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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三十一章 蝶蝶,我不回螺洲了。


    有时候, 有些短暂交汇的命运,注定会分开,但只要一点机会, 再加一点勇气, 察觉到,竭力争取之后,还是有机会重新联结。


    就如此刻。


    六郎透心凉的心肺, 听了苏枣带着热气说在他耳边的那句话,几乎立刻叫他明白了苏枣的顾虑。


    只要苏枣跟他说, 哪怕只言片语,他和她就能默契。


    “没有!”朱常钰脱口而出, 他弯腰将苏枣稳稳放上,转身抓住了苏枣的胳膊, 声音有些急切,但很快就平稳下来,甚至带出了几分笑意。


    “未娶妻, 未纳妾。枣儿为何要问这个?”


    没有?


    没有!


    居然没有吗?


    苏枣急切道:“没, 没有吗?我就随便问问……不过居然没有, 六郎你真是清心寡欲!我先前听民间传言,你在姓严的那个狗贼压迫下, 不敢纳妃子, 但为了继承人,已经有好多私生子了!”


    “荒谬!怎会有此传言?”朱常钰完全没想到, 民间居然有这样的传言!


    “市井里净胡诌!六郎你别生气,不过六郎你是不是身体有问题!”苏枣有些激动, 她不知道自己激动个什么劲, 热血上头, 开始胡言乱语。


    朱常钰:“……”


    “有问题好啊,不对,没事,你还年轻,以后可以的!我有认识的名医呢!”苏枣不禁鼓励他,“是不是因为腿伤的缘故。”


    “……或许是。”朱常钰忍不住笑了,轻轻摸苏枣的头。


    “我没纳妾娶妻,你就这么开心?”


    “就是很开心啊!”


    苏枣说的坦荡,朱常钰却很心疼,当年苏枣跟他讲春花的事情,纷飞的纸钱里,脏乎乎的小丫头曾捏着拳头告诉他。


    ——春花姐姐不愿意当妾,宁可死。


    ——六郎,等我长大了,要是谁叫我做妾,我也宁可死,绝不做妾。


    初入深宫之时,如履薄冰。


    母亲因着皇兄的事情,几乎是病态的强逼着他对严崇低头,就怕他跟皇兄一样,不知道哪一天就被毒杀在座巍峨宫殿中。


    六郎很不快活。


    只有每晚想到跟枣儿事情,他才觉着开心。


    宫内接近他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目的。


    也只有舟山村那两年,才是他半生,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这些年母后不止一次想往他身边塞人,但六郎每想到枣儿的话,就不想纳这些女子,何况这些女子与他素不相识,即便偶尔谈论几句,也丝毫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世间,只有一个枣儿。


    *


    苏枣被摸了下头,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清澈的双眸瞧着面前的六郎,突然道:“六郎,我也还没许人家呢!”


    “……”朱常钰手一顿,心知枣儿一定没明白她说这句话的暗示。


    这样的话若是哪个大家闺秀说出来,只怕要羞的栽倒在地。


    苏枣不光说的坦坦荡荡,还告诉他:“我本来想着报完仇,就去找你,你要是没以前好,我知道你过的不错,我就走的远远的。要你还跟从前一样我,我就要让你把承诺我的事情,一一兑现!”


    “可惜,六郎你竟是皇帝了。”


    说起皇帝的身份,苏枣那股莫名的激动劲就给被一桶冷水浇下,整个人平静下来。


    是啊,六郎是皇帝了。


    就算六郎没娶妻,没纳妾,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良久死寂。


    朱常钰继明白苏枣冷态度的原因后,也彻底明白了两人间最大的隔阂。


    出乎意料的是,枣儿竟能比他先察觉。


    “枣儿觉着皇帝是什么?”朱常钰忍不住问。


    “六郎你比我清楚吧。”


    “我想听你说,皇帝,有什么不妥吗?”朱常钰认真的看着苏枣的眼睛。


    他已大权在握,此时与枣儿相遇,说晚不晚,说早不早,待他亲政筹划一番,未必不能娶枣儿为妻,虽说身份上有些顾虑,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苏枣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当然不好。你是皇帝了,你怎么跟我去江南、去塞北?六郎,你能不当皇帝,跟我出去玩吗?”


    皇宫在苏枣眼里就是个大笼子。


    喜欢像鸟儿一样飞翔的枣儿,比谁都能先察觉笼子的可怕。


    朱常钰想过很多回答,独独没想过这个原因。


    可这样的回答出自苏枣的口,他竟不觉得意外,只余怔然。


    一场以为峰回路转的路,已彻底堵住。


    问都不必问。


    朱常钰很清楚,纵然现在枣儿喜欢他,这份“喜欢”,也绝不够令苏枣甘愿留在皇宫中相伴。


    他在苏枣心中,依旧是六郎。


    朱常钰或许曾经是六郎,也愿意只做苏枣的六郎。


    但六郎只是朱常钰的一部分。


    这一点无法改变。


    枣儿若不能接受朱常钰,她跟他,依旧没有前路可以携手。


    这位带着温和面具的年轻帝王,褪去所有伪装,目光沉沉看向槐园背对他去拿糕点的少女,手指搁在石桌上,轻轻扣了两声。


    *


    槐园中的少男少女,说了一整天的话。


    摆饭都在园内。


    太阳西沉,有躲在阴暗处的宫女,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秋蚊子恼人,顺着这一排排宫女太监挨个叮过去,吃的肚肥翅膀沉,被叮咬的人无比煎熬,但因着训练有素,断不敢伸手去抓挠,个个忍成了木头。


    等蚊子摇晃晃飞到大槐树下时,还想朝着龙躯换换口味,刚嗡一声,朱常钰还没察觉,苏枣两手迅捷一拍,“啪”的一声,摊开手掌,就是两只呲血的蚊尸。


    “六郎,我们说了好久的话,要不进屋里说吧,这会儿蚊子多。”苏枣不怕被咬,但她怕六郎被咬了。


    从前跟六郎出去玩,六郎经常被叮呢,秋蚊子又毒,一咬痒好几日。


    说起来,这蚊子也是奇怪,这么多年来,竟一口也不咬她。


    苏枣又“啪啪”两声,打了两只蚊虫。


    “枣儿你,不出宫了么?”朱常钰望着落日西沉,问她。


    “出啊,等天黑吧,天黑我好出去。”


    “我差人送你出去。”


    “啊,对哦!”苏枣恍然大悟,她已经不用偷偷摸摸的出宫了,六郎是皇帝,整个皇宫都是六郎的,她直接出宫不就行了。


    不过……


    六郎怎么不留她了?


    终于能出宫,可今天这一天的变化,苏枣又没昨夜那样想离开。


    少女的脸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被朱常钰看在眼里,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温和细致的吩咐人备好车,令宫女找来一顶帷帽,拉过苏枣,轻轻帮她戴好。


    “夜里风凉。”朱常钰接过李德忠捧上来的斗篷,摊开,从苏枣背后绕过,盖在了她身上,“枣儿,这个斗篷你穿回去。”


    “嗯……嗯。”苏枣用手摸了摸斗篷的领口,这件斗篷的颜色,跟她第一次见六郎穿斗篷的那件很像,白的像雪一般,有着细密精致的暗纹,还有着羊羔般细软的内里。


    一切准备就绪。


    她该走了。


    苏枣却有些紧张和不舍,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说什么呢?


    “那,那我走了?”苏枣试探道。


    “好。”朱常钰温和道。


    太监恭敬的在前引路,苏枣的脚还没踏出槐园,忽然回头,看向着园中静静站立的朱常钰。


    “……六郎。”她开口。


    “嗯?”


    “我,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天色昏暗,朱常钰嘴角一动,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好!”


    *


    苏枣怅然若失的从马车跳下,她学武不怕冷,斗篷已经取下挂在臂弯。


    看着车夫向自己行礼后驱车离开,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夜晚的上京,是多么热闹啊,人来人往,当回到市井的那一刻,越发显得这两日,如梦中一般。


    她的面具坏了,也不记得扔去了哪里。


    苏枣戴着帷帽往客栈走,心里想着事,步伐都小了许多,短短一街的路,周围的人见着都不免侧头看看,无怪旁人看,苏枣换了宫内的衣服,她本就女子中生的略高些,此时款款几步走过去,自带美人的风韵。


    苏枣沉默着走到了街口,瞧见一个人,帷帽下的眉毛一扬,几步小跑过去,拍了拍街口少年的肩膀,道:“蝶蝶,你怎么在这儿?看什么呢?”


    赵蝶蝶回头,愣住。


    若不是帷帽下传来苏枣的声音,他万万认不出这个衣饰华美,戴着帷帽香风袅袅的女子竟会是苏枣!


    “枣儿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个样子!?”赵蝶蝶惊呼。


    “别提了,边走边说吧,我心里烦得很。”苏枣就想不明白了,怎么六郎不留她呢?她纠结了一路,越想越心烦。


    要不怎么说女儿家的心思难猜?


    “我才烦呢,你一晚上没回来!你知道我在街口等了多久吗?”赵蝶蝶朝她吼道。


    苏枣此时心里都是六郎,没把蝶蝶的话放心上,顺嘴道:“辛苦了,弟弟。回头给你买肉吃。”


    “谁是你弟弟……”赵蝶蝶心里憋气,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你担心什么,我又不是头一回晚上不回来?”


    “那跟螺洲时候一样吗?”赵蝶蝶气道,“你明明说七夕出去逛逛,晚上就回来,你说等你回来了……我们就回螺洲!”


    “对了,螺洲。”苏枣的脚步停下来。


    街上满是饭菜的烟火气,小贩走街串巷的叫唤,客栈旁有条城河,此时过去了一条花舫船,岸边挤满了人瞧热闹,船头立着嫦娥打扮的上京名妓,红袖抛掷间,岸边由绿转红的叶子,也在人群的喧嚣中,震的片片下落。


    赵蝶蝶听见帷帽下传来少女斩钉截铁的声音。


    “蝶蝶,我不回螺洲了。”


    赵蝶蝶的脚步也停了,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问苏枣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螺洲了……至少目前,这段时间,先不回去了。”苏枣的目光也被城河上的嫦娥吸引,“蝶蝶,你先回去吧,顺便帮我把上京的特产和种子带回去,交给我爹。”


    “你疯了吗?”赵蝶蝶忽然当街呵道。


    “不是说好,等你报了仇,我们就回螺洲,然后你要去江南,去塞北,去五湖四海!你还说,等你报完仇,你要去找一个人……”


    苏枣轻拍了下赵蝶蝶的胳膊,警告他,“小声点,在街上吼什么!”


    “我这不是找到了么,那个我一直在找的人,我找到了。”


    流光溢彩的夜,少女的声音不由透出些不同寻常的柔情。


    “就在上京。”


    苏枣继续迈步向前走,边走边道:“蝶蝶,你知道么,他竟然就在上京,我……我很欢喜。”


    走了一截路,苏枣意识到身后的蝶蝶没有跟上来,转头看。


    赵蝶蝶远远站在人群中,愣着不动,目光茫然。


    “蝶蝶?”苏枣大声喊他,“你不回客栈吗?那我先回去啦,我得把要买的东西列个单子,今晚就买好,明个你好带回去。”


    城河里的画舫开走了,岸边的人群随之挪动,客栈前头的路忽然拥挤起来。


    “哎哟,哎哟别挤!”


    “老大爷,您可悠着点!”


    “唉,你小子杵这,大家怎么走啊!”人潮挪动,赵蝶蝶的身影,被身边的人你推我搡的,很快就随着人潮不见。


    人潮拥挤苏枣完全不担心,蝶蝶会武,扎马步比她还稳,就是十个大汉,都不一定推得倒他。


    此时见蝶蝶跟着人潮离开,苏枣寻思这嫦娥确实好看,也难怪蝶蝶想继续看看再回去,这不,这么多人想看呢。虽然觉着蝶蝶精神不太好,但苏枣这会儿满脑子想着六郎,便是察觉了也当没察觉。


    她回客栈列买特产的清单去了。


    第三十二章 遇刺?


    “爹的种子……唔, 上京的糕饼,雪花酥好吃,甜饼也好吃, 还有什么呢……”苏枣伏案提笔, “对了,要给爹娘跟弟弟都买件新衣服,上京的衣服多好看啊, 再给元八带把好菜刀剁肉,元九上次说要珠花, 这我得好好挑挑才行。”


    “给元叔元婶带什么呢……还有秦叔……”苏枣列了几个,又不太满意的划掉。


    零零总总, 等写好,纸上已是满满当当。


    苏枣从柜子里的鞋垫下拆出来几张银票, 又颠颠自己装钱的荷包,寻思积攒的这些钱足够了,东西应该都能买齐, 也不枉费她这次找那个抠门老汉拿了一笔。想到那“三成”, 苏枣不免就想到了上次被人追着跳上顾小姐马车的事情。


    后槽牙咬了咬。


    苏枣很想去找那抠门老汉理论, 但也心知那老头妥妥是明白她能逃脱才把消息透出去,真是叫人恨也不是, 气也不是。


    这些人里, 还是只有秦叔对她最好。


    七夕出门的时候,苏枣没有带自己的尖棍。这会儿因着没有面具, 苏枣忖度一番,还是把尖棍带上了。


    关上客栈房间的门, 苏枣出门买特产。


    *


    ——蝶蝶, 那个我一直在找的人, 我找到了。


    ——我……我很欢喜。


    “客官,来咯~您的酒!”小二利落的揭了盖子,给桌上的客人满上。


    一杯接着一杯,酒肆里的俊秀少年,已经醉了。


    虽然苏枣很少提在找什么人,但赵蝶蝶知道,那个人对苏枣而言,非常重要。重要到,苏枣无论去哪里,总是会四处询问。


    那个叫“六郎”的人。


    找了那么多年,赵蝶蝶总是忍不住想,那个人连个名字都没留,怎么可能还找得到,等苏枣报完仇,再找一两年,说不定就放弃了,忘了。


    可今天……


    她找了。


    她说,她很欢喜。


    赵蝶蝶品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又苦又涩,一开始他还忍着,喝多了久,就忍不住哽咽,“怎么就找着了?”


    “怎么就找着了……你欢喜,怎么就欢喜呢?”


    摇摇晃晃站起来,在小二不悦的呼喊中,赵蝶蝶往后抛了一锭银子。不等小二找钱,他已脚步不稳的向前前方走去,手上还提着那半坛子没喝完的酒。


    赵蝶蝶散漫的走着,时不时举起酒坛喝一口,酒水打湿了他的领口,他的脸愈发红。赵蝶蝶的酒量不好,但喝完酒,即便醉很了,也不耍酒疯,只是呆愣愣红着脸四处乱走。


    不知走到哪条街,街上人少了许多。


    一股芝麻的焦香传来,赵蝶蝶觉着很熟悉,他跌跌撞撞冲进了这香味传来的烧饼铺,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喊道:“老、老板,来个烧饼。”


    烧饼塞进了他手里,赵蝶蝶摸了摸怀里,又扔出去一锭银子。


    只是在他离开的时候,烧饼铺老板从店里跑出来,强硬着将找零的铜钱,塞进了他手中。


    “我,我不要了。”赵蝶蝶推拒,手一软,塞进手心的铜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周围的人一窝蜂跑过来捡。


    赵蝶蝶也不在意,反而是烧饼铺老板叹了口气,将神志有些不清楚的赵蝶蝶拉到了烧饼铺旁边的木凳上。


    “客官你路都走不稳,就在这里吃吧,酒坛放下,趁着火烧还热乎赶紧吃才好吃。不是老汉吹牛,我家的火烧铺虽然小,但味道可是上京一绝啊!”


    赵蝶蝶无所谓的坐下,咬了一口烧饼。


    这一咬,带着微微甜的肉味令他回神了片刻。


    “火烧?”


    举着这火烧饼子看了看,拳头大小,金黄的饼皮,跟记忆里的烧饼渐渐重合。


    十年前的巨大蝗灾,民不聊生。


    赵蝶蝶跟着爹娘逃难,路上,爹娘都病死了,他饿的走不动路,蜷在一颗干枯的树干下,不时有苍蝇落在他裸露的大腿上,他都没有力气挥开。


    后来……


    后来有一辆马车停在他身边。


    马车上下来一个娇小的小姐,赵蝶蝶眼睛都花了,看不清楚她的模样,但能听见那位小姐吩咐人给他喂了水喝,后来,他一直喊饿,那位小姐就把手里的拳头大的两个烧饼递给了他……


    他喝了水,吃了饼。


    好一会儿,眼睛不花了,睁开眼,见那小姐念念不舍的看着他吃饼,精致的衣裙,玉雪可爱的面容,让幼小的赵蝶蝶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那小姐问:你叫什么啊?


    你怎么不说话,你的嗓子受伤了吗?


    你要不要再喝点水呀?


    小姐,咱们快走吧,小心这人身上有虱子,说不定还有跳蚤呢!


    跳蚤是什么?虱子是什么?


    是脏东西,是脏东西,快走吧!


    他不脏呀,他好好看哦,我想给他咻咻脸。


    哎哟,我的小姐,说了多少次,不是咻脸,是洗脸。


    该走了,您可别咻咻脸了,回头老爷要着急了。


    最后那小姐说:我走了,你不要躺在地上啦,地上好凉的。


    马车从他身边开走,车窗有只小手伸出来,朝他挥了挥,就像在跟他道别。


    “原来,不是烧饼啊……”赵蝶蝶忽然落下泪。


    他没意识到自己落了泪,一旁的火烧铺老板瞧见了,却没敢作声。


    只等赵蝶蝶狼吞虎咽吃完了,这才过来,递给他一杯水,问道:“俊生,你瞧,我家的火烧,好吃吧?”


    “嗯……很好吃。”


    “这酒喝多了伤身体,还费钱呢,我看俊生你这么个身板,还是在家里好好念书为好,这么在外头晃悠,遇着偷,指不定被打晕扔城河了。好几年前这样的事情还不少呢,这几年朝廷稳当,上京这样的事情才少了许多。”


    正感叹着说些朝廷稳当的话。


    忽然街口有人跑过来,急冲冲对着火烧铺老板道:“老徐,你听到消息了么!皇上遇刺了!”


    “什么!?”


    这会儿街上的人少,听了这个消息,也是人人震惊不已。


    有那惊的从街边馄饨铺子蹿出来的,急急问来人道:“怎么可能,这种消息怎么会传出来!李三,可别开玩笑,你怕不是想吃板子!”


    “是真的,听说姓严的狗贼也死了!”被称为李三的中年男子大声道。


    若说皇帝遇刺的消息传出来叫人觉着荒谬,严崇之死的消息,则更让市井里炸了锅,一时人心惶惶。


    “真的死了吗?”


    “应该是真的!”


    “什么应该啊,你能不能给句准话!”


    “你们去看啊,西街上都是兵……”


    “可别乱说话!这叫京兆尹听了,没你好果子吃。”


    “上头即便真遇刺,怎么会这么快传消息出来,李三你莫不是听错了。”


    “姓严的狗贼真死了么?”


    “苍天有眼……”


    市井里闹哄哄,赵蝶蝶吃完烧饼,酒也醒了不少,听了这个消息,想着苏枣早就杀了严崇,拖延了还这么多天朝廷才传出来消息,今夜上京城里必有变动。


    想到这里,赵蝶蝶拍拍脸,将吃饼的油纸塞进怀里,转头记下火烧铺的位置,酒坛也不要了,拔腿往客栈赶。


    这边,苏枣正在挑珠花。


    她已经买好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只有元九的珠花,一连看了几个铺子,都没有元九要的那种,也不知道是不是元九记错了,她问店家,都说元九要的款式,早就过时,不卖了。


    苏枣买不到,只要要了几个最时兴的挑,还没挑完,忽然门外进来人,说街上有大动静,她放下珠花出去瞧。


    只见街上忽然多了好些人马。各个举着火把,穿着兵甲,手握在刀鞘上,如猎犬一般巡视着整条街。


    还有人敲着锣,大声呵道:“朝廷有令,戌时宵禁,所有人等,速速归家,街上不许逗留。违者格杀勿论!”


    “不得拥挤,速速归家……”


    “紧闭门户!”


    “朝廷有令,戌时宵禁……“


    店铺里,几个女眷有些不安的议论着:“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店家派人出去了一趟,回来听派出去的人附耳一说,立刻就慌了,急忙对店里的客人大声道:“诸位明日再来挑选吧,速速归家才是啊!”


    苏枣心觉有异,见店家面目宽厚,随便抓了几只珠花买下,一边买一边问店家道:“还请告诉我,外头出了什么事情?”


    店家慌忙帮她将珠花包起来,小声道:“听说皇帝遇刺,姓严的那位,死了!姑娘快回家吧。”


    遇刺?


    皇帝?六郎!


    “怎么可能!”苏枣惊道。


    “可不是,太吓人了,外头这个阵仗……当年哀帝去世那天,也是这样呢,外头乱的很。我得赶紧关店了,姑娘,给,你的东西包好了。”


    苏枣接过包好的珠花。


    她付了钱,急急往客栈赶,可赶到半道,心里慌乱无比。又冲回去卖珠花的店里,将大包小包的东西递给老板娘。


    苏枣急急央求道:“店家,劳烦你帮我将东西保管一夜,我有事离开下,明日来取!”


    “这如何使得!不不不……”


    “不过是些糕点衣裳,就保管一夜,明日我来,多给您两吊铜钱行吗?我这会儿有急事,还请帮帮忙!”


    “那,那姑娘你先放我这里吧。”


    苏枣立刻放下东西,往皇宫赶去。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三章 六郎,已有宏愿。


    “六郎!”


    苏枣还记得圣安殿的位置, 今夜的皇宫明显戒严许多,苏枣一路进来,有两次差点被发现, 这令她越发相信六郎遇刺的消息。


    等她到了圣安殿, 却见殿内灯火通明,似乎有人正在殿内,这让她心急如焚, 却不好进去,只能等在殿外干巴巴看着。


    然后, 她便看见那位马车上层遇见的顾小姐,从圣安殿走出, 温柔动人的眉眼蹙着,露出十分担忧的神情。周围的宫女太监向她行礼, 苏枣发觉这些宫女太监,没有一个露出惊讶的神色,就好像她们对顾小姐——很熟悉似的。


    这个发现, 一直到顾莺南的人离开, 都叫她无法回神。


    最后是她对六郎的担忧打断了沉思, 苏枣见有宫女捧着带血的铜盆急匆匆从殿内走出去,便连忙从屋檐下来, 在四周侍卫的冷呵中, 从窗户跳进了殿内。


    “六郎!你没事吧!”


    四周的暗卫发现是苏枣,便没有出现。


    只是殿前侍卫, 也不是人人都认识苏枣,此时见窗外跳进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唰啦”几声, 都将剑抽了出来。


    半躺在床上的朱常钰听出了苏枣的声音, 惊讶道:“枣儿,你怎么来了?”


    他直起身,挥挥手,令侍卫们退下。


    待侍卫和宫女退出去,殿门关紧,苏枣这才摘了帷帽,扑到床边拉开六郎的被子瞧他的伤势,见六郎腰部缠了几圈绷带,已经处理好,这才放下心。


    “我没事。”朱常钰反而宽慰她,“不过是些小伤,御医们大惊小怪,缠了这么多圈。”


    “怎么会这样?是谁下的手?六郎你的暗卫呢,怎么没有保护好你!”苏枣心疼极了,“你就不该分两个到我身边,我不需要人保护的!”


    朱常钰一愣。


    他派人暗中保护的事情,并没有告诉过苏枣。


    怎么枣儿就知道了?


    朱常钰忽然意识到,或许枣儿说的三脚猫功夫并不是如他所想,仔细想来,暗卫中有人告诉他,枣儿能溜进宫里,应该武功十分了得,当时他还不信。


    “刺客已经处理了。”他叹了口气,“枣儿,今夜我还有事要忙,只怕不能顾及你。”


    想着吩咐的暗卫,今日竟没有拦住苏枣来宫中。


    朱常钰皱了皱眉。


    “是姓严的狗贼余党动的手么?”苏枣忍不住问。


    “你也听说了,其实严崇并未死……”


    “他死了!六郎你别被骗了,严崇死了,是我杀的!我亲手刺穿了他的眉心,绝不可能还活着,六郎,是谁跟你说严崇没死,你不要被骗了!”苏枣急急道。


    朱常钰震住。


    他自然知道严崇已死,不过是他想瓮中捉鳖以做运筹,才对外说严崇没死,今日放出消息,惹那些余党蠢蠢欲动。


    但他万万没想到,刺杀严崇的刺客,竟是枣儿!


    “枣儿,你杀了严崇?你可有受伤?”


    “我没事,就胳膊划了条口子,都结疤了,六郎你要小心啊,我不懂政事,但严崇绝对是死了的。我早就想报仇,这次来上京,就是为了杀他!”


    “当初在山里看日出,刺杀你的也是严崇的人对么?后来那个人还放火烧了村子。”


    朱常钰想告诉苏枣,当初山上刺杀的是另外一波人,但烧村子确实是严崇所为,当年三哥一边派人伏击他强拿玉玺,一边放出消息给严崇,只是严崇去晚了一步,村子里没有找到他,这才放火烧了整个村子。


    “枣儿,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朱常钰忍不住道。


    他寻思光听苏枣说这几年的事情明显不靠谱,还是得派人私下好好查查。


    “我没有什么危险的,倒是六郎你,这个皇宫怎么一点都不严实,我能溜进来,刺客也能溜进来,这样不行的!”苏枣心想这皇宫简直像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一点也不安全。


    朱常钰不知道怎么解释好。


    他看苏枣这样焦急的模样,想了想,干脆不说了。


    等苏枣絮絮叨叨说完皇宫漏洞后,这才慢悠悠道:“唉,跑了几个刺客,不知道会不会卷土重来。”


    苏枣寻思着宫里的暗卫不行。


    要是人再来了怎么办?


    “六郎,你养伤这段时间,我干脆在皇宫陪你吧,要是谁敢再来,我就让他尝尝我尖棍的厉害!”苏枣发狠道。


    因着当年苏枣杀了山中追杀他的刺客,朱常钰倒不觉得苏枣这样发狠的样子有什么不好,枣儿在他心中,本就是很独特的存在。因为有太多惊奇,哪怕知道了苏枣杀了严崇,他惊讶完,也只是更担心苏枣有无受伤而已。


    于是他欣然推拒:“这,不妥吧……不过枣儿你在我身边,确实令我安心不少。”


    “那就这么决定了!”


    因着要处理后续政事,苏枣被隐藏安排在圣安殿内休息,朱常钰包扎好伤口就去书房召见朝臣。


    苏枣警惕的坐在书房树顶上巡视,因为她脚步轻盈,等有个换班的暗卫挪动到树上,猛然一见树上黑黢黢的位置居然蹲了个人,反而吓了一跳。


    “嘘!”苏枣严厉的扫向暗卫。


    这暗卫看见了一旁同僚打的手势,见状,不敢搭话,选了苏枣距离稍远的位置,鹌鹑一般默默蹲上了树。


    一直过了丑时,朱常钰才从书房出来。


    苏枣也一跃而下,回到了圣安殿内,待人将苏枣的所作所为禀告朱常钰后,他虽无奈,心中却感到温暖。


    夜里,朱常钰照旧打地铺。


    苏枣没来过皇宫,不知道皇宫里空屋子大把,也不知道太监的小榻都有许多,见六郎打地铺,还很心疼呢。


    “六郎,你睡床上吧,我身子骨强健,我睡地铺!”苏枣坚定的说。


    “你要是睡地铺,今夜我便不能入眠了。”朱常钰笑道,“我让人在下头垫厚些,枣儿,你去睡吧。”


    见说服不了六郎,苏枣只能作罢。


    夜里,蜡烛被吹灭了几个,只留昏暗的几点光。


    隔着屏风,朱常钰静静看枣儿透过屏风在床上的倒影。


    看了没一会儿。


    倒影突然直了起来,朱常钰急忙闭眼,苏枣从屏风后探出头,“六郎,你知道我武功很好的吧?”


    “我感觉到你在看我了!”


    六郎发出了绵长又均匀的呼吸声,苏枣迷惑的看了又看,只好蹬蹬蹬回到了床上,夜里静悄悄的,又过了很久,苏枣熟睡了。


    这时,屏风后才传来朱常钰那极温润的声线。


    “枣儿,你曾问我,我能不能不当皇帝,跟你出去玩……”


    “我不能。”


    “六郎心中,已有宏愿。”


    知道舟山村消息的那天,是朱常钰最痛苦的一天,那一夜的光也如今夜一般昏暗。


    他痛恨自己没有力量,亦没有权利,去护住想要保护的人,就连消息,都知道的那么迟。


    后来,这份想要呵护的心情,在张相的开导下,令朱常钰渐渐进一步明白了自己肩负的责任。张相告诉他,这世间如枣儿一般的人,千千万万,却很难有一处安稳的庇身之所。


    朝中动荡不安,民间天灾不断。


    国不兴,家何存的道理,他早在跟枣儿一起时,就明白了。


    他朱常钰,不是从小学着帝王心术长大的,运筹谋划也不是天生就会。


    数年蛰伏着,吸纳着周围的知识,能走到这一步,只因他心中早已立下宏愿。


    他希望如枣儿一般的百姓,亦能有一处庇身之所。


    愿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他无法抛下这社稷江山的责任,若非帝王,他无法护住枣儿,可作为皇帝,他就无法再实现对枣儿的承诺。


    这样寂寞冷清的夜晚,看着枣儿,便已心满意足。


    朱常钰一直在看屏风里的苏枣倒影,心中最想说的话,也始终不忍心说出口。


    ——枣儿,你疼疼六郎,留下陪着六郎吧。


    朱常钰知道笼中鸟的滋味,有些话,只有夜深人静他才能压抑着吐露几分。他早已决定将自己的难处慢慢令苏枣知道,若枣儿明白他后,还是想走,他就放手让枣儿离开。


    若是不走了……


    这些话,苏枣都没有听见,她已沉睡,梦里,她牵着六郎,从院墙走出去,看到了广阔的天地,六郎从来都不愿意被关在墙里,幼小的她,就带六郎走出去。


    小时候的梦,已经许久没有那么甜蜜。


    哪怕是梦,苏枣都不禁露出了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三更。


    仿佛身体被掏空……


    朱常钰面对别人是帝王,面对枣儿只是六郎。


    六郎是成年人了,他的责任感跟孩童时候是有明显区别的。


    对苏枣想要保护的心情,在六郎童年遭遇和后续遭遇下,已经渐渐上升到苏枣这个阶级。


    我不打算写个酷帅狂霸的皇帝,可能跟大家想看到的帝王不太一样,不过六郎的人设我做的还是比较满意,是作者自己爱吃的哈哈哈,还有三万字完结耶耶耶。


    第三十四章 情


    苏枣就这样在皇宫悄悄的住了下来。


    风吹透少女的衣袖, 苏枣在清晨的风中打完拳,擦了擦额上的汗,一旁宫女小跑着给她递湿帕子, 苏枣笑笑接了, 清爽道了声谢,惹得宫女露出些好奇的神色。


    奉安殿的宫女太监,嘴巴都极严。


    对于这个被皇上悄悄藏在殿内的女子, 却难免不多看几眼。


    苏枣的美貌太过鲜明,与沉闷的皇宫全然不同。


    这样的琼姿花貌, 像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偏偏苏枣一双眉毛生的英气,自带一份潇洒大气, 能走到御前的宫女都有一双利眼,即便猜出苏枣身份不高, 为着这份独特的气度,再苛刻的人见了苏枣,也不敢小觑于她。


    等苏枣早起耍棍, 宫女们目瞪口呆的同时, 见那棍法挥舞的眼花缭乱, 又带着女儿家奇特的柔劲,没一个不稀奇偷看的。


    早晚的温差越来越大, 皇宫里洒扫的太监宫女们偶尔抬起头, 能看到老鹰用乌黑有力的翅膀横扫秋日云层,盘旋远去。


    朱常钰已去上朝, 政事苏枣不懂,问了太监们, 知道外头还禁着, 也就不忙自己出宫去取昨夜买的特产等物, 只让宫女给她一些纸笔,在桌子上写信。


    又是一夜未归,苏枣想着昨日赵蝶蝶生气,摇摇头,提笔细细写明了自己放在珠花铺子的东西,托赵蝶蝶等街上解禁后带两贯钱去取。


    这多出的钱,她回头再还他。


    至于自己的行踪,苏枣下意识隐瞒了六郎的身份,只说她找到了一直在找的那个人,那人姓“常”,这几日外头不太平,她不放心,便留在了常公子身边护他安危,让赵蝶蝶无需担忧她。


    想了想,苏枣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蝶蝶不如多去烧饼铺子瞧瞧,若能找到你挂心多年的烧饼姑娘,也不枉你来京一趟。


    写完,封好。


    苏枣标好客栈名,将信递给一旁跟着她的大宫女,这宫女上了年纪,生一双柳叶眉,瞧着清秀干练,名叫秋夕,苏枣听见许多宫女都喊她“秋夕姑姑”。


    朱常钰上朝前告诉苏枣,若有什么事情想出宫,不妨让秋夕代为去办。


    苏枣便将信给她,托她将信带出宫,交给客栈里的义弟赵蝶蝶,但不要告知赵蝶蝶她身在何处,只将信转交到他本人即可。


    “对了,我弟弟功夫了得,转交时最好换个人,可不要被他发现我在宫里。”


    蝶蝶痛恨十年前的蝗灾,地方官欺上瞒下多不作为,对朝廷也不满足,若知道她在皇宫就麻烦了,何况六郎的身份惊人,苏枣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秋夕观察了一夜,已经看出苏枣是个事事“亲力亲为”的主。


    她不怕主子吩咐,就怕不吩咐。


    此事苏枣既然开了口,秋夕自是恭敬接了信,立刻着人小心安排。待晚间派去的人回来,赵蝶蝶虽失落,也确实没怀疑苏枣在皇宫。


    赵蝶蝶不会写信,便给苏枣带了句话。


    “赵公子说,姑娘心中向来有主意,他不好说什么,只盼姑娘保重。放在珠花铺子的东西他会去取,只是在离京前,望姑娘能回客栈一聚。”秋夕轻声复述。


    “居然真不找了。”苏枣摸摸下巴。


    “那他说什么时候离京了吗?”苏枣问。


    “近日城门紧闭,赵公子说待城门开放,他便离开。”秋夕答道。


    苏枣便知道,蝶蝶是真被她的信伤了心。


    这一点,从写信开始,苏枣就已料到,只是多年情谊,苏枣还是有些难过。


    她一直将蝶蝶当做弟弟看,蝶蝶浑浑噩噩看不明白,苏枣却很清楚,蝶蝶不过是因着她容貌一年比一年美,少年慕艾,才移了心思。


    蝶蝶刚被元家捡回去时,她不过偶尔去元家玩,那时候的蝶蝶可没那么喜欢她,就是做梦念着的,也是“烧饼姑娘”,后来元九长大些,蝶蝶觉着元九好看,又追着元九,可即便再追着元九跑,每次走到烧饼铺子前,怎么都要买几个吃。


    等她越来越美,又喜欢上她。


    有一年过年,元八吃醉了酒,她跟蝶蝶放鞭炮,元八气恼下口不择言提起当年蝶蝶念叨“烧饼姑娘”的事情,蝶蝶发了火,自那以后便不买烧饼。


    可每每去螺洲以外的地方,少年依旧默默挨着一间间的烧饼铺找过去。


    从那时候起,她头一回明白了容色带来的困扰。


    后来出去找事情做赚钱,因着容貌的困扰越来越多,她虽不怕却懒怠应付,面具一戴好几年,不再轻易取下。


    在苏枣心里,蝶蝶、元八元九都是自己的弟弟妹妹。


    少年无定性。


    苏枣本觉着只要依着弟弟对待,总有一天蝶蝶会自己想明白,自己想明白比她说出口要好,至少不会伤了少年的自尊心。


    可如今遇到六郎,她的想法也随之改变,正好借六郎的事情快刀斩乱麻。


    无奈的耸耸肩。


    苏枣将蝶蝶的事情抛去脑后。


    她趴在窗边看天,有些担忧的问:“怎么六郎还没下朝?都快中午了!”


    要不是六郎见她昨夜在书房等那么晚,坚决不肯她继续跟着,她就要出去找六郎了。


    陛下的行踪无人敢答,秋夕柔声细语的问苏枣:“姑娘可要摆膳?”


    “不了,我等等六郎吧,”


    苏枣无聊的抓了一缕头发,在指尖缠绕着打转,“我等他一起吃。”


    秋夕心想,陛下忙起政事如何还会回奉安殿,可她没想到,苏姑娘说了没多久,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那位一直以温和面容示人的年轻帝王,带着那双温柔动人的双眸,迈着匆匆的脚步声赶来,隔着窗户与苏姑娘遥遥相望。


    阳光从树影斑驳的打下,光阴辗转都化在两人对视间。


    陛下露出了笑。


    “枣儿,我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我饿的肚子咕噜咕噜叫!”苏姑娘嘀咕着,跳着从窗边跑开,往殿外去……


    圣安殿摆膳。


    秋夕看着桌子上熟悉的整个卤猪头,这样的膳食,即便是呈上来,也不会这么粗糙的一整个猪头摆上桌。


    她想起几天前的夜晚,也是她们服侍苏姑娘用餐。那天的猪头肉是陛下特意吩咐,但今日又有,可见必是苏姑娘独特的爱好。


    苏姑娘手里的筷子唰唰戳进肉里,嘴一撕,啃得带劲极了。


    殿内只留下了最心腹的几个宫女太监,陛下给苏姑娘夹菜,苏姑娘也给陛下夹菜,你一份我必然也有一份,断没有服侍陛下用餐的打算,吃的比陛下还自在。


    饭添了一碗又一碗。


    秋夕终于确定,苏姑娘的食量不是偶尔大,是真的极大。


    陛下都吃完许久了,苏姑娘还在吃。


    陛下吃完也未离席,时不时给苏姑娘夹菜,两人的头凑的那么近,不知道陛下说了什么,苏姑娘突然笑成了一朵花,陛下还在继续说,说的久了,苏姑娘笑呛着,咳的震天响,陛下又急急的拍背,呵令人拿水来。


    秋夕心想,今日这些事若被传出去,可不得了。


    太后那边的顾小姐过来,也曾陪着陛下用过饭。从前她们都以为陛下用膳不喜人言语,谁曾想还有这样烟火气的一面。


    自此,秋夕服侍苏枣愈发用心。


    *


    下午,朱常钰把没批完的折子带回圣安殿的小书房处理。


    苏枣帮朱常钰换完药后,跟着他进书房。


    从前六郎读书,她知道六郎在做正事,就不会打搅,现在六郎在批折子,她知道这些都是国家大事,更不会开口说什么。


    反而是朱常钰体贴的给她准备了话本,让一旁的小太监捧给她。


    苏枣坐在椅子上看话本。


    午后昏昏欲睡,话本也拯救不了苏枣的困劲。


    不知何时她睡着了,等醒来,已经回到了殿内的大床上,等她洗完脸推开小书房的门,六郎还在看折子。


    桌子上一叠叠的折子,已经分成了两边,苏枣知道右边是批完的,左边是没批阅的。


    怎么左边还是那么多,仿佛比她睡着前还多!


    “什么时辰了?”苏枣轻声问一旁的小太监。


    “回姑娘的话,申时了。”


    苏枣走到六郎面前,朱常钰迷惑的抬起头,苏枣笑眯眯提议道:“六郎,我坐不住了,想出去玩,你也休息一下,我们一起去槐园散散步吧。”


    朱常钰面露歉意,道:“枣儿,我召了几个臣子,马上要出去一趟。”


    “……哦,那你忙。”


    苏枣只好一个人去槐园,见她无聊,便有宫女提议做些小游戏,踢毽子什么的。苏枣没心情玩,宫女们退下后,她拉了秋夕问:“六郎、不……陛下时常这么忙吗?”


    秋夕温言劝慰她,“姑娘,陛下即将亲政,国事繁忙,难免勤勉些。”


    苏枣沉默。


    苏枣细细问了有关六郎的作息,尤其是六郎隔几日才会来槐园弹琴。


    秋夕惊讶苏枣竟知陛下不是日日弹琴,斟酌着对苏枣说了一些她能说的。


    听完,苏枣召来了宫女踢毽子。


    等天色昏沉,朱常钰来槐园找他,苏枣正玩的开心,见他来了,还劝他不用陪着,“六郎你不用陪我,我玩的可开心了,你伤还没好,不如早点休息。”


    朱常钰将事情都挪到白日处理,就是为了夜里跟苏枣独处这么些时辰,哪里肯去休息,“我没事,枣儿,槐园后有一片竹林,你可要去瞧瞧?”


    苏枣想去的很。


    但她打了个哈欠,“不了,你不休息,那我去睡了,好困啊。”


    苏枣要去休息,那六郎也要去休息了。


    *


    在皇宫的日子,苏枣以为会过的很慢,但实际上快的令她都惊讶不已。


    不过短短一个月,苏枣就明白了朱常钰的忙碌程度。


    这其间,她出宫去见了一趟蝶蝶,但蝶蝶却突然不走了,说要在上京再待一段时间,正好秦叔上了一趟京,苏枣买的那些东西,蝶蝶便让秦叔全部带回了螺洲。


    苏枣彻底安心在皇宫住了下来。


    朱常钰的伤,虽然一直在好,却好的很慢,让她很心疼。


    皇宫内,朱常钰不光要应付太后的询问,各方的打量,某夜,还处理了她身边一个小太监,一直到苏枣第二天发现小太监不见了,才知道这件事,日日瞧着朱常钰处事,印象里那个瘦弱的小少年身影,便模糊了许多。


    朝堂上,张相和几个臣子几乎天天进宫面圣,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各地的折子那么多,这些还是过滤一批后承上来的!


    六郎不经意流露的那几丝疲态,让苏枣对朝臣的不满日益累积。


    怎么什么都要找六郎,朝廷吃俸禄,就不能多为六郎分忧么!


    如今的朝廷已经比十年前稳定许多,虽然严崇已死,但各地官员盘根错节,事情处理起来也很麻烦。


    苏枣陪朱常钰呆了一段时间书房,朱常钰批折子也不避着她,偶尔见苏枣好奇还会给她看内容,文绉绉的话,苏枣能看懂,但对不上是在说什么事情,依旧只能算半懂。


    她最烦的是地方官员的请安折子。


    因着朱常钰亲政,各地发来雪花一样的请安折。


    基本就是问安,还老问,苏枣寻思六郎写“朕躬安”、“安”这几个字,写那么多也是很耗费时间的,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六郎岂不是又要熬夜!


    这一天,苏枣忍不住了,干脆将请安折夺走,从笔架上拿下一支笔,准备帮朱常钰写。


    一旁太监震惊的都跪下了,朱常钰却高兴起来,站起来看苏枣的笔迹,新奇道:“枣儿你的字迹,还是跟从前一样,这个点要写得有用力些。”


    “也不算一样啦,仔细看还是有差别,但就这么三个字,我照着写肯定不会出错啊。我这字,写的还是很不错的!”苏枣不懂政治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出格,笑的格外灿烂又得意。


    “我还记得,当初让你写青红两字,你都写不好。”


    “哪有你一开始教人写字就教青红樱桃那些的,我看私塾里的夫子,都是先教一二三的!你偏偏先教我写身边的物件,笔画那么多,写的手腕疼!”说起从前,苏枣也想到当年的各种糗事。


    虽然她不喜文,但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很感激当初六郎能教会她认字。


    正说着话,书房外“轰隆”几声闷雷,不知何时凝聚的乌云笼罩了整个上京城,夜里下起了雨,宫人们收好了衣服,关好窗,苏枣跟朱常钰坐在廊前听雨声,脚边放着昏黄的灯笼,苏枣将灯笼边双脚的阴影八字分开,又合上,又分开。


    最后,六郎的脚轻轻踩在了她的脚上。


    苏枣连忙踩了回去。


    两个人傻乎乎乐此不疲的玩了半天你踩我踩,雨声影响了苏枣的听觉,她跟六郎在一起时候,心思也不在耳朵上,便没有发现草丛里躲着的一个小太监。


    这小太监躲在角落,将廊里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转头,便回禀了太后。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五章 矛盾


    明慈宫里, 太后正拉着顾莺淑说话,顾莺南沉默着陪座饮茶,待宫外传来圣驾的消息, 还不等顾莺淑露出笑容, 太后却让顾家两姐妹退下。


    顾莺淑走出明慈宫的时候,还有些不服气,嘴巴撅着老高, 见顾莺南莲步轻移,一脸柔弱的模样, 便忍不住刺她:“怎么陛下来了,太后娘娘不让姐姐作陪?”


    太后本来只中意顾莺南一人, 近日却不时将顾莺淑接进宫中,令顾家主母揣测不已, 猜出顾莺南定是做了什么叫太后不悦的事情。


    顾莺南软软对继妹道:“想必太后与陛下,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我等自然不好在场。”


    “太后可是恶了姐姐?”


    “你我皆是顾家女儿,若太后恶了顾家女, 莺淑你又如何能进宫呢?”顾莺南语气绵软, 却梗的顾莺淑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继妹红了眼眶, 顾莺南心又软了,柔和道:“陛下时常看望太后, 你总能见着陛下的。”


    “少说风凉话, 陛下已然亲政,想来大选也快了, 我自然能见着陛下!”顾莺淑不肯再跟顾莺南走在一块,迈开步子, 走到了顾莺南前头。


    彩屏扶着顾莺南慢慢走, 顾莺南走了一会儿, 觉着疲累,寻了个御花园中的亭子坐下。


    因着瓷瓶的事情,太后对她颇为不满,顾莺南却觉着整个人都轻松了。


    秋日凉爽,顾莺南安静坐了片刻,亭子里花树遮挡,不知哪里的小宫女走到了亭子附近,没瞧见亭子里的主仆二人,神神秘秘的嚼舌根。


    “你最近听说了吗?之前竹林那边的琴声,近日越发多了。”


    “可别说这个,我都怕死了!那天晚上我路过,竹林里正好响起了琴声,就没听过那么难听诡异的声音,夜里起风,一阵一阵的,只怕是鬼在哭!”


    “我也听见过,可再不敢去那边走……”


    “之前还没这么频繁,最近那声音常能听见,大家都传,说不得是前日掉井里的秋萍也加入其中了!”


    顾莺南听宫女们说的愈发不成样子,在亭子里提声道:“彩屏,此处不错,我们在亭子里坐会儿吧。”


    彩屏配合的在亭子重重走了几步。


    “是,小姐。”


    听着亭子里的脚步声,两个小宫女吓了一跳,连忙离开。


    彩屏听着人走了,这才绕过花树看了看,回来对顾莺南道:“应该是洒扫御花园的小宫女,中宫无主,娘娘又慈和,倒叫宫人们这样放肆。”


    是啊。


    中宫无主……


    顾莺南想着太后昨夜敲打她的话,又想着陛下亲政,朝中对皇后人选的呼声也日渐增大,陛下年少有为,身边无妃妾更无子嗣,严崇已死,如今再没有比立后更重要的事情。


    朝臣无不期盼继承人的出现。


    可每每提起此事,陛下都避而不谈。顾莺南想着昨夜太后问她的话,又想着自己几次去圣安殿都被拦下,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


    可她认识的皇帝,竟会是将女子藏在殿内的人么?


    若是喜欢,正经纳了便是,若是不喜欢,又怎么会藏的这么深?


    除非……


    那女子的身份有问题。


    而陛下也有什么更深远的打算。


    御花园的花与树,总是比别处鲜艳,暖房里存着,待有凋零的便赶紧换新。可惜连日阴雨,打的花儿朵儿难免透出几分颓丧,雨滴顺着亭竹蜿蜒滑下,顾莺南怔怔看着,小宫女说的话在耳边浮现,令她心中倏的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到幼年,头一回见陛下,陛下正认真弹着琴。


    后来不弹了。


    人人都说陛下不喜琴。


    可不喜的话,陛下自己说过么?


    也没有。


    那个人的心思那么深,喜欢不喜欢,她们这些人哪个看明白了呢?


    *


    明慈宫内,这世间最尊贵的母子正静静对坐着。


    太后因着十年前的丧子之痛,哭的眼睛不大好了,不仅畏风还怕光亮,宫内烛火比其它宫殿都昏暗些,太监们守在宫外,排成一行,皇帝的行架也在宫外等候,灯笼的光亮在黑暗中长长延伸,安静到渗出一股孤冷。


    “皇帝,哀家老了。”太后叹了一口气。


    “母后寿元无量,这样说,是折煞儿臣了。”朱常钰低下头,心知枣儿的事情已隐瞒不住。


    “这些年来,因那姓严的狗贼!”每每说到严崇,太后便想到十年前的那一天,她奔去哀帝身边,却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只能捧着哀帝七窍流血的尸身痛哭之事,恨得睚眦欲裂,泣不成声,“我们娘两忍气吞声……那些日子你全忘了么?”


    “儿臣记得。”说到此处,朱常钰已自觉跪在了太后脚边。


    “那你为何不肯立莺南为后?”太后急急抓着儿子的胳膊,“当年你哥哥娶了那毒妇,却为她所累,满盘皆输。”


    “你登基后,哀家便千挑万选,选中莺南放在身边。虽说性子绵软些,但绵软有绵软的好处,不会跟那毒妇一般胆大妄为。莺南良善贤淑,内帷之事也处理的不错,正与你相合,如何不好啊!”


    “儿臣不喜。”


    “不喜不喜!年年都是这句话,”太后放下手中的佛珠,“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这些年选了那么多女子,你也一个都不肯放在身边,早年你说,怕严崇暗做手脚,如今你已亲政,还要用这些来搪塞哀家吗!”


    “莫非只有那藏在圣安殿那个女人,你才肯?”太后兜兜转转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重点上。


    朱常钰深深看向母亲。


    “我听说,她在你殿内,舞刀弄棍,是个江湖女子?”太后揉了揉额头,“皇帝不要跪着了,起来吧。”


    “这样的女人,皇帝即便喜欢,也应当有分寸,派人教导宫中礼仪后,再给个位分放在身边才是稳妥之举。不明不白的藏着,若叫外头的人传开,岂不是有损你的威严?”


    朱常钰未动。


    挺直的脊背,似乎背负着这位年轻帝王某种强硬的坚持。


    “母后,儿臣并未幸她,留在她身边,只因她是儿臣珍爱之人。”


    “她意不在宫中。”


    太后睁大眼睛瞧着自己的小儿子,几乎以为面前的朱常钰换了个人,她低声呵道:“皇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


    槐园的秋千扎好了,整个秋千又结实又高大。


    苏枣在秋千上荡的老高。


    先前秋夕想帮她在后头推,苏枣却觉着秋夕力气太小,还不如她自己脚往后一放一蹬荡的远。


    她已经荡了好一会儿,等到天空第一颗星星出来,苏枣越荡越觉着心里空落落的。


    她好想六郎。


    明明天天都见面,可是只要不见一会儿,她就很想他。


    六郎很忙。


    六郎不在的时候,苏枣不得不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做,随着严崇的余党一点点被揪出来,朝堂局面焕然一新,苏枣越来越觉着自己没有留下的理由,可这个“六郎养伤时陪伴防刺客”的借口,在跟六郎相处着段时间,已经让苏枣越来越主动不想打破。


    同时,她开始无比想念宫外的街市。


    特别是她住的客栈附近,有一条满是小吃的街。街上各种小摊贩吆喝着,有香辣的臭豆腐、豆花、雪花酥、还有绵软的甜饼。


    宫里点心的味道,跟精致的外表一样美味,却总少了苏枣喜欢的那种感觉。


    那种从店家手里热乎乎接过一口咬下的满足和欢愉,那种奔波后,得饮一口蜜浆的畅快,那种能够抚平她内心焦躁四处流蹿的饭香,这些在民间很普通的感情波动,在皇宫内,她一点都体验不到。


    清晨起床,想吃的东西,已经满满摆了一桌子。


    按照“秋夕”的话,这一桌子还算是简陋了。苏枣寻思她不起床,张开嘴,只要她饿了,秋夕也会将饭喂到她嘴里。


    想要什么。交代下去,也很快就会有。


    这感觉实在让苏枣很不舒服,如果不是六郎陪着,她老早就离开了皇宫。可也正因为六郎陪着她,她才直到现在,都没有离开皇宫。


    她约过六郎出去,可是六郎没有答应。


    六郎给她讲故事,讲那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的故事。


    六郎的故事从来都不是随便讲的。


    哪怕隔着屏风,苏枣似乎也能从那温润的声线中,听出一些不同与朱常钰平日表现出的感情波动。


    “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閴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


    今陛下骋六騑,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柰高庙、太后何”


    越是安静的夜晚,苏枣也越来越明白朱常钰身上背负着什么。


    这些东西,将本来向往着外面世界的六郎,心甘情愿的留在了宫中。


    那一夜后,苏枣不再邀六郎一起出去。


    她也不敢细细思量六郎背负的那份重量,那是令她恐惧的重量,似乎能折断她的翅膀,可又在她的心湖投下一粒石子,发出一圈圈的涟漪。


    这一年,苏枣不满十九岁,芳华正茂。


    复仇的目标达成后,苏枣并没有仔细思考未来,只有这股对宫外的渴望,叫她愈发坐立难安。


    朱常钰今夜比平日回来的时辰晚的多,苏枣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在朱常钰陪她用饭时,纠结而期待的对朱常钰道:“六郎,我可不可以出宫玩玩……就白天的时候,晚上我就回来了!”


    “我跟你保证!”苏枣强调着。


    朱常钰夹菜的手顿了一瞬,压抑着将菜夹进了苏枣碗里。


    他看着苏枣的眼睛,苏枣期待的看着他。


    夜空的流星似乎摔碎在了少女的双眸,那种生机勃勃的耀眼光芒,没有人舍得拒绝。


    “……好。”


    【📢作者有话说】


    PS:"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摘至史记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第三十六章 好饭不怕晚


    苏枣出宫了。


    她穿着宫里制好的衣裙, 像一只漂亮的鸟儿啁啾在闹市的密林,面具没了本该再买一个,可苏枣有了朱常钰给她的帷帽后, 便再没想起自己的丑娃娃面具。


    在帷帽下, 她小心翼翼的捧起超大碗的酸辣粉,呲溜呲溜吃的满头大汗。


    一碗酸辣粉自然是不够的,她开始像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一样, 嗅着喜欢的香味蹿过去,不一会儿再大汗淋漓的从人群中挤出来, 左手拿着肉串,右手捏着糕饼, 等吃的半饱了,就开始对周围的小摊贩挑挑拣拣。


    这个糕点纯色, 是六郎喜欢的糕点模样……


    这个糕点花花绿绿的,用料格外丰富,就她一个人吃好了, 也可以带回宫给大家都尝尝。


    这个饼吃着清淡, 但嚼劲好, 六郎肯定喜欢!


    这个饼绵软,是她最喜欢的, 回头骗六郎吃一口, 她再把接下来的吃光光。


    哎呀,还有这个糖!


    苏枣拿起一颗雪花糖放进嘴里, 舌尖的甜味笼罩了她,她掏钱出来买了很多, 等店家包好递给她, 苏枣率先拿出一颗, 自己却不是很想吃。


    她不想吃,却拿了一颗出来。


    嘴里的甜味淡了,苏枣看了看街道上成双结对走过的少年少女,隔着一定距离,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


    手里的糖,她好想分享给六郎。


    可是六郎不会跟她一起出宫,她身边没有六郎。


    逛街的乐趣几乎消失了,苏枣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客栈,她的客栈房间早已经退掉,只能去蝶蝶房间。


    还不等苏枣敲房门,赵蝶蝶已推门走了出来。


    “枣儿?”赵蝶蝶吃了一惊,“你回来了?”


    苏枣狐疑的看了赵蝶蝶一眼。


    觉着这个反应似乎有些不对劲,于是她好奇的问:“蝶蝶,你去哪里?”


    赵蝶蝶支吾道:“没去哪儿,我……你回来了,那我不出去了。”


    “别啊,你想去哪里就去,我就在你房间拿点我的东西,晚上就回宫……公子,常公子那里了。”


    赵蝶蝶拧着眉,将苏枣一把拉进屋内,严肃道:“枣儿,我知道你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只要做了决定,就算是我跟元八元九也插不上什么话,但你还没嫁人,总是跟在那个常公子身边,那、那样不行!”


    “……”苏枣不想谈这个,她很清楚赵蝶蝶想说什么。


    可是很清楚,不代表她能离开。


    就像她这样喜欢出宫的自在,可是一想到六郎,她晚上还是要回去。


    “那个常公子如今都没有娶妻纳妾,说不得有什么隐疾!”赵蝶蝶将这段时间思索的奇怪之处倒豆子般对苏枣一一道来,“上次你出来,告诉我说,那位常公子家私甚丰,家族中成器的只他一个,且有老母奉养,这样的家世,就算他不成亲,他母亲,他的族人,就不着急吗?”


    苏枣不高兴的拍了下桌子,站起来道:“蝶蝶,我们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你难道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说这些话?”


    “男子年纪大了没成亲,便说他必有隐疾,女子年纪大了没成亲,就说她必然貌丑。这些偏到天边的揣测,没依据没来由的,三姑六婆没见过人嘀咕一句就算了,你怎么还跟着说!”


    “秦叔不是也四十多不成亲,秦叔不好吗?秦叔什么原因你不晓得吗?”


    赵蝶蝶一时语塞,想起秦叔是因着深爱的女子早逝,这才孤身一人多年,便低下头讷讷,“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那我也说说!”


    “要我来说,这世间的男女,想什么时候成亲就成亲!好饭不怕晚!”


    “说不得就是太好了,才不肯屈就呢!”


    苏枣越说越生气,蝶蝶是她弟弟,即便是弟弟,也不能说她男人不好。


    她男人……


    额?


    她男人?


    她还没嫁人,什么男人啊!


    苏枣忽然红了脸,本就生气,现下更是恼羞成怒,“我不跟你说了,回去了!”


    “别别,枣儿,你难得回来,总不会是为了说这些回来的吧?”赵蝶蝶难受极了,拉着苏枣不肯放手,最后在苏枣愈发严厉的目光中松了手。


    “枣儿,你穿的这件裙子真好看……”赵蝶蝶看入了迷。


    苏枣早摘了帷帽,但她现在不怕赵蝶蝶看了,听赵蝶蝶这样说,美滋滋的摸了摸裙子,告诉他,“那当然,这是六郎专门命人给我做的!”


    赵蝶蝶清醒。


    他恨不得赶苏枣赶紧走。


    苏枣反而不走了,想起了正事,问蝶蝶道:“你怎么又不离京了?可是想在上京找份正经差使?”


    赵蝶蝶一愣,“正经差使?”


    “当然,如今我杀了严崇报了仇,自然不会再接杀手的案子。探听消息也该停了,这些江湖的事情,到底不算安稳。就算我们接的少,仇家也不少呢。”


    赵蝶蝶比苏枣小两岁,早年被秦叔发现根骨好,便跟着秦叔学武,后来苏枣不时指点,就跟着她开始跑江湖。


    但苏枣如今见识广,发觉蝶蝶这样不是个办法。


    元八杀猪,元九早就定了人家,就是螺洲的一户粮商的儿子,唯有蝶蝶,是义子。元叔的肉铺肯定不会传给蝶蝶,苏枣想给蝶蝶找份事情做。


    这也是朱常钰提醒她的。


    “秦叔这几年不也很少接了么,说朝廷如今好了,他想安顿下来,过过安稳日子。我跟秦叔也算是金盆洗手,难道蝶蝶你还要继续接任务?”


    “我……”赵蝶蝶眼中露出茫然。


    “蝶蝶,要不你去考武举?”苏枣试探提了个想法。


    “我不去!都是些朝廷走狗罢了!”赵蝶蝶一口否决。


    “朝廷会越来越好的,蝶蝶你去当官吧,你肯定能当个好官!”苏枣越想越觉得好。


    “我又不识字,当什么官啊。”赵蝶蝶摇头。


    “我当初教你认字,你不肯学,现在学也不晚,慢慢学嘛!很快的!”苏枣想着自己两年就把字都学了,便觉着认字不算难事。


    赵蝶蝶还是摇头。


    他没想过以后的事情,曾经他想跟着苏枣,去江南,去塞北,可如今……


    对了。


    “枣儿,你还要在常公子身边呆多久?你真的不去江南,不去塞北了吗?”


    苏枣被问的一愣,“我,我不知道,还要呆一段时间吧。江南和塞北自然要去的……”


    “枣儿,你以后,是不是要留在常公子身边,嫁他为妻?”赵蝶蝶忽然红着眼眶问。


    “啊!”苏枣吓了一跳。


    “不……我,我……”苏枣想说她没想过,可是她很清楚,她心里是有这个想法的,光是有这个想法,都让她下意识想逃避,甚至会想,如果六郎不是皇帝就好了。


    “我不知道。”苏枣眼中露出茫然。


    此时,小小的客栈内,小小的房间内,终于有了两个眼露茫然的人。


    赵蝶蝶因着苏枣的话,开始想以后。


    苏枣也因着赵蝶蝶的话,开始想以后。


    屋内一时无言。


    赵蝶蝶靠在窗边,见熟悉的马车停在了客栈下,眼中的思索意味就更浓,这是他俊秀稚嫩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成年人的思索之色。


    秋日凉爽,他今日,本是有约的。


    在他想要离开上京的那天,他在火烧铺见到了一个人。


    苏枣盯着桌子,桌子上有个磕了角的陶瓷杯,她的手指在杯子上绕了绕,开始思念六郎。


    一阵秋风吹过。


    赵蝶蝶开口道:“枣儿,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苏枣同时开口道:“蝶蝶,我回去了。”


    这异口同声的告辞方法,令两人有些尴尬,苏枣挑了挑眉,“叫枣儿姐!跟你说了多少遍!”


    赵蝶蝶装没听见,抬脚跨过门槛,朝着楼梯往下走。


    苏枣摇摇头,紧随其后,戴上帷帽后,她扶着栏杆下楼,客栈今日难得有唱小曲的姑娘来,身前琵琶上缠绕了几缕发丝,卖唱的女子轻抹慢捻,唱的是:


    “车遥遥兮马洋洋……追思君系不可忘……”


    这歌声不算甜美,却很动人。


    从前,这样绵软的歌苏枣听不进去,今日却听入了神。


    “君在阴兮影不见,君依光兮妾所愿……”


    苏枣看见赵蝶蝶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了一辆熟悉的马车,又听见身边的人议论着她来上京前,在螺洲看到的告示。


    那些各地选的,身家清白的民间女子经过重重筛选,今日入京了。


    是选为宫女入京的。


    “没想到我家那闺女也能入宫,可惜往后见不得几面,只能等年岁到了,上头发放出宫才有再聚之时。”


    “宫女也算不错,咱们家穷,银钱给的足,往后放出来日子也能好些。待过些日子,上头选妃,那才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再没有相见之时呢……”


    苏枣的耳朵灵。


    各种话不要钱似的灌进耳朵里,让她不禁紧紧捂住了耳朵。


    这一夜,是苏枣头一次出宫玩。


    夜里,却没有回宫。


    她跑上了京城最高的山,眺望上京城,星空璀璨,高高在上的感觉,没有很好,山顶呼啸的风,似乎下一刻就会把她吹下山崖。


    寂静的夜晚,虫鸣格外聒噪。


    这样的夜晚有很多,今夜却格外不同。


    极度的静,抚慰着苏枣躁动的神思。


    这种登高望远的感觉,足以让苏枣静静的思索有关“以后”的很多事情。


    她没有回去,也就不知道那眺望的上京城中,有一座华美的宫殿,有一人的桌前——


    灯火摇曳,彻夜未熄。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


    PS:“车遥遥兮马洋洋……”出自傅玄的《车遥遥篇》


    第三十七章 孩子气。


    苏枣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回的皇宫。


    圣安殿内没有人, 她不在,六郎也没有回来。


    宫人们都说,皇帝昨夜在御书房, 苏枣在早饭时候看到了六郎带着红血丝的眼睛。


    苏枣不得不在心里感叹朱常钰的勤政。


    她等朱常钰问她昨夜未归的原因, 但朱常钰面色如常,甚至还语带笑意的打趣她:“是不是太久没出宫,都不想回来了?”


    苏枣看着朱常钰眼中的几丝红血丝, 嘴里嚼着的猪肉忽然有些难以下咽。


    “……嗯。也许吧。”苏枣低下头。


    朱常钰不问,苏枣就不解释。


    两人默默较着劲。


    朝廷内外有关立后越来越大的呼声, 苏枣是打算问这个的,但是六郎不问她出宫, 她便也不好问六郎立后,仔细想想, 立后这事,朱常钰也没有跟她解释的理由。


    屏风隔着苏枣和六郎,从苏枣彻夜不归那天开始, 她和六郎间有什么悄然变化。


    但苏枣自那一天后, 再出宫都严格遵照了保证的内容, 白天出去,晚上就一定回来。所以这个结, 一日日憋的两个人在心中梗得直噎。


    明明都知道要摊开来说, 心里却都犹豫着,怕得了自己最不能接受的答案, 宁可装成没事人。


    圣安殿内的氛围开始变得阴沉,宫人们说话声都低了几个调。


    又过了几日。


    苏枣身边多了一个从太后身边来的老嬷嬷, 姓徐, 这徐嬷嬷长的平平无奇, 既不爱管事,也不好说话,只是在圣安殿内四处巡视,偶尔苏枣回头,倒是能发觉这个老嬷嬷审视的目光。


    徐嬷嬷在观察她?


    苏枣为这个发现感到诧异极了。


    那观察的眼神,就跟看猴子似的,带着强烈的探究感,等徐嬷嬷某一天看见朱常钰打地铺,那丝探究就变成了惊奇,猴子变成了泼猴。


    苏枣想自己在这个皇宫很多人的眼里,最近也确实跟泼猴差不多。


    最近朱常钰太顺着她了,她很不爽。


    苏枣已经摔了两个朱常钰最常用的笔,剪了一截朱常钰内衫的袖子,因为朱常钰大度温和的从不责怪,圣安殿的人也越发对苏枣用心。


    于是,等又过了一个月,苏枣很嚣张的,鞋子不脱踩上了龙床。


    甚至袜子不让洗,放言她要穿十日再洗!


    差点让圣安殿众人惊掉了下巴。


    朱常钰没说什么,反正隔着屏风呢,他还安慰自己,枣儿脚也不臭。


    于是,十天后,苏枣自己先熬不住了。


    论忍。


    她真的忍不过在严崇手下忍了那么多年的六郎。


    苏枣深刻反省,决定先开口。


    当天吃完午饭,苏枣拉了朱常钰去槐园散步消食。


    秋天快要过去,一天比一天冷。


    “六郎,你小时候,常劝我要爱干净,怎么如今我袜子穿十天你都不管了?”苏枣问的很自然。


    “枣儿的袜子,竟穿了十天吗?”朱常钰诧异的刚刚好,满脸写着头一回知道的惊讶。


    “对啊,我还把脏袜子,缝进了你睡觉的枕头里。就是你昨天差点睡上的那个,不过最后我后悔了,又赶紧给你换了。”


    “……”朱常钰唇角的微笑抽搐了一下,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枣。


    “……”苏枣挑衅的看着朱常钰。


    两人对视良久。


    朱常钰正要开口,苏枣不等了,她叹了口气。


    “这样都不说说我吗?”


    “六郎,你最近这样,我都看不明白了。”


    朱常钰瞬间明白了苏枣的意思。


    苏枣自顾自的往下说:“小时候,我们还经常为着一件事争论,要是你说服我,我就认了,要是你不能说服我,我怎么也要跟你争论个明白。所以你喜欢什么,你不喜欢什么,你的每个表情,我都比这宫里的人,看的更清楚。”


    “可自从那天我出去玩,我晚上没回来,你就变了。”


    什么都顺着她。


    什么都顺着,那微笑的面容,绘成了名叫“朱常钰”的面具。


    令她几乎看不到六郎了。


    “我想来想去,是因为我出宫那天没回来,你生我气了么?”苏枣试探着问。


    “你的暗卫跟着我,肯定知道我去了山上,你怎么不问问我在山上做什么?难道就以为,我在山上看风景?”


    朱常钰终于问出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疑问,因为压抑了太久。问出来的时候,他的下颌发紧,几乎是嘶哑的,问着:“枣儿,在山上做什么?”


    “想事情啊!”


    “……想什么?”


    “想六郎。”


    这个答案令朱常钰一愣,“想我?”


    “对,想你什么时候立后。”


    既然说了出来,苏枣便很干脆:“想的久了,觉得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便不想回宫。明明我保证过的,对不起,六郎。”


    说完这一句,苏枣反问朱常钰。


    “六郎,你答应带我去江南、塞北的,你当年的承诺还作数吗?”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卡文卡的有些厉害,其实大纲很清晰,也知道怎么写,但是串联的不对劲。


    我还是得停一下,转换下思路。


    这篇是甜文,放心吧,这是一个成长的感情线。


    第三十八章 帝王掌江山。


    想到江南塞北, 苏枣微微笑了起来,连问法都带着几分天真的孩子气。


    朱常钰见苏枣问的这样孩子气,便也答的孩子气, “作数。”


    “那六郎什么时候带我去?”


    “还早, 很久以后……”


    “十年前你也这么说。”苏枣略沉吟,笑容有些苦涩,“十年, 还不够久吗?”


    “枣儿能再等等六郎吗?”


    “要等多久?”


    “等到……朝局稳定,我便带你去。”


    苏枣默不作声, 日头西斜,把少女的身影打乱在波澜的水面, 风摇枝动,泛黄的竹叶片打着旋下落, 天气愈发寒冷,已经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季节身着单衣,苏枣吸了下鼻子。


    她瞧着叶片上的寒露, 伸出手捏了捏。


    这片槐园后的竹林, 苏枣很少会一个人走, 六郎陪她,她就走过来转转。


    “那得要好久吧?”苏枣非常认真的对朱常钰道。


    “要一年、三年?四年……还是又一个十年?”苏枣忍不住伸出手, 像小时候那样, 掰着指头数。


    超过十,苏枣就不想数了。


    苦涩从心底蔓延开, 几乎快将她淹没。


    六郎看着苏枣掰着指头数,当苏枣的小拇指轻轻弯曲, 第十个指头数完, 手心犹豫着落下之时, 他几乎脱口而出——


    枣儿!我们此时就去江南!


    然而未出口的话,最终还是被朱常钰咽了回去,他已不是六郎,不是那个十年前,只有十岁的,孩子气的六郎。


    岁月人间促。


    曾经的六郎以为自己终有一日能带着枣儿翱翔世间,可时光转瞬十年。即便一直念着承诺,朱常钰却无法在此时此刻,不管不顾的牵着苏枣的手离开京城。


    人力终有穷,天道终有定。


    十年又十年,会不会终究还是虚空一场梦?


    朱常钰不知。


    苏枣也不知。


    “六郎,我们如今这样,算什么呢?”苏枣有些迷茫的问。


    “枣儿,我想娶你为妻。”


    朱常钰挑了一个很差的时机,他明白自己应该再等等,等枣儿了解他,可面对心中珍爱的女子,他也失了那些运筹帷幄的心态,只看了苏枣失落的眼神,便忍不住说出了内心,发自肺腑的期愿。


    “你愿意吗?”


    苏枣看向朱常钰深邃明亮的瞳,心像被这寒露渗透了似的,冰冰凉,又很清润,在叶片上摇摇晃晃的滚着,又黏在叶片上不肯落下去。


    简而言之,苏枣懵了。


    昨夜她吹了一晚上的山风,也没把脑子吹明白,只知道自己想了一晚上的六郎。


    今天六郎忽然这样说。


    不等欢愉在内心散开,一种惶恐就笼罩了过来。竹林外高而长的围墙前所未有的在脑海里变的清晰,苏枣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就很清楚朱常钰这句话的分量。


    她并不是为身份的差距而惶恐。


    面对帝王,或许世人皆匍匐,但她不觉得。


    帝王掌江山。


    苏枣心里也有江山。


    那些最黑暗的时光,苏枣唯一没有片刻忘记的,就是六郎勾勒江南、塞北的那一天。在那一天前,她只是个庄稼户的女儿,走过最远的路,只有临村。


    是六郎拿着舆图,指腹划过的地方,在她心中种下了江山。


    六郎有六郎的江山,她也有她的江山。


    这个江山,是六郎种在她心里的,所以在六郎面前,她觉着自己和六郎是一样的人。


    这些年背负着仇恨,独自在外,哪怕有武功,苏枣也会怕,她也会有想念村里人,甚至想念到泪如雨下,恨自己无能痛悔不已。


    只因心里有江山,她才一直往前走。


    这宫里,有很多人看不起她的身份,苏枣也很清楚,如果六郎将今日想娶她的话说出去,会掀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苏枣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份低贱。


    所以她惶恐的不是身份。


    她惶恐的,一直是那个黑暗里窥伺着的——


    “庞然大物”。


    那些带走春花、村民、将六郎困在皇城,甚至,令世人混沌红尘备受煎熬的“庞然大物”。


    苏枣无法寻找到合适的文字去描述这个“庞然大物”给她带来的震撼和恐惧。


    因为它已经跳脱了这个世间,让她延伸了那么多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的想法,苏枣只因为清楚它的可怕,所以更加热爱自由自在翱翔宫外的感觉。


    天上飞的,她都喜欢。


    从小就喜欢。


    每次抬起头,都会一天比一天,更想像鸟儿一样张开翅膀,飞在天空。


    六郎要娶她为妻?


    真的么?


    “六郎,我好高兴。”苏枣喃喃道,眼眶里滚动的泪珠犹如朝露,“可是,我、我好怕。”


    说到怕的那一瞬间,朱常钰已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苏枣。


    “我心里想不明白。”


    “明明我很高兴……”苏枣从朱常钰怀中抬起头,正视他,“可是我却不能立刻答应你。如果你是六郎,我今日就要嫁给你。”


    “可你是朱常钰。”


    她已经在宫内呆了好几个月了,隐约已经明白朱常钰想给她看的东西。


    朱常钰坦诚了内心。


    苏枣便也袒露了自己的心声。


    “我心里有件事想不明白,就不能答应你。”


    “也许要等我看看江南、塞北才会明白心中的困惑,朱常钰,我一定要去看看,去看看你告诉过我的江南和塞北。”


    “明早就出发。”


    “六郎,你要跟我去吗?”


    朱常钰凝视着怀里的苏枣,他不能看到自己的神情,想来很是不堪,才会令枣儿露出这样痛苦的神色。


    苏枣的斗篷上绣了菊花,重阳节快到了,菊花酒的香气已经悄悄于半夜在各宫弥散。


    “我,就不去了。”朱常钰听到自己这样说。


    苏枣泪中带笑,“好。”


    “枣儿,你还回六郎身边吗?”


    苏枣贴在朱常钰胸口,心里柔软的比棉絮还轻。


    她摇摇头,“要是我回来,我就回你身边,要是不回来……我就不会再来上京。”


    *


    夜里的圣安殿,气氛凝滞到极点。


    宫人们蹑手蹑脚熄了灯。


    月亮高高挂上了黑夜,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苏枣偏过头,单身撑起身,转头看昏沉烛光里的正拿着枕头摸到她床边的尴尬帝王。


    “地……地上凉。”


    苏枣噗的笑了,“那就让小太监搬个小榻来,圣安殿的空屋子大把,陛下要不要换个地方睡?”


    黑暗里,瞧不清楚朱常钰的脸。


    但朱常钰也确实在她说完后,又老实的回到了地铺上。


    苏枣静静看屏风后朱常钰的倒影。


    在皇宫这么多日,她终于发现了一些,她之前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在这带着淡淡香味的夜晚,那些细小细碎的回忆细节满满在脑海堆积,苏枣伸手抹了抹眼睛,她知道六郎睡不着,她也睡不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


    苏枣穿戴整齐,悄悄离开了皇宫。


    赵蝶蝶已经收到了她的信,此时拉着两匹马,等在上京城外。


    清晨挑着扁担进出城内外的人不少,新鲜的果蔬,零嘴小贩,人群渐渐热闹。


    苏枣出了城门。


    她接过赵蝶蝶递过来的马缰绳,脚步轻点,跃上马。


    一拉缰绳,苏枣回头看城门牌匾。


    清晨的风冷冽,家家户户屋檐下花骨朵儿的铜片下垂着,被风吹的叮铃一声,顺风勾起满城的清脆——


    一如她来时。


    “驾!”


    *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重阳节当日。


    用过饭,赵蝶蝶接过店家赠送的新鲜茱萸,怔怔佩带于臂,不知想到什么,俊秀的面庞有些黯然。


    苏枣也接了店家递来的茱萸,她本已在帷帽下的发髻上簪了菊花,这会儿又梳理茱萸叶子,将它也斜插在发髻上。


    风吹着她的帷帽的白纱如波浪般飘动。


    店家好奇的望着苏枣的帷帽,似乎在好奇这个骑在马上女子的真面目。


    江南路远。


    赵蝶蝶和苏枣都未去过,又不想跟着商队,便拿了地图,一路边看边走边问,也算怡然自得。


    苏枣总觉着蝶蝶有心事。


    这次离开上京,赵蝶蝶比她还失落,频频回望上京城的方向。


    包袱里,有一大包油纸包包着的烧饼,若不是天气冷,不等走多远,只怕这些烧饼都要坏掉。


    苏枣想吃个烧饼,找蝶蝶要。


    蝶蝶却不肯。


    “枣儿,这些不是烧饼,是火烧。”


    “那你之前,岂不是找错了?”


    “嗯。”


    “错了一次也没关系,如今你找对了,总有一天能找到的。”苏枣意有所指。


    赵蝶蝶闻言,沉默半响。


    马蹄声在浅草里踏着节奏响起,“……嗯。”


    转眼一个月过去,地面开始结霜,草木枯黄,就连蛰虫都回到了洞穴开始潜藏。


    偶尔路过农家红红的柿子树,时常能看到农人摘柿子的身影,霜降的时候吃柿子最好,皮薄味美,生津止渴。


    赵蝶蝶的唇皮裂开,苏枣看不下去,便买了几个柿子跟他一起啃。


    苏枣和蝶蝶,或骑着马,或牵着马,或顺水南下,走过了许多地方,见过了很多人,听过了很多话。


    严崇的死,无疑是大快人心。


    经过了十年的盘算,即便清算余党,也能做到平缓过渡,将朝廷动荡降低到了最小,多年前的蝗灾,令许多地方的农户还没有能完全喘过气来,朝廷这样的举动,明显让各地的百姓都好过许多。


    天高皇帝远,市井百姓的生活,也多是家长里短的琐碎占据。


    但无论什么样的家长里短,都与朝堂分不开。


    本就是息息相关,谁又能置身事外。


    去了一致厌恨的毒瘤,少不得要嘴碎几句“天高皇帝”的闲话,苏枣偶尔在茶楼、还有歇脚的铺子都能听到一些人忧国忧民、不懂装懂的“高谈阔论”。


    说到畅快处,还有拍桌子感叹。


    “要我说,就该将那些贪官污吏,一并抓了!统统杀头……”


    “听说蕲州的某某霸占良田……”


    “杀头!”


    “听说某州的官员……”


    “怎么还不杀头!”


    “听说……”


    “这不杀头,不足以解民恨!”


    最后指着天得出结论,“嘿,那位还是太过仁慈……”


    “皇帝老爷多享福,每天笙歌燕舞,谁会真管咱们老百姓……”这是挤眉弄眼的愤愤醉汉,“天下乌鸦一般黑!”


    说的太明白了,就没人接话。


    没了那个挤眉弄眼的劲,怕惹事,只余下醉汉一人颠来倒去的抱怨。


    苏枣一开始还在蝶蝶的阻拦下,隔着蝶蝶的胳膊,跟一些浑说的人争吵,吵得过吵不过,左右声音上去了,瞧着厉害非凡,蝶蝶搞不明白苏枣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只能拉着劝,通常劝不住。


    后来怕那些醉汉被苏枣怒拳打废,只能先一步,手劈桌椅,吓退众人平定风波。


    只是这样一来,钱就赔偿消耗的有些快,总叫他叹气。


    “枣儿,你总跟那些人争论这些做什么?”赵蝶蝶不明白。


    “他说的不对嘛!我气不过。”苏枣愤愤不平。


    “他哪里说的不对?”赵蝶蝶压根没听明白那些人说了什么惹苏枣生气。


    “他说皇帝过的舒坦!”苏枣严肃道。


    赵蝶蝶纳闷,“不舒坦吗?总比我们舒坦吧。”


    “当然不舒坦!”苏枣大声道!


    舒坦什么?还没醉汉懒散的模样舒坦。


    珍馐海味,各个试毒。


    夙兴夜寐,伏案批阅。


    醉汉或许一天下来,担忧的是怎么偷媳妇的钱买酒,买什么酒。


    可六郎一天下来,担忧的种种,却关系到无数人的命运,每一个决策的压力,这些人根本不明白!


    背负的东西不一样。


    苏枣不喜欢看这些懒散的人说六郎的坏话。


    “你怎么知晓……”赵蝶蝶苦笑道。


    “我就是晓得!”苏枣忽然落了泪。


    她就是晓得。


    可她也渐渐明白,没有说出口就能被人理解的事情。


    这些人,不懂六郎。


    也没什么奇怪的。


    *


    等上京大雪纷飞的那一日,赵蝶蝶终于到了江南地界。


    苏枣不在他身边。


    苏枣已回头。


    就在走水路,坐乌篷船的那一个黄昏,苏枣从岸边丢给他一壶酒,告诉他,


    “蝶蝶,我不去江南了。”


    “原来,不是和他一起去,我就不想去。”苏枣说的很轻松,眉头却紧紧皱着,她正在做她这一生中,能自己做主决定的,最大的一件事。


    天边展翅而飞的鹰,在滚滚乌云中穿梭。


    暴雨将至。


    “原路返回,会不会要快一些?”苏枣摸摸马儿,“我赶时间,就先走了。”


    “你要是也想回去,就追上来。不想回上京,就好好在江南玩一趟,再回螺洲去。”


    赵蝶蝶从狭小的船身站起来,划桨的老汉连连吆喝他坐下,船在水面摇摆,好像下一刻就会翻覆。


    “枣儿,你真要回去吗?”赵蝶蝶站在船上大声喊。


    苏枣点点头。


    “那个常公子,到底是什么人?”赵蝶蝶已经怀疑很久,有些答案,苏枣并没有很认真的去隐瞒。


    苏枣的笑意深了几分。


    “是我想嫁的人。”


    “可他不是屠夫的儿子,也不是庄稼户的种,更不是商人的儿子,不然你不会这么犹豫,所以你要来江南,这一路,你想了这么久,还没想明白吗?他在上京有家族,有前程,你回去了,你有什么?”赵蝶蝶嘶吼道。


    哪怕是报仇,苏枣的眼睛也始终是坚定的。


    苏枣从没有像来上京这段时间这样,这样踟蹰。


    “那些人,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赵蝶蝶十指紧捏,面色煞白。


    他本就生的俊秀,这样煞白着脸,便更像个文弱书生,稚嫩的面庞,迷茫无措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枣的目光,令苏枣不由愣在原地。


    “蝶蝶。”苏枣伸出手,指向天空。


    雨已经落了下来。


    好大的雨啊,很快就将苏枣和赵蝶蝶淋湿了。


    雨声遮掩下,如果不是苏枣和赵蝶蝶是学武之人,恐怕也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我不想再逃避下去。”苏枣告诉蝶蝶。


    “是不是一路人,有什么关系。”


    哪怕风雨再大,鸟雀会被淋湿翅膀,依旧会努力飞翔,鹰击长空,更是如此。


    这一路,她心里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


    她不明白自己畏惧“庞然大物”的缘由,但却越来越明白自己。


    她的心告诉她。


    回去。


    苏枣犟,不信。


    可是已经到了江南地界,心里还是只想六郎。


    这江南,如果不是六郎跟她一起,不来也罢。


    苏枣明白了这一点,江南也就不再是她想奔赴的地方。


    “回去了,也许什么都没有,但是不回去,有也会变得没有。”苏枣舒展眉头,“我要争一下。”


    看清楚自己的心以后,苏枣便想要为自己的心努力一把。


    蝶蝶所担忧的,苏枣都担忧过。


    她已经比任何人,都还明白自己了。


    也许,六郎也是明白这一点。


    才会让她来江南。


    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她。


    *


    蝶蝶在船上看着苏枣骑马的声影越来越远,很快就不见。


    划桨的老汉嗓音粗老,打破了雨中的沉寂:“俊生,人都走了,你快坐下吧……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回头得病不得了啊!”


    赵蝶蝶用左手摸上了自己的右胳膊。


    在他离开上京的前一天,有一双拉着他胳膊的手……


    那一天,他是怎么僵硬着将胳膊从那双小小的手里用力抽出来呢?


    蝶蝶不记得了。


    ——蝶蝶,我想跟你去螺洲。


    ——蝶蝶,你带我走吧。


    那时候的他满心慌张,手心里满是汗,惊慌失措的避开了少女期盼的眼神,直到身后逐渐安静。


    遥望来时的方向。


    赵蝶蝶不明白苏枣为什么有勇气再回去。从幼年眼睁睁看着爹娘病死,他瘫软在地连苍蝇都无法挥开,而路过的马车却能传来肉香的时候,他已经品尝明白贫寒的滋味。


    雨雪可爱的小姐递给他饼。


    感激的同时,卑微也深深刻印在心底。


    空有一身武功,他依旧是庄稼户的儿子,屠户的义子,即便有本事衣食不愁,可段时间内,他无法让那位小姐维持金尊玉贵的体面生活。


    少年的自尊心回避了期盼的目光。


    勉强维持的自尊,也让内心变的空落落。


    漫天顽云悬在头顶,黑压压一片,随着雨势渐大,划桨的老汉也不敢在往前,找了个地方停船上岸,赵蝶蝶跳上岸,老汉哆嗦着手,想将船里破损的伞给赵蝶蝶,赵蝶蝶道谢一声,没要,回身走入了瓢泼的大雨中。


    江南地界的雨绵延。


    上京白茫茫一片。


    竹林风雨过,台殿雪飞凉,微烟在殿内旋绕,今日的熏香极淡,李德忠看殿外皓雪满庭,飘萧的北风激的他也哆嗦了一下。


    殿内已摆好饭,桌子正中央放着一盘硕大的猪头肉。


    李德忠很清楚这份猪头肉今日也不会被动一筷子,日日摆着,只是因为殿内这位至尊无上的帝王想摆出来而已。


    朱常钰环顾殿内。


    雕梁画栋之间,飞龙黄金作身,深深凝望深宫高楼外,飞雪似鹅毛,这巍峨宫城都是他的,可满宫城内却没有他最想见到的人。


    沉默着用过膳。


    月华如水浸宫殿,书房里的烛火明亮。


    早朝晏罢,这般勤于政事、恤民图治的帝王无疑令动荡多年的朝局焕然一新,逐渐稳定。


    高高的台阶上,朝臣满意的匍匐在不动声色,不露情绪的威严君王之下。


    当务之急,百废渐新,如今只有继承人还是困扰朝臣的难题。各家名门贵女的名册送入了宫中,太后操持着,却一反常态并未着急。


    顾莺南已经许久没有被召入宫中。


    继母与妹妹无不冷嘲热讽,她虽没有多在意,却也总是在无人之时,静静于檐下呆立,听那雪落梅枝的声音。


    奶嬷嬷知她心情不佳,特意买了顾莺南最爱的火烧回府,顾莺南接了,却没有吃。


    一壶小酒,摆在了宫内陛下的案前。


    恰好也有一壶摆在了顾莺南手边。


    宫内活明白的男女,有酒皆不喝,深知愁肠入骨,饮酒也无用。


    帝王足够克制,而贵女莺南,不过是顾府胆怯慎微的莺南,没了太后庇护,偶尔也想放纵,冷风里饮冷酒,心冻的发硬,也就不去想那火烧的热,期盼那炙烤的暖。


    上京城进入了白昼最短,夜晚最长的时日。


    泥土的蚯蚓蜷缩身躯,一笔一划的九九消寒雅图又在上京城内出现,市井里红豆糯米饭热腾腾散发着热气,羊肉汤铺子也红火起来。


    越靠近上京越冷。


    苏枣看着凿冰湖面捕鱼的几个小小孩童,翻身下马,帮那群冻得双颊通红的孩子将渔网抓起来,扛上了岸,“嘶——呼——”寒冷让苏枣不禁呼出一口气。


    笑着和孩子们挥挥手,苏枣上马继续赶路。


    她很着急,但着急的同时,一个人的行路更无法停止思考。


    苏枣没赶得上腊八到京城,她便在一座小小的镇上吃了腊八粥,红豆惹了她的相思,莲子甜蜜了她的心怀,花生有些苦,叫苏枣舌头发涩。


    每次在路上听见人议论朝中皇帝后宫无人将要选妃的事情,苏枣都要生气。


    后来,她气的买了一坛子老醋,每次气着了就喝一口,酸的她捶胸顿足,搓手跺脚的更加清醒。


    过年前半个月,苏枣终于赶到了上京城。


    越近越是情怯。


    还好苏枣天生自带一股莽劲,想明白了,就更莽。知道自己左右是要说些惊世骇俗的话,干脆大咧咧,装束也不换,蓬头垢面满身尘灰跑进了宫。


    正是黄昏。


    熟悉的昏沉日光,苏枣翻过圣安殿的墙,在暗卫出现的瞬间扔了帷帽,暗卫认出她,一一退下,苏枣走进圣安殿。


    殿内桌上摆了饭,两双碗筷让苏枣心里一个咯噔,等看到桌上还有她爱吃的猪头肉,那点咯噔咯得她牙痒,连忙从后腰取下醋壶啜了一口方才稳住。


    苏枣走出殿外,在李德忠震惊的目光下,终于找到了正在回廊背手看天的朱常钰。


    “朱常钰!”苏枣直呼名讳。


    李德忠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但见苏枣回来,陛下背过身的身影一震,嘴边不由为自家主子露出笑,眉耳不动,抬手令宫女太监下去,李德忠后退几步,藏身于树荫最深处,充当隐形人。


    朱常钰以为自己幻听。


    毕竟苏枣的声音他再耳熟不过,枣儿通常都唤他六郎。


    幻听也无妨,朱常钰转过身。


    苏枣正要开口说话,朱常钰已经几大步跑过来,困兽一般抓住了她的胳膊,眼睛里带着血丝,颤抖的语气似乎表明着这位克制君王的理智正渐渐溃散。


    那耳熟温润的声音变的急切而火热。


    “枣儿,你回来了?”朱常钰深知自己绝不可能再克制住放手第二次!


    “你知道回来代表着什么吗?”


    苏枣将手覆上朱常钰牢牢抓住她胳膊的手,清亮的声音坚定而清晰,“嗯。我知道!”


    “朱常钰,你还想娶我为妻吗?”


    年轻的帝王眼睛里露出明显的喜意,“很想!”


    “那就只娶我一个,不准纳妾,你能应允我吗?什么后宫三千,你要是想娶我,那三千就没了,只有我一个,独一无二的一个,你愿意吗?”苏枣问的理直气壮。


    她这会儿穿着臃肿,头发也乱糟糟,明显是满身尘土归来,再美的容色都带着几分土气。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朱常钰,殊不知连李德忠都震惊的不由自主抬起了头望向了苏枣。


    皇家三宫六院,民间三妻四妾,原是最理所应当的事情,李德忠万万想不到这个恃宠而骄的民间女子,竟敢对陛下提出那样的要求!


    何等大逆不道!


    但更叫他震惊的是,陛下竟未动怒,反而一脸思索,看上去就跟要答应一样……


    李德忠不由手抖,这样的事情,陛下一旦应允,朝廷内外必然震动!


    微风摇庭树,回廊细雪如雾,朱常钰知道苏枣即将说的话,关系两人日后种种,便令所有人都退了下去,这其中,便包括李德忠和在场所有暗卫。


    苏枣很坦诚。


    她既然回来,就打算将心里话,开诚公布对六郎说清楚。


    幼年时候,六郎也有很多不明白她想法的地方,但是只要两个人好好沟通,有些东西,就算六郎不认同,也会理解她。


    也许过了这么久,属于“皇帝”的六郎变了许多,但苏枣仍旧相信,当年那个为她在心里种下江山的六郎,依旧是世间唯一一个,能听进去她所有异想天开,惊世骇俗想法的人。


    爹娘都不曾理解过她。


    唯有六郎。


    苏枣深知这种独特的情感,已经令她无法忍受别人去分享。


    “我这话肯定叫你特别为难。”苏枣耷拉下来,“但我还是得告诉你,我腰上这个壶里,都是陈年老醋,特别酸。我寻思着,上辈子,我肯定是一只醋精,所以才会这么没有容人之德。”


    “我听说当皇后,要贤德,要母仪天下,人品贵重。这些我都没有,人这辈子,很多东西我没法选,出身农家,世代务农,我的父亲祖辈,这些都是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的,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还是可以选的吧?”


    “六郎你在听的吧?”


    “嗯。”


    苏枣有些迟疑的语气,在六郎静静思索聆听的沉静目光下,开始越发清晰起来。


    “当年你教我认字,我还不想学,可后来觉着,能学会认字真是太好了,可惜我还是不爱文,这也是天生的,我就是喜欢舞刀弄枪,也没有办法。”


    “枣儿,你离宫前,说你有想不明白的事情,是因为身份吗?”朱常钰轻声道,“这也不是难事,我可以为你择一户官宦人家,改名易姓……”


    苏枣霍然站起,“我不要!我就是庄稼户的女儿,爹娘生我一场,对我那么好,我干嘛要改名换姓,你要是要给我改身份才能娶我,还不如别忙活了,我现在就走!”


    朱常钰忙道:“是我想岔了,枣儿你继续说。”


    朱常钰确实不明白苏枣的想法,他本以为苏枣是不想做笼中鸟被限制自由,才要离开他,可如今听苏枣言语,却没有一句话提到宫中拘束,只是说身世一类,便又叫他误会了。


    谁知枣儿竟也不是因身份自卑。


    反而一点不觉得身份差距是什么大问题。


    那枣儿,究竟为何要离开他呢?


    朱常钰其实听得有些急,苏枣从小就是想到哪里说哪里,没什么条理性,他只能按捺着慢慢听,才能明白苏枣的意思。


    “我早就跟爹娘说了,要选自己喜欢的人成亲。”


    苏枣还记得当初爹娘的震惊,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无论哪里都是一样,要不是她武功好,爹娘管不住她,也没有那么顺利能离开家四处闯荡的。


    “我会武功,哪里都去得,能赚钱能干活,娘也教过我做饭腌菜腌肉,我还会捕鱼抓虾,本想着,我这么能干配你绰绰有余。可是你是皇帝了……那在很多人眼里,我就配不上你。”


    苏枣虽然心有傲气,却也不是傻子,很清楚世俗的评价。


    “我是不服气的。”


    一句不服气,道尽了苏枣的不平。


    “你想娶我,我就当你心里觉着我好。既然你觉着我好,想要我答应,就听听我的心思。”苏枣轻声道。“原先不跟你说,是我没想明白,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个意思。”


    “但你既然说要娶我,就不能娶别人,否则迟早有一天,我要怨你的。”苏枣皱起眉,她的语气已经很平静了,“我爱吃醋,听得你要选妃,就难受得不得了,长久消磨下去,那日子没劲……”


    她想了好久,才想明白自己的心思。


    江南塞北她固然想去,但汇集起来,她心里不服气。


    那些地方,是六郎承诺带她去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也是六郎教过她的。


    六郎要做事业,男儿志在四方,苏枣没觉得不好。


    六郎认真的样子,她从小就很喜欢。


    只是让她等他兑现诺言,那么久,她等不起,想留下她,总得叫她心甘情愿才行。


    “你要让我等你兑现诺言,朝局稳定,那还得多久啊,什么时候你能带我去江南塞北?”苏枣瘪起嘴,她想到弟弟,想到夫子,“总不能因为我是女人,就该委曲求全,就该等你。”


    “我就想当你心里独一无二的那个,你不给我独一无二的那份,就想留住我,让我一心只有你,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我不乐意!我心里难受……”


    苏枣并不想屈服自己的出身,她想要踏实的归属感。


    而这个归属感,不能是三心二意的,必然要独一无二,堂堂正正才能叫她心甘情愿的留下。


    在她心里,六郎要不将她看得这么重,她就不稀罕留。


    在她心里,六郎是这样重,她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男人,她想保护六郎,想跟六郎在一起,双方必然要平等,她心里那些难平的焦躁才能被抚平。


    她只在乎她在六郎心里的地位。


    至于别人怎么评价,哪怕跟娘一样惊骇她的想法,她也都习惯了。


    想互相理解,是很难的事情。


    要感同身受,就更难。


    有些话,沟通了,固然可以明白,却不定能有好结果。


    她回来,也就是争取这一遭。


    不能叫自己满腔的柔情,这么不明不白,没有丝毫争取,就无疾而终了。


    她想跟心爱的男子幸福的共度一生,仅共度一生是不行的,得幸福啊!


    可惜她想要的幸福,必然不是朱常钰三宫六院符合常理世俗的婚姻。


    苏枣很清楚,朱常钰如果答应她,她跟他会面临怎样的疾风骤雨,说不得第二天她就被人以祸国殃民魅惑帝王的名义鸠杀在皇宫也未可知,可是只要六郎答应她,她见着六郎的勇气,她便也能有勇气。


    即便那江南的承诺,要等到地老天荒,她也甘愿了。


    苏枣看着朱常钰静静沉思的清俊面容。


    总觉得这个人会答应她。


    没见面前,她还忐忑着,可见面了,瞧着朱常钰的眼睛,苏枣头一回没有喊六郎,而是喊了朱常钰。


    眼睛里的感情是藏不住的。


    亮晶晶比星星还明亮,跟夜里的萤火虫似的,扑闪扑闪,连带着心跳都快跳出胸腔。


    夜晚来的那么快。


    冬日的夜漫长而寒冷。


    可是屋子里的炭火十足,两个人相互依偎也就不会觉得冷。


    “枣儿,你知道我唱歌总不在调子上,音律不通却还是很喜欢弹琴,对么?”


    “我知道啊。”苏枣心满意足戳着朱常钰的胸口,就在刚刚,朱常钰答应了她,从明天他跟她要开始跟朝臣“打硬战”了,苏枣这会儿正爱这个男人爱的不行。


    “我这点喜好,或许瞧着,极没有威严吧。”


    “谁没点爱好呢,你弹的难听,我还是喜欢听。”苏枣忽然抬起头,“这个秘密你从前不说,以后也不准说,就永远只我一个人知道好了。”


    朱常钰将苏枣抱的更紧了些,胳膊拢住怀里的大宝贝,唇边的笑意也慢慢加深。


    第三十九章 完结


    正泰十一年, 朝廷震动。


    一直以来在朝臣心中的贤明君主,终于在早朝提出了立后的想法,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皇后人选已经决定好了。


    是一位民间女子。


    天下哗然。


    但一直以来温和的君主, 这一次却格外强硬。朝臣见上书规谏的法子不可行,纷纷奏请太后下诏,太后却一反常态未有任何举动, 似乎默认了此事。


    冬日的雪纷纷落落,将整座上京城染成一片雪白。


    苏枣坐在回廊, 听着秋夕转述的话,笑的乐不可支, 手里握着的手炉差点没拿稳,滚落到地上。


    秋夕不解, “外头那样说娘娘您……娘娘竟不在意吗?”


    自从朱常钰在早朝提出立后,圣安殿内对苏枣的称呼也都随之变化,默认苏枣即将入主中宫之位。


    “也是他们职责所在, 只不过对于我而言, 就不算什么好事了。”苏枣拿着糕饼啃, “我还没做什么事情呢,先栽个红颜祸水的名头给我, 这不仅是要打击我, 也是在逼陛下。”


    “我偏不在意。”


    苏枣挺直背,“这会儿就在意了, 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苏枣虽然对着朱常钰说自己没有容人之德,但她觉着自己想要独占朱常钰的想法, 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她就想要独一无二的感情, 在她看来, 这世上男人三妻四妾,想要独占一个女人,甚至独占很多女人,怎么就能理所应当?


    男人可以独占,女人就不可以。


    男人间怎么没有“容人之德”的想法?


    可见“容人之德”不过是如今世俗约束女人的东西,目的是让女人对他们的欲望保持宽和态度,打压女人自身的需求。


    只要是人,爱上一个人,总是想要他只看自己一个的。


    六郎喜欢她,不想她走,就只能娶她一个。


    苏枣盘算的很清楚,管别人怎么说,她想要达成的已经争取到了。


    苏枣看过形形色色的人。


    知道底层百姓的苦,也明白至高位皇帝的难。


    高身份的人,低身份的人,都在这个“庞然大物”的约束下。


    苏枣只有在皇宫才见过太监,她知道太监是被阉割的人。


    她在皇宫中穿梭游荡,有时候比六郎明面能看到的东西还要多,被责骂鄙视不算男人的太监们,被牵连的宫女们,零零总总是皇宫藏污纳垢吗?苏枣觉得也不是。


    她第一次听见“阉割”这个词。


    心中的“庞然大物”便开始鲜明。


    性命,幸福,平凡或高贵。


    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庞然大物”,将从上至下身边的所有人都圈住。也许她惧怕的正是这红尘众生,被“庞然大物”潜移默化中的“阉割”。


    这些朝臣抨击她,其实是抨击六郎。


    觉着六郎这个抉策,跟他们的期待不同,觉着六郎的家事是国事,那是只看见了皇帝身份中的“朱常钰”,朝臣里抨击的人,没有一个人在乎皇帝身份中的“六郎”。


    朝臣现在反对她当皇后,以后知道六郎不再纳妃,反应只怕会更激烈吧。


    国祚延续,如今六郎的膝下,一个孩子都没有。


    就连皇帝,承担责任的同时,也被阉割掉了应该有享受世俗感情的人性。


    更何况是这世间,那么多努力生存着的人。


    明明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但在“庞然大物”的影响下,从上到下,分出了三六九等,每个人应该拥有的东西,都被一一“阉割”。


    苏枣听六郎讲过很多故事。


    有因为享受万民供养,远嫁塞外的公主。


    有因为宠妃离世,遁入空门的帝王。


    那些故事于她很远,却让她理解了这些距离很远故事里的苦楚。


    她身边的故事就更多。


    被溺死的春花姐姐,被强权烧杀的村民。


    她出生农家不可改变。


    六郎出生皇家难道就有得选?


    若是人人都庸碌无为,没有思考,也许会觉着身份带来的权势令人愉快,可是当六郎想要当个好皇帝,想要当个有血有肉的人。


    那身份,也就会反过来挟制他。


    苏枣笑了好久,笑到最后,眼睛里露出些难过,就算知道身份会带来阻碍,但被那么多人指着说她“不配”,苏枣到底年轻,心里还是极难过的。


    她不光想当皇后。


    还想当独一无二的那个。


    明明她觉着自己跟六郎是一样的人,为什么世人就不这么觉得?


    这是苏枣终此一生,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还好,这一生。


    六郎一直与她携手。


    *


    正泰十二年,移栽的木芙蓉花开满槐园。


    苏枣于八月一个黄道吉日,着皇后礼服,凤冠霞帔嫁给了朱常钰。


    拜天地,行大礼。


    这对不顺常理的夫妻,在大婚繁琐无比仪式上,一丝一苟没有出错,忙活了一整天,苏枣盖着盖头,一直在思索,这么麻烦的仪式,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光是礼节,她就学了好一阵子,还是太后那边派来的嬷嬷教的。


    朱常钰难得一大早就带了笑,几乎克制不了,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夜里揭盖头,龙凤喜烛耀眼的光亮里,苏枣抬眸,一颗芳心敛在娇眼,颊边羞红,无边美色。


    帝后饮了合卺酒,接下来就不想按照礼节走。


    左右进了洞房,两人都有些不耐烦身边一群人,宫门人给苏枣卸妆梳洗后,便陆续从暖阁退了出去。


    百子被上青丝交缠,斗转星移更漏渐歇,屋内鸳鸯交颈,屋外木芙蓉花开正艳。


    洗漱完整衣含笑,苏枣趴在朱常钰背上。


    她喜欢朱常钰的背,原先朱常钰背她,她就肖想已久。


    白皙的脚翘起来,大拇指去勾床帐,苏枣趴的开心,六郎心痒痒,没等她趴一会儿,就转过身把枣儿搂紧了怀里。


    苏枣只好调整了下姿势,趴胸口。


    浑身软绵绵,发髻里有汗,夜里的风凉,吹在刚洗漱完的肌肤上,越发显得贴近的温度舒服,苏枣困了,但她舍不得睡。


    眼皮迟缓,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枣儿,不觉着皇宫是牢笼吗?以后,就无法像从前那样随意出宫了。”朱常钰忽然轻声问她。


    苏枣昏昏欲睡,闻言懒懒的从朱常钰身上支起身,嘴唇往朱常钰唇边凑,“皇帝,说话可要小心些,我可是皇后了!皇宫现如今可是我的家!”


    矫健的鹰在山崖上筑巢。


    娇小的燕子衔泥回檐下。


    天上飞的鸟儿,都有家,无论怎么飞,终究会选择一颗健壮的树干栖息。


    苏枣可不想钻自由的牛角尖。


    她功夫这么好,想出宫还不容易吗?而且苏枣很清楚,她想出去玩的时候,六郎会答应的。


    偶尔在皇宫跟六郎一起,看着六郎在书房处理政务,为六郎做点好吃的,与六郎在槐园散步弹琴,皇宫里也有很多事情,是她想跟六郎一起做的,苏枣并不打算每天都在皇宫外玩。


    至于江南、塞北,六郎承诺了,苏枣就相信。


    总有一天……


    一撮檀末,被太后放入鼎中,徐嬷嬷乘夜来向她汇报苏枣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太后听了一些,忽然不想听了,摆摆手停了徐嬷嬷的话。


    “唉!“太后揉揉眼睛,长叹一声,“下去吧,从今日起不必再来,就留在皇后身边,好好服侍。”


    “喏。”


    宫墙深深,太后想着哀帝成亲那一日的情形,却恍然发现,她记不清了,梢头圆月,憔悴已经爬满了她面庞,痛失爱子的苦楚,多年过去,依旧每每想到,就令她揪心落泪。


    朝臣不解她为何放任皇帝迎娶那个民间女子。


    太后并无心解释,只是想到那一夜,明慈宫内,小儿子跪在她脚边,挺直脊背认真的告诉她,那个民间女子是他珍爱之人。


    ——母后,从儿臣坐上龙椅开始,百官希望我英明神武,百姓希望我洞悉民情。帝位威严,我没有逃避过自身担负的江山社稷,可儿臣,真的很希望,偶尔可以做一个不那么符合大家想要的皇帝。


    ——我自小喜琴乐,偏偏音律不通,您觉着我这一点极没有威严,便勒令我不得在众人面前展露。可儿臣,是真的喜欢。


    朝臣攻击帝王昏庸,为美色迷惑,太后却明白,自己的小儿子是真心实意觉得那个民间女子应该做他的皇后。


    他觉着自己的决定正确,才会这样努力去达成。


    那孩子从小就很清醒,知道他能得到,不能得到,都有哪些。


    ——儿臣,是真的喜欢。


    ——母亲,儿臣不愿跟父皇一般,为了江山牺牲情爱,到头来求仙问道,寄情于来世。


    夜里雏鸟清啼,太后回过神,目光穿透层层宫墙,夏日的风浓烈,花香亦醉人。


    *


    转瞬三十年。


    盛世太平,帝退位于太子。


    年轻俊美的面庞已经爬上了皱纹,这方面,苏枣显得年轻太多,决心退位那一日,朱常钰喝的酩酊大醉。


    他已许久没有喝醉过,喝醉了还不老实,一直握着皇后的手,念叨着去江南。


    苏枣想着六郎从太子成年那一日就一直偷偷翻阅的江南地方志,暗笑他忍了这么久才说,没好气的拧了帕子贴在六郎额上,苏枣笑吟吟道:”好啊!我还没去过,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呢?“


    “我知道,我带你去!你就跟着我……”朱常钰已经大醉了,眼角泪光如辉如月,“枣儿,我们一起。”


    苏枣反握住六郎的手。


    “嗯。”


    一起。


    此生,永远 。


    ——六郎,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马,浑身雪白黑眼镜的熊,跟小山一样高的大象,尾巴绚丽的孔雀鸟。


    ——还早,很久以后。


    很久以后是多久?


    就在此时,月明。


    (完)


    【📢作者有话说】


    故事讲完啦~


    头一次写古言,好难写感情戏啊!!古言对我实在是个大挑战,太古风的我写不来,完全白话又没味道,写的头秃。


    谢谢支持到最后还喜欢本文的小可爱们~尤其是支持正版的读者!这本的收益太虐,V后看收益排榜,这篇中后都几乎没榜单,害!正好现实工作忙,就加速完结了。成绩虽平平,但能圆满这个脑洞,这种满足的感觉,实在让作者本人自嗨的欲罢不能。


    祝大家2020年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有缘下一本再见~


    PS:蝶蝶的故事在番外,大家可以选择性看,蝶蝶是对照组的悲剧故事。


    #######


    写写这篇脑洞成型的原因,不想看的读者可以跳过哈哈


    【想写个在封建社会,觉醒思考了很多的两个阶级悬殊的人,互相尊重、沟通磨合、体谅、相爱取暖的童话故事。】


    庞然大物当然是封建,封建是方方面面的,作者个人认为它对封建那个时代所有人,都带去了人性的阉割。


    女主就贯穿一条线——“自我”线。女主只是一个土著女主而已,我设定了村子发生的生死,让她觉醒思考,但是她是“局中人”,不可能跳脱时代去总结,只能坚定自我,努力快乐的生活。她幼年不在墙内,但从始至终都在“封建”的墙内,从来没能出去。最后和男主携手出墙,我一直强调这个故事是童话就是因这个,因为这种背景,是出不了墙的,最后一起出墙,只能说是一种幻想。


    男主作为一个古人,有着至高地位男人,他无法跳脱时代去追求人人平等,他走——“责任”线


    为了让男女主互相理解,我设定了男主幼年笼中鸟的经历,从想要出墙外,到自愿留在墙内,最后离开宫墙和苏枣携手江南,这其中,有男女主的沟通、体谅和磨合在,两个人想要在一起,作者个人觉得这些是很重要的。


    男主身为皇帝前,先是六郎,枣儿对六郎而言,是很独特的。


    这是他思想形成后的灵魂伴侣,在皇家,身份所有人中,只有枣儿给他的爱情,没有夹杂那么多阶级和利益,枣儿对他而言是平等,而且只有跟枣儿在一起,他才是快乐的君王。也只有枣儿,会不知天高地厚的,只因为他是六郎,就去保护他。


    全文都有一个“等”,其实我觉得夫妻间,许下环游世界的诺言的有很多,但是最终实现的却很少,愿意体谅耐心等待的少,值得等待的人就更少。六郎与苏枣,是互相成就,互相信任,才互相等待。


    终究这个故事还是童话。哈哈哈,但是小说正是因为这些,才快乐呀!


    不想写完全封建下的男女主,太苦了。


    又不想跳出封建去写男女主,没了时代的苏感。


    所以设定了这个童话。


    逻辑还算通顺吧?


    耶!


    ps:我看到有评论希望女主做女帝的,这个想法很好,但是不适合这本。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故事的背景不满足条件,枣儿的性格,她也不是做女帝的料子,也许以后我会写个适合搞权谋的女主,但我个人认为,不适合搞权谋不聪明学习不好的女孩子,也是可以在古言里写一写的。


    光觉醒这一点,哪怕无法解决困境,但不是所有的因都有果,觉醒依旧非常动人。毕竟现代,都还没达成女帝的果子。


    虚构男人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女人的想象力,从古至今的真实皇帝就别说了,现代男频争霸文的皇帝没几个写1V1的,暧昧后宫更多,开少了,那边男读者都不满意呢,只有男的会写一堆优秀女人为爱低头,男频不肯承认的是,女人大多是有自尊的,尤其是优秀的女人,如果让男频男主的老婆有好几个老公,男读者就会觉得是被绿,是耻辱了。


    而女频很明白这一点,女频相比男频最好的一点,就是互相尊重,所以大多1V1。


    这本越往后写越煎熬,砍大纲完结的时候甚至是松了口气,我看我是吃不上甜宠这碗饭了,那就算了吧~


    第四十章 赵蝶蝶的番外


    “俊生, 俊生?”


    胳膊被轻轻推搡了两下,赵蝶蝶站起来,怔愣着站起来, “是……来了吗?”


    “还没呢, 俊生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点?”老轿夫递给赵蝶蝶一个白胖的馒头,馒头上点了红心,正是今日顾府派发下来的喜馒头。


    赵蝶蝶谢过, 接了一个,却没吃, 用手帕压扁包住放进了怀里。


    今是个艳阳天。


    万里无云,好天气。


    喜轿的轿夫, 比之一般的轿夫瞧着还是体面许多,官家的轿夫也多是子承父业, 轿夫中原没有赵蝶蝶的份,但赵蝶蝶掏了大半身家,又托了秦叔的路子, 这才买通一家, 学了抬轿的技术, 进了顾家喜轿的队伍。


    头天过轿去男方家,今日一大早在顾府抬新娘, 赵蝶蝶的俊秀, 即便涂黑了脸,在轿夫中也是独一份, 老菜梆子里混了个小白菜,就算是涂黑的白菜, 那也是占个稀罕的水嫩, 惹人注目, 赵蝶蝶只好一直低着头。


    待到了吉时,有顾府的下人过来。


    轿夫们纷纷站起来,锣鼓唢呐好不热闹,围观的人众很快将顾府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轿夫们归位,老轿夫见赵蝶蝶胳膊细,总是有些不放心,叮嘱他两句,连连推着他去轿子旁。


    赵蝶蝶抬轿的位置在喜轿左后方,顾府的喜轿绣了各式吉祥图案,四角坠了宝石金银,眼前一片红,映的赵蝶蝶心里沉沉的,周遭的喧嚣声忽然都消失了,只余下顾府里媒婆喜气洋洋喊得那一声——


    “新娘出门啦!”


    掌灯的侍者跨过门槛从顾府走出,奏乐吹鼓之声未歇,赵蝶蝶不禁抬头,看那顾府气派的大门内,缓缓走出一个盖着龙凤喜盖的女子,柳絮吹到赵蝶蝶眼前,叫他连忙低下头去。


    新娘起身上轿,身侧有妇人悬灯照轿压邪。


    新娘入轿。


    老轿夫乃轿头,此时便吆喝一声“起轿”,喜轿四角的轿夫便上肩走轿。


    赵蝶蝶弯腰抬矫轿,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便稳稳将轿子一角抬了起来,老轿夫松了口气,满意的在心里点点头,寻思虽然是新人,到底家学不错,轿子稳当。


    沿路吹吹打打,一派喜庆。


    新郎骑着马在前头,队伍上了桥面,赵蝶蝶分神看了一眼桥下湖面,明明锣鼓还向着,他却听不见,湖面折射的光芒随着水波散开,叫他眼睛发涩。


    赵蝶蝶忽然想到从江南回来那天,苏枣告诉他常公子的身份。


    当时他觉着荒谬至极,可最后苏枣做了皇后。


    苏枣成为皇后那一天,赵蝶蝶内心深处许多东西便被颠覆了。


    他无法忘记快到江南时候的暴雨,他在摇摇晃晃的桥上,苏枣背过身,骑马隐没于涟涟雨水中。


    他很想跟着苏枣回上京。


    可他没有跟上。


    江南多雨,随着时间的推移,寒意深深。


    等他终于想明白苏枣的勇气后,也明白了当初上京那双拉着他胳膊的手,是用了多么大勇气才会伸出。


    火烧铺碰见的时候,他便认出小口咬着火烧的贵女,是他秋祭帮忙过的马车里的小姐,玉雪可爱的面容叫人印象深刻,娇小柔弱的身姿惹人怜惜。


    ——呀,是你。


    赵蝶蝶还没来得及回来,那位小姐身边便传来了熟悉的嬷嬷声。


    ——小姐,咱们快走吧,哎哟,我的小姐,说了多少次,可不能再自个下轿买东西。


    熟悉的腔调,几乎一瞬间,就叫赵蝶蝶认了出来。


    这个苍老的声音,曾无数次在梦中说着他身上有虱子,有跳蚤的话。


    说他,是脏东西。


    小姐没有理会身后的嬷嬷,一双美眸瞧着她,嘴角的笑窝明显。


    ——这个火烧,很好吃的。你也喜欢吃嘛?


    ——嗯。


    不知何时开始,他开始从顾府路过,只是想见见偶尔会出宫回府的莺南小姐。也不知何时开始,莺南小姐开始和他频频相遇,夜里若能见着,莺南小姐会央求他送她回家,回家后,又会央求他带她到屋顶上坐一会儿。


    那么娇小怯怯的小姐,在屋顶握紧了拳头。


    眼睛紧张的看着屋下的高度,吓得小口吞咽一声。


    赵蝶蝶知道莺南小姐有个妹妹,有刻薄的继母,也有官声显赫却冷漠的父兄。


    名门望族,高门显贵。


    顾莺南也知道赵蝶蝶,十年前因为蝗灾逃难,父母双亡,幸得义父收养,义兄义姐和善,跟着师父学了多年的武功。


    小门小户,一贫如洗。


    因此当莺南小姐拉着赵蝶蝶的胳膊,一反常态,期待的让他带她走。少年只能满心慌张,惊慌失措的避开目光,抽回胳膊。


    错误的时间相遇,心意相通的时候懵懂,清醒之时大局已定,人生每一条路,有时候缺了一刻的勇气,就会错过一生。


    红红的喜轿落下了。


    轿帘四角挂着的红色纱带被风吹到了赵蝶蝶眉间,红红的灯笼摇曳,倏忽在水中,倏忽在地面,最后全然熄灭,只余内心空落落一片。


    他是在顾家定下婚约后回的京。


    他去找了莺南。


    家族,责任,荣辱,定亲后的少女已经逐渐坚定,也明白了他当初逃避的原因。少女已经不会在等他,鼓足的满腔勇气在一整个寒冬,在他逃避的时间内,已经变的冰凉刺骨。


    “落轿!”


    从巷口吹来一阵狂风,轿夫们弯腰落轿,风吹得轿帘纷飞,两滴热泪从赵蝶蝶眼里止不住的落下,砸在地上,晕开灰灰小小两团黑点。


    到地方了。


    门前的热闹渐渐涌入新郎府中。


    轿夫们得了封好的礼钱,笑逐颜开。


    赵蝶蝶将紧握轿杆的手松开,巷口的风没完似的,劈面而来,他从轿子边离开,往来路行进,准备今夜回螺洲。一场大梦当醒,少年眼里的稚气从渐渐显露棱角的面庞慢慢消失,转眼便蜕去了原来的模样。


    两情未了,相思已尽。


    身后的老轿夫还在人群中远远吆喝,“咦,新来的俊生呢,跑哪儿去了?”


    无人答他。


    *


    苏枣成为皇后不久,赵蝶蝶入宫,给她带了螺洲的消息。


    满身风尘的赵蝶蝶求了苏枣一件事。


    三日后,苏枣为赵蝶蝶送行。


    “这一去边塞从军,可不像跟着我在江湖小打小闹的探听消息,那是要真刀真枪的,蝶蝶你这小身板,可得多吃点!姐还给你在衣服里缝了好几张银票,都是姐这几年存着的!你跟元八元九都有份!”苏枣指着自己提来的几个包裹,一个个指出来叮嘱赵蝶蝶。


    原本存的钱还有一大部分是她自己的,但现在有六郎在,夫妻一体,苏枣已经彻底阔气了,便将跑江湖存的银子都分好,给家中,和几个弟弟妹妹都备了一份。


    她还准备了好几个装吃的盒子。


    可惜知道顾莺南就是烧饼姑娘的时候,已经晚了,苏枣不盛唏嘘,一直有些后悔,当初自己都纠结不过来,没能开解蝶蝶一二。


    时过境迁,当初赵蝶蝶没开口,如今她也不好劝慰。只能叮嘱他好好吃饭,缺什么,就告诉她,她来准备。


    赵蝶蝶一一接过,黎明的晨曦里,少年露出笑。


    “知道了,枣儿姐。”


    “我走了。”


    十五从军行,六十方归乡。


    百战沙场碎铁衣,突营射杀呼延将。少年勇气已冠边塞,可叹这份孤勇生的晚太多,老来即便衣锦,中间隔着的几十年,每当登山遥望烽火,黄昏牵着马在河边饮水,少年总是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有双小小的手拉着他。


    对他说,


    ——蝶蝶,我想跟你去螺洲。


    ——蝶蝶,你带我走吧。


    眼睛里泪光闪烁,到底无法释怀。


    【📢作者有话说】


    百战沙场碎铁衣,突营射杀呼延将。出自李白《从军行》


    PS:其实古代,男的有权有势娶老婆还能晚点。


    女的家族显赫,真的等不了,唉,能有勇气离开的,等想明白自己私奔而走,余下姐妹的名声会有损后,也有很多为了母族姐妹留下。


    勇气,天时地利人和无论缺哪一个,都妥妥悲剧。


    私奔的男人是否可靠,私奔后的生活能否维持?不光女子要担忧,爱女子的男人也会怕,所以赵蝶蝶不光是自尊心,还有觉得自己给不了顾莺南好生活的逃避。殊不知,那时候的莺南,想要的也只是能够热烈回应的感情而已。所以必然错过了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经济基础的感情,真的没办法。枣儿六郎能在一起,主要是枣儿六郎都能在适合的年龄,做自己的主,枣儿有武功,六郎有权势,两人既清醒又有勇气,互相深爱才最终携手!


    蝶蝶写完了,嗨呀,写的头秃。


    下一章来点甜蜜枣儿六郎的番外,就改状态为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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