里不争不抢,姚崇说什么他都说“好”,韦安石说什么他也说“好”,非常好好先生。
到了第五日,姚崇把河北、河东两道清丈汇总的田册全抬了上来。五张长案拼在一处,摊开的田册堆得半尺高,孙仲言和几个户部书吏在旁帮忙翻页,满屋子都是墨香和纸页翻动的细响。
姚崇翻到其中一册,指给望舒看,“首辅,河南、河北、河东三道清丈已毕,合计清出隐田九百四十余万亩,其中八成以上是士族、寺观、勋贵庄田。这些田,按新税法,该收的税收了,该补的租补了。可田本身怎么办?还挂在原主名下,还是收归朝廷,另行处置?”
望舒坐在案首,手里捏着一卷田册,没急着答。
宋璟先开口,“九百四十万亩,朝廷不可能都收归官田,官田一多,各地营田使、屯田郎就会冒出来,一层层管下去,几年又成了新式庄田,跟士族庄田一个德性。依我之见,清出的隐田,承认原主占有的,按新法纳税。原主不愿认的,田归朝廷,另行分配。”
韦安石摇头,“宋兄这话,听着稳妥,其实最不稳妥。原主认了,就是承认隐田合法化,士族占了几十年黑地,补几年税就洗白了,百姓看着,心里怎么想?清丈清丈,清到最后,还是他们的地,那清丈是为谁清的?”
崔湜搁下笔,插了一句,“那就收归官田,官田租给百姓种,朝廷收租。”
姚崇看了他一眼,“崔祭酒,官田租给百姓,租多少?谁定租?州县定的租,跟士族定的租,有什么分别?百姓租官田,种了三年五年,官田要收回去,他找谁说理?”
崔湜一噎,不说话了。
武三思坐在最下首,听着他们争,心里翻来覆去算账。他武家的田册已经递了,清出的隐田里有他一份,若按宋璟的法子,他补几年税就能洗白,那是好事。若按韦安石的法子,收归官田,他那些地就真没了。可他又不敢明着说,只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装作听不懂。
望舒等他们争完了,才把田册合上,搁回案上。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都只是算小账。”她目光扫过阁中几人,“九百四十万亩,不是一个小数。河南、河北、河东三道,清出来的黑田,有一半以上是百姓从前租种的。士族占田,佃户种田,佃户交租给士族,士族交税给朝廷。如今田清了,若还是原主认领,佃户还是佃户,租还是那个租,那清丈清的是什么?清的是朝廷的税册,不是百姓的田。”
姚崇抬眉,“首辅是想……”
望舒站起身,走到那堆田册前,随手翻开一册,是河北道冀州的,“清丈之后,这些田重新分配,大周这么大的江山,古今未有之广阔,不应该让子民无立锥之地。”
满阁静了一瞬。
宋璟皱起眉,“重新分配?大人,士族肯吗?朝廷拿什么分?”
望舒看着他,“宋兄,田已经清出来了,清出来的黑田,本就不是士族的合法产业,是隐田、漏田、强占的田。这些田,朝廷收回,再分下去,法理上站得住。至于谁来管,官工局管工,户部管农,各州设田籍局,按新册子分。分到田的百姓,入农籍,纳田税,不服徭役。不分田的,入工籍,在官工局做工,纳工商税,不纳田税。”
崔湜放下笔,“大人这是要分籍?农籍、工籍分开?”
“对。”望舒走回案首,坐下来,“旧唐的法要改,百姓才能真正归心于周,官工局里有几十万工人,他们给朝廷做工,给官坊出力,凭什么还要分田?给他们入工籍,朝廷管他们的粮饷、工钱、他们就不必再想田的事。大城的户口,也不必分地,分了他们也不种,其他人,凡清丈后认定无田、少田的,入农籍,男人分田地,女人分桑地。”
姚崇听到这里,慢慢点了点头,“男丁分田,妇人分桑,田种粮,桑养蚕,一农一桑,一户两业。”
望舒道,“江南、河北、河东都产丝,北方旱地多,桑地少。一户农家,男丁种田,妇人养蚕,田桑两收,比单种粮强。没有桑地的地方,妇人可分菜地、果园、茶园,按各地出产定。”
韦安石想了想,“可士族肯把清出的田交出来吗?他们补了税,按新法纳了课,朝廷再拿他们的田分出去,他们能答应?”
望舒看了他一眼,“韦公,清出来的田,有几亩是他们合法买来的?河南道郑氏四房的隐田,荥阳郑氏自己都说不清来路。河北道那些挂在死人、逃户名下的田,人死了几十年,田还在,谁在种?佃户在种,佃户种了几十年,田是谁的?是死人的,还是佃户的?”
韦安石沉默了。
望舒继续道,“朝廷不认佃农,佃农也是大周百姓,是农籍,不是士族的私属。清丈之后,凡在清出黑田上耕种三年以上的佃户,原地分田,按户计口,每丁二十亩,妇五亩桑或菜地。原主补税的,补完税,田归朝廷,再由朝廷分。原主不认的,田直接充公,也由朝廷分。士族的合法田产,不动,按新法纳税即可。”
武三思听到这里,他武家的田册递上去了,清出的隐田里有他一份,若按望舒的法子,他那些黑田补完税就没了,可他的合法田产还在,只要合法,就还能留。他算了算,亏是亏了些,可没亏到底。
“狄相这法子,”武三思斟酌着开口,“臣以为可行,士族的合法田产不动,只清黑田,这已经是朝廷最大的体面了。若连合法田产都要动,那天下士族真就要鱼死网破了。”
宋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望舒对姚崇道,“姚公,你拟个条陈,把分田的细则写清楚。每户丁口怎么算,田怎么分,桑地、菜地怎么定,工籍商籍农籍怎么划,报陛下御览。”
姚崇应下,提笔开始拟。
散值后,望舒没急着走,坐在阁里把剩下的几本田册翻完。姚崇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大人,分田的事,陛下能批吗?”
望舒合上田册,“陛下会批的。”
姚崇看着她,“大人,这分田令一下,士族就要真拼命了,清丈是算账,分田是割肉。他们会说大人是乱臣贼子,会把所有的骂名都往大人头上扣。”
望舒把田册放回架上,站起身,“他们骂了这么久,也没骂死我。分田令下去,骂就骂吧,等百姓手里有了田,他们骂得再响,也翻不了天。”
安宅里,望舒散朝回来,换了家常衣裳,坐在东厢看蘅儿抄书。蘅儿今日抄的是《孟子》,抄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搁下笔问她,“母亲,这是不是你昨天给我说的?”
望舒一愣,随即笑了,“你倒会联想。”
蘅儿认真道,“国子学里讲过,孟子说百姓有恒产才有恒心,若没有田桑,就吃不饱穿不暖,吃不饱穿不暖,就会犯上作乱。母亲分田分桑,就是让百姓有恒产。”
望舒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这孩子读书不灵光,可道理一讲就通。“你说得对,就是这个理。”
蘅儿得了夸,低头继续抄书,比方才更认真了。
姚崇把分田条陈拟好,第二日便呈了上去。
婉儿接了,捧到甘露殿御案上,武曌靠在软榻里,接过条陈,慢慢翻着看。殿中静得很,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
条陈写得细,分田细则一条一条列得清楚:清丈清出的隐田,原主补税者,田归朝廷,由田籍局按农籍分给无田、少田的百姓;原主不认或暴力抗清者,田产充公,一体分配。每户按丁口计,男丁每人二十亩,妇人每人五亩桑地或菜地,桑地不足之处,可以果园、茶园、菜圃折算。官工局工人入工籍,大城工商户口不必分地,纳工商税,不纳田税。佃户脱离士族私属,就地入农籍,分田纳税。田籍局由县令主之,清丈使督之,分田结果张榜公示,百姓有异议可当众复量。
武曌看到末尾,忽然笑了一声。
婉儿在一旁不解,武曌把条陈搁在案上,往引枕上一靠,看着殿顶的藻井,笑着摇了摇头。“朕给了她总摄朝政的权,她明明已经大权在握,偏偏还要得罪天下士族。”
婉儿低声道,“陛下觉得,这道条陈太急了些?”
武曌又笑了一声,“士族占了几十年的黑田,补几年税就想洗白,她不肯。她要把这些田全拿出来,分给百姓,这是把士族往死里逼。”
她坐直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朕就喜欢她这一点,她若要权,朕给她权。她若要钱,朕给她钱。可她偏偏不要这些,她要的是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她明知道分田令一下,天下士族都会恨她入骨,可她还是要做。”
婉儿道,“狄相这个人,一向如此。”
武曌放下茶盏,拿起朱笔,在条陈上批了。批完她搁下笔,又把条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递给婉儿。“发下去吧,让清丈总司、户部、内阁会同办理。各州设田籍局,县令主之,清丈使督之,分田结果张榜公示。”
婉儿接了条陈,正要去办,武曌又叫住她,“等等。”
婉儿回身。
武曌想了想,“传朕口谕给狄望舒,就说朕准了她的分田条陈,让她放手去办。士族要骂,让他们骂,朕还没死,这大周的天下,轮不到他们说了算。”
婉儿应下,捧着条陈退了出去。
甘露殿里安静下来,武曌靠在引枕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望舒这个孩子,每一步都在替她把这天下往百姓那边挪,挪一寸,士族就恨她一寸。挪一尺,士族就恨她一尺,如今她挪到分田这一步,士族怕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此令一下,天下归心。骂名归你,功业归朕,也归你。
第133章 曲终奏雅(三):士族如今就这了?
分田令颁下去不过半月,河南、河北、河东三道便陆续动了起来。
各州县田籍局的牌子挂出去,县令主事,清丈使坐镇,张榜公示的那一日,州县城门口挤满了人。
冀州平原县的榜文贴出去那天,一个白发老农挤到榜前,让识字的后生念了,念完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一场。他祖上三代都是佃户,种了郑氏四房的地,交了一辈子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种的地到底是谁的。
如今榜上说,他种的那块地,归他了,二十亩,按丁口算,他一家五口有三个男丁,能分六十亩。
还有十亩桑田,他们以后可以种自己的地了。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田籍局的书吏搬了桌子在榜下设登记处,一村一村地叫名字,叫到的便上前报丁口、报原种田。有当场就分了地的,书吏在册子上画了押,盖了田籍局的印,老农接过田契时,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消息传开,各州县的百姓像潮水一样涌向田籍局。田籍局门前排起了长队,书吏们从早忙到晚,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
士族那边也在动,分田令下来的第十日,洛阳城里的街巷里,忽然冒出些童谣。
先是从南市的小巷子里传出来的,几个半大孩子跳着绳,嘴里唱着:“狄家女,坐金殿,分了田,还分天。今日分你田三亩,明日夺你屋两间。莫信狄,莫信天,留着你家老田契,狄家分了还要还。”
跳着跳着,一个孩子的胳膊被他娘从后头一把攥住,拽回院里去了。那妇人拧着孩子的耳朵,压着嗓子骂:“谁让你唱这些的?哪个杀千刀的教你?”
孩子哇哇叫,“巷口那个卖糖人的教的!”
妇人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再敢唱,我让你挨板子!狄大人是咱们农人的恩人,你以后能分地,都是亏了狄大人!再让我听见你跟人唱这些,我打断你的腿!”
孩子捂着屁股跑了,那妇人还站在院门口,朝巷口卖糖人的方向啐了一口,“造孽,拿孩子当枪使,不要脸的东西!”
其他地界的田间地头、村口井台,有小儿传唱几句顺口溜,什么“狄相分田,女主当国,改姓换天”,唱得含糊,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
成皋县一个十来岁的村童,蹲在田埂上,一边薅草一边哼这几句,他爹在后头犁地,听见了,走过来揪住他耳朵,“谁让你传这话的?”
村童疼得直叫,“村东头刘五叔说的,他说外头都在唱。”
他爹手下一使劲,“刘五是什么人?他是县里王主簿的庄头!王主簿前年清丈时藏了两千亩黑田,被狄大人的清丈队查出来,补税补得他差点卖宅子!他巴不得狄大人倒台,好把他那两千亩吐出来?你倒好,替他传谣!”
村童耳朵被揪得通红,眼泪汪汪的,“阿爹,我不知……”
“不知就记着!”他爹松了手,指着村口那片已经插了界石的田,“看见没?那块地,从前是王主簿的,清丈之后归了村里,明年春耕,你家能分到十二亩。没有狄大人分田,你爹我这辈子就是个佃户,你长大了也是佃户。分了田,你是农籍,是朝廷的百姓,不是王主簿的私奴。再敢跟着唱这些,我抽死你!”
村童揉着耳朵,再不敢唱了。
这样的场景,在河南、河北、河东各州县,接连上演。童谣刚唱起来,就被家里大人掐灭,掐得干干净净。
洛阳南市、北市、尚善坊、崇仁坊,几个坊里都有人唱类似的童谣,可每一个唱起来的孩子,都被家里大人拽回去教训了。有性子急的妇人,直接追到巷口去骂,有个卖胡饼的汉子,听见隔壁摊子上有人教孩子唱“狄家女,坐金殿”,抄起擀面杖就要打人,那人忙跑了。
消息传到安宅,沈浪把坊间的事报上来,望舒正在内阁值房里看田册,听完搁下笔,笑了一声。
“童谣。”她把笔搁回架上,往椅背上一靠,“士族憋了这么久,就憋出个这个?”
姚崇在旁边翻着田册,头也没抬,“黔驴技穷了,分田令一下,百姓站在朝廷这边,他们硬顶顶不过,便想着从人心下手。童谣这东西,传得快,传得广,编得顺口,孩子一学就会。若真让它传开了,多少能搅起点风波。”
毕竟士族暗搓搓资助了造反那么多次,结果越反狄望舒的势越大,他们越造反武曌更依赖狄望舒。
直到前段时间政变,大士族几乎都被贬了,剩下的在朝中属于混日子的,这些日子都忙死了,生怕被弹劾,跟不上朝中进度被贬。
他们彻底失了话语权,还不敢造反,因为他们手上的兵,直接就去朝廷报名戍边,还有粮响。
他们现在哪养得起兵,现在养兵还犯法,狄望舒正想收拾他们呢?
但那么多家业都被夺了,他们恨啊,怎么会有这样歹毒的女人?
最惨的是,他们科举根本考不过寒士,现在科举根本没舞弊的可能,查得太严,士族近亲通婚的智商,根本玩不过已经彻底起来的读书人。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权,从高高在上的地位,变成一个普通的士绅,他们非常恨,无能狂怒。
望舒摇了摇头,“童谣要传开,得有人信,如今这天下,谁信?”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含元殿外的宫道上,几个小内侍正扫着落叶,“士族在洛阳城里编童谣,可洛阳城里的人,一半以上跟官工局、银行、田籍局有关系。官工局的工人入了工籍,农户等着分田,女学里的学生是寒门女儿。这些人,谁信童谣?他们只会把编童谣的人揪出来,送到京兆府去。”
她转过身,看着阁中几人,“不必理会,让京兆府盯着点,哪个坊里再传,把传谣的人拿了。”
武三思坐在下首,听到这里,清了清嗓子,“狄相,我这几日在坊间也听人说了几句,话虽难听,可我觉得,不必兴师动众。百姓不傻,谁给他们田,谁在害他们,他们心里清楚。我家里几个老仆,听说分田令下来,都高兴得不行,说老了能分几亩地,回乡种着养老。士族编的童谣,传不进寻常人家。”
望舒看了他一眼,“梁王这话在理。”
武三思得了夸,心里舒坦了几分,脸上的笑也真了些。
先是有人在洛阳城外的邙山脚下,发现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两行字:“狄氏代周,天命所归。田分四海,鼎革在即。”石头上还涂了朱砂,红艳艳的,像刚刻上去的。
接着,潼关、武关、洛阳城南的龙门,都陆续发现了类似的刻石。字迹有深有浅,文理有通有不通,有的写“狄家女,坐天下”,有的写“田分万民,鼎移狄氏”,看得出来一心想把狄望舒往死里整。
消息报进洛阳,京兆府的人慌了,连夜派人去把刻石拓了,呈到内阁。
姚崇把拓片摊在案上,阁中几人围过来看,宋璟看了半晌,皱眉道,“这栽赃得也太明显了,狄相如今总摄朝政,这些东西,总归不好。”
崔湜站在一旁,看了看拓片,又看了看望舒,没说话。他跟婉儿相好,从婉儿那里多少知道些宫中的事,武曌对望舒的信任,不是几块石头能撼动的,他犯不着在这时候跳出来。
武三思拿起一张拓片,对着日头看了看,忽然笑了。
“士族的人不敢明着反,就刻几块石头,造几句谶谣,想让陛下疑心狄相。可这手法,太糙了。”
宋璟也笑了,“糙得不像话。”
望舒把拓片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递给旁人,“送去甘露殿,呈陛下御览。”
望舒坐回案后,对阁中几人道,“刻石的事,不必理会。京兆府的人去查,查出来是谁刻的,按律办。内阁这边,该办什么办什么,分田的账还没核完,河北道的桑地折算细则还没定,都别在这上头耗神。”
几人应下,各自散了。
内阁把刻石拓片呈到甘露殿,武曌接过拓片看笑了。
“就这?”
婉儿在一旁道,“陛下,京兆府报了,这几块石头都在城外,城里没有。刻的人手法粗糙,文理不通,不像成气候的人干的。”
武曌笑着摇了摇头,“士族现在是真没辙了,清丈,他们输了。分田,他们又输了,朝堂上,张柬之死了,东宫废了。他们还能干什么?只能刻几块石头,编几句童谣,指望朕疑心望舒。”
她把拓片递给婉儿,“收起来吧,不必发落,让京兆府盯着,再有刻石的,拿了问话。内阁那边,让他们别为这事分心。”
“朕之天下,与百姓共之,狄望舒所为,朕之所愿。”
甘露殿的秋光从半开的殿门斜进来,落在金砖上,被廊柱切成一段一段的亮。武曌靠在软榻里,手里捏着一份兵部的折子。
望舒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武曌把折子搁在案上,没急着开口,殿中龙涎香的白烟细细地升,把两个人的沉默衬得很静。
“望舒,朕今日叫你来,是有几件大事要定。秦昀的三万新军,在城西大营练了这些年,甲仗精良,粮饷充足,是朝廷手里最硬的一支兵马。朕想把他们调去戍边,交给程务挺统一节制。”
望舒想了想,“三万新军戍边,北境可保十年安稳,程务挺这个人,打仗稳,不冒进,对朝廷也忠心,新军交给他,臣没有异议。只是秦昀若离京,京畿防务交给谁?”
“朕想让秦昀领羽林军,新军也要扩招,如今国库充盈。”武曌道,“羽林军这些年被张柬之他们渗透过,李多祚、杨元琰虽已伏诛,可底下的人心未必干净。秦昀去掌羽林,朕放心。宫城禁卫、皇城巡防、京畿大营,三道分开,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她顿了顿,看着望舒,“朕还想把金吾卫从武三思手里挪一挪,他掌着金吾卫,朕总不踏实。让他只管皇城正门,洛阳城巡防交给京兆府,金吾卫只留仪仗和宫门值守,你看如何?”
望舒点头,“武三思这个人,给他太大的权,他反倒睡不踏实。让他只管仪仗和宫门,他乐得清闲,也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武曌嗯了一声,从案角又取过一份折子,递给望舒,“这是河北道节度使报上来的秋防账目,你看看。”
望舒接过来翻开,看了几行,眉头慢慢皱起来。
河北道节度使驻魏州,辖六州,手下有兵两万,屯田四万亩,盐池三处,铁冶两所。折子上说,秋防军饷共支钱十二万贯,粮八万石,盐铁之利全部用于军需,屯田之收也归军仓。
账做得倒是漂亮,每一项都有出处,可望舒在户部待了这些年,一眼就看出毛病,十二万贯的军饷,按河北道的兵额算,每人每年合六贯,比京畿驻军高出两成。盐铁之利、屯田之收,全归了节度使自己调度,朝廷连账都摸不着。
她把折子合上,搁回案上。
武曌看着她,“看出了什么?”
“看出节度使手里太宽裕了。”望舒道,“河北道盐池三处,铁冶两所,屯田四万亩,这些本是朝廷的产业,由节度使代管。可代管代管,管久了,就成了他自己的。他拿朝廷的盐铁之利,养自己的私兵,用朝廷的钱,买自己的人心,这太过了。”
武曌靠在引枕上,听她往下说。
望舒站起身,“陛下,节度使这个官,本来只是管兵的。可这些年,节度使不只掌兵,还掌屯田、盐铁、支度、营田。有了兵,有了田,有了盐铁,有了财权,他就有了独立的本钱。朝廷拨的军饷,走一道手,到边军手里,十成能剩七成就不错了。剩下的三成,进了谁的腰包,陛下心里有数,臣心里也有数。”
武曌没说话,先前她手上没钱没兵,要哄着节度使,如今手上有钱,养得起兵,节度使这么大的权就碍眼了。
“臣以为,军、政、财三权必须拆开。节度使掌兵,可以。但不能掌财,不能掌人事。”
武曌抬眉,“详说。”
“一者行政归行政,州县长官由中央任命,观察使、刺史管民政、司法、户口。节度使不得干预州县政务,不得擅自任免县令。二者财政归财政。设转运使、度支使驻地方,税收先入中央库。如今的‘上供—送使—留州’三分法,要把‘送使’压到最低。节度使的军饷由朝廷拨付,按季度核销,超支不补。盐铁之利、屯田之收,全部归朝廷,由户部统一调拨。三者人事归人事,节度使下属文武僚属,由中央除授,节度使不得擅自署官。他要用人,可以荐举,但任命权在吏部。”
听着很废话,类似于文艺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将军只能是将军,但在大周,这话其实很大胆。
不过前些年武曌酷吏政治下,节度使已经洗过几次牌了,现在幸存活着的,也不敢有任何意见,这是最好收权的时候。
武曌听完,沉默了一阵。“你这一步,是要把节度使的手脚都捆起来。”
“陛下,不捆不行,节度使掌兵,是朝廷的刀。可刀柄得握在朝廷手里,刀鞘也得是朝廷的。若刀柄也给了节度使,哪天他不高兴,刀口就对着朝廷了。”
武曌看着她,忽然道,“我记得改新兵制的时候,你说过这事,如今若是全部改,大周疆土这么大,中央管得过来吗?”
望舒对着这么大的疆域也犯愁,大唐开疆扩土没轻没重,很多地方根本治理不来,但既然已经收了,没有吐出去的道理,“陛下,这只是多花一点钱的事,若边关不稳,节度使尾大不掉,百姓种出来的粮,早晚要变成别人养私兵的钱。”
武曌慢慢点了点头,她从案角又取过一份折子,是兵部拟的新军调防方案,三万新军分三路,一路赴云州,一路赴朔州,一路赴代州,去边军混编。折子末尾附了秦昀的签押,他已经看过了,没有异议。
“秦昀那边,朕已经跟他说了。”武曌道,“他领羽林军,掌宫城禁卫,新军调走后,城西大营改设京畿大营,由羽林军分驻,再扩招一万新军。武三思的金吾卫只管皇城正门和洛阳城巡防,不碰宫城。这样一来,宫城、皇城、京畿,三道防务分开,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陛下圣明。”
武曌笑了一声,“朕是老了,不把事拆开,怕将来太平压不住。”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望舒,你拟个章程,明日内阁议一议。节度使的事,不急,河北清丈刚完,分田刚铺开,节度使手里的田和盐铁,正好趁这个时候理清楚。转运使、度支使的人选,你心里有数吗?”
望舒想了想,“转运使,臣想用刘幽求,他在汴州做了六年长史,熟悉河北道钱粮调度,为人也稳。度支使,臣想用张说。他在考功司这些年,账目清楚,做事有章法,压得住人。”
武曌点头,“这两个人,朕准了。让他们先去河北道,把底账摸清楚,明年开春再动真格的。”
望舒应下。
“洛阳城里又要有人睡不着觉了。”
望舒笑了笑,“让他们睡不着吧,臣这几日睡得挺好。”
武曌也笑了,抬手让她退下。
望舒出了甘露殿,天色已经暗了,秋末的洛阳,暮风里带着凉意,她裹了裹袍角,沿着宫道往外走。
次日内阁值房里,望舒把三件事议了一遍。
姚崇听完,第一个开口,“新军戍边,臣没有异议,节度使三权拆分,臣也赞成。只是河北道节度使王孝杰,这个人不好惹。他当年在边关立过功,手里有兵,在河北道经营了这些年,根深蒂固。若要动他,得先想好怎么动。”
??
宋璟道,“先派转运使、度支使下去,把底账摸清楚。他若识趣,交出盐铁和屯田,朝廷给他留个体面。他若不识趣,再动刀。”
韦安石摇头,“动刀不能急,王孝杰在河北道有兵两万,真逼急了,他未必肯束手就擒。”
武三思坐在下首,听到这里,清了清嗓子,“王孝杰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他对姑母忠。朝廷要收他的财权、人事权,他未必肯,可若让他掌兵,他未必不愿意。我以为可以先下一道敕,把他调到京里来,再派朝廷闲着的武将去接河北道的兵,只要兵权一交,其他的都好办。”
望舒看了他一眼,“梁王这话在理,王孝杰这边一安分,其他节度使便更不敢动了,他们会主动交权。”
“先下一道敕,调王孝杰回京述职,给他一个兵部尚书的衔,河北道节度使暂由副使代领。”
几人应下,各自散了。
数日后,敕书发往河北道。
王孝杰接到敕书时,正在魏州校场看兵,他看完敕书,把纸折好,搁在案上,沉默了一阵。副将凑上来问,“大帅,朝廷这是什么意思?”
王孝杰看着校场上操练的兵,慢慢道,“朝廷这是要收我的兵权。”
副将急了,“大帅,河北道两万兵,都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朝廷说收就收?”
王孝杰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狄望舒做事从来都是一步一步来,照她的法子,我一回洛阳,我手里的兵,也就不是我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校场边,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兵,“传令下去,收拾行装,回京述职。”
副将愣住,“大帅,真回?”
王孝杰笑了笑,“朝廷给我兵部尚书的衔,我为什么不回?难道我还要带头造反吗?其他节度使做梦都想让我当这出头鸟,我又没病,兵部尚书不当,跟现在兵精粮足的朝廷拼命?”
“河北道的兵,是朝廷的兵,不是我的。这个道理,我懂。”
数日后,王孝杰离开魏州,回京述职。河北道节度使暂由副使代领,刘幽求、张说随后抵达,开始清查盐铁、屯田、支度的底账。
消息传回洛阳,望舒正在内阁看河北道的秋防账。
姚崇走过来,“王孝杰倒是识趣。”
望舒点点头,“他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做人也不糊涂。他知道朝廷要收权,与其等着被收,不如自己交出来。交出来,还能留个体面。”
中秋时天还没亮,南市的胡饼铺子就开了炉,新麦磨的面粉掺了胡麻,烤得焦黄酥脆,一炉接一炉地往外端。
北市那边更热闹,绸缎庄把新到的蜀锦、越罗挂到了铺子外头,阳光下流光溢彩。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傀儡戏的、唱变文的,沿着洛水两岸一字排开,锣鼓声、喝彩声、叫卖声混在一处,把整座城都掀得沸沸扬扬。
若只是热闹,倒也不稀奇,往年中秋,洛阳城也热闹。可今年的热闹里,多了一股劲。
洛水北岸,渡口旁的老柳树下,几个老农蹲在石阶上,脚边搁着新收的玉米棒子,煮熟了的。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将一根递给旁边的人,“尝尝,官工局新推的种,一亩收了两千多斤。我家那八亩旱塬,今年全种了这个,收了快两万斤,交完田税,还剩一万多。仓房都堆满了,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旁边的人接过来,咬了一口,“甜。”
老农把玉米棒子往石阶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十年前这时候,我还在给人扛活,一天挣几文钱,家里五口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如今分了十二亩水田,八亩旱地,田税按亩算,交得明明白白。今年秋收,粮价也好,一石粟米卖三十文,我家收了三百多石,刨去税,净落八千多文。明年开春,再买两头猪崽,过年有肉吃。”
他顿了顿,“你们说,狄大人怎么就这么能耐呢?”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你这话说的,人家是宰相,能耐不大,能当宰相?”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农摆了摆手,“我是说,她一个女子,怎么就能想到这些?从前那些官,哪个不是想着自己捞好处?狄大人不一样,她真替咱们想。”
“你才知道?狄大人是咱们农人的恩人,没有她,我这辈子就是个佃户,我儿子也是佃户。如今分了田,入了农籍,儿子在田籍局里做书吏,女儿在女学读书。我们家祖坟冒了青烟,全亏了狄大人。”
第134章 曲终奏雅(四):太平立为皇太女
初冬的第一场薄雪落下来时,太平在宫里发动了。
那日清早,刚搁下碗,便觉腹中一阵坠痛,疼得一阵紧似一阵,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来,张嬷嬷一看不对,忙让人去请太医和医女。
武曌得了信,从甘露殿正殿赶过来时,太平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攥着张嬷嬷的手,指节发白。
太医和医女是早就备下的,医女姓沈,三十来岁,手稳心细,替不少官妇接过生。她进了暖阁,先给太平诊了脉,又看了胎位,出来对武曌行了一礼,“陛下放心,公主殿下胎位正,只是年纪偏大,产程会长些。臣已在里面守着,若有不顺,随时处置。”
武曌点了点头,在暖阁外的廊下坐着,婉儿端了茶来,她接过去握在手里,没喝。外头雪越下越密,廊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殿里进出的宫人脚步都放轻了,只听见暖阁里偶尔传出太平压抑的闷哼声。
这一疼,便疼了大半日。
午后,望舒得了消息,从内阁赶进宫,在廊下陪武曌坐着,张嬷嬷端着热水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武曌的手紧了紧,望舒伸手覆在她手背上,“陛下,沈医女在里头,没事的。”
太平在历史上生下八个孩子后,照样权倾朝野,武家基因很牛的。
这时暖阁里忽然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像小猫似的。
片刻后,沈医女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走到武曌面前,行了一礼,“恭喜陛下,是位皇子,母子平安。只是小皇子早产了半月,有些体弱,须得仔细将养。”
武曌站起来,接过襁褓。婴儿很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呼吸细细的,比寻常足月的孩子瘦弱些。
她低头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小家伙动了动,嘴巴张了张,又睡了过去。
“体弱就体弱,朕养得起。”武曌把襁褓递给沈医女,声音很轻,“日夜守着,别离了人。”
沈医女应下,抱着孩子进去了。
望舒进了暖阁,太平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浸透了,脸色苍白,可眼睛是亮的。张嬷嬷正给她擦汗,见她进来,太平笑了笑,“望舒,你听见了吗?他哭了。”
望舒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听见了,哭声不大,可挺倔的。”
太平笑了一声,又牵动了伤口,皱了皱眉,“平安就好,不然我总害怕。”
她想起当年看的那些例子,毕竟武攸暨的祖父,和她的外祖父是兄弟。
望舒握住了她的手。
孩子满月那日,武曌在甘露殿设了小宴,婉儿抱着孩子出来,裹着厚锦襁褓,孩子比出生时壮了些,可依旧瘦小,眼睛倒是黑亮亮的,四处看,不哭不闹。
武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看着殿中众人,“这孩子,朕赐名李东君。”
望舒抬眉,东君,日神也。
次年夏至前半月,洛阳城便忙了起来。
祭地大典三年一次,往年都是武曌亲自主祭,在圜丘坛上行三献之礼,百官陪祀,仪仗从宫城一直排到城外。
今年入夏以来,武曌精神越发不济,太医请脉后只摇头,说陛下年事已高,气血两亏,须静养,不可再冒暑行礼。武曌自己也知道,前些日子坐在甘露殿里看折子,看到午后便头晕目眩,撑不住。
她把太平叫到甘露殿,靠在引枕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太平,今年夏至的祭地大典,你替朕去吧。”
太平站在榻前,看着母亲瘦削的脸,想说什么,终究只点了头,“儿臣领旨。”
武曌看着她,“代朕主祭,行三献礼。圜丘坛上,祭皇地祇,百官陪祀,你要穿朕的礼服,行朕的礼。”
太平跪了下来,“母亲,儿臣必不负所望。”
武曌伸出手,让她起来,“朕早该把这事交给你了。”
她顿了顿,“礼服已经让尚服局赶制出来了,和你身量。”
太平应下,退出了甘露殿,她站在殿门外,夏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礼部得了旨意,从五月初便开始筹备。圜丘坛在洛阳城南,三层圆坛,坛顶覆青琉璃瓦,四面台阶各九级,坛上设皇地祇神位,配祀五岳、四渎、五镇。
祭前三日,太平须在斋宫斋戒,不与外人接触,祭前一日,百官检视祭器、祭品、乐舞,礼部堂官一一唱名核验。
到了夏至那日,天还没亮,太平便起了。尚服局的宫女捧来礼服,一套赭红底绣金云龙的大礼服,配九钿金冠,垂珠旒,张嬷嬷替她系好腰带,又替她正了正冠上的珠旒,退后一步看了看,眼圈忽然红了。
“殿下穿上这身,像陛下了。”
太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珠旒遮了半面容颜,心跳也加快了起来。
圜丘坛外,百官已经列队等候,从洛阳城南门到圜丘坛,官道两旁站满了禁军和百姓,甲胄鲜明,旗帜招展。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坛顶的青琉璃瓦发亮。
太平的车驾从宫城出发,沿中轴大道往南走。金根车,六马驾之,车壁饰金玉,帷幔绣云龙。
路过天津桥时,桥下洛水映着朝阳,碎金般浮着。太平从车帘后看着两岸的百姓,他们挤在桥头、道旁,朝车驾挥手,有人喊“公主千岁”,声音混在晨风里,听不真切。
到了圜丘坛下,太平下车,礼部堂官引她登坛。九级台阶,每一级都铺了红毡,她一步一步走上去,珠旒轻晃,裙摆拖在红毡上,身后跟着捧玉帛、捧牲醴、捧祭器的礼官。
坛顶,皇地祇的神位立在正中,青帛覆案,香炉里的烟已经升起来了。太平站在神位前,这象征天子的地方,望舒真的让她站在了这里。
她抬起手,接过礼官奉上的玉帛,举过头顶,缓缓跪了下去。
三献礼,初献帛,亚献爵,终献牲。太平每献一物,乐工便奏一曲,舞生便跳一段,坛下的百官跟着行礼,黑压压跪成一片。
日头渐渐升高,照得坛顶的青琉璃瓦滚烫,太平穿着厚重的礼服,额上沁出汗来,但她礼数一丝不乱。
礼成时,已是正午。太平站在坛顶,面朝南方,听着礼部堂官高声唱“礼成”,坛下百官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公主千岁”。她低头看着那些跪着的人,有六部的尚书侍郎,有各州的进奏使,有归附的番邦使臣。他们跪在那里,朝她拜下去,像朝母亲拜一样。
祭典结束后,太平回到宫里,换了常服,去甘露殿见武曌。武曌靠在榻上,听婉儿念了祭典的经过,“不愧是朕的女儿,太平,日后也当如此,从明日起,军国大事,你替朕批红。”
“儿臣领命。”
夏至的黄昏来得迟,西边天际还烧着一片暗红。
她在石阶上站了许久,宫人内侍远远候着,没人敢上前。晚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的心境完全变了,她成了帝国真正的主人。
“殿下。”张嬷嬷从廊下过来,低声道,“车驾备好了,回府还是?”
“去安宅。”
车马碾过洛阳城的石板路,暮色四合,坊门还开着,沿街的铺子飘出焦香,酒肆挑出了灯笼,洛水上的画舫已经点起了灯。
安宅的门房忙不迭开了门,盈盈正在中庭查对明日的采买单子,见太平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要行礼。太平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径直往书房去。
望舒刚回来,祭典也把她累坏了,换了家常的素青襦裙,沐浴过后头发松松绾着,正准备头发干了就早点休息,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太平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望舒——”
太平的声音在她耳边,她整个人扑过来,撞得望舒往后仰了仰,望舒伸手环住了太平的背,轻轻拍了拍。
太平抱得很紧,她的脸埋在望舒肩窝里,“望舒,母亲立我为皇太女了,礼部已经在办,册封的旨意过两日就下。”
望舒的手停了一瞬,“殿下,今后你是这个帝国的主人了。”
太平松开她,退后半步,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是,狄首辅。”
望舒看着她,也笑了。
望舒转身从案上抽出一卷纸,递给太平,太平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拟好的条陈,上面写着内阁新拟的几项要务,清丈收尾、税法推行、边州设学、官工局扩坊、新军换防。
每一项后面都缀着具体的章程、期限、督办之人,字迹是望舒的,“这是什么?”
“陛下让我拟的内阁章程,我顺带把后面的几项新政也拟了。”
太平攥着那卷纸,在案边坐下来。她低头看了一遍,又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书房,案上堆着折子,架上摆着书,墙上挂着九州山川图,“望舒,皇太女册封之后,东宫属官要重新拟,你和姚崇拟了名单没有?”
“拟了,这两日呈上来,殿下若不放心,可以自己再看一遍。”
“你拟的人,我放心。”
太平回到公主府时,已经很晚了。
张嬷嬷在廊下候着,见她回来,忙迎上去,絮絮叨叨说孩子已经睡了,晚膳热在灶上,要不要用一些。太平摆了摆手,径直进了内院。
她走到孩子们住的东跨院,两个女儿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掉半截,正是不知愁滋味。
有了幼子后,次子倒无妨,只是长子恒儿明显沉默了很多,太平不知该如何劝,不管是李家还是武家,或是臣子,大多将希望寄托在东君那。? ?
由母亲亲自抚养着。
第二日早朝,太平第一次坐在了御座东侧。
她的位子设在武曌御座旁,略低一阶,婉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黄绢拟旨。满殿公卿进殿时,目光不约而同地往那个位子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武曌今日精神尚可,坐在御座上,等百官行礼毕,缓缓开口:“朕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自今日起,军国大事,由皇太女代为批红,朕总其成。”
太平端坐在那里,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像圜丘坛上的日头,滚烫滚烫的。
太平册封皇太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洛阳。
望舒坐在内阁值房里,面前堆着皇太女册封礼的章程。礼部、太常寺、宗正寺的堂官都到了,分坐两侧,等她开口。
“册封礼定在七月初八。”望舒翻着章程,“前一日告祭太庙、圜丘、方泽,当日御明堂,百官朝贺,皇太女受册宝,行三跪九叩礼。仪仗依天子册礼,加等。”
礼部尚书周允元犹豫了一下:“狄相,依天子册礼加等,是不是太重了些?我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皇太女……”
望舒抬眼看他,“正因为从未有过,才要重,陛下让皇太女代批红、主祭圜丘,天下人都看着。册封礼若办得轻了,外头那些观望的人,还以为朝廷心虚。”
周允元不再说话,低头记下。
七月初八,皇太女册封礼。
那一日,明堂大开,百官朝贺,仪仗从宫城一直排到城外。太平穿着礼服,从明堂正门入,登御阶,受册宝,武曌坐在御座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来,眼中浮起一层水光,随即隐去。
太平站在御座前,接过册宝,转身面朝百官。
满殿公卿跪了下去,山呼千岁。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之首,太平的目光越过满殿跪伏的人,落在她身上。两人隔着丹墀对望,灯火映在彼此眼里,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礼成之后,太平回到内殿,换了常服。武曌已经靠在榻上歇了,婉儿在旁守着。太平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武曌睁开眼,看着她,笑了一下:“朕今日看着你站在明堂上,想起你小时候,在宫里跑来跑去,摔倒了哭着找朕抱。”
太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她没低头,也没去擦。
武曌伸手替她抹了一把:“哭什么,朕还没死。”
太平握住她的手,声音哑了:“母亲,您好好歇着,朝堂的事,儿臣来办。”
武曌点了点头,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皇太女册封礼后,太平移居东宫。
东宫在皇城东侧,如今重新修缮,换了匾额,挂了红绸。太平带着武攸暨、四个孩子,连同张嬷嬷并一众仆从,从公主府搬了进去。
搬进东宫时,太平把四个孩子叫到跟前。长子和次子站在一处,两个女儿站在另一边。李东君还小,被乳母抱在怀里,裹着厚锦襁褓,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看,不哭不闹。
武恒站在最前面,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眉眼像裴光邈,清俊端正,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
太平看着他,心里沉了一下。
这孩子从前不是这样,从前在公主府时,武恒话多,爱笑,爱骑马,爱缠着她问东问西。自从武攸暨搬进公主府,自从李东君出生,他就渐渐安静下来,“恒儿,你随我来。”
武恒跟着她进了东次间,太平在案后坐下,让他也坐。
“你在国子学,课业如何?”
“回母亲,博士讲的都能听懂。”
“同学相处可好?”
“都好。”
太平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她这段时间很忙,时间分给了朝堂、清丈、税赋、军务,分给孩子的,只剩下晚间那一两个时辰。
而那点时辰,还被东君占了大半。???
“你去吧。”
武恒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东宫正殿,穿过抄手游廊,往后头的学舍走。日头偏西了,可余热还蒸着庭中的青砖,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他走到学舍,站在树下,伸手扯了一片叶子,攥在掌心里,揉碎了,指缝间渗出一点涩涩的汁水。
“武恒。”
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是狄蘅。
蘅儿今日头发梳成两个圆髻,怀里抱着几卷书,她在国子学里,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但蘅儿跟着望舒出入过几次清丈总司的值房,帮着抄过几页田册,胆子比从前大了些。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我散学后听人说你在后院。”
蝉在头顶叫,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过了好一会儿,武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蘅儿,我阿耶为什么搬出去?”
蘅儿想了想,她想起母亲跟她说过的话,继父武攸暨进了门,又有了李东君,武恒看着母亲抱着幼弟,看着继父往来朝堂,看着满朝文武把目光都投向那个襁褓里的孩子。
他的位置,该放在哪里?
“我不知道。”蘅儿诚实地说,“可我知道武攸暨再怎么,也只是你母亲的臣子,不是你的君父。李东君再得宠,也只是你弟弟。”
武恒愣了一下。
蘅儿又说:“你阿耶搬出去,是因为他和离了,可你还是太子的长子。”
武恒随即别开脸,嘴角微微弯了弯,两人并肩往外走,武恒摘了一朵花送她,“给你的,如今算学考九十分的人,该有花拿。”
第135章 曲终奏雅(五):皇太女即皇帝位
武曌的身体一日日垮下去,起初还能在甘露殿坐上半日,听婉儿念折子,偶尔问几句朝政。
念到半截,她常常就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暗了,殿里点起了灯,婉儿还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等她醒。
这日午后,婉儿进来,武曌靠在引枕上,银发披散着,“陛下,狄相奏请,编修《大周田制全书》,汇集清丈、税法、水利、农政诸事,以垂后世。奏疏中说,自秦汉以来,田制散佚,豪强隐占,百姓困苦。大周清丈天下田亩,改丁税为田税,实为千年未有之变。宜著书立典,使后世有章可循,不至因一朝天子易姓而废。”𝐂?
武曌听着,笑了一声。“千年未有之变,望舒替朕挣功名倒挣得勤快。”
婉儿也笑了一下,把折子合上,搁在小几上。
殿中静了一会儿,龙涎香的白烟细细地升,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把殿中的金砖映得半明半暗。“婉儿。”
“臣在。”
“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婉儿想了想,“臣自调到御前,算起来,快三十年了。”
武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道:“你恨朕吗?”
殿中静极了,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风铃的轻响,一声一声,在暮色里荡。
婉儿抬起头来,看着武曌。
武曌老了,曾经让满朝文武俯首的脸,如今满是皱纹,眼窝深陷,看着她,等着她答。
婉儿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恨。”
武曌看着她,摇了摇头。“不,婉儿不能恨朕。”
婉儿看着她。
“婉儿爱朕。”
殿外风声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响。婉儿没有立刻答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替武曌磨墨、拟诏、掌印、传旨。三十年里,这双手写过的每一个字,都是武曌的话。
“臣恨陛下,臣的祖父死在陛下手里,臣的父亲死在陛下手里,臣与母亲没入掖庭,在宫中为奴,臣恨陛下。”
武曌看着她。
“可臣也爱陛下,是陛下给了婉儿前程,给了婉儿未来。臣恨陛下,可臣更爱陛下。”
武曌听完,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
她想起上官仪,当年他才气横溢,诗文满天下。那时朝中反对她的人多如牛毛,她杀上官仪,杀得毫不手软,因为不杀他,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婉儿比她祖父聪明,比她祖父更能看清这天下是什么样子。
“婉儿,”武曌睁开眼,慢慢道,“你祖父是个好人,可他不懂这天下。”
武曌忽然换了话头:“这些日子,朕总做梦。”
婉儿看着她。
“梦见先帝。”武曌声音轻下来,“他坐在丹墀上,穿着龙袍,脸色发白,手指着朕,一句话不说。朕走过去,想跟他说话,可他一转身就走了。朕追上去,怎么追也追不上。”
婉儿心头一紧。
武曌看着殿顶的藻井,目光散了些:“朕从前不当回事,可后来梦得多了,就觉得他大约是恨朕的。当年他让朕替他看折子,可朕分担着分担着,就把他的江山分成了自己的。他要是还活着,能恨死朕。”
婉儿低声道:“陛下,先帝当年身子不好,朝政本就由陛下打理……”
武曌摆摆手:“你不必替朕说话,朕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殿中又静了下来,天色彻底暗了,婉儿起身点了灯,灯焰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她把灯罩罩上,走回榻边。
外头传来脚步声,内侍通报:“皇太女殿下请见。”
武曌点了点头,婉儿让人进来。
太平从内阁值房过来,她走进殿里,先向武曌行了一礼,又朝婉儿点了点头,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母亲今日觉得怎么样?”
“还是那些话,没大碍。”武曌看着她,“朝里的事,今日多不多?”
“不多,姚崇和宋璟都办得妥当,望舒与武三思在内阁盯着,没什么大事。”
武曌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太平,你父皇会恨朕吗?”
太平一愣,她想了很久。父皇走了,母亲成了太后,再后来,母亲登基了,改了国号,成了大周的皇帝。
太平记得她问母亲,为什么要改国号,母亲说:“因为朕不想做李唐的太后,朕要做大周的皇帝。”
那时候她不懂,如今她懂了。
“母亲,”太平开口,声音很稳,“父皇不会恨您的。”
“父皇当年把朝政交给您,是因为他知道,只有您能撑得住这天下。他病了那么多年,若没有您,李唐早乱了。您杀了很多人,可您也救了很多人。这天下是您的,也是父皇的,父皇若还在,他看见大周清丈田亩、改税利民、新军北定,他不会恨您。”
她顿了顿,“母后,儿臣如今是皇太女,继承大周江山,儿臣也是父皇的孩子。父皇若恨您,他也会恨儿臣,他舍不得的。”
武曌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是啊,他舍不得。”
太平伸手,握住了武曌搭在锦被上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掌心却还暖着。武曌的手动了动,反握住太平,攥得很紧。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中,洛阳便落了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地就化,把宫城的青砖润得湿漉漉的。甘露殿里早早烧起了地龙,殿中暖如春日,可武曌还是觉得冷。
她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两层厚锦被,脚下搁着汤婆子,婉儿又给她加了一件狐裘,她还是缩着肩,说骨缝里透着寒气。
太医来请脉,请完出去,在殿门外对婉儿摇了摇头。
婉儿没让人把这话传出去,她照旧在武曌睡着时守着,等她醒。
皇太女每日来请安,有时清晨来,有时晚间来,陪武曌用饭,说几句朝里的事,武曌听得多,说得少。
她看着太平坐在榻边,眉目间的沉稳越来越像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她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狄望舒也常来,她如今是内阁首辅,朝中大小事都经她的手。可她再忙,每隔两三日总要进宫一趟,在甘露殿里坐一坐。
望舒走的时候,婉儿送她到殿门外。望舒回头看了一眼殿中,灯影昏昏的,武曌已经又睡着了。
“婉儿,”望舒低声道,“陛下若有什么,立刻遣人告诉我。”
婉儿点头。
望舒又说:“朝里那些老臣,这些日子安静得很,可安静未必是好事。”
婉儿看着她:“狄相担心什么?”
望舒道,“皇太女册封不过半年,陛下若真到了那一天,人心浮动,总有人要试深浅。我在外头看着,你在宫里守着,两边都不要松。”
婉儿应下。
进了腊月,武曌便不大认人了。
有时醒来,看着婉儿,叫的却是别人的名字,腊月初八那日,武曌精神忽然好了些。她让人把她扶起来,靠在引枕上,说要见望舒。
婉儿忙遣人去内阁传话,望舒来得快,进门时袍角还沾着雪。
武曌看着她,目光比前几日清明了些。“望舒,《大周田制全书》,编到哪里了?”
望舒在榻边坐下,“清丈总册已汇编完毕,税法条议也整理好了。水利、农政两部分,姚崇和宋璟正在核,开春前能定稿。”
武曌点了点头:“好,好。这本书,要传下去。朕这辈子做了很多事,他们骂也好,夸也好,照着做,总比从头摸强。”
望舒应下。
武曌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望舒,朕走了以后,你要护着太平。”
“她不像朕,她心软,重情,有时候下不了狠手。你替她做那个狠心的人,朝里那些老狐狸,她对付不了的,你替她对付。她做不了的决断,你替她做,你们俩孩子要相互扶持。”
望舒低下头,声音有些哑:“臣记下了。”
武曌捞起她的袖子,看着上面的胎记,她一直都觉得,望舒是她的孩子,是那个她夭亡了的孩子回来找她。
“你们要好好的。”
腊月十日,武曌的脉象忽然弱了下去。太医们守在殿外,药一剂一剂地煎,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婉儿在榻边守着,望舒站在殿门外,姚崇、宋璟、武三思、武攸暨都来了,百官黑压压站了下去。
大周皇帝武曌崩于甘露殿,年八十二。
太平与李旦,李氏儿孙与武家人在殿内,婉儿捧着遗诏从殿里出来时,外头已经跪了满地的人。
遗诏是早就拟好的,武曌亲笔改了又改,最后定稿的版本,是婉儿亲手誊抄的。
皇太女太平,聪慧明敏,仁孝天成,朕付以社稷之重,百官敬之,万民仰之。朕崩之后,皇太女即皇帝位,军国大事,一依朕旧制,内阁辅政,狄望舒总摄政务。武氏子弟,一体恩养,毋得侵夺。天下臣民,服丧三日,释服之后,一切如常。
遗诏念完,殿门半掩着,里头灯烛通明,武曌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赭红绣金的大礼服,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望舒在殿门前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身后满朝文武、命妇、内侍、宫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山呼万岁。
呼声在风雪里传出去很远,一直传到洛水边上。洛阳城里的百姓,家家户户挂出了白幡,沿街的铺子歇了业,酒肆茶楼没了声,连洛水上的画舫都靠了岸,灯也熄了。
次日灵柩移入太极殿,百官哭临。
待丧事毕,太平在太极殿即皇帝位,改元泰元,大赦天下。她穿着赭红绣金的大礼服,戴十二旒冕,坐在太极殿的御座上,接受百官朝贺。望舒站在文官班列之首,紫袍玉带,腰佩金鱼袋,率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
太平看着满殿跪伏的臣子,看着殿门外那片金亮的天光。她想起圜丘坛上的三献礼,明堂里的册封礼,母亲在甘露殿里握着她的手说“从明日起,军国大事你替朕批红,把这天下治好了,别让朕白忙一辈子。”
她慢慢开口,声音清亮,传遍太极殿。“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望舒站在文官之首,抬头看向御座。新帝坐在那里,面容沉静,目光坚定,像极了当年的武曌。
可太平不是武曌。
武曌走的是独木桥,杀伐决断,一人扛天下。太平走的是阳关道,有内阁辅政,有狄望舒总摄政务,有姚崇、宋璟、这一班人替她办事。
武曌的时代结束了,太平的时代,从这一天开始。
泰元元年,正月十五。
新帝即位不过月余,朝中还在服丧,太极殿里的白幡尚未撤尽。
太平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几份折子,都是各部衙门递上来的年节例奏,无非是各处仓廪丰实、边关无事、百姓安堵之类的吉祥话。望舒站在下首,正低声说着编修《大周田制全书》的进度。
???
殿中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声。忽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匆匆进来通报:“陛下,李贤之子李光顺求见,说有要事面奏。”
太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望舒也停了话头,抬眼看她。李贤当年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死在流放地。李光顺是李贤的长子,武曌登基后,李贤一支被降封为零陵郡王,多年来无声无息。
“宣。”
不多时,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走进殿来,他身形清瘦,披麻戴孝,面容清癯,眉目间依稀看得出李家人的轮廓。
他在丹墀下跪了下去,行了大礼,自报家门:“臣李光顺,叩见陛下。”
“平身。”
李光顺却没有站起来,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御座上的姑母,声音很稳,“臣今日冒死入殿,有一言请陛下垂听。”
殿中气氛一时凝住了,望舒往后退了半步,站在班列中,没有出声,只是目光落在李光顺身上。
太平道:“你说。”
李光顺深深吸了一口气,“臣冒死请姑母改周为唐。”
殿中静了一瞬。
“姑母姓李,是高宗皇帝与则天大圣皇帝的女儿,这天下,原就是大唐的天下。太宗皇帝定鼎,皇祖父承继,传至今日。皇祖母改唐为周,是权宜之计,如今皇祖母已崩,天下归心,正宜复唐号,正唐统。姑母即皇帝位,也应是唐皇,而非周皇。”
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闷闷的,“臣请姑母,复唐国号,让皇祖母与皇祖父合葬,谥号正位,配享太庙。”
满殿死寂。
太平坐在御座上,她看着跪在丹墀下的李光顺,想起很多年前,李贤被废的时候,她逃去晋阳,不想面对家里矛盾。后面就听说李贤死在了巴州,如今他的儿子跪在她面前,求她把天下还给李唐。
太平沉默了很久。
望舒站在班列中,也在沉默,她看着太平的侧脸,知道这问题迟早要来。武曌改唐为周,但她的孩子皆爱着李唐,贞观过于耀眼,这天下每一寸,都是当年大唐开疆扩土。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光顺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磕了最后一个头,退出了殿门。
殿门合拢后,太平挥了挥手,示意所有宫人内侍退下。
殿中只剩她和望舒两个人。
太平从御座上站起来,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把金砖映得半明半暗。“望舒,朕该怎么办?”
望舒走到她身边,“这天下如今已是陛下的,陛下想当周皇,就继续当周皇。陛下想当唐皇,就改回唐号,没有人能逼陛下。”
太平偏头看她。
“可陛下继承的是则天皇帝的江山,只要陛下不抹去她的帝业,不改她的谥号,不把她从太庙里挪出去,改周为唐,也没什么不可以。”
毕竟士族无了,他们起不了气候,如今天下是唐是周,也不是当年五姓七望的天下了。
节度使翻不起浪,天下稳如泰山。
太平有些愁,“武三思今日没来,可他迟早要跳出来。母亲刚走,她立下遗书,让我继承皇位,与善待武家,是写在一张诏书上的。”
望舒点头,“所以臣方才没有接李光顺的话,是周是唐,臣只替陛下铺路,不替陛下做决定。”
太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总是知道我要说什么,等时机到了再说。”
望舒应下。
当天夜里,太平回了东宫。
她如今已是皇帝,可东宫还没搬完,许多旧物还留在原处。她进了内院,先去看了几个孩子。两个女儿已经睡了,李东君被乳母抱着,也睡得沉。武恒的屋里还亮着灯,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见他伏在案前写字,没有进去。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殿,武攸暨已经在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窗边的案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可半天没有翻一页。
太平在妆台前坐下,由张嬷嬷替她除了冠冕,铜镜里映着灯影,她的脸被暖光一照,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攸暨。”
武攸暨放下书,看着她。
“朕给你封王,如何?”
武攸暨慢慢站起来,走到太平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她。
“陛下,那你想封谁为皇后呢?裴光邈吗?”
太平的手在妆台上顿了一下。
“你的丈夫可以回来,我的妻子呢?”武攸暨看着她,“陛下,这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
太平转过身,抬头看着他。
武攸暨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他比她小两岁,这几年站在她身边,从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太平想起母后亲自办的婚礼,那年明堂大开,百官命灯,她穿着九钿金冠的翟衣,一步步走过红毡,武攸暨站在她身侧,两人隔着一步,谁也没看谁。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裴光邈,他想的是高氏。可这几年过去了,她和武攸暨,反倒成了彼此身边唯一站着的人。
“朕只是问问。”太平慢慢开口,“你愿意当皇后,朕自然愿意封后。”
武攸暨愣了一下,太平站起来,伸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朕不想封裴光邈,他是过去的事,你是朕的丈夫,是东君的阿耶。朕封你为王,是怕你不愿意当皇后,你若愿意,朕明日就下诏。”
武攸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陛下,是怕陛下不愿意。”
“朕愿意。”
武攸暨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臣愿意当皇后。”
太平靠在他肩头,闭了闭眼。殿外夜风起了,吹得窗棂轻轻响,铜镜里的灯影晃了晃,又稳住了。
太平想了想,那就给望舒封王吧,国公什么的,也太没牌面了。
夜已经深了。
安宅的中庭静得很,只余廊下两盏风灯,光晕昏黄,照得池水幽暗。
望舒沐浴后换了家常的素青襦裙,坐在妆台前,由盈盈替她通发。
秦昀从外头进来,去偏间冲了个澡,换了寝衣,走过来时带着皂角的清苦味。他从她身后凑过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今日零陵郡王上奏,陛下没有驳斥。”他说,“大臣们私下议论,是不是要改回李唐了?”
望舒的手在妆台上停了一瞬,从铜镜里看他:“你也想改回李唐?”
秦昀看着她,灯影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亮,“秦家是李唐旧臣,洛阳虽好,可长安才是家。”
“你在长安六年,修渠、种粮、清丈、办银行,把长安变成关中的粮仓。你做的那些事,不只是为了关中百姓,也是为了让它更像都城。你心里清楚,长安比洛阳更适合做国都。地势险要,四塞之地,漕运虽难,可一旦修通,便是天下之中。”
望舒沉默了一阵。“我只是很感叹,人死如灯灭。她的周,终究还是变回了唐。”
秦昀看着她,没有接话。
望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中庭的穹顶在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李唐还是武周,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可对有些人来说,这是天大的事。”
秦昀走到她身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你在想则天皇帝?”
望舒靠在他肩头,嗯了一声。“她杀了那么多人,改了国号,迁了都城,立了女官,改了兵制。可她一走,什么都变了。”
秦昀沉默了一会儿:“可你替她把清丈和税法定下来了,她没白忙。”
人死如灯灭,灯灭了,可灯照过的地方还在亮着。
“睡吧。”望舒转过身,伸手把灯罩罩上,“明日还要早朝。”
而在洛阳城的另一头,几个士族出身的官员,也在私下碰了头。
他们在一处不起眼的别业里,关着门,点着灯,几个人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改周为唐。”坐在上首的老者终于开口,“好一个改周为唐。”
“狄望舒清丈,田没了,官没了,我们也认了,可如今他们折腾我们成这样,就把国号轻飘飘的要改回去?”
另一个中年官员攥着茶盏,指节发白,“当初武曌改唐为周,我们死了多少人?那些被贬到岭南的、被流放到黔中的、被夺了爵没收了田的,算什么?算什么!”
“李家的人、武家的人、狄望舒的人,他们一起做局,把我们从田上、朝堂上、军权上剔出去。如今国号一改,李唐回来了,可我们的田呢?我们的权呢?全没了。我们失了田、失了兵、失了权,太平公主当了皇帝,武攸暨当了皇后,狄望舒当了首辅,李旦当了宗室之首,我们算什么?”
他们被武曌与狄望舒做局了啊,就算改回了唐,李家活着的,也只有武曌的儿孙,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他们跟着造反,是为了李唐吗?!!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权力啊,上面马上亲亲爱爱一家人,但他们被清洗了呀!!
还有没有天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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