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亭中定策
“咳咳、咳咳……”
听到这直白的话, 林让尘差点一口被糕点呛死,咳嗽声掩盖下心跳乱了几分,他恼羞成怒道:“你胡说什么!”
李岁聿悬着的心安稳落下, 缓缓松了口气。
“谁会喜欢你?一个闷葫芦!要钱没钱,要家境没家境,拖家带口, 连命都不能握在自己手上。”林让尘扯出个讥讽的笑, 仿佛喜欢李岁聿是何等丢脸的事, 他不依不饶地反怼,“我好歹也是世家公子, 看上你?我不至于眼瞎到这种地步。”
“你除了脸和身材拿得出手, 还有什么别的优点吗?问出来也不嫌丢人。”
李岁聿:“……”
林让尘说了一大串难听的话,见李岁聿无动于衷, 他忽然怔住。
李岁聿是认真问的, 也是认真地在担心自己会喜欢上他。
末了, 林让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突然觉得反驳也只是自讨没趣, 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
“说事情吧。”李岁聿及时开口, 没了这层顾虑,他姿态言语间也松快许多。
他屈起手指,指节在桌面上轻敲,提醒对面之人提正事。
林让尘压下纷乱思绪,吐出口气, 正神道:“你这次来江南,要刺杀谁?”
“无可奉告。”
他回答完全在林让尘的意料之中,没有灵魂互换的羁绊,他与自己根本就不会有一丁点牵连。
“能派你出马, 必是响当当的人物。”林让尘也不气恼,反而自顾自猜起来,“你混进丐帮内门,是想接近丐帮帮主吗?”
李岁聿呼吸一滞,他抿抿唇,起身便走。
“不是丐帮帮主,就是商会会长吧。”林让尘话一出口,李岁聿当即止住脚步,前者悠悠说道,“如今就数他们两派斗得最凶,不难猜到。”
“商会杀丐帮帮主的动机是什么,阻止他们丐帮担任盟主?换任一事由天机院监督,他们不敢造次。这届帮主死后还有下一届,暂时没有,也有长老坐镇。刺杀一个丐帮帮主,非但激起群愤且不说,弊大于利啊。”
“你想说什么?”李岁聿无形间被他牵动思绪,冷着脸问道。
对刺客来说,他完全可以不用管,但林让尘这番话确实戳中他心里的疑点。
“除非,丐帮帮主知道了商会不可告人的秘密,要灭口。”
林让尘观察完他的神情,大抵猜到了李岁聿要刺杀的是谁,但话要慢慢说透。
“如果是丐帮要杀商会会长,钱先不提,能和影阁买命的东西,我想不出来。丐帮一向慷慨,伏龙掌进内门可学,打狗棍更是外门弟子人手一个。既没钱,也没绝世秘籍。”
李岁聿当初接任务的时候,雇主是个中间人,但影阁基本认为那人是商会的人。
这个节骨眼,要杀丐帮帮主的只能是江南商会的人。
“你不好奇吗,丐帮帮主究竟知晓了什么秘密?”林让尘走到李岁聿的身边,微微俯身,声音如同细钩,轻轻一挑,勾着人想听下文。
两人离得太近,李岁聿下意识退后一步,拉开距离,问道:“什么条件?”
“我们互相交换情报,如何?”
林让尘再次伸手,请他入座。
夜色渐深,风也静了。
“你要杀的人是丐帮帮主?”他伏在石桌上,一手支着头,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李岁聿没有再遮掩,他抬起眸,问道,“你查到哪一步了?”
“云扇斋的背后指使是商会,那笔钱是用来押注皇子的。”林让尘毫不保留地说完,盯着李岁聿的神情,后者没有一点惊讶,他不由疑惑,“你早就知道了?”
“没有。”
“那你为何一点也不惊讶?”
“……”
李岁聿眼底掠过一抹难辨的暗潮,转瞬又归于平静。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冷淡道:“皇帝不作为,旁人另谋出路罢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很不喜欢朝廷。”林让尘突然冒出一句,语气笃定,直直注视着李岁聿,敏感地捕捉到他闪躲的眼神。
李岁聿沉默半晌,他不喜欢和朝廷官员打交道不假,但要让他论最不想打交道的那一个,就是林让尘。
林让尘见李岁聿不愿意再说,慢慢收回试探的心思。话锋一转,说回正事。
“商会迟迟不交盟主的位置,是在拖时间。”
林让尘太知进退,话术更甚。他讲话很会埋钩子,声线清润,让人想听下去。
这就是李岁聿不想和他打交道的最大原因,有时候听了他的话,容易被他牵着鼻子走。
“拖时间?”
眼看李岁聿一步步上钩,也没有再急着要走,林让尘唇角微勾,身子不自觉凑近,沉声道:“商会急着要一笔大钱,所以敢做出盗国仓粮、涨物价这种铤而走险的事。商会提高物价,百姓难以过活,大多数的小商小民不就加入丐帮了?这对商会来说,无疑是自损信誉。”
“烟雨盟三年一换,今年是丐帮担任。交出位置,商会就无法掌控大局,许多盟文要节也要往丐帮倾倒。商会钱没凑够,时间快到了,自然不愿交出盟主的位置。这不是在拖时间?”
有道理。
“时间,为何?”李岁聿也是明白人,一讲就通,他直接提取出最关键的话。
林让尘眼底笑意加深,起了兴致,他好整以暇地看向李岁聿。
李岁聿看他引而不发,刚要开口再问,就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
先前那种刺挠的感觉又出现了,他不太敢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避开视线,他硬邦邦地说道:“你看我做什么。”
“你这张脸长得真不赖。”林让尘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也不考虑这句话对李岁聿的影响有多大。
他很快扯回正题,吐出二字。
“谋反。”
亭内一静,直到柳枝被风吹起来,沙沙声才打破寂静。
“我只是猜测。”林让尘笑着把适才的唐突话掩过去,他慢条斯理地解释,“商会押注皇子,是放长线,但商会那笔钱是快钱。而且二皇子羽翼未丰,不会自寻短见去招兵买马。那笔快钱为了谁,我倒是有个更合适的人选。”
不用林让尘说,李岁聿就明了。
他不假思索地说道:“镇海节度使李奇。”
林让尘点头,接着他的话说道:“江南的财政权本是朝廷命脉,可眼下镇海节度使李奇手握重权,这些年截留财赋,早已引得朝中不安。我只疑心他心怀不轨,究竟藏了什么,并无实证。”
他抬眼看向李岁聿,琥珀色的眸底笑意敛去几分,多了一丝郑重:“丐帮耳目遍布江南,帮主多半是撞见了什么。你这桩刺杀,雇主应该藏了身份吧。”
林让尘猜的不错。
“李四,我要和你谈一桩生意。”林让尘眼中闪烁着愉悦的碎星,自信满满地说道,“我想,你肯定也有事和我谈。”
心事被说中,李岁聿点头,他大概猜到林让尘要做什么。
“我已经安插人手潜入子城官署区,探查观察使府。”林让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玉扣,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待收集完证据,我会禀明圣上,让李齐的谋逆之举公之于世。”
“此事一被揭开,李奇一定会反。但朝廷可用兵马不多,更别说兴起兵事消耗的钱财。”林让尘绕了个大弯,才托出目的,“我要你,不费一兵一卒,把李奇给杀了。”
他忽然想到姑苏刺史的一句话。
——林御史,圣贤书你自然读得通透,可这官场,靠这些律法,可框不死。
在无形中,他何尝又不是知法犯法,结合江湖势力,铲除贪官污吏。
既然做过,没什么好惧怕的。
林让尘的声音压得极低,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亭外的柳影,像藏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主心骨一死,他那群私兵便是一盘散沙,朝廷只需遣一小队人马,便能兵不血刃地平定江南。”
一个刺客去刺杀盘踞江南富庶地带的节度使,任谁人听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但林让尘见识过李岁聿的刀。
那把刀,是寻常刀。但持刀的人,不是寻常人。
刀法正气凛然,却是从一个刺客手中挥出来的。
而他这个刺客更不一般,能悄无声息闯入京城官府,破掉他府邸精心设计的阵法,能在短短两年内当上江湖内响当当的“四爷”,更别说一夜之间剿灭青蚨山庄。
“知道了。”
李岁聿果然答应了,没有半分犹豫。
林让尘愈来愈好奇眼前这个人的上限在哪了。
“你要我做什么,尽管说来。”林让尘财大气粗地摊开手,仿佛要一座豪宅,他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我要知道影六被谁杀死的。”
李岁聿的话再次勾起林让尘的好奇心,后者想起什么,笑容消散,问道:“又是你的什么友人?”
“不是,我这次来江南,是因为影六刺杀失手,我被迫顶上。”
这番解释不知又戳到林让尘哪处心绪,后者脸色愈黑。
林让尘自嘲笑笑,他先前还猜,李岁聿是因为要执行任务所以不愿意当他的引路人。原来是被顶上才来江南的,而不是情愿来江南,也不想当他的护卫。
“影六失手被打狗棍打死,但是谁打死的影六,存疑。”李岁聿分析完一通,眸色微沉,他提出要求,“我不能在丐帮问,会怀疑我。你作为局外人,身边又有天机院的弟子,你还是官员。你来问,正好。”
“不是帮主打死的?”林让尘眼底含着不解,眉尖微蹙。
“应该不是。丐帮帮主、影六,我都和他们切磋过,帮主棍法是厉害,但不至于能打死影六。”李岁聿垂眸深思,低喃道,“那场宴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等着以后打脸吧,林公子后面周一周二都是日更!后两章更新在晚上九点!(明天没有哦)
第26章 扬子春台
天雷滚滚, 大雨降下,湿润的空气充盈着整座淮扬城。
土地庙地面坑洼不平,屋顶漏雨, 地势低的小土屋积满了水。收纳难民的屋舍多有破洞,丐帮弟子四处奔走,在雨中清水填坑。
主殿屋檐下摆着一张蒲团, 帮主盘着腿坐, 望着檐下拉成线的雨幕。
“万阿桥, 李阿四在庙里吗?”帮主伸腰侧头,问身边的弟子。
“今早出去了。”万阿桥如实回答。
“这么大的雨, 还出去?”帮主面露疑惑, 摆摆手让万阿桥退下。
自入夏以来,淮扬城就没晴过几日。
“哼, 你有空打听那个李什么的新弟子, 不如管管帮派正事。”
殿里走出一个年轻男子, 手里还拿着算盘,刚从地下驻地忙完要事上来, 一脸愠怒。
“呀, 方师弟!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帮主挤出笑容,故意装模作样拱手。
等方易站到身边,他又用肩膀轻轻顶了顶对方侧腰,打趣道:“咋闻着一股酸味啊!”
一脸贱样。
方易烦躁地撇开视线, 沉声道:“师父既然把帮派交给你,你就要好好做。”
“我的好师弟,这不是有你嘛。”帮主一听这些古板话就头疼,懒散地往后一倒, 也不嫌地板脏湿,换了个舒服姿势躺下,翘起二郎腿。
“你是帮主,还是我是帮主?!”方易见他推诿模样就来气,恨不得把算盘砸他身上。
这人一身懒骨头,聊不过三句就要躺!
“你不是很想当帮主吗?”
这句突兀的话出口,方易的心事被他毫不避嫌地撕开,晾在明处。
可师兄却没心没肺地咧嘴笑着,像是陷入回忆,喃喃道:“你说师父究竟看上我什么?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武功不如你,算术也拙劣,连帮派有多少人、吃多少粮也算不清。甚至,我在帮派里的号召力都比不上你,为什么要把帮主之位交给我呢?”
方易抿抿唇,望向雨帘。
自从师兄被师父立为帮主后,他和师兄之间隔阂越来越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闲谈过了。
“我知道你的不甘,师兄确实比不过你。”帮主语气平淡,无半分怨怼,像在说一件人人皆知的事,他忽然笑道,“师弟,还记得你小时候总追在我屁股后面,我去茅房你都守在外面。”
“师兄!”
方易面皮薄,经不起逗,恼羞成怒地打断。
“哈哈……你还怕狗,先前被狗追,反倒怪我身上沾了茅房味!”帮主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方易没心思再聊这些旧事,作势要走。
“方易,我有点想师父了。”
他忽然开口。
方易猛地转身,低头看向地上的人,对方神情没太大变化,只是呆呆望着屋檐。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听。
“逗你的,哈哈!他总抢我酒喝,我才不想那个糟老头子。”帮主笑弯了眼,语气里满是狡黠。
被哄骗的方易再不想多留,取下墙边斗笠,冲进雨中。
“师弟,你太好骗了,这得改!”
大声囔囔完,主殿一片寂静,只余下他低低的抽气声。
……
江南商会总舵临江阁,立在淮扬城南运河畔。
三进青砖大院,前楼高悬“临江阁”金字黑匾,白日里商贾往来、车马不绝。
临江阁占地极广,跨河揽林,楼阁栉比,在一片烟雨中尽显繁盛,美轮美奂。
前楼三层一间厢房,珠帘轻垂,长窗雕梁,兰薰蕙香。
坐于主位的是江南商会会长,也是如今烟雨盟盟主。
他一身藏青绫罗雁纹宽袖圆领袍,留着黑须,腰间悬着仿玉带,头上一顶软脚乌纱幞头,鬓角打理得一丝不苟,瞧着温厚周正,全无半分铜臭张扬。
“一个朝廷鹰犬,一个天机院弟子。”窦会长抚着胡须,看向左右两人,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犯了什么大罪。”
“窦会长,在下楚尧,特来讨要雅集帖。下月清宴洽谈,必须有天机院弟子在场。”楚尧理由合情合理,三盟本归天机院监管。
但凡江湖联盟不肯听命,藏珍院机缘便不再对其开放,非但如此,还会沦为江湖公敌。
窦会长眼睑半遮,勾勾手指,一旁侍女递上雅集帖与笔墨。他将帖子摆在案上,挥笔写下天机院弟子楚尧的名字。
写完,窦会长再次抬眼,看向林让尘。
他笑意温厚,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试探,似闲话家常:“林御史今日肯赏光,踏足我这商会厢房,倒叫窦某受宠若惊。”
“只是这雨下得急,路上泥泞难行,御史这般不辞辛劳,总不至于是专程来陪楚大侠讨一张帖子吧?”
林让尘指尖轻叩腰间鱼袋,目光落在案上雅集帖的繁花纹路上,语气淡得像雨雾里的烟:“窦会长猜得不错。我今日登门,是有桩案子,卡在江南地界,绕不开烟雨盟,也绕不开窦会长。”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窦会长不愿再绕弯子,直言道。
楚尧与林让尘交换一眼,前者爽朗一笑,径直问道:“那我们便直说了。扬子春台的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窦会长微微顿住,目光轻缓地从二人面庞上扫过。
“那我便说与你们听罢。”
……
上上月,扬子春台。
细雨纷纷,一张长桌摆在露天高台上,将两派隔开,两边首座各是一派掌门。
桌面上放着一沓整齐文册,是这三年商会掌管烟雨盟的江湖公事。
主持者是浣花剑派老掌门。
一方衣履破烂,一派锦衣华服,装束云泥之别。
丐帮帮主把协约扔在桌上,懒懒扔回桌上,不似平日顽劣,冷笑两声:“协约我们从年前说到入夏,商会一直没改。会长不想让我们丐帮活了,可以直说。我们丐帮也好改名叫死人帮。”
窦会长打心底瞧不起这毛头小子,表面仍客套:“方沅帮主,别急啊,大家都有难处。”
“难处?你这都快逼死丐帮了!”方沅被气笑,指尖用力敲了敲桌面,语速极快,“你别以为我年纪小就好糊弄。三年前换盟会面我也在。我丐帮守三十六处水码头,刀头舔血护你商会漕运。当时你拍着胸膛说,漕运茶盐抽一成做丐帮的护镖抚恤。这可是白纸黑字写在盟规里的!”
“今年你一句‘江南灾年、商路不畅’,就把一成砍到三分一厘,还要我们自掏腰包修码头、垫苛税。”方沅情绪渐激,挥着手臂,“我丐帮上千弟兄,伤病要治,遗孤要养,流民要济,要花费不少钱。你这样,不是变着法子要灭我丐帮?”
“方帮主,言重了。”
窦会长眯起眼,眼前这年轻帮主动不动就把“死”挂嘴边,脑子虽机灵,说话却太直白,极难应对。
“今年水患连月,漕运阻滞,盐茶价跌,更别提江面上那些水寨悍匪明火执仗抢掠,商会的货沉江烂了三成,被抢两成,我这也是迫不得已。”窦会长无奈摊手,软声说道,“商路要是断了,丐帮的码头又何来饭吃?咱们得顾全大局。”
“漕运阻滞?”方沅嗤笑出声,目光扫过对面商会众人,没见到掌管漕运的俞大娘子,语气更冷,“偏偏是换任这日,俞大娘子就因水寨突袭困在江道来不了。窦会长,真是巧得很,我连个能对质的人都没有。”
窦会长脸色一沉,温和面具撕下,冷声道:“方帮主是怀疑我和水寨勾连?”
方沅无辜耸肩,故意扬声:“我可没说。你们听见我说‘怀疑’二字了吗?”
身后丐帮内门弟子齐声应:“没有!”
窦会长:“……”
“再说去年码头一战,为护你两船官盐,我丐帮死了十七个弟兄,四十多个重伤!你当时拍着胸口说‘抚恤银一分不少,全由商会承担’。如今倒打一耙,说我们先挑事,不仅一分不给,还要我们赔你货物损失。”方沅冷笑,用力拍打着桌面,“窦舟,你这是背信弃义,有违商道!”
窦会长眼睑半垂,掩去眸底冷光,声音压得极低:“方帮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去年那事,确实是丐帮弟子先动的手,伤了商会货物,坏了江湖规矩。抚恤银不是我不给,是规矩不能破。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其他门派也来闹,我这盟主,还怎么当?”
这窦会长,真是能言善辩。
“那赈济权呢?三年前你说盟主当统筹赈济,我丐帮立帮以来开仓放粮、安抚流民,才在江南站稳脚跟。”方沅气息加粗,前倾身子抵住桌沿。
若非浣花剑派有人在场,他早已踩上桌子。
“现在你一句‘商事归商事’,就把赈济粮全攥在手里,只让我们维持秩序。我丐帮靠替天行道立帮,没了赈济权,百姓眼里我们算什么?江湖上我们又算什么!”
众丐帮弟子:“对啊对啊!”
窦会长缓缓抬眼,笑意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赈济粮是朝廷拨的,粮价分配自有定例,官府让商会统管,是为了有序,免得乱了章法。丐帮弟兄维持秩序,一样是为百姓做事,名声只会更好,不会差。”
“我看你是早就和官府通了气!”方沅年轻气盛,一怒之下将商会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撕了,横眉怒对窦舟,“你的钱一箱箱往官府送,真当丐帮眼睛瞎了?”
“方帮主年纪轻,说话还是掂量着分寸。毕竟,祸从口出!”
话音刚落,破水之声骤起!
江面荷花丛中骤然跃出一道黑影,足尖掠水,身形快如残影,手中寒刃不带半分风声,直扑座上丐帮帮主方沅!
露天春台毫无遮挡,事发突然,周遭护卫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方沅瞳孔骤缩,下意识侧身躲闪。影六这一击蓄谋已久,角度刁钻至极,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檐上凌空拍来一掌气功!
掌风极猛,径直将影六整个人震飞出去,摔入台下荷花池,水花轰然炸开。
春台上一片死寂。
待众人回过神,齐齐望向出掌之人。
“方易!”
方沅惊声喊出,在座众人这才恍然,方易是丐帮年轻一辈里最拔尖的人,大家伙早有耳闻。
“师弟?你不是在帮里处理万阿桥那档子事吗?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还以为今天真要交代在这春台上了!”
方易轻身跃下,沉着脸走近方沅,冷笑道:“万阿桥说帮里库房失窃,我已经查过了,不过是几个小贼偷了几袋米,我让人押去见长老了。倒是师兄你……”
方易话未说完,方沅突然猛地剧烈呛咳起来,一手死死按住胸口,一手撑着桌沿喘息,脸色瞬间发白。
“咳咳……咳咳咳……”
剧烈咳嗽硬生生打断方易,也瞬间拽走所有人目光。身边丐帮弟子立刻围上,七手八脚扶住他,焦急声此起彼伏。
“帮主!”
“帮主你怎么样?”
“快拿水来!”
方沅咳得几乎弯下腰,像是急火攻心。他艰难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窦舟身上,眼神里满是痛楚,声音嘶哑发颤。
“窦会长……这、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吗……”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咳,整个人软软靠在弟子怀里,竟是被气晕过去。
见状,方易眉头紧锁,看向窦舟的眼神瞬间冷如寒冰,沉声道:“换任大典之上,刺客公然行刺,如今帮主急怒攻心,昏厥过去!窦会长,此事你该如何解释?”
窦舟一怔,连忙起身摆手,脸上惊惶,说道:“此事与我商会绝无干系!今日之事,是我商会安排不周,不如先延期换任,待查清刺客来历再说。”
“协约也要改!”一名丐帮弟子怒喊。
这句话如石子投水,瞬间掀起浪潮。
商会众人立刻不满回击:“这已是最妥当的法子!”
“妥当你大爷,你们这些奸商,把我们帮主都气过去了!”
“……”
两派争吵愈演愈烈,长桌被掀翻,双方竟当场扭打互殴,一场换任大典,就此不了了之。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们,除夕安康!这一章多多留评哦,表情包也可以哒,会有惊喜掉落(截止在下一章更新哦)
第27章 引蛇出洞
“原来如此。”
是夜, 雨缠绵不休。城外废弃的河神庙里,李岁聿听完林让尘转述的话,心中已了然。
雨滴顺着瓦片缝隙滚落, “啪嗒”一声砸在脏乱的地面上。李岁聿侧身挪步,以免被冷雨打湿衣襟。
他思索片刻,眉尖微蹙, 疑惑道:“方沅武功远不及方易, 处事也不如方易稳重, 老帮主怎么会把帮主之位传给他。”
“偏心?”林让尘随口猜道。
听到这猜测,李岁聿垂眼, 指尖轻轻抵在下巴, 语调缓慢:“我看不像,老帮主若偏心, 江湖上早就传开了, 况且, 他只收了这两位亲传弟子,自然是疼爱得紧。等等, 你说, 方沅是装病?”
李岁聿的话太过零碎简短,饶是林让尘都得顿一下才反应过来,当即点头:“他晕得太过凑巧。”
“是装病,也是真有病。”李岁聿回忆初见方沅的模样,那人看着便孱弱, 脸白得异于常人。
整日穿街走巷的人,肤色怎会是这般毫无风霜的白?
像林让尘这般养在深宅、锦衣玉食的郎君,肤色白皙才合常理。
林让尘察觉到李岁聿直白又坦荡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心口忽然被轻轻一挠, 莫名燥了起来,不自然地问道:“你看什么?”
“你很白。”
林让尘:“……”
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薄红,他在心底将这句直白的话反复碾磨几遍,也摸不清李岁聿是无心之言,还是别有深意。
再抬眸,李岁聿早已收回目光,半点没察觉他的心乱如麻,正色道:“方沅身上定然藏着顽疾。”
林让尘勉强收摄心神,将纷乱情绪压下,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影六刺杀失手后,方易本要与他说要事,方沅一咳嗽,方易便立刻不再追问。若方沅有病,一切便都说得通了。武功不如师弟,不是懒散,而是久病之下的自暴自弃。我与他交手时,他招式章法极为熟练,分明是认真下过苦功。”
“他面相也不太好。”
林让尘眉头一挑,只觉新奇,尾音轻轻翘起:“你还会看面相呢?”
李岁聿:“……”
“你看看我。”
说罢,林让尘微微倾身凑近,眼底带着几分期待,静静等着李岁聿打量。
李岁聿下意识垂下眼帘,对他这般亲近举动很是不解。
两人距离近得有些逾矩,他深深皱起眉,随口胡诌道:“富贵之相。”
“这么准?”林让尘语调上扬,眼底藏着浅浅笑意,话锋一转,“我差点就信了。”
李岁聿不动声色拉开半步距离,眸中蒙上一层淡淡尘雾,神色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伤感,薄唇轻启。
“我看得出将死之人的面相。”
林让尘:“?”
“李四,你又咒我?!”
林让尘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语气陡然拔高,显然气得不轻。
李岁聿愣了愣,回想方才所言。
竟闹了个大乌龙。
“我看不出你的面相,方才是乱说的。方沅有将死之相,绝非虚言。”李岁聿难得费力解释,提起方沅,又沉声道,“他那异于常人的白,唇色泛紫,还有颈间系着的彩绳,都不是长寿之人该有的。”
听罢,林让尘脸色瞬间一黑。
原来刚才盯着自己说白,是在对比方沅。
“一个命不久矣、武功不济、行事又跳脱的人被推上帮主之位,实在蹊跷。”
林让尘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情绪,闷闷答道:“他必是在死前有件事要完成,而且此事有老帮主默许。唯有坐上帮主之位,才能去做。”
至于究竟何事,两人一时都无头绪。
“嗯。”李岁聿正了正神色,抱臂而立,望向漏风斑驳的屋顶,语气骤冷:“上面的人,听够了吗?”
林让尘猛地一怔。
下一刻,屋檐飞下四五个黑衣刺客,一身湿冷雾气,团团围住两人,反手甩出九节鞭。
“护好你自己。”
李岁聿语气沉稳,长臂一伸将人拦在身后,另一手飞快抽出腰间短刀,寒刃映着微光,戒备地盯着来人。
九条铁鞭如毒蛇吐信,从四面八方缠杀而来。李岁聿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飘开。他欺至最前那名刺客身前,短刀干脆利落一掠。
那人张了张嘴,半句未出,便直直倒下。
好快!
余下刺客都是大惊。
在这狭小破庙之中,他握短刀竟能同时避开数鞭,还能腾出手一击毙命!
“往外跑!”
李岁聿低喝一声,刀脊横挑,精准勾住袭来鞭梢,猛地向侧方一甩。
那刺客被巨力带得踉跄前扑。
缺口一破,李岁聿随手往庙中掷出几颗圆球。
白烟瞬间笼罩整座破庙,林让尘趁机冲出庙外,连油衣都来不及取。
他解下马绳,翻身上马,策马直奔山林。
院墙上埋伏已久的刺客见浓烟滚出,立刻冒雨追出。
李岁聿提气掠上屋顶,烟雾渐散,几名刺客正警惕张望。他摸出腰间铁莲花,掌心一按机关。
铁瓣轰然弹炸,如一场夺命落花旋扫狭小庙堂,几名刺客惨叫倒地,血肉模糊。
远处忽然传来杂乱马蹄声,急乱无章,混着呼喝与风雨呼啸。
不好!他们追着林让尘去了!
李岁聿足尖在瓦面轻点,身形如雨夜飞燕,疾掠而出。
他循着马蹄声抄近路钻林,雨幕之中只闻衣袂破风之声,不见半个人影。
刺客们策马狂追,林间小路崎岖,雨水又湿滑,极考验御马术。几人技艺不精,接连滑倒在地。
林让尘一手死攥缰绳,一手抹开满脸雨水,艰难回头。雨丝如针,扎得他睁不开眼,只看见几道黑影在树影里越追越近,马蹄声步步紧逼。
他呼吸急促,指尖冰凉,只能咬牙狠夹马腹,往林子更深处逃去。
距离瞬间拉近,领头刺客厉声大喝:“放箭!”
随行刺客摘弓搭箭,弦声紧绷,雨点般箭矢直扑林让尘后背。
林让尘伏低在马背上,身后破空声刺耳,几支箭擦着衣袍钉入土中。
就在下一支箭即将洞穿他后心的刹那,一道黑影自头顶树影骤然俯冲而下。
李岁聿掠过湿冷枝叶,身形飞快扑落。手腕一翻,三枚透骨钉破空而出,精准撞飞那致命一箭。
“绕弯道!”
他低喝一声,声音隐在风雨中。
林让尘心领神会,猛地勒缰,旋即拐进一条狭窄岔道。
此处树木密集,正好冲散追兵阵型,给李岁聿逐个击破的机会。
李岁聿借树干轻蹬,斜掠至小道半空,直面奔来马匹。
刺客们齐齐一震,哪有人以身拦马!
刹那间,他滞空掷出透骨钉,右手一抬,钩索直射对面高树。
几人应声落马,李岁聿借钩索荡上树干,足尖一点即走,动作行云流水,踏枝追去。
领头刺客见手下接连毙命,目眦欲裂。他勒住马,取下弓,拼尽全力,朝林让尘后背射出一箭。
箭势沉猛,直取后心。
李岁聿在树顶看得真切,急掷透骨钉拦截。不料箭势太烈,只被撞偏少许,仍狠狠射入马前腿肩胛。
快马猛地痛嘶,前腿软倒,随即立起,疯一般冲向小坡。
“!”
李岁聿眉峰皱紧,一钉解决领头刺客,立刻飞身追去。
林让尘死死攥缰,根本控不住疯马,身体被颠得几乎飞起,眼看便要撞向坡前老槐树。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自半空悍然扑来。
李岁聿足尖在马颈狠狠一踏,借势探臂一捞,精准扣住林让尘腰侧,猛地将人从马背上拽落。
他将林让尘狠狠按进怀里,手臂牢牢护住对方的头。
两人抱作一团,顺着碎石陡坡轰然滚下。
碎石飞溅,李岁聿依旧将人护在身下,肩背接连撞在树根与乱石上,他闷哼一声,手臂却半点没松劲。
“轰隆——”
惊雷炸顶,天地一颤,雨雾被震得四散。
滚至坡底的两人同时眼前发黑,意识在雷鸣中彻底模糊。
……
再次睁眼,天已微亮,雨停了。
林让尘艰难掀开眼帘,恍惚看见几步外大树下靠着一人,满身污泥狼狈不堪。
他定睛一看,那身形衣着,分明是自己!
完了!
一道晴天霹雳劈在心头,他半天回不过神。
怎么……又互换身体了?!
“你醒了?”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明显不悦。
林让尘撑着想起身,浑身骨头却像散了架,酸痛无力。
他疼得倒抽冷气,怏怏躺回地上,喃喃道:“怎么又换了?”
原以为那是最后一次,换回便算结束。
谁曾想……
李岁聿心情极差,冷声道:“雨水、雷声、身体接触。”
林让尘:“……”
唯一稍安的是,按这规律,他们迟早还能换回来。
“林让尘。”李岁聿忽然叫他名字,林让尘心头一跳,对方后半句字字清晰,“你算计我。”
“……”
“你故意约我来河神庙谈宴会之事,嘴上说避丐帮耳目,实则早有算计。将一路跟踪你的刺客引到此处,借我之手替你除尽麻烦。”
那些刺客想必是淮扬城地方官的意思,毕竟林让尘前脚才从姑苏子城出来。
碍于林让尘身边江湖人多,这些日才没动手。
此次急着动手,多半是不愿让他插手下月清宴。
林让尘一定是早已知晓,故意引他出来,借他之手连灭三拨刺客,在地方官面前立威,让对方再不敢轻举妄动。
“林让尘,你打的好算计。”
林让尘被戳破心思也不恼,反倒露出几分欣赏笑意。李岁聿懒得看他,偏过头去。
“哎,天道不是已经罚我了嘛。”林让尘忍痛起身,走近示好,“我这不也替你受了这身伤。”
李岁聿喉间一哽,想说若不是护着他,他根本不会受伤。可话到嘴边又咽下,跟满心算计的人说这些,毫无意义。
“李四,昨夜你帮我大忙,回头去我府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林让尘凑近,见他没躲开,才敢挨着坐下。
“用不着你赏。我把你杀了,一切好说。”
林让尘:“……”
“你不会的。”
他这般笃定,反倒让李岁聿微怔。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只是看得出,你心下麻木,没什么事能勾起你的兴趣。没有必要之时,你不会杀人。”
李岁聿唇角轻轻一扯,没再辩解。
这些日子相处,林让尘确实摸准了他几分性子,看李岁聿的神情,这就是说对了。
“林让尘,你今晚不许回客栈睡。”
李岁聿突然想起初次换魂时,林让尘的所作所为,眉头皱起,忙声提醒。
林让尘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座摆在他面前的大山,混身上下不舒服,他嫌弃地说道:“我才不睡乞食窝。”
又来了。
李岁聿无奈地问道:“离淮扬清宴没剩几天,你就不能妥协一下?”
林让尘不以为意地回:“你就不能找个理由从丐帮驻地搬出去吗?”
林家贵公子无关痛痒的几句,让李岁聿心里冒起一团火。
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对旁人呼来喝去,连一点苦也吃不得。
借着家世显赫,年纪轻轻做上别人大半辈子做不到的位置,却连乞儿窝也不愿意待。
这样的人,竟然能是当朝五品官!
大辛是真要亡了。
“林让尘,有时候我在想,人是真的分了高低贵贱。”李岁聿眼含怒意,压抑着声线,音色发颤,“一个寒门子弟,生在乡镇,最知民生疾苦,寒窗苦读几十年,为民生为社稷,偏偏苦了大半辈子,没有功名。”
“而一个世家子弟,生来便衔玉,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十四入国子学,有名师教导,有书籍全览。更不必说,贡举日重,行卷成风。攀亲戚怕是都能攀上个芝麻官,却是寒门士子奢求不来的一辈子。”
“一群不知民生、没吃过苦的人做了官,一群吃苦、知晓民生的人却当不了官,真是可笑。”
李岁聿显然是憋了很久的火气,今日趁着这个缺口全说出来了。
林让尘怔住,从小到大,他还没被人从头到尾的批判一遍,更何况是被一个刺客!
他下意识要张口反驳,却迟迟发不出声。
“林让尘,我不知道你是真学问还是假学问,也不在意你贡举是怎么考的。我只问一句,你当官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一句重重地砸下来,李岁聿的声音竟与脑海深处一道苍老厚重的话音猛地撞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问句,一模一样的力道。
仿佛一瞬间,他又坐回了国子学的讲堂之上。
面前的国子博士垂眸望着年少的他,轻声问道:“让尘,你立志为官,为的什么?”
少年时期的林让尘嘴角翘起,满怀憧憬地张口道:“为的是社稷黎民。为官者,当以富乐民为功,以贫苦民为罪。”
国子博士的笑容隐去,视野里再次浮现李岁聿愤懑的神态。
自然是为的社稷黎民……
但他为官这几年,扪心自问,有做过一件利民的事吗?
前些日子小乞儿因他的施善而死去,他悲痛不已。与使君交谈,知晓地方官员与商勾结,他义愤填膺。
但他只是站在高台谈天判地,如今真换成乞儿身份,又万般不愿。
林让尘忽觉脸热,无地自容。
“走了,你回城西土地庙,我回客栈。”李岁聿看他不再言语,也懒得多说,他拍拍身上的泥土,起身欲走。
“郎君——”
远处传来阿宗的呼唤声,李岁聿循声望去,看见阿宗领着一队侍卫跑来。
这么快就找到了。
看来林让尘怕自己不帮忙,在林子里也留了后手。
“郎君,你怎么样?”阿宗停在他前面,担忧地问道。
李岁聿斜睨一眼,伸出指头指向靠在树上的人,冷嗤一声:“你家郎君在那儿。”
阿宗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唉声叹气:“怎么又换了啊?”
林让尘望望天,他也很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为官者,当以富乐民为功,以贫苦民为罪。——贾谊《新书·大政》新年快乐哦!祝读者宝宝们新的一年万事如意,身体健康,财源滚滚来~哈哈哈又换了前半篇是林让尘的成长线,后半篇是李岁聿的救赎线
第28章 帮派混战
“阿四, 你终于回来啦!”
刚踏上土地庙的山门,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呼唤。
林让尘抬眼看去,山门后的土路上站了一排身强力壮的乞儿, 边上站着先前在城门口见过的少女,她激动地招招手。
“阿四快来!”
纪晴儿小跑靠近他,只见“李阿四”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干净便服,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 一身的新伤!
“谁欺负你了, 我和万师兄一定给你报仇!”纪晴儿气得捏拳头,作势要冲出山门。
林让尘连忙伸手去拦, 他喊不出“师姐”二字, 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发生什么事了?”
顺着“李阿四”的视线过去,一排严正以待的乞儿持着棍, 满脸怒气。
“对!阿四, 这件事我必须和你说!”纪晴儿被吸引注意力, 脚拐回来,愤愤说道, “我们帮主被人打了!”
林让尘:“?”
他就和李岁聿在外面过了一夜, 丐帮和商会的矛盾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吗?
“那群商会的简直不是人,我们帮主弱不禁风、一推就倒,他们就是看帮主好欺负!”
丐帮帮主弱不禁风,一推就倒?
岂不是比他还弱?这样的人怎么当上帮主的。
纪晴儿撸起袖子,劝说道:“阿四, 我们去给帮主报仇,你往那儿一站,把膀子亮出来!吓死他们!”
林让尘:“……”
要让他和别人打架,他才不干!
再说了, 他过去哪有打别人的份,不被群殴就不错了!
“我身上伤还没好……”林让尘装作吃痛的模样,捂住手臂。
纪晴儿才想起他一身伤,她蹙着眉头,商量道:“你就去看看,恐吓一下他们。阿四,你想想,你刚入内门,如果能在帮主面前多表现一下,说不定下一届帮主就给你当呢!还有,你心心念念的清宴,帮主说不定带你去了。”
林让尘沉思半晌,又想起李岁聿今日对他的一顿批驳,只好应下来。
……
纪晴儿和万阿桥赶紧清点完可用的外门弟子,急奔山脚下西市渡头巷口。
他们赶到巷口时,两拨人还在缠斗。穿着百家衣的方沅昏倒在墙边,嘴边流着血,长棍横在地上,无人问津。
“帮主!快扶起帮主!”
万阿桥连忙命令身后的弟子,两个弟子听令,冲过去把他们弱小无助的帮主扶起来。前者转头见纪晴儿已经安顿好帮主,指着前面的混乱场面,发号施令。
“剩下的弟子,跟我冲!”
林让尘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他也要冲么?
不是说好的只用他示威呢?
林让尘咬咬唇,硬着头皮豁出去。他挤进两队人马混战的中心,张开双臂,阻挡住他们。
“且慢!你们不要总喊打喊杀,就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离他最近的商会打手眉头竖起,瞪着这个不速之客,骂骂咧咧:“你谁啊!”
另一只手臂挡住的丐帮弟子被打断攻势,也不满地开口:“对啊,你谁啊!”
“名字乃身外之物,不足挂念。”林让尘费劲地拦着他俩,一时忘了身份互换的事,急促地开口劝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给你们做主。”
说话一股官味。
两个人停住动作,不约而同地挑起眉头,异口同声:“你什么身份啊,给我们做主?”
林让尘:“……”
他忘了自己现在是乞儿,不仅如此,还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乞儿。
“我是什么身份不重要。你们难道不想解决这件事,非要打到官府的人来才肯停手吗?”林让尘的话说到他们心坎儿去了,两方缓缓停下动作,看向这个和事佬。
衣着打扮不像是丐帮,也不像是商会的。正好做个中间人,谁也不偏袒。
那个丐帮弟子率先开口:“行,那你来说道说道。这街头本是我们丐帮的地盘,供乞儿遮风避雨,他们商会的人来了,一言不说,就把这些乞儿的饭碗砸得砸、摔得摔,还让他们滚!”
闻言,林让尘循着那个弟子所指的方向看去,那些挡住视野的弟子们见状纷纷散开。
那片街上的乞儿们缩在一个角落,明显是被商会打手吓怕了。
地上全是散乱的饭碗,小乞儿被稍大些的乞儿抱在怀里,用力捂住嘴,不让他哭出来。
林让尘的视线转到一旁的泥水沟,瞳孔一震。一个断了腿的老乞儿趴在沟里,满嘴是泥,爬都爬不起来。
沟边倒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乞儿,像是要去拉人,但被人踹了一脚,四脚朝天,唇边血迹未干。
商会打手恬不知耻地反怼:“什么地方都是你们丐帮的地盘,这片地方被我们商会买了,我们要在这儿搭建货棚!你们强占着不说,还不让我们赶人!”
林让尘心狠狠地跳了几下,他忽然觉得没什么道理可讲了。
“你们这是赶人?”林让尘被气得浑身发抖,他额头暴起青筋,用力地指着街巷的可怜乞儿们,怒不可遏,“你们这是把人往死了逼!”
“你们青天白日地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还有没有把王法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那个商会打手讽刺笑笑。他不耐烦地用小指抠了抠耳朵,满不在乎地反问:“王法?”
“你们听到没,他说王法!”
仿佛说王法是一件多么好笑的事,引得他们哄堂大笑。
“这世道王法管用的话,这些乞儿怎么出现的?难不成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啊!”那个打手故意提高声量,说给旁人听,话里话外充满讥讽意味,“官府要是想管早管了,何必拖到现在!要是能管,哪还有水寨,哪还有难民!”
“我只知道,商会给的钱多,我就替商会做事!今日我若是没赶走这些乞儿,明日我就变成他们了……”
话未说完,一拳狠狠袭来,重重地落在他脸上。那个叫嚣的打手被巨大的力道打得整个人一歪,牙齿掉了一颗出来。!!!
那个打手发狠地瞪着挥拳的林让尘,他吃痛地捂住发红的脸,气急败坏地大喊道:“他们一伙的!给我打!”
那些打手听到命令,骚动起来。
场面再度混乱起来,林让尘连拳脚功夫也只学过皮毛,他动起手来完全是乱挥一通。
只挥出几拳,整个人被踹倒在地。
拳打脚踢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林让尘闷哼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具身子骨本就结实,寻常拳脚伤不了根基,但也耐不住那些打手不要命的打法啊!
不知道哪个打手往他腹部踹了一脚,闷响砸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在这一片嘈杂里,有一句话如同利剑般,直直扎进他的耳朵里。
“把那沟里老乞儿打死拖走!”
他猛地抬起头,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
“谁敢!”
林让尘费力起身,刚撑起身子,又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在曲起的手臂上,他吃痛地摔回去。
眼看那道鞭子就要落在沟里老头背上,一道掌风精准地袭去,把甩鞭的打手吹翻在地,被气流压制着爬不起来。
“方小师叔!”
不知人群中谁喊了一声,丐帮弟子手中动作一顿。随之而来的是几道棍法,三下五除二把闹事的打手们打倒。
见状,商会领头的打手勾勾手指,示意其他人放下武器。
丐帮弟子们飞快让开一条道,方易缓缓走出来,他的视线扫过地上被打的“李阿四”,最后停在领头打手的脸上。
“狗仗人势!”方易冷冷地骂了一句,他带着威压走向领头打手,后者怵了怵,又听着他说道,“真以为你们商会给官府送了银两,官府就能保得了你们?此事闹大,官员一换,商会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你们这些闹事的人。”
“我方易守江湖规矩,不挑起事端,但这片地一直都是我们丐帮的地盘。你们如此威风,说买就买,怎么不顺道把我们土地庙也买了?”
那群打手被骂得狗血淋头,纪晴儿这个时候发现了“李阿四”,赶紧去把人扶起身来。
只听方易负手而立,严肃道:“江湖就要守江湖的规矩,你们今日重伤我们帮主,打我们弟子,伤无辜百姓。此事我会和窦会长说,会长要保你们,我就寻天机院的人主持公道,你们休想好过。”
帮主突然苏醒过来咳嗽了几声,十分应景。
林让尘:“……”
“回头告诉你们会长,过几日的清宴,若我再看到你们的协约没改,我不介意改日去拜访贵地。”
方易光是站在这儿,就不怒自威,吓得那群打手大气不敢出一个。
这才是帮主该有的样子啊。
林让尘眼皮轻轻一闭,带动眼角边的伤,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心中叹息,江湖上还是强者为尊啊……
方易都发话了,打手们作鸟兽散,一溜烟跑了。
人一走,方易快步走到被弟子背起的方沅面前。
“师兄,你怎么样。”
方沅弱弱地吐出一口气,发出虚声:“没死。”
方易捏紧拳头,死死盯着那伙打手跑掉的方向,愠怒道:“不如我晚上就去把他们打了,给你解解气。”
在一旁默默注视的林让尘:“?”
不是最守江湖规矩吗?
纪晴儿一脸笑眯眯,下意识想用肩膀推他。林让尘赶紧护住受伤的手臂,闪步躲开。
他自己触到手臂结实的肌肉,心里忽然一痒,便避开伤口,轻轻多捏了几下,手感着实不错。
他不由得感叹,李岁聿的这一身腱子肉,真是扛揍啊。
不敢想要是自己的身体挨上这一顿揍,怕是后半辈子都在床榻度日了。
“阿四,你说小师叔和帮主看着养眼吗?”纪晴儿完全没在意“李阿四”的微动作,她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眼中闪着八卦之光。
林让尘:“?”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见“李阿四”一脸疑问,她也不恼,兴致勃勃地解释道:“就是他俩站在一起,是不是很般配?像是一对儿。”
纪晴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管林让尘内心多震撼,她滔滔不绝道:“我一直觉得方小师叔很喜欢帮主,不是那种兄弟间的喜欢,是男男之间的那种喜欢!”
“你看啊,方小师叔这么厉害,哪样胜不过帮主,偏偏他不愿意抢走帮主之位,你猜为什么?”
林让尘皱眉,推测道:“因为老帮主有命令,而且长老坐镇,他抢不了。”
“错!”纪晴儿斩钉截铁地否定他的猜测,她悄声道,“是因为小师叔心悦于帮主。”
林让尘:“?”
“帮主前些日子四处游荡不回帮,最急的就是小师叔。可怜我们的小师叔,一个月见不到帮主几次,怕是做什么事脑子里都想着我们的帮主吧……”
后半句话不由分说地撞进林让尘的脑海,他木讷地问道:“你说什么?”
“哎呀,一个男人成日里想着另一个男人,这不是心悦他,还能是什么。”纪晴儿不以为然地回答,视线却从未从那对师兄弟“兄友弟恭”的互动中离开。
唯独留下林让尘一个人心乱成麻。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喜欢李岁聿?!
一定是她乱说的。
李岁聿平日对他笑都不笑一个,他能喜欢这个冷木头?疯了吗?
他只是讨厌李岁聿,所以才经常想李岁聿,幻想他执行任务时的一百种下场,咒他霉运缠身、出门就摔。
绝对不是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林让尘世界观重塑中……
第29章 世道苍凉
丐帮弟子组织起来, 去安顿码头巷口的乞儿们。老乞儿被人从泥沟里扶出来,可惜小乞儿已经断了气。
巷口搭建起棚子,弟子扛来大锅。纪晴儿带着一群人去煮豆粥, 混着丐帮仅剩不多的米一起熬制,卖相实在不好看。
脏碗在河边随便洗洗,就能去盛粥。
尚能动弹的乞儿在棚子前排成长队, 不能动弹的乞儿靠弟子们盛粥递过去。
“阿四, 这碗你递给最里边的大娘吧。”纪晴儿招呼着“李阿四”过去, 林让尘接过这碗稀烂的豆粥,他心情复杂地走过巷子。
耳边都是带着乡音的哀嚎声, 闷湿的梅雨季氲着他们湿漉漉的衣服, 一股难言的臭气。
“呜呜呜……我的家没了。”
“当年卖女换粮,如今我连粮都讨不上, 真是活该啊!”
“我们这些人, 死了都没人埋, 正好肥了河里的鱼虾。”
“……”
经过这些老弱病残,林让尘不禁皱着鼻子, 心里泛起酸意。
最末尾的那个妇人, 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孩子,旧破布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模糊不清的小脸。旁侧乞儿都远远地避开她,不敢靠近。
江南梅雨季的潮气闷得人喘不过气,风一吹, 便飘来一股淡而沉的气味。不是寻常腐臭,是乳腥混着甜腻的死气,又被连日阴雨泡得发潮发闷,令人作呕。
林让尘屏住呼吸, 寻觅着臭气的来头,他定睛在那个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是个死婴!
妇人垂着头,一下一下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嘴唇微动,哼着支不成调的江南小曲,声音轻得像雨丝。
“儿安睡,莫啼饥。”
“娘在此,不寒不饥。”
“雨歇风停,一觉到天明。”
林让尘拿碗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咽喉处像是堵住了一口闷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大娘……”他颤抖着声音,轻声开口,在妇人身前蹲下,把盛粥的碗递在她面前,“粥。”
大娘被突来的声音惊住,回过神来,她双手接过豆粥,泪水打湿眼眶,感激道:“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林让尘蜷着的指头收回去,他正要站起身,却见大娘拿着碗口对着怀中的死婴,抽泣道:“儿乖,喝粥……喝完粥再睡……”
他再也撑不住,猛地转身,踉跄着撞开几步,扶着巷口的泥墙,弯下腰剧烈呕吐起来。
方才那碗稀烂的豆粥、梅雨季的腐臭、还有妇人哄死婴的调子,全都混在一起,从胃里翻涌而出。
“阿四!”
守着粥棚的纪晴儿看着他的样子,吓得放下搅拌粥的木勺,刚要上前问,就见帮主走到“李阿四”身边,递上一块破布。
林让尘全身上下都不舒服,虚弱地接过破布擦干净嘴。
“多谢……”
方沅也不嫌弃,靠在他身边的墙,仰头叹息:“那个大娘的娃前日饿死的,其他人让她埋了,她不愿意。这种天气,一天不到就会臭,有些人忍受不了味道就要去抢,她饿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夺不走。”
“别的弟子不愿意闻味道,就只好让你这个新弟子送喽。”
林让尘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
他撑着墙大口地呼吸,缓过来后,突然问道:“你当上盟主后,这些能改变吗?”
“不知道,商会握着钱,丐帮做什么事,都会有阻拦。”方沅看向忙碌的码头,眼神逐渐放空,慢吞吞地说道,“商会和丐帮的矛盾不是一时的,早在大辛战乱年间,码头地盘之争就没停过。商人重利,丐帮重义,道不同不相为谋。”
“而且如今商会手握钱权,勾结方镇,早已把这江南的天平压得歪了。丐帮的弟兄们空有一身力气,却被他们处处掣肘,不少人早就心灰意冷,只想混一口残粥度日。”
林让尘平缓气息,他读懂了方沅的一番话,勉强站直身子。
要打破僵局,只能靠激进的法子,重创商会。
缺一个导火索。
有什么事能引起丐帮的众愤呢……
“你多养养伤,过几日去清宴可别给我丢了丐帮的脸面。”方沅伸伸懒腰,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
客栈厢房内,素纱屏风半掩,一道挺拔身影在纱后隐约可见。
屏风后人赤着上身,正垂首擦药,肩背线条随动作微微绷紧,清苦的药香自屏风缝隙间缓缓漫出。
而屏风的另一侧,连着主室,一张乌木小矮桌摆在当中,李岁聿正坐在案前,指尖清点着匣中暗器。
“李四,你别偷看啊。”
林让尘的话音刚落,李岁聿被气笑了。
“我自己的身子,用得着偷看?”
林让尘默了一瞬,他耳根通红,支支吾吾道:“反正你别看。”
李岁聿懒得理他,继续在心里算账。一枚暗器花了不少钱买的,匣里的暗器大部分都用在林让尘身上了。
看来哪天得问唐渡再买些。
林让尘偷偷地把视线从屏风另一侧的人身上挪回,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头不受控制地滑过腰侧。
这具身体的肌理紧实,腰线收得利落,隔着绷带,仍能摸到底下分明的腹肌轮廓。
这是李岁聿常年练刀搏杀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在他的掌控下,带着陌生滚烫的温度。
梅雨湿气氤氲着热意,他的指尖微顿,耳尖的红意又深了几分,像是偷摸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样太奇怪了,这副身子原本的主人离他只有一屏之隔。
他却隔着屏风,摸着人家的身子。
“话说,你练武还是要坚持。”李岁聿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开口,把满脸通红的林让尘吓了一跳,后者赶紧收回手。
“不知这个身体互换何时能结束,你的人还是得继续找法子。”
那点残存的气氛被李岁聿打破,林让尘淡淡地应声:“哦。”
“这些日子感觉你又瘦了不少。”李岁聿在他的身躯里,能感受到身子轻不少。不过他在厢房里看见了药包,大概是水土不服的原因。
林让尘心里莫名一暖,穿好衣服出来,坐在他对面。
“练成你这样,要多久?”
“你骨架大,但久坐书案,练个半年吧,身子能结实不少。”
林让尘决定,回京就把练武提上日程,但在此之前,他得和李岁聿换回去。
“后日的清宴,你怎么杀丐帮帮主?”
现在他们互换身体,李岁聿还怎么杀方沅?
“只能你来杀。”
简直匪夷所思!
林让尘被惊得站起身来,他骇然失色道:“你、你在说什么!”
他连鸡都没杀过,李岁聿却让他杀人!
他的反应全在李岁聿的意料之内,后者淡然开口:“你手上有雅集帖,以你的身份就不能作为随从进入宴席,而是宾客。宾客擅自离席,再回来时,帮主已经死亡,你觉得这件事不会轰动江南吗?”
“还是你不在意自己的官涯有污点?”
他喉间发紧,半晌才哑声道:“没有其他的法子了吗?”
“你现在是丐帮内门弟子,是随帮主参加宴席的人,也是离帮主最近的人。”李岁聿抬眼看向他,冷静地帮他分析,“你是最好下手的。”
“我、我杀不了……”
林让尘的声线发颤,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他痛苦地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梅雨季快过去了。”李岁聿忽然说起季节,见林让尘身陷痛苦,他缓缓说道,“我的体内有蛊虫,影阁长老命令我在梅雨季结束前刺杀。若任务失败,运气好,我能熬过蛊毒发作,运气不好,我也离死不远了。”
林让尘倏然抬起头,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痛苦的神情里多了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惊。
说出这番话的人反倒冷静得不像是个正常人。
“我可以差使别人杀,只要人死了,就算成功对吧……”林让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他自欺欺人地说道,“我让阿宗去杀,让阿肴去杀,只要不是我都行!”
“林让尘。”李岁聿轻声唤他,却带着强烈的镇定,“清宴不是林府,只能带一个侍卫,因为上次宴席丐帮和商会打起来了。浣花剑派这次特意规定,各门派带的随身弟子不能超过五人,更别说宾客。”
“况且,他们怎么杀,有什么身份能接近方沅?又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你又能确保万无一失吗!”林让尘崩溃到极点,失态地朝他吼了出来。
“我能。”
李岁聿脱口而出,眼里无半分波澜。
他直视着林让尘愤怒的眼神,没有犹豫。那双本该是自己的琥珀色眼瞳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林让尘忽然感到害怕。
“我杀不了,我昨日还挨了一顿揍。”林让尘的声音软了下来,恹恹地垂着头,他无力地倒在椅子上,内心完全被绝望的深水覆没。
“只要你是李岁聿,就能杀得了他。”
无厘头的一句话让林让尘怔住,后者扯扯嘴角,了无生气地说道:“我不是李岁聿……”
“万一我没杀死他,怎么办?”
李岁聿仍旧笃定道:“他会让你杀死的。”
林让尘皱起眉,幽幽问道:“什么意思?”
“开宴的那日,你自然会明白。”李岁聿直起身子,冷漠道,“要怨就怨你那日的算计,害得我们这个时候互换身体。”
李岁聿无视他,径直走到柜子前,弯腰提出一袋粗麻布包袱,他翻找出一卷卷轴,走回桌案,铺张开来。
卷轴绘制的是清平楼的平面地图,清平楼屹立在宽大的荷花塘边,道路曲折,弯月石桥、木桥跨河,而清宴地点就在河洲庭院。
视线随着李岁聿手指滑动,停在邗江江心洲上。
河洲庭院只有一条道通往有清平楼的岸边,待杀了人,木桥一定会被守卫封锁。
“你打不过守卫,杀完人,往江里跳,对岸的芦苇丛,有人会接应。”
李岁聿完全不顾林让尘的心情,说起刺杀路线。
眼见林让尘还沉浸在难受中,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李岁聿正色道:“林让尘,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必须杀了他,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你可以把逼你杀人的罪怪在我身上,毕竟是我指使的,也是因为我的存在,导致你和我身体互换。”李岁聿神情淡漠,仿佛对他而言,死亡反而是一场解脱,他毫无忌惮地说道,“你先前不是想杀我吗?你连人都不敢杀的话,怎么亲手杀我?只要你动手杀了他,换回来后,我给你杀我的机会。”
林让尘的喉结滚了滚,手攥紧袖口,却没再说出半个字。
他先前恨李岁聿入骨,恨不得亲手斩了他,可如今这人把刀塞到他手里,说“换回来后,我给你杀我的机会”,他心里那点恨意,竟被一股酸涩的钝痛压了下去。
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疲惫,轻声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不要羡慕了,人家有的你也会有的。
第30章 淮扬清宴(上)
七月初七, 夏末。
罗城大街上,香风拂面,彩绸吊挂, 虽不如往年乞巧过得热闹,但饥年为了求个好彩头,街坊百姓还是穿着旧绸彩衣, 燃香拜神。
邗河边, 富贵迷人眼, 画舫连行,珠翠映水。
丝竹声缭绕, 江上绑花灯, 小舟漫水过,歌姬执板唱。
岸边亭台轩榭, 小娘子们花团锦簇, 手缠五彩花绳, 新制摩合罗,焚有沉水香。
“木兰之枻沙棠舟, 玉箫金管坐两头——”
江上富贵公子吟诗作对, 笑谈繁盛的江岸楼阁。
朱轮翠盖的马车如流水般驶向清平楼,骑着神骏的权贵慢步江畔。
在一片繁景中,江湖人马被衬得朴素,与景象格格不入。
浣花剑派的弟子多着淡青浅黛圆袍,领口绣各式各样的花, 腰间佩剑与香草。
弟子们末尾跟着两个书生打扮的男人,一个背剑的白如玉,另一个面容清秀,看着三十出头。后者初次来到此地, 眼里没有艳羡,反而紧紧蹙眉,像是被白如玉硬拉着过来的。
“如玉兄,我知你苦心,可我实在不愿……”
白如玉叹息一声,打断他的话,郑重地按住他的肩膀,苦口婆心:“阿枕,你十三通经史,乡里皆称你为神童,十八过解试,二十赴京城应进士科,落第。十年七试,七试皆黜。”
宋枕咬紧下唇,闷头不语。
“这并非你才学不及人。那些远不如你的,如今都已为官,不过是靠钻营门路罢了。今日清宴尽是高官富户,你多结识些人,也好让他们日后帮衬你。”白如玉心有怨气,他沉声道,“我结识了京中来的林御史,他人不错。明年正月春试,你便省下车马费,秋雨前,随官船上京。”
宋枕不太情愿,但看到白如玉的真切的眼神,最终张张嘴没说话。
“我知道你品性清高,瞧不上那些钻营攀附的手段。可这些你所不齿的法子,偏偏能让你踏上官途。如今天下纷乱,世道不公,总要有人站出来改变这一切。”白如玉温柔地劝说,他垂下眼眸,长长叹息,“你才华横溢,我实在不愿你被埋没了。”
忽然,宋枕被吸引走视线。
白如玉侧目看去,是丐帮的弟子们。方沅走在最前,身旁跟着方易,身后跟着四个弟子。
“你在看什么?”
宋枕微微怔神,他的视线钉在丐帮弟子中的一个挺拔身影上,半晌才木讷地开口,声音有些发飘:“那个人好像李大哥……”
“什么李大哥?”白如玉不解地看向他,后者还在出神,他叹息一声,往前迈步,“人都没影了,走吧走吧。”
……
“李阿四,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走在前头的方沅察觉到“李阿四”的心不在焉,特意停下脚步,等掉队的人走近。
林让尘别开视线,掩下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没什么。”
“平时怎么没见你关心弟子。”方易站在一旁冷冷开口,白眼一翻,扭头往前走,自顾自地说道,“才入内门没几天,来清宴也不怕被商会的打死。”
林让尘:“……”
方沅嬉皮笑脸地追上去,一手揽住方易的脖子,和他开着玩笑揭过刚才的话题。
林让尘的眸光却暗下来,他抬起手臂,盯着细皮腕带,里面连着一小截箭管,腕袖合一,不易被人发现。
方易一直在方沅的身边,他该怎么动手?
只怕手还没抬起来,就被一掌风打飞出去。
李岁聿真是把他害惨了。
“师弟,我问你,若商会今日给的协约仍然对我们丐帮不公平,你会怎么做?”
方沅想一出是一出,方易早已习惯他这种跳脱的性子,老老实实回答:“我会去天机院,请长老们裁断。”
方沅讳莫如深地笑笑,追问道:“一来一去要多久?”
“最快半个月,最晚两个月。”
“不,不止。”方沅伸出食指,在师弟眼前晃了晃,他轻笑一声,“你没算天机院的长老裁决一件江湖大事所要的时间。传讯三日之内,封山议事。涉数洲之地,需五日方能查实。天机七曜,七位长老,顺利的话,议事三日,不顺的话,议事七日。裁决出后,铜鼓九响,宣于天下。”
“你持口信去商会,商会若是再推诿,你去请执律令,一遭下来又是一季。”
方易被说的哑口无言。
他确实没考虑到天机院的章程繁琐,毕竟对方不是小门派,而是富甲一方的商会。
“师弟,你记住。”方沅揽他脖子的手突然挪在肩头,力道微重地拍打他,“在江湖上,做人做事,要重现实,轻虚名;重实效,轻规矩;重时机,轻成例;重实力,轻公道;重当下,轻长远。”
没想到他有一日能从方沅口中听到一番道理,方易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拍开方沅的手,狐疑道:“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不知道还以为你把丐帮托付给我了。”
“你才是丐帮实打实的掌事人,当然对你说啊。”方沅轻轻揭过,笑而处之。
又是这种推诿的语气。
方易不爽地说道:“你才是帮主。”
方沅只是笑笑,快步走上通往河洲庭院的木桥。
桥边荷花盛开,亭亭玉立,惹来蜻蜓歇脚。
林让尘虽走在末尾,但刚才那对师兄弟的话,他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方沅的一句“托付”引起他的思虑。
——他会让你杀死的。
李岁聿的话冷不丁地出现在脑海,林让尘仿佛像是抓到了缥缈虚无的云团。只要他能想清,江南的一切事,就如拨云见日,真相大白。
言外之意是,方沅知道自己要被杀死,而且在今日,所以他刚才对师弟说的话才像是托付。
哪有人愿意被杀死的?
除了李岁聿那个怪人,其他人的背后肯定牵扯了利益。
方沅死了有什么好处呢……
换而言之,方沅死在刺客手里,死在商会选择的清平楼河洲庭院,对方沅来说,有什么好处。
会引起丐帮的群愤!
林让尘恍然大悟,这就是那日被打,方沅过来递破布时,想让他悟出来的话。
丐帮帮主的死就是最大的导火索。丐帮最讲义气,帮主都被商会雇来的刺客害死了,加上这些年商会对他们的欺压、今年换任的不平等约定……他们哪里会再沉默下去?!
照李岁聿所说的,方沅是短命的人,身上有疾,诸事比不过他的师弟,这样的人被老帮主所托,本就带着谋划。
他死了,丐帮有长老们,有江南佼佼者方小师叔坐镇,不会散,不会乱,百利而无一害。
这样一个人,是老帮主最好的棋子。
林让尘盯着方沅消瘦的背影,心里有些不解,他怎么会甘愿被人当作棋子呢?
……
河洲庭院白墙框景,内植花草。侧画屏下有歌舞演奏,琵琶清脆,长笛悠扬。
侍女着清素襦裙,在蜿蜒木道上穿梭,手托美酒佳肴,袅袅而行。
三派入座的地方在庭院后园,无树荫遮掩,无墙壁隔开,地接江水,视野开阔。六曲螺钿漆屏设在园中,绘湖山燕乐图,青山翠峰,一折围开主位,一折护定席间。
主席后立独扇山水大屏,素绢墨水。浣花剑派的掌门人坐镇,主持公事。旁设小席,供天机院执律弟子楚尧就坐。
两排列下,席间几案之上,各设一架三扇小折屏。离主席最近的两侧,左首席是江南商会的窦会长,右首席是丐帮的方帮主。首席后的副小席位供随身弟子就坐。
首席一列下的贵席,则是供小门派掌门或者是地方参宴官员入座。
副席一列的席位是慕名而来的江湖能士和小门派的长老们、官员的侍从们。
林让尘那时候拿的是顶替姑苏刺史的雅集帖,位置在主席一列。
李岁聿被一个侍女引到主席上,一些入座的官员看见他来到清宴,神情十分不自然。
“淮扬府都督府,法曹参军事、扬子渡监、江都县尉……”身后的阿宗低声报着受邀的官员官职,眉心皱起,“怎么全是些小官?”
李岁聿坐在座上,淡然地扫过那些频频往这儿望的官员,开口解惑:“品极高的官员们自然不能明面来,这些来的小官是替罪羊。”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朝堂的事?”阿宗奇怪地问道。
李岁聿垂眸藏下锋芒,没有再回答,另外问起要紧事:“你们林府的人还查到其他的互换之法吗?”
“还没回信。”阿宗摇摇头,他的视线在园里寻觅自家郎君的身影,一边找一边问,“你到底让郎君做什么?”
前日郎君从厢房走出来,魂不守舍的。
“待宴会结束,你可以去问。”
李岁聿低头看着案上的瓜果佳肴,一个侍女见状,走上前为他倒上一杯美酒。
他持着酒盏嗅了嗅,念道:“梨花酒。”
“哎哎……”阿宗见李岁聿拿起酒盏就要送入口中,急忙小声提醒道,“你别喝啊,万一有人下毒咋办!”
“他们不敢。”
李岁聿一口饮尽。
阿宗提的心才放下,撇了撇嘴,说道:“没想到你还喜欢喝酒。”
一杯酒勾起他遥远的思绪,近年很多地方闹饥荒,一些地方官府下令,民间禁止酿酒。他上次喝酒还是喝的送别酒,送别自己的酒。
“许久没喝了。”
“为什么,京城又没禁酒,有钱就能买。”
李岁聿平淡道:“没钱。”
阿宗:“……”
作者有话说: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李白《江上吟》宴席分为上中下三段哦,马上江南卷也要完了,大家一起回京。后面还会开很多地图,不止江南一处哦~
25-30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