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饲养 不可饶恕
程煦处于极度旺盛的发育期, 从十一岁到十五岁的五年里,他不停地疯长,这给程煦敏感的青春期带来一点慰藉, 身高的优势让他终于可以和盛凝平视, 再过两年盛凝还要仰视他。
虚假的繁荣让程煦觉得似乎在精神地位上也能高盛凝一头,比如现在他挑起的这场冷战让盛凝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一向高高在上的她竟然能主动找自己解决问题,简直不可思议。
他到底是沉不住气,跟着盛凝走到地下室的路上就忍不住问:“你晚上没怎么吃饭。”
这在他看来是示好, 盛凝并不这样觉得,他连“姐姐”的称呼都没加,算大不敬罪。
昏暗的地下车库有一股返潮的味道,室外潮湿闷热,只有这里是阴凉的,冷到程煦要打寒战,他看着盛凝的背影, 听见对方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因为知道要离开,因为知道要有新的家庭,所以决定和盛凝拉开距离,断绝关系。
这段贫苦又混乱的春夏秋冬终于在盛凝即将成人之前结束, 称之为“母亲”和“弟弟”的人可以随意离她而去, 盛凝最后却只剩一个人。
这不公平。
程蔓君像风, 况且她吃过的盐比盛凝认识的字还多, 盛凝没有可以拿捏她或者报复她的手段, 当然,自己也没想浪费多余的感情在继母身上。
可程煦不一样,程煦是她看着长大的人。
养大一个有呼吸的生命体是十分有成就感的事情, 仓鼠,鹦鹉,猫或者狗,饲养者习惯将感情寄托在自己掌握的生命里,这种做法其实是极具风险的,将大部分情绪加之在不够可靠的动物身上,当它们离去时,对于离别,死亡的无能为力会将之前获得的正向情绪价值放大千倍万倍,然后以痛苦的方式陨石般砸向你。
盛凝更可悲一点,她认识程煦太早了,那个时候还不懂“饲养情节”这样浅显的道理,于是她的人生有了个坏的开端——她把程煦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人和猫狗总归不一样的,从孩童长到少年的变化太大了,盛凝又不会操纵人心,程煦的成长已经脱离了盛凝的掌控,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确认过“永远在一起”承诺的人先一步背叛了她。
不可饶恕。
她跺了一下脚,地库的灯随声亮起一片,光源是冷白色的,照得盛凝皮肤泛蓝,甚至几乎透明,程煦能看见她纤细手臂虬结的青紫色血管,从腕骨处爬到到短袖里,仿佛能从她的眼睛,双唇中伸出来,缠住程煦的脖颈让他窒息而死。
盛凝转过身,逆着光程煦看不清她的表情,大半张脸都被两侧垂下的直发遮住,只露出秀气精致的五官。
程煦慌里慌张解释:“不是的。”
他有求过程蔓君,问能不能再等些时间,等到盛凝成年,或者高考完,那个时候也许他可以跟着盛凝这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一起生活。
那是程蔓君第一次那么干脆地拒绝他,她作为一朵菟丝花在风中飘摇这么久早已是强弩之末,现在她还不容易攀上了新的男人,怎么能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和盛明康的婚姻让程蔓君彻底认清爱情究竟是多么可恨庸俗的东西,人到中年就没办法靠情绪刺激的多巴胺活着,自然不会有年轻人独具的宁愿穷到只剩爱的魄气。
那个男人事业有成,情绪稳定,不会动不动扇她巴掌,每个月给她的钱是盛明康给的三倍!
但凡是个孤苦伶仃带着孩子的寡妇都会心动,至少她完全心动了,小部分心动这个男人,大部分心动想象中的生活。
即使是程蔓君这样精致利己的人,也跨不开血缘,她费了好大力气,在男朋友面前小心翼翼,夸程煦多么懂事多么优秀,再三保证绝对不会惹麻烦,男人才勉强点头允许她带着儿子投奔自己。
这时候她要是圣母到要求:“我还想抚养前夫那个十七岁的女儿。”
那她一定是疯了。
母亲有母亲的难处,程煦有程煦的私心,终究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这不代表程煦就回答了“妈妈和姐姐掉河里你先救谁”的世纪难题,毕竟所有物是没有话语权的。
盛凝语句飘忽:“不是吗?你因为知道要搬家,所以不理我,疏远我。”
程煦秀气的眉毛皱起来,他已经隐隐有了好相貌的趋势,潋滟眸子几乎要泛起一片涟漪,拼命地摇头否认。
“不是,不是……”
盛凝误会了这场冷战开始的缘由,开端是因为那封精致的芳香情书,结尾是程煦拼命想逃避的内心,这些他自己都不敢面对,怎么可能坦而言之地讲出来,告诉盛凝。
于是万千言语只化作嘴边一句一句的否认:“不是,不是。”
无措的话语进到盛凝耳朵里完全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狡辩,他甚至连道歉和解释都不愿意给盛凝,只会重复地说不是她想的那样。
怒火从胸口烧到发丝,她往前走一步,程煦就后退一步。
眼前的姐姐让他产生恐惧,像厉鬼披散着头发,雪白的脸,猩红的唇齿,靠近时都能感受到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当然,也许是地库本来就阴凉,极度害怕的程煦已经想不到这些了,他一直退到脚跟碰上墙角才停下。
盛凝和他脚尖相对,他们的身高相差无几,盛凝轻轻把手掐在程煦双肩上,指尖拨开他额头的刘海。
他的头发长得稍长,微微遮住睫毛,盛凝撩开发丝,如水的双眸暴露在空气中,和她视线相对。
察觉到这双眼睛含着畏惧,盛凝轻轻笑了一声。
或许是意识到几分钟之后程煦即将碾碎自己的世界观,毁掉一切的感觉让她产生快意,所以第一次这么温柔的用指骨抚过程煦的脸颊,盛凝身体很凉,程煦则烫得不自然,体温相融的瞬间他被冰了一下,尾音颤抖:“姐……”
他有一种盛凝要带他一起献祭的错觉。
“程煦,你知道吗,其实我们…”
程煦晕倒时往前砸在盛凝身上,他比盛凝重好几斤,两个人一起向后摔去,盛凝作为肉垫砸在水泥地上,摔得她尾骨生疼。
程煦意外靠自毁的方式堵住了盛凝要告诉他的天大秘密,就是难为盛凝拖着一个半大小子爬楼梯回家。
以前她也没发现程煦这么沉啊,盛凝累得冒汗,回家后程蔓君看见儿子高烧有些急了,语气带着质问的意味,问盛凝怎么回事。
盛凝对于母子间的阵营感十分厌恶,又想到他们的对立面只有自己一个人,更冒出写委屈,也不回答程蔓君的话就回了房间顺带把门锁带上。
她躲在被窝里眼泪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下开的,在床单上留下点点痕迹。
大幅度情绪波动让盛凝的脑子很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再次醒来天边已经隐隐泛白,她看一眼时钟,四点五十。
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天就亮了,她起身想去卫生间,门锁被轻松拧开,房门张开的瞬间盛凝觉得自己脚面多了一片重量。
程煦跟条小狗一样,倒下时被摔醒,躺在盛凝脚上懵了两秒钟就慌张蹲起来,抬头给盛凝一个灿烂无比的笑脸,“姐。”
笑容实在瞩目,眉眼都夸张地弯起来,露出洁白的标准八颗牙齿,好似昨天那个一脸死人相的阴郁少年被夺舍了般。
盛凝显然不想下他的台阶,抬起头直接跨过他去了卫生间。
靠,上次受胯下之辱的还是两千年前的韩信!
程煦半夜退烧就想来找盛凝了,结果发现她把门锁了,自己因为这事郁结心头,索性不睡了,坐在自己和盛凝的房间门口一直在想怎么解开他和盛凝之间这个误会,一直思虑到凌晨实在撑不住就这么靠着门睡着了。
他的诚心,天地日月可鉴啊!
盛凝叼着起沫的牙刷,看程煦鬼鬼祟祟地一小步一小步往她身边挪。
直到这人出现在面前的梳妆镜里,距离就足够近了,盛凝觉得是时候叫停:“你想干嘛?”
她只要开口肯理他,就算给台阶了,程煦恨不得直接把这几节台阶当滑梯出溜下去。
他急切开口:“你听我解释,我没有不理你,实在是最近作业太多。”
“你还没上六年级了哪来这么多作业?”
“小升初可是人生的分水岭啊,我马上就是毕业年级了肯定累啊。”
哪里是解释,简直是诡辩。
盛凝闭了闭眼,满脸写着怀疑和不耐烦,“你要是不说实话就没必要和我讲这些废话了。”
程煦终于被逼急了,把想了一整晚的借口说出来:“我……我上次放高考假其实偷偷去你学校想找你,但是我看见你和一个男的一起去食堂,你谈恋爱也没告诉我,我有点生气才不和你说话的。”
他装害羞很厉害,眼睛一瞬间就红了,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尾,鼻尖和耳朵都被染上绯红,因为靠着洗手台身体微微前倾,所以和盛凝有了一些身高差,程煦得以抬眼用仰视的目线看她,卫生间的灯光反射在泪眼汪汪的瞳孔里。
哇,哭得比绛珠仙草还可怜。
盛凝刷牙的动作一瞬间停了,和他对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吃醋 她的十八岁
薄荷牙膏沫好像呛到了嗓子里, 她赶紧灌了口水吐掉,还是觉得好笑,蹲在洗手台前乐个不停。
程煦被她笑得心里发毛, 嘴角往下撇, “你别笑了好吓人。”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啊?”盛凝扶着墙站起来,胸腔起伏,红唇微张粗粗地喘气。
她看一眼不明所以的程煦,一边梳头发一边说:“你吃醋了?那是张妍啊傻子。”
程煦:?
“她最近把自己逼得太紧,看起来压力特别大, 可能是上次期中联考退步得有点多,她干脆把自己头发剪短了,削发明志吧这算?”
盛凝利落地整理好碎发,圆润的额头完全露出来,后脑坠着一条细长的马尾,程煦突然发现她的自来卷没了,估计是哪次逃掉晚自习去理发店拉直的, 之前盛凝就总是抱怨班主任不讲人情,明明知道她是自来卷还叫她她头发弄直,否则老师就亲自拿剪刀把她的长发剪了。
一中并不严格要求女生剪短发,相反, 连城除了一中以外的其他普高, 女生都清一色留着齐耳短发, 远处一看都有点分不清男女, 全是一颗一颗的小蘑菇。
看见一中女生的马尾, 别的学校学生就骂:“看看人家头发这么长见识也不短啊,没有重高命一身重高病。”
张妍头发剪这么短完全是自愿行为,她嫌洗头发太费时间影响她背英语, 盛凝看见她那一头狗啃的毛差点哭了,张泽黍一身西装制服坐在本部食堂十分突兀,阳光一照整个人都闪闪发光的,他和盛凝面色沉重地坐在张妍对面。
“妹啊你是受什么打击了吗,告诉哥是哪个混小子!”
盛凝:“你们国际部天天就研究这些?”
张泽黍抬手否认:“不是。”
又觉得心虚,只能补充道:“至少我不是。”
张妍看他们两个吵吵闹闹难得扯出个笑容,“哎我就是嫌长头发洗头太费劲了,而且总抢不到热水,去年头疼了好久呢。”
张妍一入学就考进了实验班,班里实行淘汰制,连续两次考到年级50%以下就要被打入平行班,极高的压力法则让实验班学生在自负清高和摇摇欲坠两种极端的情绪下反复横跳,他们这一届理科实验班光是休学的就两个,毫无疑问是明智的抉择,否则到时候可就不是休学而是精神崩溃了。
好巧不巧,张妍期中考赶上生理期,长期熬夜喝凉水睡眠不足让她的生理期愈发难熬,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撑过考试的,成绩出来排到年级68%都算奇迹了,经过此事盛凝完全将她晋升为自己的女神,没想到一个礼拜回来女神飘逸的长发就没了。
“哦……”程煦尴尬笑两声:“张妍姐还真努力。”
好说歹说这件事算是揭过了,盛凝不再心事重重地度过自己最后一年高中生活,她想,反正跟程蔓君没什么感情基础,程煦上初中以后大概也没人管,姐弟俩还是能常常见面,盛凝寻思不管怎么样自己一年后也要去上大学了,她想起贴在学校外墙上的一大张《喜报》,金黄色的字体印在鲜红鲜红的塑料布上,在灰白水泥墙上特别扎眼。
从上到下,从清北人复交到全国各地的92和双一流,平时和盛凝一样穿着黑白色校服的学长学姐就因为一张试卷,像小鸟一样飘到了大江南北,更别说还有张泽黍那样已经跨过一个水坑去国外的了。
问什么水坑?
太平洋啊。
准高三生不配拥有名为暑假的奢侈品,整个连城只剩一中的高三年级顶着热辣辣的日头上学,盛凝在楼道门前踟蹰不前,她不舍得筒子楼的阴凉,也不敢承担伸出一只脚鞋底立马就被阳光烫化的风险。
程煦很合时宜地出现在她身后,用食指戳了戳盛凝的胳膊。
盛凝回头,看见程煦一脸谄媚的递过一把遮阳伞。
周末下午返校,整条街都是安静的,公交车上只有星星点点一中的学生,因为是一个年级的不免眼熟,盛凝点头示意后挑了后排阳光少的位置坐下。
从公交站台到学校门口,一百多米的路上所有人都没精力说话,后背和脖子僵直着,身后挂一个堪比核武器的巨型书包,里面装的是学校放一个月暑假发的六十套卷子,语数外物化生每科十套。
周日的傍晚夕阳美轮美奂,从橙黄色渐变到深蓝,玫瑰香气的头发,干燥的脸颊,扑面而来的热风,和美好景象截然相反的是学生们视死如归的脸。
班里鸦雀无声,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在座位上赶作业,盛凝提前十分钟进班,再过一两分钟,班里才开始乌央乌央进入,大家都踩着点来的,身上带着饭香,沐浴露香,或者别的美好味道。
这样教室里才有点活人气,水笔卷子满天飞,课代表刚收上来的卷子立马又被下一个人抢了去:“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去拿一张。”
课代表叹气道:“那你记得一会两张分开交。”
真可怜,盛凝怜悯地看着埋头补作业的同学们,还好她有张妍这个宝贝。
晚自习铃声一响,没交上作业的都被班主任拎到教室后面,幸存者则留在座位上写卷子,罚站的俘虏只能趴在地上,靠着窗台,或者撅着屁股把卷子按在墙上写,好不热闹。
几个月时间晃晃而过,到了快入春,盛凝才慢慢有了高三的危机感,很多同学都选择周末不回家了节省时间刷题,但盛凝必须这礼拜必须回去,因为程蔓君和程煦要搬家了。
突如其来的降温让连城本来已经回升的天气又凉了下来了,盛凝老老实实从衣柜掏出秋裤穿上,才拉着行李箱出了校门。
早春的风不留情面,她忍不住把脸往藕粉色的围巾里埋进去大半,从学校到家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盛凝在公交车上慢慢睡着,睡得很难受。
她似乎做了个长久的梦,混沌、虚无如同鬼魅般裹挟着她,从小时候第一次看见程蔓君的脸,喊她妈妈,到后来在父亲的葬礼上她又开始喊这个尘封已久行称呼;还有程煦,梦到小时候他尿裤子,然后学会喊妈妈和姐姐,再到长大,他长得越来越好看,每次都考年级第一,于是收到情书,只是他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所以对于突如其来的示好也只会竖起尖刺扎回去。
时间一晃,她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只是这次没有水果蛋糕,没有丰盛的饭菜和长寿面,而本该灿烂洋溢的十八岁,她却失去了家人。
盛凝站在楼底下自我疏导了好一阵,吸了吸鼻子才走上楼梯。
从楼底下就能听见自家叮铃咣啷的响声,没办法搬家都这样。
隔着半层楼梯,入眼是各种针织袋和纸箱子,程煦正坐在一个大纸箱上看书,感觉到视线传来他下意识抬眼。
“姐。”程煦兴致缺缺地喊了盛凝一声。
盛凝低着头走上楼,就看见防盗门打开,室内程蔓君忙得团团转,一会儿收拾厨房一会儿收拾卧室,还得抽空给搬家公司打电话约时间,再一看眼前看物理书的程煦,什么都不管,就脚边一个黑色书包,好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你怎么看上物理书了?”
程煦用水汪汪的眼睛抬头瞧她,这个表情略显犯规,有卖惨的嫌疑。
“从你书柜里翻出来的,没事干就预习预习。”
盛凝才注意到是自己初二用的人教版物理教科书,只是上面崭新无比,跟新买的一样,毕竟她那个时候还沉迷各种游戏小说,没开学习的窍呢。
相反,程煦才十二就对枯燥的物理显得十分感兴趣。
盛凝跨过大包小包,走进卧室,程煦那张小床只剩下床板,什么都没留,自己这边的床单被罩不免遭殃,落了一层灰,让她微微皱眉。
本来上学就烦,晚上还得洗床单。
她顺便收拾一下自己的衣柜书桌,把秋冬的衣服塞进小行李箱,卧室外程蔓君催促程煦。
“你还有空在这看书,还不过来帮忙。”
“快点,一会儿你陈叔叔来了看还没收拾好要不高兴了!”
一道卧室门隔开一个女孩和一对母子,隔开血缘和基因,隔开两个世界。
盛凝意识到他们是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家人的,除非她有足够的家产或金钱,只可惜盛凝配不上用财富买来的亲情。
她走到床边看楼下搬家车驶来,又飘飘然地想着自己会出现在高考榜的哪一处,四川?云南?广东?
不论如何,盛凝想去一个足够暖和,没有风沙的城市。
到了现在盛凝开始无比庆幸盛明康偷偷为她攒下的那笔钱,存折被藏在花瓶里,薄薄几张纸装着盛凝无尽的未来。
程蔓君拉着程煦,搬家工人已经将行李尽数搬下楼,程煦回头看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挣脱开程蔓君的手想和盛凝说几句话,还没挪步子,那门就自己甩开了。
盛凝急得粗喘,眼白有些泛红,她打开门疾步走来,扯住程蔓君的衣角。
“你是不是动我房间的花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野种 如果是能被
程蔓君下意识否认:“没有, 你那花瓶这么久没人动过了,在床底下好好的。”
盛凝走近,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她微微眯起眼睛:“我藏在床底下的, 你没动过怎么会知道?”
话尾被抓带破绽,程蔓君索性不想和她纠缠,直接背着包牵起程煦往楼下走。
“不许走!”盛凝在她身后吼了一声,冲过去抢她的包,程蔓君抵不过她的力气, 包的背带从手上脱离,只听见“哗啦哗啦”,盛凝将包里的东西倒了一地,粉饼、口红、钱包还有钥匙。
盛凝愣了一瞬间,将那把冰凉的钥匙拿走:“你们都搬走了,干嘛还留着我家的钥匙。”
找不到存折,盛凝将那些琐碎的东西全都塞回包里还给程蔓君, “走吧,我送送你们。”
她一字一顿,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程蔓君隐隐感觉不妙,总觉得这狼崽子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果然, 盛凝一到楼下直奔那辆搬家面包车, 后备箱还开着, 她“噌”一下跳上车, 把封好的纸箱、编织袋全都拆开翻找。
“盛凝你干嘛?”程蔓君终于表现出一点怒气, 跑过去拦她,可惜盛凝动作太快,运气又太好, 第二个箱子就找到了那本应该在她床底下长眠的存折。
得逞的盛凝拿着存折,手在空中止不住地抖,她完全没有胜利者的姿态,反倒十分挫败,本该承载着一笔对于盛凝来说可以称之为“巨款”的钱,早就只剩这几张废纸。
她把存折摔在程蔓君身上,“你还有点良心吗?我连我爸的抚恤金都没要,你还不放过我这点钱!”
程蔓君也有些崩溃,贫贱夫妻百事哀,贫贱母女也是一样,说话掩不住怨气:“你以为几万块钱可以养活我们一家三口?”她捡起那本耻辱的存折撕碎,第一次在盛凝和程煦面前毫不掩饰露出狰狞面孔,“人喘气就要花钱,我一个月那点可怜工资怎么可能让你们顿顿吃上饱饭,就这些钱加起来我都撑不到你上大学,还要去傍男人,你竟敢说我没良心,盛凝你个白眼狼,你不要忘记你爸死的时候,谁都不想要你,你二婶还专门来吊唁就为了让我把你留下,是我养了你!”
把当年的事拆开了掰碎了大庭广众下全部说出来,盛凝仅剩的一些自尊全部被粉碎殆尽,这么多年自欺欺人洗脑自己的母爱啊亲情啊,全都成了流沙逝于掌心,盛凝终究是什么都没留下。
盛凝三观碾碎之时,程煦看着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关系破裂瓦解,他天真地想要劝和。
往前踏出一步,比起妈妈,他选择先一步牵起盛凝的衣摆,这一牵把盛凝的注意力引过去了。
盛凝油然而生了一股报复心,她没办法给程蔓君任何伤害,但对于程煦,女人唯一的儿子,她还可以将仇恨加之在程煦身上。
最后一抹夕阳被地平线压住,天边只剩无尽的蓝,没有一丝暖调,在樱花芳菲的春天程煦竟然只感觉到寒意。
在地下室被匆匆带过的恐惧乘以数百倍席卷而来,但现在没有更多的机会让他发烧晕倒,他必须眼睁睁看着盛凝冲到他面前,揪住T恤的领子,眼白布满血丝,有液体徘徊在眼眶里转动,他曾经想抠下来放在保险柜的眼珠子正含着厌恶的仇恨死死地盯着他。
紧接着眼神又不知廉耻地瞟到那两瓣软唇上,他们两个离这么近,程煦看着盛凝的唇下意识张了张口,他想把盛凝的嘴堵上,让她别说出不可挽回的话,用什么都可以,手掌,额头——
或者另一片唇。
他终究是没能忤逆姐姐,于是从漂亮鲜红的唇瓣中流出可以杀死程煦的话语:“你告诉她我的钱在哪对不对,那天只有我们两个在家。养不熟的野狗,你知道吗程煦,你根本不是爸爸的孩子。”
盛凝一股脑讲出来:“你小时候总问,为什么我们不是一个姓,因为你是程蔓君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种,杂碎!”
说话的间隙,程蔓君要过来拉她,这种单方面毁约的行为是极其不道德的,程蔓君以为不论她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恩怨,祸不及程煦,很显然对年仅十八岁的盛凝没有成年人天然的秩序性可言,她像一头闯入人情社会的小狼,谁触及了她的底线,她就会立刻触发自我防御机制,亮出刚换好的犬齿使劲全身力气将对方撕碎。
盛凝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一只手就将程蔓君推倒在地,马上要到晚高峰,天空越来越蓝,蓝到几乎腐烂,最后就变成了黑色。
一家人……姑且这么称呼三个人,在居民楼下面撕打,女儿哭得满脸莹泪,叫嚣着“野种”、“还钱”之类的词语,儿子面色入土,似乎受了极度的惊吓,看起来魂都没了,难得一见的场面一定会吸引路人的目光,再过几天,甚至几个小时,这家五花八门的谣言就能传遍小区。
程蔓君羞愧到想撇下他们两个自己离开,全然忘了整件事都是因为自己动了那笔钱,她的人生经历又多添一笔——千万别碰穷人钱。
盛凝将一切能组织出来的恶毒话语都放在程煦和程蔓君身上,“你以为我多喜欢你,从小到大我都要带着你这么个没关系的拖油瓶,我讨厌死你了程煦!你就是一个不知道知恩图报的白眼狼!”
程煦就这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好像一具已经僵直的尸体,任由盛凝拽着他的衣服摇晃,发疯。
泪水就这么滚落下来。
如果平常程煦被盛凝冤枉,他大概会着急地辩解,拼命重复罪魁祸首不是自己,然后和盛凝打架,以宁死不认的态度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是程煦现在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血缘在盛凝心里有着无法替代的位置。
十年的朝夕相处不能替代,在很多个夜晚乞求来的承诺也不能替代。
程煦不明白,为什么这条名为“血缘”的麻绳能牢牢缠绕在盛凝的手上,还有自己的脖子上,只要盛凝轻轻一用力,他就会窒息而死。
程煦曾经引以为傲的武器因为盛凝的几句话,摇身一变成为刺向喉咙的利刃,因为血缘产生爱的道理在他和姐姐之间彻底失效。
他们是因为爱而跨越了血缘?
不,如果盛凝无条件相信程煦没有将存折的事情告诉程蔓君,那样即使程煦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他也会觉得他和盛凝之间是有爱的。
可当盛凝仅仅几分钟就认为程蔓君和程煦因为血缘而属于同一阵营时,程煦已经无法相信这份爱的存在了。
爱不会让他们成为家人,血缘也不会是盛凝甩掉程煦的束缚,本质上,程煦和盛凝现在完全可以算作陌生人。
失去姐姐是太过严重的后果,程煦简短的人生中从未考虑过如此痛苦的问题,他幻想过任何富有、贫穷的未来每一天都有盛凝,没有盛凝就没有未来了,没有盛凝,程煦存在的意义也同时消失。
他记事很早,以前盛凝总会和他偷偷抱怨,“你人生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妈妈,可不是姐姐。”
程煦第一次听到盛凝的嘟囔觉得好笑,很像幼儿园小朋友和老师告状为什么自己午餐只有三颗荔枝别人有四颗一样,后来听得多了,程煦又想,一颗荔枝对于小朋友就是很重要很重要,盛凝对于程煦比一颗荔枝还要重要千百倍,他就哄她。
“姐姐姐姐姐姐~”程煦故意夹着声音喊她,甜腻腻的称呼让盛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程煦你恶心死了。”
他晃着盛凝胳膊:“不然你总埋怨我,我现在多叫你两声,把小时候欠你的都还上。”
程煦突然抽干了力气,他觉得腿软,膝盖重重磕向地面,疼痛却没有如想象般传来,他伸出双手慢慢环抱住盛凝,跪下的姿势让额头刚好贴上盛凝的小腹。
春天了,衣服很薄,两人的肌肤只隔着一层可怜的步料,他抱得很急,盛凝挣脱不开他,又感觉到衣服渐渐湿润,程煦就这样把脸埋在盛凝的腹部,眼泪化在盛凝的衬衣上,平日里最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程煦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最后一缕芳香的幽魂,好像现在他只要死皮赖脸抱住盛凝的腰,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一样。
血脉,子宫,孕育分娩,这些很重要吗,没有爱的血缘关系只是手铐,绳索。
盛凝很爱盛明康吗,盛明康活着的时候又在她身上付出过多少心血,他连盛凝那年是十四还是十五岁都不知道,但程煦能记得盛凝身上每一颗痣,记得她后腰的红色胎记,左边小臂一小片微微烫伤的痕迹……这些难道比不上逝者留下的几万块钱吗?
程煦埋在盛凝身体里,他想大吼出来,问盛凝:“是不是一定要有同样的DNA才能缠在一起,才是你爱我的前提?”
如果可以,就让他变成一滩烂肉好不好,夹杂着黏腻的血块和液体,给他一把刀,锋利无比,可以剖开盛凝白皙细嫩的腹部表皮,程煦就以寄生的方式填满她的身体,长出脐带,连接他和她,血液开始循环,于是程煦心脏迸发出和盛凝一模一样的液体,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最亲密无间。
如果是被姐姐生出来多好……
妄想,一切都只能是他的痴心妄想,他又该如何挽回盛凝,程煦那么聪明,现在却一点法子都没了。
他的声音好弱好哑,最后也只有无力的一句:“那天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只看见了你哭红的双眼。
姐姐,我不想独占你的眼睛了,你来占有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弟:已黑化
18-20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