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清川铃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


    她醒来时，春出了门，玉漱在清扫院子。


    “沙、沙、沙……”竹枝扎成的扫帚与地面接触时，发出了并不算清脆的声响。


    清川铃在廊下盘腿坐下，看着玉漱和院子发呆。


    十一年前，玉漱也会拿着竹扫帚清理地面，只不过，那是很偶尔的事情。那时清川府的佣人很多，轮不到管家来做这些杂活，只偶尔玉漱想自己做时，才会动手清一清地面。


    那些佣人在清川桥越入葬后，就卷着铺盖离开了清川府。带着遣散金离开的他们，有的开始了新的生活，有的被妖怪杀害，沉眠在了清川铃声名不显的那几年。


    清川铃安安静静的坐在那，直到玉漱扫完了院子回头，才发现了她。


    “小姐该饿了吧，我去给小姐做些吃的。”玉漱将扫帚放到一旁，拍了拍掌上的尘灰对清川铃说。


    清川铃点了点头，在玉漱路过她时才像忽然想起似的，问他：“春呢？”


    玉漱停住了脚步，回她：“春去那个男孩那了。”


    听到这句话，清川铃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去那里做什么？”


    玉漱想起春的留言，又好气又好笑的对清川铃道：“春留了纸条，说要去安排人保护‘姑爷’。”


    ‘姑爷’。


    短短的一个词，让清川铃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胡喊，还没举行婚礼呢。”清川铃道。


    玉漱闻言，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坐在那里的姑娘几眼。


    “小姐，我去做饭了。”玉漱说。


    等清川铃应了一声，玉漱干脆利落的拔腿离开了。


    时间倒早不晚的，玉漱没有做太正式的吃食，只简简单单的给清川铃备了些，能垫一垫肚婚子的食物。


    清川铃将食物用完，又坐回了廊下。


    桃花还未全谢，仍有三朵两朵桃花簇在一处，团团聚在桃枝上。


    清川铃抬头看着那一树晚春之景，忽然有些馋它在秋季长成的硕大的果实了。


    粉嘟嘟的果实，一口咬下去清甜多汁。


    她想了那桃子一会儿，忽又想到了同样粉嘟嘟的嘎啦苹果。但比起嘎啦，她更喜欢红得亮眼的蛇果。蛇果是粉果，她比较喜欢沙瓤的。


    她想了很多，思绪越飘越远。在这个难得悠闲的下午。


    “小姐一会儿要练剑吗？”玉漱洗完了碗筷，净了手，坐到清川铃的身边。


    清川铃摇了摇头，回他：“今天不练了。”


    这个决定是少有的。


    以往，休息在家的那天无论多累，她都一定会抽时间练练剑。雷打不动。


    玉漱有些诧异的看向清川铃。他眼里的小姑娘还在看着那颗桃树。


    “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往年多得多，想来桃子也能比往年结得多一些。”玉漱说。


    清川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玉漱于是又说：“昨天东部森林里发生什么了？”


    “奈川杀了人。”清川铃简短的回了玉漱。


    她没有将细节告诉玉漱，怕吓到他。毕竟奈川的手段，过于血腥残忍。


    玉漱闻言，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奈川零，两年前横空出世的觉醒者。他甫一出世，就掀起人间血雨腥风。清川铃接了任务带队去抓他，在抓捕现场，那只不知来历的蛇妖笑着对清川铃说：“救命恩人，好久不见啊。”


    “我还没告诉大人我的名字吧，我叫奈川零。一无所有的零。这个名字，是我按着大人的名字翻了好几本书定下的。


    人类说，这，叫情侣名？”


    短短数句，清川铃在除妖师联盟数年累积的信任，几乎全部覆灭。


    那一日，被清川铃几乎打死的奈川零劫持了一名除妖师，借机而逃。


    而本就对清川铃血脉忌惮、厌恶的人们，在这日后，将无数的恶言扔向了清川铃。


    他们说‘妖怪是养不熟的’。


    他们说‘你看，她果然更喜欢妖怪’。


    他们还说‘放过了觉醒者的她，是这个世界的罪人’。


    那时候，玉漱常常会想‘罪人？养出了反社会、反人类人格的奈川的那些人才是罪人吧’。


    奈川在之后的两年里，销声匿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了。


    直到二月，他再次出现。


    “东方有一句话叫邪不压正，小姐不必太忧心，奈川他总会有落网的一日。”玉漱说。


    “可这一日要多久呢？”清川铃幽幽地道：“若是他像有罪者一样屠戮人类过半才落网怎么办。”


    “想到有罪者，我怎么能安心？到底，那一年，是我放走了他。”


    有罪者，三百年前大闹人间的觉醒者。


    玉漱在听到那个熟悉的称呼时，怔了一下。


    清川铃又道：“况且，现在我有了想保护的人，而奈川，也抓住了我新生的软肋。哪怕是为了他，我也要杀死奈川。越快越好。”


    她在说这话时，表情平静，语气冷漠。好似杀死一个人类，和杀死一只苍蝇一样无足轻重。


    谁能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北本美慧是个连蟑螂都不敢踩的孩子。甚至在几年前，她也不会对人类出手。


    她总是对人类抱有好感，持有信任。哪怕被人类的阴谋诡计重伤了许多次，也还是留有一分善心。


    直到，清川家的族人和某个除妖师勾结，将刀刺入了她的胸口。


    清川铃那么拼命学习，那么努力长大想要保护的族人，成了斩断她最后一丝善心的刀子。


    她还是会庇护清川族人，但是那种庇护不再有温情和信任了。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玉漱每每想到那个人，还是会恨得牙痒痒。


    那个因为谋害家主被逐出了清川家族的族人，在刺杀清川铃后逃离了东京不知所踪。


    清川铃放过了她，那道伤口却终身无法愈合。


    玉漱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吐出了一句：“他不会也不能成为下一个有罪者。因为这个世上，还有另一位觉醒者。”


    “铃、铃、铃……”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


    清川铃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她的新手机，手机屏幕上，的场御二的名字显示的清清楚楚。


    她按下了接听，的场御二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我听说，昨天奈川在东京森林公园出现了？”的场御二道。


    “是。”清川铃回他：“但我们到达东部森林时，他已经离开了。”


    “我知道，神户名跟我说过了。”的场御二说：“在给你发了预告信息十分钟后，有一辆车子开进了东部森林，在你们到达东部森林前它已经离开了。


    神户名说，那辆车子经过了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且，按车子的行驶均速算，它曾在公园停过几分钟。”


    “他已经让人按监控拍到的车牌号查过了车辆信息了。很不巧，那辆车子在几天前被盗，车主报过警。”


    “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毫无线索可寻的惊喜呢。”的场御二笑着说：“也不知道这样的礼物，我们还能做几次见证，陪铃子你签收呢？”


    他的话声带着笑意，可字字句句都裹着寒意。


    “我会尽快处理掉他的。但，需要联盟全力配合我搜查他的行踪。”清川铃道。


    “那当然，毕竟让铃子大人一个人在日本寻找一只妖怪，既费大人的时间，废普通百姓的命，也废我们的心啊。”的场御二道。


    “清川铃不敢当师傅一声大人。”清川铃道。


    “听说，那些妖怪都是这么称呼它们的觉醒者。”的场御二道：“我以为，铃子大人也会喜欢我们这么称呼你。”


    清川铃沉默了。


    “铃子大人，你知道最近除妖师联盟里都在说什么吗？你这么聪明，即使原本不知道，我提了这个头你也该猜到了吧。”的场御二道：“人人都知道你和那只蛇妖关系匪浅，人人都知道我的场家和你的关系。因为你，我最近真的很头疼呢。”


    “你别忘了我废了多少的时间才养出了你，也别忘了你还差我多少年的报酬。”


    “你得好好的、健康的活着。也得好好的保护好你和我的场家的名声啊。”


    他说了很长很长一串，说完后，不待清川铃回应他，他又轻轻地笑了起来。


    “最近，很多人在我耳边说铃子大人恐有反骨，但我想铃子大人心里也该是有计较的，”的场御二笑着道：“毕竟铃子大人你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听说大人最近有了亲近的男孩，每天早上都会去花店给他买花。”


    “听说，那男孩是迹部家的小公子。”


    “铃子大人情窦初开，也要小心藏好心上人呀。”的场御二道：“若是他因为大人受伤了怎么办。”


    “整个清川家族只有除妖师一个，式神两只。铃子大人你真的能在敌人的手里护住他吗？


    大人你的敌人可不是一只两只、一个两个呢。”


    “的场家所属除妖师的福利，大人你是知道的。我想大人知道该怎么选。”


    的场御二说到这里，终于停住了话头。


    清川铃沉默了两息，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回他：“师傅大可放心，清川绝不会背叛除妖师联盟。”


    “我就知道铃子的心是向着我们的，”的场御二在听到想要的答案后，又笑出了声，这一次，他的笑声里寒意散了许多：“毕竟，比起人类和除妖师相爱，人类和妖怪相爱，可是更困难重重啊。”


    “那么，师傅就祝铃子你，恋爱顺顺利利。”


    “好好享受恋爱吧，的场家会派人保护那个小公子的。”的场御二说。


    他说完这句，干脆利落的挂断了电话。


    清川铃放下手机，黑色的瞳孔里，有惊涛骇浪翻涌。


    “的场族长说了什么？”玉漱见清川铃面色沉重，于是小心的问她。


    “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清川铃答。


    玉漱看着她，微微收拢了手指。


    “叮咚。”清川铃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她打开手机，看到了迹部景吾发来的新信息。


    “明天下午我几点来接你比较合适？”迹部景吾问她。


    他们约好了，这周末要出门玩的。


    清川铃看着那一行字，情绪几转。


    “都可以，我明天都有时间。”清川铃说。


    那边很快又发来了信息：“那我早上来接你？我们可以多加一个游乐场的行程。”


    清川铃犹豫了两秒，回他：“好。”


    “叮咚。”


    又是一条信息发到。


    清川铃点开信息，信息页上写着：“明天见。?”


    清川铃看着那个爱心符号，愣住了。


    她心里的那一点点的退缩，被那个小小的爱心击散了。


    她想，她到底还是得强求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