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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第24章 我知道她快死了


    好在陆妄这一眼来得快走得也快, 也可能是齐铮的傻帽实在太傻,扣在楚招星脑袋上让大家都不忍直视,连韩京南一眼看过, 都楞没认出来是他。


    叶凌霜奇怪地看了楚招星一眼, “你认识陆妄?”


    楚招星歪歪头,配合上齐铮的傻帽显得更傻, 一副无知模样地问, “你说谁?”


    “陆妄啊。”叶凌霜说:“就是韩京南旁边那个男的, 外面的无业游民, 他怎么会过来的?”


    楚招星看她模样像和陆妄挺熟悉, 便问:“那是你朋友?”


    “朋友?”叶凌霜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我可配不上做他朋友, 韩京南倒能算他朋友……哦,我知道了, 估计他是遇见什么事了, 把人打坏了要家长来之类的,不然也不至于把这大佛给弄来。”


    怪不得, 楚招星心想, 这俩人原来从这么早就熟起来了。


    楚招星若有所思, “你觉得他和韩京南是一路人吗?”


    叶凌霜想点头,下一秒却摇了摇头。


    “这么告诉你吧,当然,希望你不要有用到这句忠告的一天——”


    叶凌霜眉一挑,“宁可惹了韩京南,都不要惹到他, 被他盯上的人,非死即伤。”


    陆妄只是在门口停留了几秒, 似是对着墙根后多看了两眼,便和韩京南消失了了拐角。


    预备铃响了,班主任挥手轰开几个意图在走廊多呆一会儿的男生,带着女生走了进来。


    齐铮跟在她们身后,面红耳赤地搬着一张桌子走了进来。


    楚招星从未见过齐铮这副表情,不由啧啧称奇,又看向前面和班主任并排站在讲台边的女生,立刻知道了齐铮的缘由所在。


    他甚至也知道了韩京南逗留的缘由所在,他觉得这二者应该是同一个缘由。


    这女生实在太漂亮了。


    不是叶凌霜那款的漂亮,叶凌霜的漂亮是传统挂的漂亮,琼瑶戏的长相,颇具含蓄的古典之美,眉眼之间天生带点水光,是与她本人性格毫不相符的楚楚可怜感。


    而讲台前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五官轮廓明明算甜美那挂,有几分天生的幼态,但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野性,二者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让她即便套在海棠这套普普通通的黑白校服里,都有一种女明星拍校园戏的下凡感。


    从爹到妈,但凡有一个基因稍差一点,都绝对生不出这么一张脸来。


    齐铮吭吭哧哧搬着桌子来到后排,放在了他们座位的斜对角,接着他挠着脑袋坐下,楚招星斜他一眼,低笑道:“哟,春心萌动啦?”


    班主任将桌子一拍:“安静下来,都安静安静!”


    班上叽喳声顿时停了。


    “这是咱们班转来的新同学,叶行云,也是咱们班叶凌霜的堂妹,对吧?”


    “对。”


    叶行云一笑,露出对梨涡。


    这一笑明显甜到了齐铮心里去,楚招星觉得旁边的凳子吱嘎晃悠,他坐都快要坐不稳了。


    “大家好,我叫叶行云。我之前一直在国外上学,刚刚回国。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谢谢大家。”


    她说着鞠了一躬。


    班上掌声雷动。


    文科班,男生少,而花市的女npc们并不像某些花市文的重要角色设置,要做永远在嫉妒倾国倾城女主的女配,在花市特色情节之外的时刻,没有被规定人生的她们就像现实生活中的女生,爱看美女,也爱和美女交朋友。


    花市……


    花市的故事丰富多彩,尽管楚招星一向只看自己的性向部分,但他知道,这地方确实是有女主的。


    如果在他的那个世界,遇见个这种纯纯女主长相的美女,他只会带着欣赏的眼睛去看,然而在花市这种地方,他不得不多一分心思。


    从国外回来的大美女转学生……怎么看怎么有种第一章开头的感觉呢?


    这时他突然想起昨天叶凌霜的那句“最近身边都是些主意正的人”。


    她说自己马上就要认识了,这个人说的就是叶行云?


    楚招星看着前面女生人畜无害的笑脸,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主意正的地方。按照他看小说的多年经验来看,如果主角身上有“主意正”这种标签,那多半不是个悲剧虐文。


    花市文种丰富,只要别是楚莱一样的主角,做主角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班主任已经开始指挥。


    “陈安克,你搬着桌子到那个单人桌旁边,对,就是齐铮搬进来的那张,让你以后上课再也没人能聊天。”


    全班哄堂大笑。


    她又指着叶凌霜的同桌命令道:“刘可舟,你搬桌子坐到陈安克的位置,去和白晓音一桌。”


    “叶行云初来乍到,先让叶凌霜带带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你姐姐。”


    叶行云甜甜一笑,“好的,谢谢老师。”


    名叫刘可舟的女生开始收拾东西,她原本就成天面色沉郁,和谁也不说两句话,看了叶行云一眼,就一言不发地将书包放到桌子上,推着桌子往后走了。


    坐外面的齐铮连忙去帮她挪桌子。


    把没人的那张桌子挪到原本刘可舟坐的地方,叶行云背着书包过来,朝他说:“谢谢你。”


    齐铮声音都变夹了,“不用谢不用谢,应该的……”


    楚招星在英语课上成功做完了数学练习册。


    齐铮早对他的学习方式见怪不怪,尽管他仍旧很坚持,坚持把自己解答详细的题给楚招星看,再看着楚招星大题和大脑一样放空的练习册唉声叹气。


    殊不知——他当然不会知道,楚招星在学校这本练习册确实做得很符合大家对于“楚招星”的刻板印象,但他在家中还有一套一模一样的练习册。


    楚招星觉得这套练习册还不错,做一做还是可以的。


    但他不打算让身边的人产生一夜之内天翻地覆的感觉,一个学生的改变更适合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像他已经计划好了,期中考试该在卷子上写点什么。


    中午吃饭照例该是和齐铮去食堂吃,但他齐铮不幸犯了低血糖,正在校医室打点滴,尽管楚招星认为这是他一上午过于兴奋所致,毕竟他上午讲话的时候再次恢复了“我我我我我我我叫齐铮”的模样,实在叫人很难不怀疑他的精神状态。


    恰好孟海楼今天来学校收拾东西,他就打算去帮忙。


    孟海楼连着几天都没上学,记者晚上在学校围着,他只能在楚招星家避风头。今天趁白天来收拾收拾,起码下周都不能来了。


    楚招星觉得学校问题很大,按照他那个世界的处理方法,哪怕存在不要命的媒体变量,学校也该安排一下宿舍,让他暂时住校不出去也算是个好办法。结果领导班子就和集体傻了一样,居然放任状元苗子被无良记者追着骚扰。


    孟海楼是高三的断层学年第一,是今年最可能冲上清北的存在,是今年七月份海棠招新最有力的牌子。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去满足媒体的kpi,动摇学生的精神状态,他简直怀疑校领导们都是各大报社派来的卧底。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得知,海棠那位最年轻有为的大校长和其中一家大报社的总编辑是炮友关系,二人正隐约有转正的趋向。


    看上去多少有些离谱,但想想这是花市倒也正常。


    事已至此谩骂无用,既然打定主意要护着孟海楼,他就得自己创造条件。


    每次看到孟远松默默跟在儿子身后,他就会想,如果当初自己的父母从车祸中活下来,自己现在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说不定也没这么胆大,也会稍微惜一些命。


    这阴阳眼有时候也没那么好,让人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就会容易想东想西。


    楚招星决定上楼去找孟海楼。


    但刚才惊鸿一瞥差点和陆妄四目相对的场景还深藏他心,他不是不能见陆妄,正相反,他倒是很期待和陆妄正式见面的那一天。


    那会是个他精挑细选的好日子。


    他又找到了叶凌霜,希望她能在送走孟海楼之前上去看一眼韩京南在干什么。


    叶凌霜让他滚。


    楚招星一脸友善地拿了个橘子给她,告诉她这是为国为民的大事业。


    叶凌霜呵一声,拿出手机拨了几下,很快告诉他,韩京南暂时还停留在他的教室门口,大忙人陆妄已经无了。


    楚招星递给了她两个橘子,拜托她拖着点韩京南,起码让他留在自己班门口,不要到处乱走。


    叶凌霜接了橘子睨着他,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报酬。”


    楚招星陪着笑,“姐,您想要什么?”


    “鸭脖。”叶凌霜莞尔一笑,“就是你家做的那个鸭脖,下回给我带一袋来。”


    楚招星麻溜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不光鸭脖,还有鸭胗鸭翅,保你赠完玫瑰手上全是余香。”


    世界可真是个巨大的闭环,他想,孟海楼家的卤味,最后还是为孟海楼而贿赂了出去。


    然而刚收拾好东西的叶行云却异常地感兴趣起来,她很兴奋道:“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热闹让我去看看。”


    楚招星同情地看了一眼齐铮空荡的座位。


    于是楚招星带上了叶行云,一路很难不低调地前往高三。


    高三的班在三楼,叶行云全程开开心心左顾右盼,路过的学子纷纷侧目看她,楚招星已经能够预料到晚上表白墙捞人的盛景。


    叶凌霜赶到的很是时候,韩京南刚刚拎着一个男生的领子出门,正要往墙上去撞。


    叶凌霜当场喝止了他,接着喝退了那个倒霉蛋,倒霉蛋感恩戴德地跑了,叶凌霜皱着眉头看他,“韩京南,你有多动症吧,手不打人能骨折吗?”


    韩京南确实有一张好面孔,且非常善于运用他的面孔,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恼,仍然勾着他那带点坏劲的笑,哼了一声,半暧昧地道:“叶大小姐管我这么多,你是我什么人啊?”


    寻常的海棠女生面对他这话很可能会脸红心跳,然而叶凌霜并非寻常海棠人,她眉一挑,“我是你妈。”


    只凭一个叶家,韩京南并不太会放在眼里,但叶凌霜是苏鹂歌的干孙女,苏鹂歌讲句话,花市都能抖三抖,因此就算他再不满叶凌霜,也不能和她把关系搞砸。


    真他妈的,他想,叶凌霜最近变得越来越怪,明明上学期还挺像个小姑娘,现在简直跟个庙里的姑子一样,白瞎了那张脸。


    叶凌霜就站在他们班门口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眉开眼笑地聊天,他不想和她碰面,也不想出去了,直接打发了个跟班,让他出去给他泡份面回来。


    韩京南的缺席让孟海楼的这趟返校一下变得轻松愉悦了许多,他很快收拾好了包,拎着两个大袋子出了教室门。


    几个同学和他说再见,叮嘱他路上小心,楚招星双手插兜站在门口,见他大包小裹出门,便伸手去接。


    “东西给我,走吧。”


    孟海楼正说谢谢,又往外走了两步让其他同学能顺利进入教室,然而一扭头,手头的一个大布兜子就直接掉到了地上。


    书本从里头哗啦啦散出来,他瞳孔中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惊疑,正对着眼前的叶行云——


    “是你?”


    楚招星诧异地看向叶行云。


    “你们认识?”


    “见过,挺有缘。”叶行云脆生生笑,朝孟海楼伸出手。


    手链上银铃叮当作响,她说:“你好呀,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叶行云,和楚招星一个班。”


    孟海楼脸上顿时泛起绯红色,飞快地握了下她的手。


    别说,他倒是比齐铮有出息得多,起码人还像个人,话也还能正常说,在叶行云笑眯眯的注视下,默不作声地将地上的书本捡起来放回了袋子里。


    他跟躲避女妖精的唐僧似的,连两大包东西都没给楚招星,脸上的红色哗一下子上来,走了好几步才渐渐褪去,看着楚招星犹疑道:“真的是你们班的?”


    “今天刚是。”楚招星从容回答。


    他最爱看人热闹,边下楼边笑嘻嘻揽着孟海楼肩膀嘀咕,“怎么认识的?”


    孟海楼轻声说:“前两天放学路上碰见的。”


    《在弟弟灵堂被搞翻之后》的作者不爱写bg的cp,恨不得全世界都是男同,由此推测,孟海楼在他那小说中应当没有官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且一直争议不小的反派而已。


    然而只要两个月,只要他能顺利考上大学,他的命运就会被改变,他便不会是一个反派了。


    楚招星并没在意他和叶行云的关系,人总会有点意外认识的朋友。他觉得叶行云这人人不错,聊什么梗都能接得上,关键是自来熟,一上午的前后桌坐下来,大家相处非常愉快。


    看着不像个虐文主角,也就让人放下心来。


    楚招星惊觉自己来花市没多少日子,但平白生出了不少感情,大约是这奇葩世界给人带来的冲击,现在每遇见一个人他都会下意识揣测一下,这人有没有背负着什么剧情线,还是个像他一样的npc。


    原本只想提前清扫一下障碍,享受一下常人来不了的花市生活,没想到认识的人越多,越觉得本市秘密暗潮涌动。


    抛开混乱迷醉的外壳,这其实是一个比他所在的世界更容易调动起人恻隐之心的地方。


    他与叶行云送孟海楼到了校门口,孟海楼戴上口罩和帽子,朝他们挥了挥手。


    叶行云举手在嘴边比出喇叭,“一路顺风!”


    眨眼就是三天后。


    楚招星拎着一篮子水果走进医院。


    杨文柏走在他身侧,点头哈腰连声说着“楚大师客气了,来就来了还拿什么水果呢?”


    小瓜挺喜欢医院,当然,它喜欢的应该是地下的太平间。


    可惜太平间离这处高级病房实在太远,小瓜无福享用,只得跟着楚招星来到萌萌的病房前。


    女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小脸红润,如同只是睡了一觉,马上就能苏醒。


    并非将死之人,但始终醒不过来。


    楚招星心头奇怪,忽然听到小瓜说:“不对啊。”


    “怎么了?”


    “这孩子身上有鬼气。”


    楚招星愣了下,“鬼气?我怎么一点没看见?”


    “这不是普通鬼气。”小瓜说:“她的身上应该被下了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楚招星一直随身携带着的灵符在他口袋中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


    这张符看似和叶凌霜那一叠批发灵符完全相同,实则在腰处却有一点微妙的差别。


    它有一个小小的弯勾。


    看起来是寻常朱砂笔写就,但唯有写的人才会知道,这是用人的鲜血描出来的。


    配合上它的笔触,便不是一张普通的符了。


    符上的咒会自动融入人的体内,如果再施加术法,就能让绘画者随时随地了解拥有者所在位置和处境。


    然而楚招星并没有察觉到符纸的不对。


    他注视了床上的女孩一会儿,让小瓜感受着遗留的气息,问杨杰:


    “杨女士,我想问一下,萌萌这段日子有没有什么比较反常的举动?”


    杨杰仍旧身穿西装,眼线挑起一个凌厉的弧度,摇头道:“没有。”


    “那她有没有和什么比较奇怪的人接触?”


    “也没有。”


    楚招星换了个问题,“那这样说,在她从楼梯上摔下的前一天,都接触了什么人?”


    杨杰回忆了片刻,“前一天,她就一直在家里待着写作业,事发前两天她们老师找家长,她爸帮她打掩护让我知道了,我气得罚她不许出门。”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狐疑道:“您是怀疑身边有什么人在害她?”


    楚招星也没隐瞒,“是有这个怀疑,但如果不知道她具体经历了些什么,想解决是很难的。”


    “不瞒您说,我们这样的家庭,平时也很怕出事,她摔下来的那天我们都不在,至于前一天,除了我们俩,就只有照顾萌萌的阿姨在。”


    “阿姨?”


    “阿姨是从小带杨文柏的,和他感情很深,我相信她不会害他的女儿。”


    楚招星点头。


    “其实我还想问一下,萌萌前一天死亡,第二天早晨就直接宣布下葬,感觉动作稍微快了一点,想问问您家是有什么这方面的讲究吗?”


    杨杰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家里认识一位先生,今年过年的时候他来了我家,当时他和杨文柏说了一句话。”


    杨杰至今都记得那位老先生凝视着杨文柏的神情,他个头很矮,但站在杨文柏这么个大块头面前,气势丝毫没有低一头,甚至将杨文柏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连她一个旁人都感觉到了迫人的气场,杨文柏几乎快要被他的目光盯死在墙上了。


    “您的女儿今年有个大劫难,可能丧命,若真不幸丧命,需牢记不能发丧,且要尽快焚烧遗体,火葬场只能由您和孩子母亲前去,不要请任何其他亲属,否则恐会引发大难,重则——让您家中摊上官司。”


    杨杰顷刻天旋地转,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从杨家走出来的。


    “先生说,大劫是生来带的,没有任何破解之法,只能凭孩子的造化。我原本以为,萌萌是没能抗得过这个大劫,没想到,大劫才刚刚开始。”


    楚招星沉默片刻。


    “这先生确定是可信的先生吗?”


    “绝对可信。”杨杰毫不犹豫道:“他是我爷爷年轻时候的朋友,平时云游在外,只有过年的时候会出现,我的名字都是他给取的,不会有一点问题。”


    既然每个人都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很大了。


    “好吧。”楚招星遗憾地道:“方便带我去您家看一下吗?”


    这项任务又交给了杨文柏。


    杨善学习好,上的是本地一所很有名气的初中,为了方便杨善上学,杨杰在离她学校很近的地方买了个复式暂住。


    “叮”一声门开了。


    别人或许看不出这里的古怪,但楚招星一进来就听见了小瓜唧唧歪歪的动静。


    “妈呀妈呀楚招星,这里真的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


    “现在已经很淡了,但我还是能感觉到,有小鬼来过这里,不是普通的鬼,是被炼化过的。”


    “炼化?”


    “对,而且这鬼生前不是好死,死后可能是被抓住控制了。”小瓜信誓旦旦,“就在那边,最左边的那扇门,鬼最后待的地方就是在那里。”


    “杨叔。”楚招星手一指,“那是谁的房间。”


    “哦,那是我们家阿姨住的地方,她现在出去买菜了,萌萌出事的那天,她正好回老家,她您可以放心,萌萌从小就是她带,她绝对不会害萌萌的。”


    楚招星若有所思。


    “能查到里面那只鬼的消息吗?”


    “查不到。”小瓜惆怅道:“捉它的人应该有点道行,用什么办法把它从鬼界销户了,除非它出现在我眼前,我或许可以靠气判断,不然我这里完全找不出来。”


    “和医院里的鬼气一样吗?”


    “应该是。”小瓜说:“但医院的鬼气太杂乱了,那一丝鬼气被压得很弱,不过我觉得,这里的鬼气让我有一点熟悉……”


    楚招星没有先去保姆房,而是又问杨文柏,“那萌萌的房间是哪间?”


    杨文柏一指头顶,“楼上。”


    萌萌的房间是初中生最爱的极简黑白风,楚招星进门溜达了一圈,觉得自己像极了刑侦剧中最干练的那个男主角。


    “真奇怪。”小瓜嘀嘀咕咕,“这里也有一点鬼气残留。”


    “所以她现在躺在那,根本不是意外。”楚招星说:“恐怕就是有人不想让她活。”


    “这里和下面那屋子都有鬼气,但都很淡,鬼已经走了很久了,再过两天就一点都不剩了。”小瓜说。


    “矬子里拔大个的话,能感觉到鬼气最多的地方是在哪吗?”


    小瓜毫不犹豫,“楼梯口。”


    “果然。”楚招星点头,“案发现场啊那是。”


    “楚招星,我看这案子难办,这个鬼的本事不会比齐钰差,就算你找到它,也未必是它的对手。”小瓜语气难得有几分认真了,“我觉得,你不如把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你说司空锦?”


    “虽然我不太愿意让你和他打交道。”小瓜咬牙切齿,“但咱们认识的人里面,确实只有他一个擅长这些——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接活啊?我们多去几次火葬场不就解决了吗!”


    “去一百次火葬场,我也解不开孟海楼之谜。”楚招星顺手拿起桌上一本作业翻了翻,上面遒劲的“杨善”二字映入眼帘。


    大概是萌萌的大名。


    “孩子学习不错啊,这题满分。”楚招星翻着桌上几张卷子,这东西是涉及不到隐私的,他翻看了几张后,手指便一寸寸划过旁边的地方。


    “这里原先应该还摆着什么,旁边都落灰了,只有这个地方没有。”


    “所以你为什么要接活!”


    “因为人生在世总要干点大事。”楚招星将桌上的卷子恢复原样,走出门站在楼梯口,杨文柏正在下面抽烟。


    杨文柏吐出一圈烟圈,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楚招星正趴在楼梯上,笑吟吟看着他。


    “楚大师?”他勉强咧开嘴。


    “杨叔,别紧张,我想问一下,您家的这位阿姨,您确定可靠,对吗?”


    “当然!”杨文柏立刻说。


    “不瞒你说,我从小就是她带大的,她原先在我家做阿姨,人特别好,做事也很麻利,后来小杰生了萌萌,我想起她来,又找她来照顾小杰,当时试了好几个阿姨,小杰最满意她,萌萌也是她从小带大的。”


    楚招星点头,“也就是说,这位阿姨和您很有感情,不可能背叛您。”


    杨文柏微笑着说:“是的,阿姨做了很多年,我们都把她当成家人一样。”


    小瓜突然又在脑袋里嚎叫一声。


    楚招星被它嚎得烦不胜烦,不太乐意地问:“又怎么了?”


    “我知道这鬼气息为什么熟悉了!”小瓜惊恐地道:“你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碰见的那个男的?买命钱的那一回!”


    楚招星脸上的笑容僵在一个要上不上的地方,他狠狠咬了下舌头,嘴角随着这个动作一起漾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杨叔,您不用担心了,我刚刚在萌萌房间替她算了一卦,卦象显示,逢凶化吉。”


    他笑了笑,接着一本正经地编道:“您就让她先住在医院,从她摔下来那天开始,算一个七七四十九日,该结束的事情,自会在这之前结束。”


    楚招星没让杨文柏送他回去。


    杨文柏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也不怎么好,全程都在下面吞云吐雾,楚招星客气了下,他也就顺水推舟了。


    直到出了小区门,楚招星的面色终于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方才的话实际半真半假,七七四十九日确实是真,但四十九日之后,便是萌萌真正的死期了。


    须得在这之前找到真相,找清楚那鬼背后的来历,立刻把她的命数夺回来。


    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是这一次时间比较充沛,坏消息是这回事情有点复杂,光靠他和小瓜比较难办。


    还是需要再来个帮手。


    “你想让我去跟踪杨文柏?”


    空气中的孟远松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叔叔,其实我也不太好意思开这个口,但我现在需要做的这件事,只有您比较方便。”


    “好。”


    楚招星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孟远松笑了笑,温和地道:“如果没有你,他们俩这些日子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呢。我相信你做什么都有你的理由,就算没有理由,你是个好孩子,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您还真是。”楚招星叹了口气,“好人不长命,但您相信我,这次不会让祸害遗千年的。”


    孟远松伸出手,他原本是想拍拍楚招星肩膀的,但他伸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无法完成这一动作,又遗憾地将手放下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手中应该掌握着一些应家的证据,应家的少爷,就是当年顶替您的人。”楚招星闭了闭眼,慢慢补全了后面的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一次,您可以亲手粉碎他们家。”


    ——


    他在暴雨中挣扎。


    雨下了不知道多久,从窗外望去黑压压的一片,铅云席卷过远处的村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然而更多的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便被吞没在了雨里。


    他颤巍地走出屋门,雨水瞬间兜头而下,然而他无知无觉,只颤抖着跪在地上,拼命在土里扒着什么东西,暴雨糊住了他的眼睫,泥水在他的毛孔内膨胀,让他如同一尊被灌注的泥像。


    直到他倒在地上时,口中仍然念念有词。


    “别走……别再走了……”


    遮天蔽日的洪流灌溉而来,韩京南惊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第25章 我的滑板鞋


    杨文柏的消息并没来得那么快, 反而是期中考试的消息先来了。


    文科拢共五个考场,座位按上回摸底考的成绩排,楚招星成功落座最后一场, 五考场所在的教室地理位置很好, 距离食堂极近,方便考完飞奔去干饭。


    楚招星非常满意, 乃至于出门碰见数学老师的时候都依然保持着一副嘴角上扬的愉快表情, 数学老师和他四目相对, 他这才慢慢把嘴角放下了。


    “挺开心啊。”数学老师冷笑一声, “希望成绩出来了你也能这么开心。”


    楚招星原地立正站好, 连连点头, “放心吧老师, 我一定努力。”


    事实证明楚莱找的关系的确童叟无欺,优班不愧是优班, 学年前十有六个都是他们班的。


    叶凌霜是学年第一, 齐铮是第三,楚招星在听说齐铮的战绩时还挺吃惊, 心想叶凌霜说得对,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人总有点擅长的东西。


    很明显齐铮擅长学习不擅长捉鬼,但他却在齐铮旁边看见了一位熟悉的鬼


    ——齐钰


    但他是在男厕所门口碰见齐铮的,考试期间的厕所人数总是比平时多出好几倍,齐钰大约是一见乌压压的男生就顿觉眼睛疼,立刻飞去了对面,楚招星连招呼都没来得及和她打一个。


    齐铮倒是很高兴地和楚招星打了招呼, 楚招星往门外看一眼,问他:“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什么?”齐铮立刻警惕起来, “你看到什么了?该不会是数学老师来了吧?”


    “没事的,是孔子来了。”楚招星拍拍他肩膀,“孔子刚才显灵了,他说他会保佑咱俩的语文的。”


    课间休息足足有二十分钟,楚招星和齐铮分别后便没再看见齐钰,想着出都出来了,又下楼买了包薯片,进屋后得立刻得到了叶行云眉开眼笑的夸奖。


    他和叶行云就刚才考过的以及待会儿可能要考的题进行了一番友好的探讨,并和别的班的几个人进行了一番交流,就在某个俩人都没说话的空当里,后桌传来了一道鼻孔出气的声音。


    这声音他们原本是不太能听到的,奈何楚招星说完“嗨呀那前面的选择我觉得我错了一半”之后,叶行云喝了口水才接上下一句“没关系的有我垫底,古诗我就写上了一句,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于是他们清楚地听到了来自后面的那句话:


    “那么多话,分还没话多。”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惊奇地向后望去。


    接着他们惊奇地发现,说话的人并非外班刺头,而是叶凌霜的前同桌,刘可舟。


    刘可舟这个人平素一向没什么存在感,她长了一张不太好让人记住的脸,整森*晚*整*理日戴着黑框眼镜读她的英语书,为人冷淡话又少,看起来就是个一板一眼的好学生。


    从楚招星到叶行云,都认为她这一茬实在找得莫名其妙。


    事实上楚招星都忘了考场里还有这么个同学,估摸着是考得不行心情不好,他也没当回事。


    叶行云既大声又不屑地“切”了一声,算是回应了这一茬。


    她接着低声问楚招星,“她以前学习好吗?”


    “学习好的哪能来五场?”楚招星调动一番回忆,“平时她也不怎么说话,看着学习像还行吧……可能上回考砸了?”


    叶行云笑嘻嘻托着下巴,“我看她这样,怕是这回又考砸了。”


    原本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没想到在午饭的时候变出了新的调子。


    考完数学的楚招星已经知道自己的成绩了。


    选择填空做几个简单的,再把大题送分的傻子题做出来,六七十分,足够了。


    现在的楚招星,不需要更高的分数。


    他不动声色地把草稿纸收进了书包,叶行云已经过来抓他,“走啊走啊快去食堂占座!”


    考完的叶行云很兴奋,路上逢人就要炫耀她唯一写上的那句古诗“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齐铮和叶凌霜所在的一考场在距离食堂最遥远的那头,等他们过来的时候,楚招星和叶行云已经点好了饭。


    食堂新开了个湖北菜窗口,楚招星很喜欢吃他家的鲜鱼糊,闷头吃面之际齐铮姗姗来迟,坐下的时候还在和叶凌霜争论最后一道题的解法对错。


    “好了好了可以了!”楚招星被吵得耳朵疼,从鲜鱼糊中艰难地抬起头,“我们打住好吗?吃饭的时候讨论题目太丧尽天良了!”


    叶行云立刻疯狂点头,“可不是嘛,可怜一下我们这些答都没答出来的人吧!”


    齐铮兴致勃勃问:“你们考得怎么样?”


    “第一稳了。”叶凌霜一扬下巴。


    “我也不错。”楚招星骄傲道:“及格稳了。”


    叶行云用筷子分着盘中狮子头,欣然道:“五考场位置不错,下次再来。”


    这时头顶响起了音乐,是首老歌《背对背拥抱》。


    “这歌唱的不就是咱们考试吗?”楚招星拍案而起。


    “话总说不清楚,该怎么明了,语文阅读!”


    “一字一句像圈套,数学那几个破数!”


    “旧账总翻不完,昨天讲的今天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剩下仨人齐齐开笑,叶行云笑得最响,整个人左摇右摆,椅子在她身下吱嘎乱颤。


    笑够了,叶行云给楚招星夹了一块她的狮子头,“奖励你,恭喜你发掘了咱们考试的试歌。”


    “谢谢咱云姐。”


    “这清蒸狮子头可好吃啦。”叶行云又夹一块给齐铮,“来,都尝尝。”


    齐铮连忙夹着嗓子说谢谢,扒着那一块狮子头。


    楚招星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像是有什么人在盯着他,扭头望过去,竟然发现刘可舟坐在他们后面的桌子。


    刘可舟在和她的同桌白晓音一起吃饭,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面上仍然毫无表情,楚招星象征性和她打了个招呼,她也只是木着脸,跟没看见似的继续埋头吃饭了。


    于是他碰了碰齐铮,悄声问:“你是不是和刘可舟以前一个班的?她一直就这样吗?”


    齐铮满头雾水,“什么样?”


    “脑子不正常的样。”叶行云身子一抬,正对着刘可舟翻了个毫不避讳的白眼,“上回你们都不在,课间,她收班主任那英语编题,我说等一下我写个名,她直接让我自己给班主任,陈安克在那嬉皮笑脸,她立马就停下了。”


    齐铮紧张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想给她,但她死活不收我的,我就直接先她一步去班主任办公室了,我说刘可舟怎么也不愿意收我作业,然后……”


    叶行云面上展现出一种很愉快的笑容来,眼睛亮得惊人,“我就在班主任面前抹了两把眼泪,我嘤嘤嘤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可能是我占了她的座位她不高兴吧,如果她对我有意见,我可以自己坐的,我爸妈都不在这边,自己平时很害怕,害怕和同学把关系搞砸……然后班主任就把她叫去谈话了。”


    这回是楚招星拍桌子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连着叶凌霜也笑出声了。


    于是齐铮硬生生把那句“我觉得她人还行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给咽了下去。


    不愧是花市,楚招星想,真是多奇葩的npc都能找到自己的落脚点。


    叶行云端起绿豆汤一饮而尽,“这年头高中生可真够有意思的。”


    楚招星抽了张纸擦嘴,“瞧你这话说的,你不是高中生?”


    叶行云手往前一伸,“是啊,我老了,我不配和你这年轻小伙子交朋友,把狮子头还我。”


    他们这桌笑得有多开心,后面那桌就有多沉默。


    总有些人讲起话来声音低得生怕人能听清,他们谁也没放在心上。


    吃完了,就该端着餐盘去倒饭。


    刘可舟的桌子是通向大铁桶的必经之路,楚招星绕过她时,听见了一道讥诮声。


    “有什么好笑的?学习那么差还好意思笑。”


    这会儿她的声音倒不怕被人听清了,仿佛今天一定要和他们过不去一样,楚招星只觉得匪夷所思,颇有种自己碰见了一个程序设定好了的恶毒npc之感。


    今天的npc未免太敬业了一些,难不成这附近有男主?


    齐铮跟叶行云已经走出一段路,楚招星正要跟上,刘可舟忽然抬起头,她叫:“楚招星。”


    楚招星怀疑此刻的自己在她眼里也是一个npc。


    “把成绩提上来比什么都强,别一天天和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会变得不三不四了。”


    她仍旧冷着脸,然而说这话时眼底却有一种奇异的色彩:“你不要以为自己了解她,她心机很……”


    一只手按在了她肩上。


    这只手明显加了力气,刘可舟的脸色显而易见变了,紧接着手滑下来,慢慢沿着她的手臂一路下行,忽地捏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韩京南紧紧抓着刘可舟的手臂,他冷眼看着她,字从牙缝里斜出来,“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一刻楚招星的心头澎湃汹涌,连手里端着的饭碗都忘了放下。


    刘可舟的脸本就天生长得白,如今直接变成了一片惨白。


    “我看你才像不三不四的人,他,这辈子都轮不到你管。”


    他另一只手宣誓主权似的将楚招星一揽,楚招星恍然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摇曳生姿的小白花。


    他顿时往外挪了挪,使得自己和韩京南之间隔开了一块地方,韩京南倒也没勉强,显然比起情场他更把此刻当作自己的秀场,毫不费力地拖起刘可舟,直接就往外走。


    刘可舟徒劳地挣扎着,楚招星立刻“啪”地放下餐盘,一手扯刘可舟一手扯韩京南,试图让他暂时立地成佛。


    刘可舟脑子确实有病,但他认为精神病人应该送到精神病院,而不是滥用私刑。


    从满食堂学子惊恐的目光来看,敢在韩京南找事的时候拦他的人估计是凤毛麟角。


    “韩京南,今天算了……”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韩京南这样的人,表面是要给他出气,实际只是找个由头发自己的无名火。


    他看起来的确是一副事情缠身的样子,眼下乌黑一片,也不知道多久没睡个整觉,楚招星其实十分好奇他这样除了打架别无兴趣爱好的人到底如何能忙成这样,该不会正在默默组建一个青龙帮海棠分帮打算惊艳所有人?


    可惜此刻明显不是一个适合好奇的时候。


    楚招星能拉住他的人,拉不住他的火,听着他斗志昂扬地喊:“别怕,我今天收拾了她,明天大家就会知道,胡说八道是什么下场!”


    刘可舟开始欲哭无泪了。


    楚招星探头去寻觅叶凌霜的身影,这是唯一能和韩京南打擂台的人,这才想到她刚刚快走两步去了厕所,怕是根本就不知道这边这一出戏。


    齐铮有心想阻拦,刘可舟毕竟是同班同学,但韩京南威名远扬,贸然过去恐怕要一起挨揍,他正犹豫着,叶行云已经转头走了回来。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韩京南要走,刘可舟在尖叫,叶行云大步流星往这边走,“你们——”


    “啪!”


    混乱中无人看见发生了什么,韩京南突然松开刘可舟手腕,整个人面色惊惶连着向后退了几步,腰间“咣当”撞上了身后桌子。


    那一刻楚招星还抓着他,强大的后坐力让他也跟着往前栽了过去,好在后面不知道谁扶了他一把,他如同在地上跳了一圈经典歌舞《我的滑板鞋》,到底在摩擦中站稳了。


    电光石火间桌椅碰撞,对面镜子中倒映出韩京南木楞的嘴脸,以及他脸上快速肿起的一片红。


    食堂鸦雀无声,那瞬间人人都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在他们确认自己绝没有碰到韩大少爷的脸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和楚招星,和叶行云,和齐铮一起瞠目结舌看着地上,又不约而同地想:是哪来的英雄?


    第26章 我就知道


    全都发生在片刻之间, 韩京南脚下根本站立不稳,宛如全身的力量点都在腰间,桌子竟然被他撞得直接翻了过去!


    一切快得让人完全反应不过来, 韩京南失去支撑, 人也跟着桌子一起向后倒,甚至又带过去一张椅子, 椅子正正砸了他身上。


    韩京南人生中大约从没有过这样丢人的时刻, 他捂着自己火辣辣的半边脸, 终于有跟班反应过来, 急急忙忙穿过人群去扶他。


    然而韩京南整个人都陷进了桌椅板凳那一片狼藉里, 扶起来是个工程。食堂的老师也很快过来, 本来以为只是普通学生, 当他发现是韩大少爷的时候吓得人都麻了,赶紧弯腰颤着声音慰问。


    班长齐铮立即第一时间询问刘可舟还好吗, 刘可舟脸色苍白, 不住摇着头。也不知道是被韩京南恐吓到了还是被他吓到了。


    莘莘学子聚是一团火,兴奋地还原着刚才的盛况。


    “谁打他了?”“不知道啊!”


    “是被他抓着那女生吗?”


    “不是吧, 那女生一个胳膊都挣不开, 哪能给他掀飞出去?”


    “那是旁边那男生?不像啊, 我看那男生还去抓他呢!”


    “我怎么感觉当时他脸那边根本没人呢……”


    确实没人。


    “又见面了啊,齐钰姐。”


    楚招星有时候公德心也会莫名其妙爆一爆表,譬如在如此乱套的情况下,他还是没忘端起自己的餐盘,将剩饭倒进大铁桶,碗扔进大塑料筐。


    “咣当!”一声——


    齐钰没有再穿着初见那身红衣, 而是穿了套寻常的校服,如果她没有飘在空中的话,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


    “好久不见。”齐钰笑吟吟看着他。


    她和楚招星讲了原主的近况。


    原主属于意外死亡,原本命不该绝,乍一听比较可怕,但在下面其实属于挺常见的情况,阴差们每天都能遇见好几起,处理起来也很简单,尤其是这种罪魁祸首已经下来了的,那就更加好办了。


    上头给他分一处房子,再依照他原本的命格给上丰厚的补贴,接着就在地下过日子等着投胎就行了。


    “他是个好人。”齐钰说。


    “我在下面按律法判刑,他给我写了谅解书,说知道我当时也不受自己控制,让我帮他做些事来换取减刑。”


    “所以你就上来了?”


    齐钰点头。


    “他说,他知道他哥要出事了,让我下来帮帮忙,帮你一起救下他哥。”


    楚招星皱眉,“楚莱要出事了?”


    楚莱平时并不和他交流,只知道他这个月会回国一趟,却没说到底什么时候。


    这回没有弟弟灵堂,也会有别的场景吗?


    “具体我不清楚了,大概也是他从阴差那听来的吧。他和我说,让我帮你的忙就好,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还真是信任我。”楚招星不住点头,“那那位呢?”


    他朝韩京南那边一扬下巴,“他也让你做这个了?”


    “这倒没有。不过我知道他讨厌这人,还有齐铮也讨厌,看起来你也挺讨厌的。”齐钰抱臂轻笑:“来都来了,顺带帮你们一点小忙,看着不好玩吗?”


    “特别好玩。”楚招星由衷道。


    “还有啊,他周围鬼气不少,是你在跟着他?”


    “不是我。”齐钰将额前碎发往后别了别,“但我知道是谁。”


    “谁?”


    “你家的那个,孟海楼他爸。”


    “韩京南在学校总爱找孟海楼的茬,孟海楼他爸死之后看见了这事,生气啊,有时候就去跟着韩京南,隔两天吓唬他一下,吓得他现在天天什么都干不好,上回出去打架都叫职高的笑话了,只能顶着个乌眼青自己发邪火。”


    齐钰末了收束总结,“父爱如山,多好的爸啊!”


    “你亲爸还能给你烧纸,你看我,连有都没有。”楚招星一摊手,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勾勒出一个笑容来,“等下辈子吧,下辈子,该有的都会有的。”


    每逢考试当头,学生们都会爆发出充沛的想象力,他们会畅想着学校出点什么事情,比如突然着火了,突然楼塌了,乃至突然闹鬼了等等,力图阻止这场考试以挽救自己的命运。


    可惜很多命运是既定的,即便韩京南大吼大叫着真闹了鬼,也只是被两名身强力壮的男老师抬着到了校医室,在清除看不见的鬼魂之前要先清除他手上看得见的玻璃碴子。


    被他撞翻的桌椅板凳中并不包含玻璃制品,是刘可舟此前在挣扎中不慎打碎了她的玻璃杯,韩京南抓着她不让她动,而在此等惊慌的情况下,更不会有别人前来收拾处理,于是在韩京南倒地抓挠之际,恰好有一只手按在了上面。


    刘可舟连下午的试都没考,急急忙忙叫家长接回了家,其中很可能包含怕韩京南向自己追责的成分,但她属实有点多虑,韩京南压根没注意那玻璃碴子来源于哪,他一直在校医室大吼,吼着学校有鬼,他一刻钟都待不下去了。


    当然在今天这个日子里,一刻钟都呆不下去的人远不止他一位,是以他坐在他家的幻影中高调地飞驰而去时,不少人都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哪来的鬼?你们那政治都怎么学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连我都知道!明显就是在哗众取宠,不想考下午的试了而已!”


    晚上照例回班集合,班主任去给孩子开家长会了,数学老师来代她布置作业,顺便进行了一番点评。


    “高二那个男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不就是他自己在那喊闹鬼吗?这么明显的耍猴,有些人都看不出来,还在那危言耸听!世上根本就没有鬼!再说句难听的,人家高不高考都行,你们行吗?人家把你当猴耍,你就真认了?”


    楚招星忍笑忍得极其艰难,最后索性放过自己,开始往嘴里塞叶凌霜给的小蛋糕以分散注意力。


    小蛋糕和上次的糖霜饼干应该是一个师傅做的,楚招星吃得很香,注意力也分散得挺成功,吃完两块,数学老师刚好宣布了放学。


    恰好在今天,阔别数日的孟远松回来了,并向他讲述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杨文柏的身上果然大有故事!


    不得不说他确实做得很隐蔽,如果不是这边有编外选手,实在不可能发现他的秘密,因为他根本不怎么去那边,故事中另外的两个人才像是真正的编外人员。


    尽管她们才是杨文柏的第一个家庭。


    杨文柏原名叫文柏,是齐铮的老乡,原户口就在他隔壁村,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


    然而女朋友命比较苦,高三那年父母去城里打工出了车祸,一个都没能回来,她的高考在命运的打击下一败涂地,她的奶奶号哭之后,立刻用赔偿款给她哥娶了媳妇,于是她复读的计划也打了水漂。


    文柏家里是富户,人又考到外面上大学,女朋友却没有,二人的身份差距就此拉开,然而文柏是个好人——起码那时候是,他和女朋友说,哪怕她什么都不是,靠着往日的情分他也愿意娶她。


    俩人一个也没到结婚年龄,证也就没法领,小姑娘也不想领,毕竟领证就要让家里知道,那么就需要文柏拿出彩礼,而彩礼一定会变成她哥的新养料,她很不乐意。


    既没有证也没有形式,他们租了个最便宜的房子,同居在了一块,小姑娘每天在外打工,回来就伺候着杨文柏衣食起居,确实也是大部分人婚姻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小姑娘怀孕了。


    他们给未出世的孩子取了个小名:萌萌。


    小姑娘怀孕的时候,文柏恰好大四,进入某土木工程项目学习,恰好那是杨家的项目,他就顺利认识了杨家的小姐杨杰。


    无人知道文柏最初认识杨杰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或许他只是想弄一点钱给未出世的孩子,也或许他从那时候就铺开了一张网,总之,不论是出于哪种目的,他都做得很成功。


    杨杰打小成天跟着她爷爷一起看《水浒传》,就喜欢文柏这种肌肉男,二人发展得很快也很顺利,她是杨家最小的女儿,家中宠溺非常,回家一番软磨硬泡,文柏就变成了杨文柏。


    杨文柏是个念旧情的人,仍旧好好地藏着小姑娘,但两头欺瞒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到底还是更要顾及杨杰那边,于是小姑娘发现了这件事,哭得死去活来,一不留神摔下楼梯,不幸流产了。


    不知道杨文柏究竟是怎么和她说的,小姑娘慢慢也接受了这种金屋藏娇的生活,毕竟杨文柏的钱越来越多,给她租的房子也越来越好,甚至在他的努力下,她还又怀上了一胎。


    这一胎没有流产,是个女儿。


    杨文柏不敢让人发现,始终没在医院露脸,在登记前才给女儿取了个名,叫文皎皎。


    两年后,杨文柏的次女诞生,杨家为其取名杨善,杨文柏取了小名,萌萌。


    杨杰在逐步进入家族企业,无暇去理会他,他便拨出时间去找文皎皎母女,当然时间也不算常有,他到底还是谨慎的,杨杰这边稍有传唤就会立刻回来,从未露出一点马脚。


    孟远松讲述得事无巨细,让楚招星不禁感到了一丝奇怪,“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遇见了他们身边的什么人吗?”


    “她有写日记的习惯。”


    孟远松平静地道:“人不应该乱看别人的日记,但我已经不是人了,所以我看看的话,也不违背人伦道德吧。”


    他略带腼腆地笑了笑。


    楚招星举起手,用力“啪啪”鼓掌。


    “不算,当然不算,读书人的偷不算偷,鬼看日记当然也不叫看。孟叔,我们明天就去医院,如果不出意外,这件事情可以和你的事情一起解决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楚莱回来之前,正好可以给他一份巨大的惊喜。


    “你看到的那个皎皎,是不是最近也生病了?”


    第27章 我小时候见过它的


    楚招星走进医院的时候, 杨文柏还没来。


    杨善仍然在床上沉睡,今天却不像上次,屋内鬼气不少, 连楚招星都瞬间感知到了。


    这次鬼气最盛的地方在窗口, 楚招星附身去看,上面还残留了一抹黑灰。


    “还真是个实体鬼啊。”


    实体鬼看起来时常光顾这里, 每天都偷点杨善的精气走, 久而久之, 杨善的身体越来越差, 因为她的生命全被偷走给了另一个人。


    他问小瓜, “和她家里的一样吗?”


    小瓜充分肯定, “一模一样。”


    “很好, 恭喜我们碰见了英语报纸之外,第二样新世界的老朋友。”楚招星拍拍手, “虽然好几年没见, 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东西,当年差点被这小玩意给磨没了。”


    那得追溯到楚招星十二岁那年, 本命年的离谱事总是要多一些, 比如他那总在嚷嚷着不想上学的同桌忽然真的不来上学了, 原因是他爸还不上高利贷正在躲避,再比如隔壁大哥风平浪静和他做了快十年的邻居,忽然在那时被小瓜发现是个弄高利贷的犯罪分子,再再比如这两者被警方巧妙地合并在一起,变成了一桩案件。


    案子破了,同桌仍然没来上学, 楚招星很奇怪,担心警察没有通知到他, 于是给他打电话去问,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答案——同桌居然得了癌症。


    考虑到癌症是不传染的,楚招星决定去探望他一眼,没想到这一看不要紧,他竟在同桌的身边发现了一个黑面獠牙的伥鬼。


    事件调查过程比较繁琐也比较恶心,刚吃完饭的楚招星不愿再去回忆,总之经过多方探查,事情的真相总算水落石出了。


    原来是他爸借了高利贷还不起,某天却在路上捡到一个钱包,发现里面竟然躺了一块黄金,当即高兴得涕泗横流。而此时他已经下定决心金盆洗手不再去赌,为了避免自己心动,立刻就把这金子塞给了旁边的儿子。


    于是儿子在懵懵懂懂中成为了这份买命金的卖家。


    是将咒法附在金子上,接受的人就等于自动签署了契约,接着和咒法绑定的伥鬼就会来吸走他身上的魂气,再将另一头的气渡过来,日复一日,就会将二者的命运进行转换。


    小瓜说,杨善身边留下的鬼气,和当年他那位初中同桌身边的鬼气如出一辙。


    买命钱的故事自古就有,真正操作起来也不算太难,通常都只要一个愿意昧良心的厉害先生,不一定非得有个实体的鬼。


    这年头搞实体经济的人都越来越少,搞实体鬼的就更少了,如果不是手中资本雄厚且另有所图,基本不会派实体的傀儡鬼亲自上阵。


    遥记当年那份买命钱还牵扯出了一件挺大的阴谋,虽说坏人的阴谋最后被粉碎了,但同桌已经被吸成了干尸,甚至还是一具会攻击人的干尸,为了保命,楚招星被迫含泪手刃了他的遗体。


    想想着实令人后怕,彼时作为一个过儿童节都不会被人阻挠的弱小初中生,楚招星闭眼就能想到干尸最后的遗容,在床上疯狂烙饼数夜才渐渐恢复安眠。


    干尸遗容宛在眼前,是以此时此刻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又有人在抓魂了。


    杨善就是被选中的魂魄。


    这时门口传来门把手拧动的声音,是杨文柏来了。


    “杨先生来了,正好我有个问题想问您。”他压低了声音问:“萌萌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杨文柏有些狐疑,但还是报了个日期。


    楚招星随手抓起旁边护士查房留下的笔和纸,在上面快速画了几下,过了两分钟抬眼道:“天生贵命,将来定能有成绩。”


    杨文柏勉强笑了笑,“那也要先熬过这一关啊。”


    “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杨叔。”楚招星压低了声音,白炽灯的照耀下,他声线透出几分诡异,“这关键不在我,在您。”


    杨文柏微微楞住。


    “都是男人,我其实还挺羡慕您的。”他暧昧地笑了笑,“花开两朵,感觉一定很好吧?”


    普通人遇见这样的问话很可能骤然慌张乃至当场破防,但杨文柏久经沙场,确实不是个普通人,哪怕心底可能已经惊涛骇浪掀了几番,他脸上仍然保持着礼貌的笑容。


    “楚大师,您说什么呢?”


    “这儿就咱们两个人。”楚招星附身过去,“杨叔,您看,都是自己人,您和我就别遮掩了,是不是?”


    杨文柏还想说什么,楚招星压低了声音,朝着病床上的杨善努努嘴,“虎毒不食子,您这些天我也都看在眼里,如果有别的办法,您也不会愿意牺牲萌萌的,是吧?”


    杨文柏终于颤抖着手抬起头,“还,还有什么办法?”


    “这就需要您配合了啊,杨叔。”楚招星向后退了几步,“咔嚓”一声将门落锁,随即抱着臂靠在上面,“您不用担心我说出去,我这人讲缘分,只要您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帮您。”


    日光将他的脸孔渲染出了一丝说不出的邪性,他翘着嘴角,眸中光影灿若星辰。


    杨文柏紧盯着他,“什么东西?”


    楚招星的目光在空中飘荡,含着某种明晃晃的恶意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病床上的杨善身上。


    “采阴补阳,听过吗?”


    “杨叔,您这两个女儿,都够漂亮的。”他压低了声音,“我可一个也舍不得呢。”


    杨文柏乍然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霎时扭头去看病床上的杨善,杨善闭着眼一动不动,绝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可能开启一个新的转折。


    “也不着急,我可以给您些时间来思考。”楚招星手中转着那支笔,转而一笑,“我们聊点别的吧,您这么多年藏着另一个家,挺不容易的吧?”


    杨文柏完全被弄蒙,只能连声说:“是,是……啊不是。”


    楚招星又若无其事地道:“杨先生是有福气的人,应先生很拿您当朋友,帮了您不少啊?”


    杨文柏如被雷劈了一般立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楚招星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应先生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他作为应老先生的婚前生子,受了很多的颠沛流离,所以他对皎皎母女非常感同身受,而且,他也非常同情您为了进入高门而舍弃真爱的行为……”


    杨文柏藏匿文皎皎母女藏得非常习惯,多年来竟没有露出一点蛛丝马迹,光靠他一个人是不太可能的,一个好汉三个帮,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帮应该就是一位熟悉的老朋友。


    ——应思


    之前听叶凌霜说过几句,杨文柏碍于赘婿形象,见人总带三分舔,恰巧应思出于身份原因,格外喜欢被舔,于是俩人一拍即合,时常并肩出席于各大场合。


    杨杰似乎对此不太满意,因为他们杨家的圈内地位比应家要高,好在应思惯会做人,总能讨得杨家长辈喜笑颜开,杨文柏舔应思,应思舔杨家,恰好形成了一个人人满意的闭环。


    本来只是个猜测,但从杨文柏的神情来看,这猜测显然就是八九不离十的事实。


    “虽然您无法做到像应老先生一样,抛家舍业也要给自己的真爱一个名分,但您愿意拿另一个女儿的命来换自己真爱女儿的命,也是不太常见的。”


    楚招星叹了口气,杨文柏乱糟糟的头脑根本无力辨别这话是夸奖还是讽刺,“您也算是,父爱无疆了。”


    杨文柏徒劳地说:“我也不想……我也没办法……都是我的女儿,但凡能有别的人选,我肯定不会让萌萌……”


    “是啊。”楚招星的后背靠在门上,将越来越近的一串脚步声严丝合缝地挡在了外面,若有所思道:“还是应老先生比较好运,想当年应先生高考失利,档案调换个名字而已,可供选择的人就很多了,哪至于动到自己的骨肉头上呢?”


    杨文柏从未有过如此不堪的时刻,他睁大了惊恐的双眼,“楚大师,你还知道……”


    “别紧张嘛,我就随便说说。”楚招星不动声色地按下袖子里的录音笔,“我刚才说的,您考虑好了吗?”


    杨文柏大约是在权衡利弊。


    “一定要这两个孩子吗?”他艰难地开口:“我可以给您介绍别的女孩,保证漂亮,而且干净……”


    “杨先生。”楚招星的神色倏地暗下来,“您舍得让您的女儿去死,却舍不得让她来陪我……”他手中的圆珠笔一下一下敲着墙壁,“还是说,您舍得让床上的女儿去死,却不舍得另一位女儿来陪我?”


    杨文柏脸色红了又白,仿佛经过了漫长的一个时刻,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您,只要别让她们……别太……”


    他一番话说得犹犹豫豫,表情窝囊得就像花市文中带着男友来单位见老板的员工,楚招星压根没去仔细听他叽歪了一些什么,就在杨文柏用他那充满森*晚*整*理哀伤和绝望的眼神注视着病床上的杨善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个打火机。


    火光跃动之间,他忽然问杨文柏:“为什么?”


    杨文柏现在对他的每句话都敏感到了一个恐惧的地步,“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杨善也是你看着长大的,除了妈不一样外,她和皎皎的区别在哪?”


    杨文柏沉默了约莫半分钟,打火机一跳一跳的光芒中,他苦笑了一声。


    “我违背祖宗,改姓成杨家的赘婿,杨善姓杨,皎皎姓文,都是我的孩子,但……皎皎的存在,起码让我不那么愧对祖宗了。”


    楚招星轻笑了一声:“从来也没人逼你当赘婿吧。”


    “我……让我出去想想。”杨文柏疲惫地扶着额头,“能先借个火吗?”


    楚招星将打火机递到他面前,挑起眉,“如果想好了的话,回来的时候……”


    杨文柏接过打火机,在楚招星的声音中拧开了锁,然而在他正要按下门把手之际,忽然感觉到了外面的一股大力。


    反应过来时他立刻要松手后退,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下一刻只听“咣当”一脚,门被从当中直接踹开,大力将杨文柏直接拍了出去!


    那瞬间杨文柏只觉得自己看见了死神,他八面玲珑的嘴仿佛忽然到了归还日期,此刻只能如一只濒死的鱼般大张着。


    杨文柏踉跄两步,随着那扇被踹开的门一起坐在了地上,满面恐惧地看着面前的杨杰。


    一把黑洞洞的枪口就抵在他额头。


    第28章 我被色-诱了


    然而巨变就在楚招星话音落地的一刻发生。他正要说下一句话, 口袋里的蓝色灵符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出来,紧接着,被杨文柏惊惶中抛出的打火机莫名蹿出了一丝火光。


    在双双巧合下, 火光跃上灵符的可能性应当和叶行云在考场上捏造的古诗恰好和大诗人千百年前创作的不谋而合的可能性一样高, 然而事情发展巧合得简直不像个巧合。


    甚至无人看清那灵符是怎么烧起来的——


    仅仅是顷刻之间,耀目蓝光直接笼罩了整间屋子!


    一瞬间强光遮天蔽日, 杨文柏杨杰连同楚招星统统闭上了眼, 好在这次的光亮并不像上次般绵长, 它快速涌上来又快速退去, 只听空气中铿锵一声!


    杨文柏骤然感到一阵入冬般的寒意, 抬起头时, 瞳孔倒映出了一柄破空斩下的长剑。


    这剑的时间和位置都来得很是时候, 空气停息了十余秒,那一刻杨文柏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他甚至都在恍惚中看见了穿着新时代服饰从天而降的白无常。


    他甚至说不清杀死他的是突如其来的剑, 还是杨杰手中的枪,还是杨杰看着他的眼神。


    十几年夫妻太熟悉了, 他敢肯定杨杰对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司空锦豁然从空气中撕出一道口子,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衬衫, 白玉珠串没有戴在手腕上,而是在手指中一圈圈转动。


    他从空中一跃而下,杨杰的枪就指在杨文柏的太阳穴上,随时就能爆头。


    连抬头看天外来客时她的枪也没有丝毫偏差,甚至都没有常人该有的震惊,可能是人在怒极时完全顾不得其他, 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直接问楚招星,“这是谁?”


    “……我朋友。”


    楚招星一边说着一边扑过去, “但是,杨阿姨别急!冷静冷静,这是医院!”


    “医院不是很好吗?”杨杰轻蔑地笑了一声,“地下三层太平间,直接送过去。”


    “但他还有用。”楚招星急忙说。


    杨杰狐疑的目光中,他当即问杨文柏,“皎皎的东西你手头有吗?”


    杨文柏如同被吓傻了,木楞地摇着头。


    杨杰毫不犹豫一脚踩在他手上,用那只完全能当凶器的高跟鞋逆着时针拧了一圈,看着杨文柏苍白而扭曲的脸怒喝一声:“她现在在哪?”


    杨文柏整个面孔都因为恐惧而变了形,气若游丝地说:“我,我现在去拿……”


    “还以为你多爱你那个女儿,原来也不光如此。”杨杰冷哼了一声,“你要是今天咬死不说,你也算有点父爱,现在看,你也就只在乎你自己那点恶心的血脉。”


    “不用。”一旁的司空锦忽然开口,他冷冷看了楚招星一眼,“把他衣服脱了。”


    楚招星在他进来的那一刻预判了事情的无数种进展,却没预判到会有这样一个环节,他第一时间扭头去看杨杰后面那扇已经不能看了的门,估摸着马上就会有人过来查看,提议道:“要不把他拉到里屋去吧,待会儿有护士来查房,别看着不该看的。”


    “……”


    短暂的沉默后,司空锦说:“只是脱外套。”


    楚招星伸手要扒,杨文柏立刻含泪央求道:“我自己脱吧。”


    事实证明楚招星并没有多虑,在杨文柏脱外套的过程中,外面果然来了一个前来查看门的护士,脚步声和谩骂声渐渐接近,司空锦对楚招星说:“让她别进来。”


    vip病房探病是要登记的,而司空锦显然没有登记,因此绝不能露脸以引发不必要的骚动。屋里一共五个人,除却一位睁不开眼睛的,还剩下一位疑似来血洗医院的和一位大概率即将作古的,虽然楚招星很想欣赏一下此刻杨文柏的表情,但确实只有他能做这项善后事业。


    他和护士进行了一番愉快的交涉,表示门的赔偿事宜可以全部记在杨先生账上,但杨先生现在有点难受,不太方便前来沟通,等他不难受的时候一定会亲自来道歉。


    如果到那时候他还能说话的话。


    临别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插曲,护士用她那穿着黑丝的大腿碰了碰他,在他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朝他风情万种地一笑,“我是我们科室唯一的双儿呢,要不要来试试我会不会怀孕?”


    事发实在太突然,下半句话他根本没听清,因为小瓜已经在他脑子里高亢地大叫起来。


    “楚招星你敢!”


    楚招星被它叫得脑子嗡地一下,胸口已经被护士塞了一张纸巾,拿出来一看,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偷偷告诉你,我今晚在前面的护士台值班噢,等你”


    楚招星看多了花市戏,第一次成了戏中人,但他的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好奇来——原来双性在这边也不算烂大街,怎么他看文那会儿想找个非双性的都难呢?


    他若有所思地捏着那团纸,想进屋扔垃圾桶,结果一抬头,赫然发现司空锦正在里面看着他。


    与其说是看,更可以说是“盯”,楚招星深刻怀疑他从头到尾就在目睹他们二人的扯皮。


    然而当他准备进门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他进不去门了。


    虽然这扇门就这么破马张飞地摆在他面前,但当他抬脚要进的时候,却在空气中踢到了一层塑料膜似的东西。


    结界?


    楚招星觉得十分莫名其妙,他当即拍着这层膜,手下如同水波流动,他叫:“司空锦!”


    大概是他声音过于哀怨,前方走出一段路的那位护士回过头来,袅袅婷婷朝他抛了个媚眼,“这么迫不及待了?”


    真是越乱越乱!


    楚招星原本很想直接说咱俩撞型了,但考虑到屋里还在进行一场生死博弈,不太适合在这时候叫他们听到这种话,于是他很敷衍地摆摆手,“晚上找你,一定一定。”


    目送着护士消失在走廊尽头,楚招星终于长出一口气,立刻贴在那层水光膜上拼命拍着,“司空锦!司空锦!”


    然而司空锦看也不看他,只见他手中捻着个什么,开始对它施加法术。


    一团蓝光渐渐在空中浮现,他素手一挥将它推出,只见那蓝光竟自己飘到了杨善床头。


    下一刻利剑如灵飞至身前,司空锦手指擦过剑锋,他位置站得跟排练过一样,两滴血珠一滴落在杨善额头,一滴落在她嘴里,就在接触到他血珠那刻,杨善的身体登时剧烈抖动了一下。


    然而只是一下,司空锦对杨杰低声说了几句话,杨杰面色沉重地点着头。


    杨文柏如虚脱般跪在地上,楚招星听见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准备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口述他的人生自传,自传的名字叫《忏悔录》。


    原来那位保姆确实是从小带他的,但也正因如此,保姆见证了他和青梅竹马多年的爱情长跑,深知女孩的不易,还收了她做干女儿。


    在文皎皎患病之后,这位保姆受到高人指导,得知换命一事,在一番沉痛的自我劝说下,终于对杨善下了毒手。


    “我当时是想阻止她的,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跟中了邪一样,我就没有,我可能是看皎皎太难受了……我就受不了,如果可以,我宁可让我自己来替她,我也想自己替萌萌的,我……”


    然而司空锦打断了他的忏悔,他直接冷声问:“为什么选择杨善,也是那位高人指导的?”


    “对……”杨文柏低声说:“他说,姐妹之间命格最好相融。”


    司空锦重重一拍桌子,似是怒极,“天下凡事都有代价,邪师想要得更多,你可知保姆和他许了什么代价?”


    杨文柏一派茫然地摇头。


    “七七四十九日,魂格祭天,交换寿命。”司空锦面色如霜,“这不是普通的换命,他是要杨善的魂魄去为他所用,交换代价就是杨善的生生世世!”


    杨文柏猛地转头去看病床上的杨善。


    杨杰显然没能解气,一脚将他踹翻过去,走到杨善床边,一手握枪,一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就这样过了漫长的十几秒,楚招星忽然心道一声不好,说时迟那时快,倒地濒死的杨文柏宛如回光返照,竟“嗖”地从地上跳起来,拔腿就想跑!


    但杨杰动作又快又狠,一个回头利落将他踹倒在地,擦枪走火发出剧烈“轰隆”一声!


    楚招星眼看着一根床腿牺牲当场,杨善的身体跟着矮下来的病床向下滑去,司空锦手疾眼快一把捞住孩子,好在她身上没有插管子,司空锦直接捞过她便朝沙发走去。


    阳光将屋内晕染成一张幕布,楚招星觉得自己手中该有一桶爆米花,来配合着观看这场大片。


    现在已经到了决战结束,反派煽情环节。


    寻常人可能已经要活生生吓晕过去了,但杨文柏确实不是寻常人,他趴在那张塌了一半的床边,在枪口的注视下沙哑地哀求起来:


    “小杰,你想想我们新婚夜的时候,你演扈三娘,我演鲁智深,你那时候多高兴啊,看在那时候的份上……”


    杨杰的枪口直接从太阳穴移到了他的额头正中。


    他双眼通红,“萌萌要醒了,总不要让萌萌知道是妈妈杀了爸爸啊!”


    楚招星没有爆米花,于是从包里掏了个棒棒糖,舔两口感到有点渴,准备去前面接点水喝。


    不想刚接完水起来,那位双儿护士竟然鬼魅一样出现在了背后,楚招星差点条件反射把手里那杯水扬出去,就听护士极其暧昧地说:“喜欢棒棒糖吗?我也喜欢呢。”


    他压低了声音笑,“现在更衣室没人,要不要让我看看你的……”


    楚招星端着他的水闪身灵活躲开,嘴里含糊着“那什么我有点事我们晚上再说”,就在这时头顶忽然笼罩下一片阴影,他眼见着那护士的衣领子被人拎住了。


    司空锦毫不费力地提起护士往旁边一扔,抓着楚招星手腕拐向旁边楼梯间,轰然一挥袖子,二人直接消失在了电梯里。


    第29章 我见过你


    楚招星只觉得眼前白光闪过, 小瓜在他脑子里疯狂尖叫,眼前走马灯似的过了一堆街景,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处街道上。


    他满目震惊地看着四周。


    小贩叫卖烤冷面的声音已经传进了他的耳朵, 同时这香气也传进了他的鼻子, 他不由得吸了一下,正想转身寻找摊子的位置, 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人握着。


    十字路口人来人往, 车辆从他们身前穿流而过, 司空锦低眉看他。


    楚招星问出了一句非常老掉牙的台词:“这是哪儿?”


    司空锦仍然没有放开他, 另一只手一指马路对面, “杨家保姆。”


    楚招星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一个老太太正拎着菜篮子蹲在地上挑白菜。


    “来见她干什么?”


    司空锦低声道:“孩子要死了, 做老人的总要见最后一面。”


    文皎皎确实要死了,杨善马上要苏醒, 换命带来的反噬会成倍反弹回文皎皎的身上, 如果不搞换命这些事,她还能多活个把月, 然而天道轮回, 此刻该到了她的弥留之际。


    楚招星看了马路对面一眼, 老太太看着年纪不算大,也就六十左右,正是身体好的时候,就和平常这个年纪的人一样,一边挑拣着菜一边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旁边几个买菜的她似乎都认识,他们谈笑风生, 当中还有一个带小孩的,她喜滋滋地去逗孩子。


    楚招星将目光收回来, 浑不在意道:“自作自受而已。她擅自抢人家的命,现在反噬来了,就算见不到自家孩子最后一面,那也是报应,她应得的。”


    司空锦沉默良久,久到马路对面的红绿灯都亮了一个来回,无数人在他们身边行色匆匆地穿梭过去,车水马龙响成一片,叫卖声不绝于耳,烤冷面的香气再度传来,丝丝传进楚招星鼻端。


    经过仔细辨认,楚招星很快发现这香气就来源于司空锦身后。


    烤冷面的摊子被他挡了个严严实实,这种看得见却不能摸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楚招星不禁分神去想,司空锦肯定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就算他可能体验过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但至少他一定是不爱吃烤冷面的,不然他总不至于这样无动于衷。


    司空锦终于开口。


    “她是做错了事情,然而孩子无辜,文皎皎并不知晓这一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女。”


    “只是杨文柏说她不知道。”楚招星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不知情?”


    司空锦动了动嘴唇,显然他并不如楚招星嘴皮子利索,刚刚那几句话还是他措辞半晌的结果。


    最后他道:“我自然知道。”他好似也不想解释了,只淡淡看着楚招星,“你不信我?”


    楚招星觉得对话拐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他只得一点头,“信你,但……”


    话卡壳了就不太妙,他有心做点什么来让情景不要那么尴尬,低头一看手中的水还剩半杯,便举起来抿了一口以缓和气氛,并在喝水的期间想好了接下来的台词。


    “文皎皎因病而死,乃道法自然,如今事情只是落回正轨,我们还是不要干涉了。”


    司空锦别过头,眼睛漆黑如墨看着他。


    他忽然伸手拿过楚招星手里的纸杯,跟喝酒似的一饮而尽了。


    楚招星“哎”了一声,见他喉结滚动间已经喝完,唇角还沾了一滴水珠,舌头极快地扫了一下,顿时心说这花市的人可真妙,哪怕人家没有这个心思,都能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勾人感。


    反正这水也是从医院顺的,能在这一路上都没洒光也是个奇迹,为了遮盖自己的心猿意马,他故作关心地问:“还喝吗?要不要给你再买一瓶?”


    楚招星认为自己这话提议得恰到好处,因为他们旁边恰好就是个24小时便利店,但司空锦大约是喝饱了,因此拒绝了这一提议。


    “这世上并不非黑即白,她做了坏事,但文皎皎没有,并不是让她见文皎皎最后一面,而是让文皎皎见她最后一面。”


    话题陡然转了,心猿意马也不能策马奔腾下去,事实上楚招星头一次见他说这么多话,诧异中又感到了一些新奇,新奇中又觉得他这话也确实不太能反驳。


    然而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无所谓。


    世上多的是脑残人脑残事,人做了坏事,就该承担应有的代价,恶人本人也好,既得利益者也好,一切都是因果报应,毕竟这些他见得太多。哪怕小时候还有一点拯救的心思,那么在十岁的那个暑假之后,也都彻底烟消云散了。


    不过他不在意文皎皎的死活,也不在意她生命的尽头会发生些什么,但如果抓了保姆回去看文皎皎能博美人一笑的话,那这黑心保姆也算是派上了一回用处。


    “好吧。”他一摊手,“那就去通知她一声。”


    然而司空锦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不明白的。”


    保姆买完了菜,挎着她的篮子走向对面,这是她人生中最普通的一天,在她过了红绿灯口,正要往这边走的时候,一名姿容过人的年轻人拦住了她。


    楚招星眼看着司空锦附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的神色很快变了。


    文皎皎正躺在床上。


    她脸色灰白,眼睛已经睁不太开了,口中徒劳地叫着“妈妈”,而她的母亲正蹲在女儿床边嚎啕大哭。


    大约是被当作金丝雀养了太久,这个女人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基本行为能力,在这种时刻除了哭竟然什么都不会。


    如果她能去翻看一下自己曾经的日记,可能会惊奇地以为,在她高考前写下的那些“考上xx大学,做有本事的人”是别人模仿了她的笔迹乱写的。


    连文皎皎都比她头脑清明,文皎皎吃力地抬起手,“妈妈……爸爸呢,爸爸不是说他会救我的吗?他去哪了?”


    “爸爸……”女人如同手足无措中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她登时慌慌张张去找手机,期间还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跤,好不容易将手机握在手里,她边哭泣边颤抖着手拨打杨文柏的电话,然而接到的答复始终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哭得更大声了。


    然而就在这一刻,客厅里传来惊天动地一声“砰!”


    一个老太太姿态狼狈地从空中摔倒在沙发上,她的四肢却在此刻爆发出了与年龄毫不相符的强悍,如一个年轻人般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了屋子。


    女人抬头看她,惊诧地发现她身后居然还跟了两个男生,一个是高中生模样,另一个稍微大点,可能是个大学生。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僵在原地,老太太已经跑到文皎皎的床头,“扑通”一声跪下来,“皎皎,皎皎啊!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啊!”


    这是一间很好看的房间,紫藤花的墙纸贴了满墙,屋子是欧式布置,床品也是小碎花的,文皎皎有限的生命明显受尽了娇宠。


    如果构成这一切的金钱来源不是杨家的话,楚招星也会觉得她们挺可怜的。


    文皎皎在生命的弥留之际见到了两个奇怪的外人,她和楚招星四目相对,原本她应该露出一丝惊悚,然而她看着楚招星,忽然皱了皱眉,“哥哥,我见过你。”


    楚招星疑惑道:“什么时候?”


    文皎皎却摇了摇头,“可能……很久之前。”


    但她也无力再说下去了,她抓住了保姆的手,小声地,吃力地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皎皎,皎皎别怕。”保姆握住她的手,用尽全力擦着自己的眼泪,“外婆不会让你死的,不会的,永远也不会的,皎皎还这么小,这么可爱,怎么舍得皎皎死呢……”


    “你们是神仙,你们是神仙对不对?”她跪在地上爬了两步,爬到楚招星和司空锦的面前,“梆”一声磕在地上,“你们救救皎皎吧,求求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杀了我也行,拿我的命换皎皎的命吧,我求求你们……”


    “这就是你拿杨善的命换皎皎命的原因?”楚招星冷冷看着她。


    保姆的脸瞬间可怕得不能再看。


    “换命?”床上的文皎皎虚弱地开口,“什么换命?”


    楚招星一眼看去,她正对上了他眼睛,大约是人在弥留之际的脑子会比平常清明一些,文皎皎的眼睛倏尔睁大,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她那柔弱的妈立刻哭哭啼啼去扶她,她连咳了数声,最后直接吐了一口血在地上。


    她妈要给她喂水喝,文皎皎却是一扭头,“我不要水。”她声音猛地酝出了哭腔,“我要你们告诉我,什么叫换命,是拿别人的命换我的命吗?这就是爸爸说的救我的办法?我不要!”


    楚招星心头叹息,想着真相甚至更加不堪,连外人都不是,那是拿另一个亲女儿的命来换你。


    保姆跪在地上嚎哭,她慢慢站起身来,跌撞着走到文皎皎的床边,哭着抚摸她的后背。


    “皎皎啊……”她低声说着:“我的皎皎只要你能好好的,让外婆做什么都行啊,外婆做了坏事,该外婆下地狱,只要你能好好活着,让外婆下地狱,外婆也认了……”


    “我不要!”文皎皎眼睛红得滴血,“我生了病,你们看着我有多难受,生死都是我自己的,我是想活,可我不愿意让别人替我来承受!这样我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女孩的声音很稚嫩,她妈哭着去抱她,说着“没有你妈妈可怎么活”,她的声音被衬得那么低,但也足够让人听清。


    “我这辈子很幸福了,虽然我还没活够,可我有爸爸妈妈,有外婆,我已经很开心了……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愿意当你们的孩子……我……”


    她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爸爸怎么这么忙……总是不回来……”她低声说。


    这次楚招星却没说话,尽管出生无法选择,既然所有人都在瞒着她,那么索性瞒到她生命最后一刻。


    他胸口忽然一阵烦闷,想起他当时看着杨善的样子,就差一点,杨善的生命就会断送在火葬场的高炉里,后来他意识到杨善是被人所害,知道了杨文柏的前因后果,更觉得文皎皎留在这世上便是个天生的错误。


    可面前的孩子一字一句都在说,她和她的父母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没人给过她选择,她从出生就是个错误的存在,她注定是一颗定时炸弹,天底下没有她容身的位置。她必须要承担父母的罪孽,用自己的死亡成为他们的报应。


    她如此清正单纯,这清正单纯却实实在在是在恶人的保护下滋生出来的。


    下辈子,他低声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他看着半空中逐渐上升的女孩魂魄,她眉眼澄澈,似乎对楚招星还能看到她这件事十分疑惑。


    黑白无常可能还没过来,他低声叫:“齐钰姐!”


    好在他和齐钰之前按照原主要求定了契约,只要他呼唤,齐钰就会出现。


    他接着将茫然地待在妈妈身边的文皎皎叫了过来。


    “她不是正常死亡,黑白无常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喉结滚动,楚招星感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涩。


    此刻他后悔起来,自己不应当那么容易被美色所迷,刚刚还是应该去便利店买口水喝。


    “你送她下去吧。”他将文皎皎交到齐钰手上,没再多说一句话,便向屋里走去。


    人和人是不同的,文皎皎……和十岁时的那人也不同。


    第30章 他回来了


    文皎皎死了, 死在十四岁的年纪,死在两个女人震天的哭声里。


    而杨文柏始终没有出现,他的电话无人接听, 人就像跟着文皎皎一起去了。


    楚招星原以为司空锦会直接带着他离开, 然而司空锦却没急着走,这次他没有再管保姆的痛哭, 冷着脸将她从文皎皎的病床前带了出来。


    “你是怎么认识那个指导你换命的大师的?”


    保姆还要哭, 司空锦直接施了个诀, 她的眼泪在一瞬间止住, 下意识想要再抽搭两声, 却一点眼泪都掉不出了。


    楚招星瞠目结舌。


    保姆哆哆嗦嗦, “就, 就在那边的菜市场,是他自己来找我的。”


    司空锦面无表情, “把你能想起来的, 你们当时的全部对话都告诉我们。”


    保姆眼睛一翻,几欲昏厥, 然而司空锦动作比她更快, 抬手挥出一道灵符, 那灵符“啪!”沾在她胸口,她整个人猛地抖了下,硬生生站住了。


    “现在。”司空锦又重复了一遍,“把你能想起来的,你们当时的全部对话都告诉我们。”


    “他,他没说什么, 他只是说能帮我救皎皎,只要我把一件东西放到萌萌家里, 就能用萌萌的命换皎皎的命。”


    “什么东西?”


    “一个笔筒,我当礼物送给了萌萌,萌萌挺喜欢的,一直放在桌面上。”


    “现在这东西在哪?”


    “那边的屋子。”保姆手一指,“衣柜里第三层。”


    司空锦一言不发快步走过去。


    保姆根本不敢动,或者说她已经吓傻了。


    事实上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她好端端地在那里买菜,然后突然被这个人通知皎皎快死了,接着这人一挥手就直接带她回了家,让她直接目睹了皎皎的死亡。


    她隐约觉得这两个年轻人起码不是坏人,还特意带她来见孩子的最后一面,但……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皎皎将死的事情的?


    “杨善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吧?”


    楚招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天马行空,她慌张中答了声“嗯”,听到楚招星一声轻笑。


    “亲手杀她的时候,什么感觉啊?”


    保姆没说出话来。


    楚招星原也没指望她能回答出什么,他很快向前走去,想去看看司空锦找到了什么,然而保姆却在他身后沙哑地开口了。


    “怎么会忍心呢?从小到大,我看着她学说话,学走路,开始上学考学……”她低声说着,“可我没办法,我当时就想好了,只要她死了,我就跟她一起死,算是把我的命赔给她,我到下面给她当牛做马弥补她,下辈子让我做她的一条狗,我把什么都还她……”


    楚招星回头看她,她比苏鹂歌应该还要小点,明明苏鹂歌的头发全白了,而她还有一半是黑的,但苏鹂歌看起来却比她年轻不少,唯独沉稳的气质中能看出岁月感来。


    “杨女士对你不好吗?”


    “好,很好,不好怎么会干这么多年呢?”保姆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她似是又想要哭了,但司空锦的法术还没有消失,她仍然哭不出来,只能继续哑着嗓子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知道我对不起她,但……她有的东西太多了,她没了萌萌,她还能活。小欢这辈子命苦,皎皎没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她接着便不再说什么话了,楚招星也没再问下去。等她死的那天,自然有下面的判官判她一生,他倒也没有提前替天行道的习惯。


    很快司空锦从屋中拿着一只笔筒出来,挥手粉碎保姆身上的灵符,一把抓住楚招星,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楚招星最后一秒看到的,便是保姆雕塑一样站立着的身影。


    ——


    那天他的脑子确实涌进了太多东西,以至于晚上回家发现孟海楼精神有点恍惚也没有多问,直接洗了个澡回屋睡觉了。


    人的脑子不能一口气涌进太多东西,否则就容易被人打假,楚招星在写数学卷子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事实证明他的考虑还是很充分的,并得到了数学老师的认可。


    “这次的考试,咱们班的成绩还是比较不错的,学年唯一一个满分还是咱们叶凌霜,一百五十分。”


    数学老师脸上露出了难得愉悦的笑容。


    “还有啊,齐铮,除了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其它全是满分,下次也努努力,让咱班再来一个满分。”


    齐铮咧着嘴点头。


    “我要着重表扬一下楚招星,他这次的成绩确实有了很大进步,虽然和其他同学还是有着比较大的差距,但咱们不和别人比,和自己比。其他同学也是这样,只要对比上一次的成绩有进步,一次比一次分数高,到高考的时候,你自己算算能多少分?”


    楚招星满意地将自己69分的卷子摊在桌子上,笑得甚至比叶凌霜还灿烂,仿佛他才是那个第一。


    齐铮暗中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楚招星不满足于一个大拇指,趁着数学老师在前面讲题,他立刻给齐铮写了张小条过去。


    “夸我,快夸我”


    齐铮无奈,给他回了一句,“楚哥真棒,下次你一定能及格”


    “放心,别说及格了,早晚我有超过你的一天”


    他朝齐铮快活地一眨眼。


    这节数森*晚*整*理学课他上得扬眉吐气,下课时大家纷纷来恭喜他,楚招星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嘉奖,一边还从叶行云的果盒里顺了两个葡萄吃。


    话题聊着聊着就拐弯了。


    又是后桌的白晓音说:“我跟你们说,前两天火葬场出了个事,我二舅不是在那边上班吗?他跟我妈说的。”


    “有个小姑娘在那办葬礼,年纪挺小的吧,结果就在葬礼上,旁边一老太太突然疯了,直接朝着棺材撞过去,就跟浣碧撞果郡王那么撞!当场就没命了!”


    叶凌霜问:“老太太和他们是一家的?”


    “是啊,好像是干姥姥吧。”白晓音叹口气,“可吓人了,我二舅说啊,关键是造孽,葬礼现场还有别人呢,一小学生,哎,好像就是死的这个孩子她表弟,当场给吓得心脏病犯送医院去了。”


    楚招星越听越觉得不对。


    “小瓜……”


    “不用查了。”小瓜说:“就是文皎皎她们家,那个保姆在棺材上撞死了,犯心脏病的就是文皎皎她舅的孩子,她舅当年把钱全拿来娶媳妇,不让她妈复读,兄妹俩关系很差,现在她舅拼好几胎才拼到的儿子被她妈的这个干妈吓猝死了,应该是真的要打官司吧。”


    虽然话说得很绕也很像在骂人,但楚招星还是听懂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腾”地站起来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空白之后便是无数东西潮水般涌入脑子,楚招星豁然想起了当初杨杰和他说过的话。


    他被杨杰的话误导了,真以为那是对杨善命运的预判。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那位先生从头到尾对杨文柏说的都是“你的女儿”。


    只是杨文柏的女儿,不是杨杰的女儿。


    “若真不幸丧命,需牢记不能发丧,且要尽快焚烧遗体,火葬场只能由您和孩子母亲前去,不要请任何其他亲属,否则恐会引发大难,重则让您家中摊上官司。”


    其他亲属指的就是保姆和文皎皎她表弟,大难就是撞死一个吓死一个,官司就是文皎皎她妈和她舅即将要打的官司,竟然全都对上了。


    只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明明保姆前几天还言之凿凿,说不想让文皎皎死是怕她的干女儿小欢活不下去。


    她是舍不得文皎皎,但她就真舍得她的干女儿吗?


    抱着疑问,他给司空锦发去了消息。


    司空锦今天看起来很闲,居然主动说要来学校接他吃晚饭。


    楚招星挺严肃地和他说了保姆的事,但他看起来却像早就知道似的,只说了一声:“我知道了。”


    楚招星还想再说什么,但他已经结束了这个话题,直接问楚招星:“想吃什么?”


    楚招星很干脆道:“烤冷面。”


    司空锦问他,“这附近有吗?”


    “没有。”楚招星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堪称狡黠的表情,如同狐狸般眨了眨眼,然而他的姿态却放得很低,以近乎恳求的声音说:“但上次你带我去的那个路口有,我请你吃,好不好?”


    熟悉的十字路口车水马龙,对面仍然有小贩在叫卖,现在是傍晚时候,买菜的人们络绎不绝。但这并不是楚招星关心的。


    楚招星只关心他那惦记了好几天的烤冷面。


    结果旁边摊主说:“小伙子你要买那个烤冷面啊?刚才城管来了,他就推着摊子跑啦!”


    见楚招星一瞬间悲痛欲绝的脸,他有点于心不忍,又劝他说:“不过你们可以在这儿等一会儿,这种事老能碰见,一会儿他就回来了。你们要不要看看我的发卡,给女朋友买个礼物呢?”


    楚招星说谢谢可惜了没女朋友,司空锦问他:“你要等吗?”


    “等等吧。”楚招星毫不犹豫地说:“虽然人生就是在不断的错过,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但我还是比较相信柳暗花明又一村。”


    司空锦盯着他。


    楚招星心头不知为何有点发毛,于是他说:“我去买口水喝。”


    缘分确实是是剪不断的,比如他命中注定要进入这家便利店买水,哪怕前两天没进成,今天也还是来了,楚招星坚信他和烤冷面很有缘分,只要等一等就一定会出现。


    哪知道买了水出来,司空锦仍然瞳孔深邃,一动不动地发呆。


    楚招星递了瓶尖叫给他,忍不住冒出一个令人惊奇的想法,“司空锦,你有错过过什么吗?”


    “有过。”


    “该不会是人吧?”


    司空锦将头转回平视前方,忽然说:“他回来了。”


    楚招星很激动地抬起眼。


    果然,烤冷面摊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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