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原来里昂由于担心斑点过的好不好, 今日起的很早,偷偷去了叔叔婶婶的家,就是想看斑点一眼。
可他却见到詹姆斯叔叔在外与人交谈,随后他们上了一辆马车,还把直叫唤的斑点强行拉上了车。
里昂见情况不对,于是奔跑着一路跟在马车后面,到了小巷这里,接下来就是威尔所见的。
里昂发现叔叔婶婶要把斑点卖给这群赌徒,奋力去争抢,帮派的地痞们发现他很碍事,就把他连狗一起抓了过去。
珍妮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生气看去塔比莎:“我们不是说好了,我会用5英镑把斑点买回来。你们却变卖给别人,还让斑点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5英镑?”塔比莎婶婶像是听到了全伦敦城最好笑的笑话, 翻了个白眼,“就凭你?还带两个拖油瓶, 以为自己是西区的贵妇吗?那可是5英镑!不是5个便士!你能凑得出五个金镑的影子来?”
几个帮派的地痞也哄笑起来,领头的啐了一口, “小姑娘,这狗现在是我们帮派的财产了,能帮老子赚大钱,可不能给你。”
“不……不行!你们不能带走它!”里昂尖叫着,抱住斑点的脖子,整个人几乎要和铁笼缩成一团。
领头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脚,冲着里昂的肩膀就要踹下,“给脸不要脸的小畜生,松手!”
“住手!”
一直护在珍妮身侧的威尔,终于忍不住了。
他眼看里昂就要吃亏,这个平日里温和内敛的年轻药剂师,第一次将手中的左轮手枪对准了人。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诡异地一停。几个赌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放开那个孩子,还有那条狗。”威尔的手有些微微发抖,说实话,他从未做过这种事,但清秀的脸上满是决绝。
可还没等威尔反应过来,一个身材矮小但动作极快的帮派分子,猛地侧向跨出一步,突然暴起,一记重重的铁烟斗砸在威尔的手腕上。
咔哒!
威尔手腕一阵剧痛,手指瞬间脱力。
那把黑色的左轮手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在潮湿泥泞的地上,被一只满是泥污的皮靴踩着。
“在这地方,玩具枪可不好使。”领头的扯起嘴角一笑,随后狠戾涌上眼神,“给我好好教训一下他。”
几个地痞捏着拳头,坏笑着靠近威尔。
见状,珍妮展开双臂,挡在威尔的身前,“你们要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地痞们却没有停下,有个瘦干的地痞挥拳就打,珍妮惊恐地睁大双眼,额前的碎发被拳风带起,却咬着牙没有退后半步。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质感的撞击声,瞬间在珍妮的耳边响起。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是爱德华·威廉。
黑色的弗罗克大衣在昏雾中猎猎作响,一只戴着无暇小山羊皮手套的手,精准、优雅地在半空截住了那记肮脏的拳。
紧跟着,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骨骼错位的脆响,便在死寂的小巷里清晰可闻。
“啊!”瘦干地痞惨叫一声,爱德华借着惯性微微侧身,右手那柄黑檀木银头的手杖顺势递出,手杖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度,精准地重击在地痞的肋下。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优雅得仿佛不是在斗殴。
地痞瞬间像一袋烂泥般倒飞出去,砸在垃圾堆里。
其他地痞愣了一下,正要冲上来,被爱德华举起手杖指去他们的脸,声音低沉:“几位先生,你们还想要罪加一等吗?想要上绞刑架?”
几缕漆黑的碎发散落额前,平添了几分不羁。他那双灰调浅蓝的眼眸,宛如暴风雨前夕的英吉利海峡,高贵、深不可测,看得地痞们一时竟然都不敢动了。
“根据1853年的赌博法案,任何在未授权场所进行现金赌注,都属于刑事犯罪。”爱德华扫去里昂那边一眼,“而且,私自拘禁未成年人,纵容带有传染隐患的野鼠在居民区聚集,危害公共卫生,每一条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就在这时,地痞和赌徒、还有詹姆斯和塔比莎叔婶,还在听得一惊一乍,小巷外很快也传来了巨大、刺耳的警铃声,还有警员吹起口哨的声音。
爱德华贴身的小侍从,此时就在小巷外,对着警员们说:“是的,犯人们就在里面,快抓住他们!”
帮派领头的见情势不好,哪里还管什么狗和老鼠的,迅速带着搜刮的赌注,带着地痞们迅速四处逃窜。
詹姆斯叔叔和塔比莎婶婶,是最慌的,不确定是不是犯法了,但显然又不能跟着地痞们逃跑。
趁这个时候,珍妮跑过去,一把拉过来里昂,还有斑点躲到了爱德华这边的方向。
塔比莎婶婶发现后,正要冲珍妮发怒,却碍于眼前的爱德华和此刻的局面不敢作声。
警员们冲进来迅速控制了场面,混乱渐渐平息下来,爱德华缓缓收回手杖,站直了身体。
刚刚利落的压制一个人,他的呼吸却平稳得没有一丝紊乱。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因动作而产生的一丝褶皱,随后视线落在了身边的珍妮身上。
珍妮拉起里昂的胳膊,又看看他的身体其他地方确保没受伤后,才松了口气,听到里昂喊了声姐,珍妮把他拥抱在怀里,说:“你没事就好。”
而当她抬起头,就刚好与爱德华四目相视。
“谢谢你,威廉先生。”珍妮心怀感激地说。
这时小侍从随着警员也过来了,在人群躁动中,站在几步之遥的威尔,看到爱德华微微躬身,对珍妮摘下了头顶的黑色丝绸礼帽致意,或许是道了声别,就转身走去了。
威尔看着这位年轻贵族走去的身影,慢慢的,不自觉的忍不住注意起珍妮现在望着这位先生的神色。
直到珍妮回过神,先发现了威尔,走过来说:“你呢,有没有没事?威尔。”
威尔摇摇头,一笑,看去她关心的神采。
他又说:“刚才,那位先生,你认识他吗?”
“嗯……算是有几面之缘,应该还不能称得上熟识。”珍妮一笑,看到周围的警员们,危机化解,也松了口气。
她看到里昂擦着脸上的泪痕,说:“以后不准再这么跑出去了,知道吗?至少要先告诉我一声,知道我和黛西要多担心你吗。”
“对不起,姐……”里昂少有的没有丝毫反驳,乖乖认罪。
珍妮随即一笑,摸摸他的头,又蹲下摸摸他旁边的斑点,这只比格犬看起来很精力旺盛,说:“好了,知错就改还是男子汉。至少,斑点也回来了。”
再说,需要认罪的可不是里昂。
詹姆斯叔叔和塔比莎婶婶,正被警员们询问着。
詹姆斯叔叔用脏手帕擦拭着满脸的油汗,一时心虚,怕会真被归为地痞,于是把狗卖给他们的事都抖了出来。
警员:“这么说,你们明知狗会被用来斗狗捕鼠,却还明知故犯?”
塔比莎婶婶都气得脸都绿了,“詹姆斯,你这个蠢货!”而后,她赶紧对警员求情,“不是这样的,警官先生,我们只是想卖掉这条狗,他们想用它做什么不管我们的事啊。”
“任何协助、教唆或促成动物遭受残酷对待的人都是同谋。”警员拿起警棍,“跟我们回去,审问!”
“不要,不要啊,警官大人……”
詹姆斯叔叔和塔比莎婶婶,被警员们带走,塔比莎婶婶哭喊哀求着,正好看到了那边的珍妮。
珍妮无视了过去,仿佛他们不存在一样,带着里昂和斑点,与威尔一起走出了这条再也不想待下去的小巷。
一路坐在威尔的两轮运货轻马车上,珍妮和里昂回到了彭宁顿街,威尔下车,送珍妮进了排屋回到家门口。
里昂像是从未这么开心过,弯着腰,拍着手让跟着上了楼梯的斑点,跑向他这边。斑点的大耳朵甩来甩去,“ warwar”兴奋叫着,撞到了威尔的小腿,引得他向前几小步,也让在他面前的珍妮笑了几声。
“今天真的很感谢,威尔,如果不是你来告诉我的话,我不敢去想,里昂会遭遇到什么。”珍妮一边打开门,一边说。
威尔:“我也只是刚好经过,举手之劳而已。”
“进来坐一坐吧,还请不要嫌弃,这地方有些小。”珍妮转头,就摸了摸跑出来的黛西的毛茸茸脑袋。
威尔推辞,但珍妮觉得还是喝杯水再走才算待客之道,毕竟她还有着前世的中国习性,而威尔想来也是青梅竹马,也就不担心绅士淑女的社交距离,威尔也就只好答应。
珍妮让他先坐着,去那水壶把早上烧热的水,给他倒了一杯。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保温壶,水壶里的水温也只能凑合。
而威尔还不适应如此热情的待客之道,何况对他来说,珍妮虽然是青梅竹马,却是多年未见的,而且两人出身阶级不同,小时候虽在一起玩,但威尔当时就自知逾越分寸。
黛西走到他面前,把她心爱的陶瓷娃娃拿给他看。
威尔的视线,落在娃娃脸上的裂痕,“嗯,它很漂亮。它有你这个主人,一定很幸福。”
黛西用力点头,更加喜好地抱着娃娃,轻轻晃动身子。
威尔随着她的笑容,看去天窗前,那里摆着一个装满了野雏菊的果酱罐,还有珍妮后添的金盏花。
珍妮为他拿来一杯水,威尔说声感谢,也说:“是金盏花吗?”
“嗯,屋子里没点摆设总觉得有些空,所以就摘了些放在这里。”珍妮用手戳了戳玻璃罐,光线纷乱。
“我想起以前在彭宁顿老宅的后花园,你好像也总喜欢把金盏花收集起来扎成小香囊。”威尔看着她戳的动作,出神地说。
珍妮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你连这个都还记得啊。”
“那时,我还送过你一个呢。是作为生日礼物来着,还是别的时候呢?”她背着双手撑在天窗前,唇角漾开一抹柔软的笑,“当时,你的母亲好像以为你交了个相好,还问过我是哪家小姐呢。你知道吗?”
听到威尔转头的动静,她抬起眼,逆着那道金黄而温暖的光晕。
在威尔的眼里,东区街道上的喧嚣、药剂师铺里终日散不去的苦涩药味、以及维多利亚时代特有的阴冷与沉重,在这一秒通通退居幕后。
日光勾勒出她柔和的面部轮廓,连她发梢上细小的微尘都在光晕里静静漂浮,像极了他们多年前在彭宁顿老宅后花园里、那个无忧无虑的盛夏午后。
威尔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的心尖像是被一根被浸润过的干草轻轻拨弄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酥麻与悸动。
“嗯?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珍妮神色浮现一丝困惑。
威尔意识到他似乎盯得太久了,匆促转回身,一只手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黄金卷毛,“嗯……我知道,母亲总担心我荒废了药剂学,还为此对我严加看管了几日。”
珍妮笑了两声,用手撑着天窗的窗台,伸了伸懒腰,说:“不过,你现在不需要再担心这个了,不是吗?那个我送你的香囊,相信也早就不见了,放心,这次不会再让你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了。”
威尔也跟着笑了一下。
“哦,对了,已经到中午了。各位先生小姐,都饿了吧?”珍妮看去小家伙们,还有威尔说,“正好,威尔不如留下一起用餐吧,相信里昂也希望如此。”
“谢谢,但还是不了。”威尔直起身来,摇摇头,声音温和,“我也正好有事要去,就不打扰你们用餐了。”
“这样啊。那只有下次了。哦。”珍妮眉眼弯弯,“我在烟草码头那里摆摊,你也来尝尝吧?就当我想自满一下,也当作今天对你的感激,请来尝尝我的手艺。”
威尔:“嗯,既然如此,那我到时候会去捧场的。”
“嗯,请一定要来啊,威尔。”珍妮的声音在身后。
威尔回头又无害笑着挥了挥手,走出她的阁楼,下了楼梯。
他走出排屋,正好在路上遇到了一位熟人,就与对方举手示意打声招呼。
随着威尔坐上了他的两轮运货轻马车上,他抬起头,看去排屋上方的阁楼。
他的一只手,慢慢伸向贴身马甲的左胸暗袋,拿出的是一枚约莫半掌大小的方形香囊。正是珍妮送的,他还留着。
小香囊因经年累月的贴身摩挲,而泛起了陈旧的毛边,却掩不住它原本的矜贵。
香囊的正中用金线和松石绿丝线绣着一朵金盏花,那是珍妮在孩提时略显笨拙的手笔。
如今,也仍散发出一股高级丝绸气味与干草药香的独特幽香。
他的指腹轻轻抚过香囊,沉吟片刻,就将它放了回去。
马车声,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伦敦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水汽与泥土味。
烟草码头一号仓库的装卸区前,工人们正缩着脖子往手里哈气。
一辆手推车旁,却围满了端着马克杯的人。
这正是珍妮的摊位。
还没到工人们下班的时候, 不过偶尔歇息的工人们, 早已习惯了聚集于此。
珍妮正将预备的食材从陶罐里拿出些许,不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驶入码头大门,停在了不远处的码头办公总部的门前。
达西先生下了马车后,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带着助理和两名穿制服的码头警卫,迎着细雨和地上的泥泞,亲自步行穿过工人群,朝着女主的手推车走来。
之前达西家的管家,在一个星期前提到过,达西先生有些事情要与她相谈,但珍妮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是问她,要不要来码头的食堂做事。
“如果沃克小姐你愿意的话,我决定正式聘请您,全权负责烟草码头内部员工食堂后厨的运营,当然也会有独家的合作协议。”达西先生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盖着码头官方印章的羊皮纸卷轴,说。
珍妮接过来一看, 一怔。
达西先生给的协议上, 不仅提供了优渥的利润份额,还提供了免费柴水。
而且摆摊的话,如果刮个风下个雨的,像现在,珍妮也只能祈祷着细雨不会变大,不然今日只能暂回,而在食堂的话,首先就不需要担心天气了,有屋顶,又有墙。
她在心里小算了一下,平常摆摊日收,大概在160便士左右,这在东区已经羡煞其它小吃摊的商贩的利润了。
而在达西先生的食堂后厨负责,按照独家协议,珍妮不仅省去购买食材的时间,拥有更大更好的炊具,还能一日三餐都可,在食堂原有的人员帮助下,又惊又喜地发现,只需扣除食堂的人力雇佣费和食材费,日净利润或许能达到英镑这个单位。
珍妮几乎没有犹豫,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达西先生,我很愿意。”
达西先生听到她这么说,也很开心,“沃克小姐能答应,再好不过。那么,接下来就让我的助理,负责为你交接好食堂的事宜,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也可以问他。”
达西先生谈成了这件事后,因为还有公务在身,就先走了一步。
珍妮还在仔细手里看着独家的协议,再看去她的手推车。
她用手摸了摸,也感叹一句:“原来,今日就是最后一次摆摊了,这么一想,竟有些舍不得了呢。”
伦敦东区的黄昏,总像是被劣质煤烟熏洗过的旧羊皮纸。
威尔·休斯顿合上药剂师铺,那扇略带吱呀声的木门时,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石炭酸的苦涩气味。
身为一位药剂师,他的日子大抵都是由这些气味拼凑而成的。
但今日格外令人疲惫。
下午的时候,隔壁街区那个鞋匠的小女儿到底还是没熬过白喉。
威尔在那个昏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待了三个小时,拼尽全力也只能用薄荷油和苏打水,去缓解孩子最后的窒息痛苦。
当他把白布盖过那张瘦弱的小脸,走出那间哭声不止的屋子时,泰晤士河上的雾气正好升腾起来,黏腻地附着在他的黄金卷发和呢大衣上。
在他的那双眼里,有种无力感。
威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xue ,关门,走去,漫无目的地沿着破败的街道走着。
直到一阵略带咸味的江风吹过,他忽而想起几日前,答应过珍妮,会去她的摊位看一看。
威尔低头看了看表,已经快到码头收摊的点了。他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就走去了码头的方向。
夜晚的烟草码头少了大白天的喧嚣,大部分摊贩已经散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陈味、潮湿的木头香气。
在一片昏暗中,威尔远远地就看见了码头内,那盏挂在棚架上的防风马灯。
那圈橘黄色的光晕在江风中微微晃动,而珍妮就在那里收拾着台面,单薄却忙碌的身影被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正当威尔站在码头门外,还没有意识到能否进去时,里面的珍妮先发现了他。
珍妮看到是威尔,明亮的眼睛里顿时漾开笑意,“威尔,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快进来,啊,警卫,他是我的熟人,请让他进来吧。”
门外的警卫看了一眼威尔,也没阻止,为他放了行。毕竟警卫平日里也很喜欢珍妮的手艺,在那些摆摊的日子里,也早混熟了。
“抱歉,我好像来晚了,已经没有什么剩下了吧?”威尔走到摊位前,摘下帽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平时那样温和轻松。
珍妮擦了擦手,神秘地眨了眨眼,“你来得正是时候,这不仅是今天的最后的一碗,也是这里的最后一碗了。”
她很快熟练的打开锅,“哧啦——”
利落的,显然不是第一次为客人熬粥的。
滚烫的白粥瞬间将薄肉片烫熟,锁住所有的鲜甜。热气蒸腾而起,将韭葱和姜丝的辛辣香气瞬间激发出来。
“呐,请尝一尝,这可是我得意的生滚牛杂粥。不好吃不要钱。”珍妮夸下海口般地弯眼一笑。
威尔在简陋的凳子坐下,看去眼前的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牛杂粥,没见过的卖相。
但他也没有犹豫,捧着碗,就自当喝了一口。
白粥已经熬得完全糜烂,顺滑得像最上等的丝绸。裹挟在粥里的牛肚出奇地爽脆,没有任何腥味。
温暖感像潮水一般,涌去他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让原本冻得发僵的胃部都舒展开来了。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珍妮在威尔面前,说话总会随意些。
“嗯,很不错,很好吃……”威尔看去捧着的这碗粥,热量从掌心传上来。
胃里暖了,身上热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酸涩感猛地冲上了鼻腔。
突然地,就像是莫名其妙一般。
威尔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白色的粥里,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威尔把头埋得很低,借着氤氲的蒸汽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他大口大口地咽着粥,滚烫的食物混合着咸涩的泪水一起咽下腹中。
珍妮正在将收到的便士,装进一个锡盒里。
因为今日维多利亚公园,巡回马戏团来,珍妮就给了里昂和黛西一天作为孩子放松的时间,给了点零花钱,让他们带斑点好好玩一玩,所以今日只有珍妮在忙。
她专心数着钱,一抬头,就注意到威尔的神情不太对。
“威尔?”她起身,仔细凑近一看,发现他好像在哭,一怔,“你,你怎么了?”
威尔摇摇头,“我没事,抱歉……抱歉……”
“我的牛杂粥居然这么好吃吗,竟然让你吃到哭了?”珍妮吃惊。
威尔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搞得他是哭笑不得了。
他只有点头,顺势擦去了脸边的热泪,说:“实在是,珍妮,你的厨艺太让我刮目相看了。”
“果然。看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就当最后一次摆摊的回馈好了。我的这份馅饼,也给你吃吧。”珍妮把一份打算留回去,好好享受吃掉的馅饼,放在了他的面前。
“最后一次的摆摊?”威尔以为是她的摊子营收不好,顿了顿。
却没成想,珍妮说她之后要负责码头的食堂后厨了。威尔心中突兀坐过山车的感觉,再次笑出几声。
不过这次的笑淡淡的,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
“这很好啊。不过,我才刚成为你的顾客,如果只能最后一次品尝你的摊位了,是会感到可惜呢。”他说,指尖擦过之前眼角的泪水,已经想不起是因何了。
珍妮看到他好像比刚才更精神焕发了,也眉眼弯弯。
灯在伦敦雾中,在两人身上有说有笑的身上,洒下温暖的光芒。
时间不早了,珍妮回去时,因为今日是最后一次摆摊了,也就没有将手推车带回家,而是与陪她一起回去的威尔,散步着地走在彭宁顿街上。
瓦斯灯发出的不是现代路灯刺眼的白光,而是温暖、微弱、带有轻微嘶嘶声的黄绿色光芒。
街道两旁的灯光,在夜色中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形成一个个光晕。
珍妮和威尔穿行在光影交错中,沿着巨大的红砖高墙,夜风吹过,她听着远处的汽笛声,撩过额发时,因台阶高低不平,一不小心踩空。
威尔伸出单臂让珍妮挽住。
她抬起头,眉眼弯弯感谢,威尔也倏地与她四目相视,他没动,她也就没动,正在此时,不远处教堂的钟声被敲响。
威尔猛然回神,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地说:“还请小心。”
“嗯。”珍妮站稳,把手从他的胳膊上放开,随后她感到了无端陷入了一种无言。
“珍妮,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冒犯到你的话……”威尔边与她并肩走着,边说,“曼彻斯顿那边,是发生了什么吗?”
“的确是发生过一些事情,不过都已经过去了。”珍妮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
威尔:“你的……那位夏洛特先生呢?”
“他已经和我没有半分关系了,而且与他本来也不亲密,哪怕是在曼彻斯顿还是夫妻时,都不同屋而语。”珍妮轻描淡写一句。
这么说,他们已经离婚了吗?威尔不由出神地心想。
“威尔。”
“嗯?”威尔的瞳孔猛然聚焦,停在了面前的珍妮的秀美脸上。
“偷笑什么呢?该不会是想我嫁去曼彻斯顿的滑稽样子吧。”珍妮看去他的神色说。
威尔局促地别过脸去,避开了她那双澄澈而困惑的眼睛,“没有……我并没有笑……”
话音未落,威尔便有些欲盖弥彰地抬起手,用微凉的指节抵住唇角。
直到指腹触摸到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隐去的弧度,他才如梦初醒般僵住了。
他竟然真的在笑。平日里温暖如阳光的黄金卷发,此刻也落满了斑驳的夜色。他甚至不敢再看珍妮的眼睛。
在得知她婚姻破碎的这一刻,作为朋友,他理应感到遗憾或是同情,可他胸腔里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脏,却背叛了自律与教养,正不可遏制地滋长出一种近乎卑劣的雀跃。
糟糕。威尔想,他这是怎么了呢?
珍妮:嗯?这个青梅竹马好像有点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一天上任, 负责烟草码头的公共食堂,珍妮表示她准备好了。
珍妮穿上了一件耐脏的围裙,活像个标致的小厨娘,先一早来,在食堂里转转看看,把食堂的大体摸透,也亲自检查一下有没有卫生和安全隐患,比如鼠患、灶台的积油。
整个食堂简单划分为两个区域,一个是前厅用餐区,另一个是后厨。
用餐区从两扇大门出入,最先看到中央两个巨大的黑色铸铁烧煤炉,一根长长的烟囱通天花板,为了方便寒冷季节取暖。
再看周围有八张大长木桌, 一张松木木桌配长条凳, 最多可以坐18个人。
隔着账台的员工侧门,就进入了后厨配餐的打饭长台,再朝里面走,是中央的主厨房,以及两边两扇小门,分别直通食材储藏室和洗碗间。
食材储藏室有地窖, 还有存放干货、阴凉冷藏的地方。
主厨房最显眼的是双面砖砌大灶台和大汤锅、巨型烤箱。
最后边的洗碗间,里面放着石制大水槽和泔水桶。
珍妮打开门, 从后厨的后门出去, 就是外面的码头货运通道, 方便马车把大宗的煤炭、面粉和土豆送进仓库。
能看到不远处不少的码头工人已经来了,正吹着海风,搬着重物。
她低头, 看了一眼手里刚才找到的发硬变酸的黑面包。
之前,她还想为什么很多工人,都爱去买路边摊吃呢?
显然答案不言而喻,这里的食物甚至不如大门外摆摊烤土豆的好吃,而且还贵一点。
公共食堂几乎没什么工人来吃,也就寒冷的时候会有工人来取暖,才会凑合吃些。
珍妮想到重任在肩,至少先让工人们不会远离食堂才行,正走回前厅,门被人打开,原先在这里工作的切肉师傅和洗碗工,来了。
在这两个男人还在发愣时,他们身后,也走进了食堂的女管事,一身扣得严丝合缝的墨黑色高领长裙,面容冷酷得如同大理石雕像。
珍妮从达西先生的助理那里,听过这位女管事,斯托克夫人,与达西先生同龄,从食堂建立之初就在这里管理了,助理特别提醒,最好不要招惹她。
珍妮对他们三人问好:“请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新来的后厨主管,珍妮·沃克,叫我珍妮就好,非常高兴能结识你们。”
珍妮明面上是后厨主管,但合作协议上,还有营业额的特殊份额,简单来说,如摆摊一样,卖出多少就能净赚一部分利润。
而食堂其它的事宜,比如食材花费、食堂秩序,都由这位斯托克夫人来掌管。
珍妮说完,就等着他们开口说话。
可洗碗工正要开口,却被斯托克夫人冷眼扫去,说:“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以为懒惰可以为你们带来伙食吗?快去工作。”
两个男人明显怕她,迅速去忙活了。
只剩珍妮僵在那儿,见斯托克夫人从头到脚打量着她,并没说什么,擦身而过了。
珍妮怀疑她是不是被讨厌了,摸摸脑袋。她有些对食堂的想法,还是像只小尾巴,跟上了斯托克夫人,说:“斯托克夫人,我注意到储藏室里的食材,有些已经不能用了,你看,这个因为存放太久都发硬了,是否要我准备一份采购单呢?”
“发硬了,又怎样?”斯托克夫人说,瞥了一眼那黑面包,“只要拿水软化就好,这种小事难道还需要过问我。”
“用水?如果是自己吃的话,还好。既然是要卖给客人们,用发硬的好像都快要发霉的食材,还是不太好吧?”珍妮想了想,说,“而且味道——”
“沃克小姐。”斯托克夫人停下来,转身说,“如果你说的客人,是指哪些不注重卫生的工人们,那么只需要让他们吃饱就好,味道并不重要。”
“但是,食堂在工人们之间并不受欢迎,也许因为味道不够好才导致如此。”珍妮说。
斯托克夫人冷笑,“哦,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沃克小姐,你的摊位很受欢迎,就像是魔鬼的诱惑。”
“听着,至少我认为,食物就该用来填饱肚子,所谓的美味,只会让人堕落。愿上帝保佑。”斯托克夫人说着,而后深吸一口气,恢复清教徒般的神色,“总之,沃克小姐,达西先生已经告知过我,你自然可以全权负责后厨,但我不会赞同你的食材进购请求,亦或是什么为了让食物更美味的调味需求。”
珍妮愣怔,一上来就遇到了难题,虽然不清楚为什么斯托克夫人会讨厌美味,但如果没有斯托克夫人的支持,她就没法为食堂进购食材。
她也许可以与达西先生本人或者他的助理商谈,然而,这样的话,她担心会为斯托克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或是让事情更糟糕。
想了想,珍妮眼神一亮,拍了拍手里的黑面包,说:“既然如此的话,那就变废为宝好了……”
无论如何都需要有客人才行,所以她想利用现有乏味的食材,做出香味飘百里的美食,好吸引一些工人过来。
黑面包没有发霉是好事,只是放久了非常酸,这种酸味极其难吃,比变硬还过犹不及。
珍妮把储藏室里的变硬的黑面包,都抱出来,放在门外,算下来也有一大捆。
切肉师傅,脖子粗脑袋大,人送外号大脑袋,还有洗碗工,外号是小瘦子,两人正从洗碗间里伸出脑袋,看去珍妮不知在鼓捣着什么,互相看看,不明不白。
珍妮回头,正看到他们,就弯眼一笑:“请问两位,劈肉刀在哪里?我需要用一用。”
大脑袋没作声,只是默默从里面拿出来了一把厚重的刀,递给了珍妮。
而珍妮拿过,将黑面包都放在干净的粗麻布袋上,就双腿一分,胳膊高举,对着地上的黑面包劈去。
梆梆梆!咯吱咯吱……大脑袋和小瘦子,看得眼皮跳,小瘦子实在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说:“啊,珍妮小姐……也许尝试一下更加轻便的刀具,比如切面包刀,会更加称手?”
“不用了,谢谢,这个用起来还挺称手的。”珍妮再次举起劈肉刀,回头一笑。
对于前世是中国人的她,还是更习惯用一把菜刀走天下。
“对了,我还需要一些粗盐和一些干净的水,你们可以帮我拿过来吗?”珍妮一边像伐木工劈着黑面包,一边说。
大脑袋和小瘦子立刻答应下来,莫名不敢不从,两人迅速就也跟着忙活起来,各自从不同地方拿来东西。
三个人在后厨这里噼里啪啦,引得正在前面算账的斯托克夫人,难以集中注意力。
她挑了挑眉,但后厨全权由珍妮来负责,斯托克夫人想到储藏室里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心里就说算了。
“珍妮小姐,这些陶罐搬过来了。请问,是要用它们做什么吗?”小瘦子说。基本也都是他说话,大脑袋好像比较沉默寡言,但干活利索。
“简单来说,我要用这些黑面包做出一种,现在还没有的东西。”珍妮神秘地说,“嗯,这些陶罐大小可以,请挪到灶台的旁边。”
她需要三个陶罐,一个培育罐,口子大,大小相当于大号保温杯,另外两个是发酵罐,差不多和5升的花生油油桶那么大。
珍妮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要问,烤饼为什么好吃呢?因为酱料。
对,酱,能让任何乏味的食物变得可口,为此储藏室里什么食材就都没问题了。
珍妮现在就是想尝试,用这些发硬发酸的黑面包做出面酱。
储藏室里还有几袋全麦面粉,也是珍妮摆摊之前专用的面粉品类,相比精制小麦粉要便宜很多,而且全麦面粉自带野生菌种,在发酵上什至更加有优势。
随着小瘦子去拿来码头到处都是的亚麻布,珍妮就将全麦面粉,混着干净的水,装进培育罐里,比例是1比1 ,之后用擀面杖搅拌成黏稠的黄褐色面糊,用裁剪好的亚麻布密封。
另外的两个发酵罐先不管,培育罐之所以放在灶台旁边,就是因为有合适的温度发酵。
今天先做到这里,维多利亚时代没有老面面头,她只能从零开始做,没错,这不亚于发明要一步步来。
反正食堂里也几乎没什么客人来,码头工人对没有珍妮摆摊这件事很失望,一部分工人,因为珍妮的名头而想来食堂尝尝,然后被斯托克夫人毫不留情的干瘪无味土豆,又给打了回去。故此,也没人敢来了。
然后是第二天,依旧是没什么客人来,斯托克夫人在上午时分,去后门那里,仍按照她的铁律,只要供应商运来些乏味可陈的食材,并将会以食材的原味端上餐桌。
走回来时,在主厨房门前一停,看到珍妮站在灶台旁边,正在卖力搅拌着面糊。
珍妮稍微下腰,将培育罐里一半的面糊倒出来,这些面糊不要了,出于对粮食的不浪费,只能做成死面饼,回去拿给斑点吃。
倒出一半,再添入等量的新全麦粉和水。
斯托克夫人看着她像是在做一件愚蠢的事,却又见她那般认真的神色,还有那轻轻滑落眉角的轻汗,随着珍妮用手背擦了擦白皙的额头,黏腻的发丝轻乱着,却又在重新封上亚麻布,而露出笑容。
斯托克夫人眼神遥远了些,似想起什么往事,随即在珍妮刚好转身时,她依旧冷漠地走开,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第三天,面糊像吹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出银色小泡。
珍妮仍在上午,将亚麻布揭开,倒出一半面糊,重新放入全麦面粉和水再次封上。
这个动作在旁人眼里,似乎无法理解,但珍妮却知道,这是制作面头必要的步骤。
在前面算账的斯托克夫人,越来越难以集中注意力,总会听着后厨里的声响,不自觉关注着每一丝的动向。
到第五天,珍妮看到培育罐里,面糊体积膨胀了一倍,顶部的亚麻布都被顶得微微鼓起,一揭开,她和大脑袋小瘦子,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类似果醋夹杂着微醺酒糟的东方酵香。
大脑袋睁大眼睛,大概是很吃惊的意思。
小瘦子说:“这种味道,我和大脑袋还是第一次闻到过,真是神奇……不知道,味道会是怎样的?”
“现在还不能尝。明天才是制作面酱的重头戏。”珍妮这次就没有再倒出一半面糊了,而是重新封上。
次日,珍妮很早就来了,大脑袋和小瘦子出于好奇也来的很早,而且不知为何,他们看到斯托克夫人居然也早在账台这边站着了。
终于让大脑袋和小瘦子,把旁边闲置的发酵罐搬了过来。
之前劈碎的黑面包,也拿到主厨房里,放进大汤锅里炒熟。
炒到面包块通体焦黑、冒起青烟,在高温下转化为极其浓郁的焦糖香。
之后,她将炒焦的面包碎,还有粗盐混着水,也倒进已经盛满了面糊的大盆里。
面包碎会像海绵疯狂吸水、变软。
此时,珍妮趁热撒入大把的廉价粗盐。搅拌均匀后,静置晾凉到微温,不烫手就行。
这一步晾凉是必要的,因为直接把滚烫的面包泥倒进面头盆里,会把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野生酵母菌活活烫死。
珍妮从培育罐里挖出大约三分之二的面糊,另外倒出一盆,留下三分之一作为火种继续放灶台旁边养着,方便日后快速生产面头。
不知不觉,斯托克夫人已经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珍妮没有发觉,埋头将放凉的面包泥倒入那盆面头里混合,挽起袖子,在大脑袋和小瘦子的帮助下,再倒进两个发酵罐里,双手使劲搅拌,让它们融为一体,变成深咖啡色、粘稠无比的浓酱。
很快,珍妮就觉得面酱就做的差不多了,只要再深度发酵几天就可以摆上餐桌了。
小瘦子忍不住吸鼻子,大脑袋也跟着一起吸。
珍妮一回头,看见居然连带着斯托克夫人也像在闻空气,被注意到,斯托克夫人才立刻收回表情,转身走回去了账台。
珍妮眉眼弯弯,用木勺在木盆边缘蘸了一抹黑酱,递到小瘦子和大脑子面前:“虽然还没完成,不过,应该味道是有了。尝尝。”
小瘦子和大脑袋咽了口唾沫,接过木勺,同时尝了一口。
瞬间,他们的眼睛都瞪得滚圆。
作者有话说:
无
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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