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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暖泉言叙


    永安周遭温泉遍布, 除却皇家御泉与权贵私汤,近郊山林乡野间,也有不少可供平民使用的野泉。


    影阁总阁选址便是一块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 背靠温泉,山有峭壁。


    山林覆着薄雪,后山林中有多处大大小小的温泉, 有屏风拦隔, 泉水岸上有交错的木栈道, 供阁内刺客疗养、放衣。


    白雾缭绕犹如仙境,岸边枯木挂着霜, 木栈道边沿有杂草碎冰。


    水汽弥漫, 李岁聿半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之中,长发半散, 几缕湿发贴在颈侧, 水凝成珠, 自颈侧蜿蜒滑下,漫过锁骨浅窝, 再顺着紧实的胸膛缓缓滚落, 没入水中。


    “哇,李四,你身材越练越好了!”


    唐渡被李岁聿那肩宽腰窄的身材吸引住目光,不免咂舌。


    他上次和李岁聿共浴不知是多少年前了,若无新伤痕, 也鲜少关注李岁聿的身体。


    今日坦诚相见,唐渡真是恨不得上手去摸。


    习武之人多练筋骨,然筋骨强健易,线条匀称好看却难。


    唐渡躺靠在岸边, 浅浅露出头肩,气氛到这地步,他不得不谈正事了。


    “四爷,这些日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他就知道唐渡会问,但他也没想遮掩。


    李岁聿环顾四周,见这片温泉只有他们两人,冬日出来的鸟类也少,他便低声把灵魂互换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唐渡听。


    唐渡很是震惊,半天没吐出一句词来。


    他掩过惊诧的神色,眸光微沉,低声道:“此事知晓之人越少越好,影阁这边更需要严守秘密。若被他们知道你能潜入朝堂,必定会引来不少心怀不轨的人打你主意,何况你的性命握在长老手中。”


    李岁聿回道:“我知道,之前一直没机会和你说,如今得了空,便与你来商量。”


    “我就说前些日子看你不对劲,像是被夺舍了。”唐渡谈笑间神色忽地一滞,他皱起眉头,“那个林公子不是出了名的讨厌江湖人吗,而且你曾经还要杀他,他竟然没对你打击报复?”


    李岁聿愣住,唐渡说到点子上了。


    林让尘原本是要杀他的。


    唐渡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他想起之前影阁大比那日,千娘子对林让尘的戏谑,后者被触破心思的脸红。


    “我天,李岁聿你了不得!”唐渡听过那么多奇闻逸事,都没有他发生在他兄弟身上的奇,他骇然失色,“你连林家贵公子也不放过啊!”


    李岁聿无语地别了他一眼。


    但唐渡确实没说错。


    他几番试探林让尘,已然察觉对方对自己存了几分心意,便故意摆出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叫林让尘终究无法对他痛下杀手。


    他是利用了林让尘对自己的心意。


    那又如何?


    他是对死不惧怕,但他现在还不能死。尹在云的伤还得靠他养着,他还没有将小年带出影阁。


    他已经被影阁拽住了,小年不行。当年青蚨山庄事了,小年非要跟他来影阁,这件事他本来就是反对的,但耐不住心软。


    “你可千万别让他察觉你在耍他,我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唐渡心头一震,忍不住出声提醒。


    李岁聿当初刺杀林让尘时,搜罗过不少传闻,自然知道。


    唐渡见他不太在意的模样,心里焦躁又添几分,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劝说道:“他已经知道你的身份,这对你最为不利。你知道,这对于一个刺客来说,有多危险。”


    “嗯。”


    李岁聿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尾音压得极低。


    “不行,还是杀了更好。”唐渡说完就要起身,作势要去拿浴巾。


    “唐渡。”李岁聿忽然念出他的名字,唐渡愣住,只听到李岁聿补全后面一句,“我欠他一条命。”


    天地间仿佛静了下来,听不见泉水潺潺声,也看不见薄雪压折枝。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唐渡全身心的气血都凉了下来,仿佛全身沐在寒风中,而不是温热的水泉里。


    “李岁聿,你疯了?”唐渡深吸一口气,把火气泻在咬字上。


    李岁聿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一大原因,就是他的信义。


    说办到的事绝对会办到。


    “若此刻不杀他,待你以后身份暴露,你知道将面临什么吗?”唐渡的手覆在脸上,指节不自觉地发力,他有气无力地说,“先不说你江湖上的仇家,朔方节度使就不会放过你,说得再严重些,还有淮西平卢盟。”


    “天机院、藏珍院本就中立,青云盟从不多管江湖纷争,何况你前不久才亲手杀了丐帮前帮主,江南烟雨盟也不会放过你。”


    “李岁聿,如今江湖之中,还有谁会站在你这边?你这是要与整个江湖为敌吗?!”


    句句振聋发聩。


    李岁聿淡漠的神情松动,他轻声呼吸,回道:“真到那时候,麻烦你把小年带离影阁,至于尹在云……”


    “我问你,你怎么办!”唐渡那张好看的脸因泼天气愤导致有一丝的狰狞,他紧紧闭了闭眼,“你总是这样,处处为别人着想,你何时能想想你自己。”


    “我还是得多赚点草药,起码要保他余生安稳。”


    没救了。


    唐渡被他折磨得没了脾气。


    “尹在云的事你别管,大不了我回堡跟家里摊牌,挨顿揍罢了,养个伤患还不在话下。”唐渡急得红了眼,巴不得给他跪下,恳切又焦躁,“兄弟啊,你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吗!”


    “我吗……”李岁聿的思绪穿林而过,慢慢飘远了,他低声喃喃,“等我死后,你把我骨灰撒在长城峡吧,来年来探望我时带上一壶白醪,我好久没喝过了。”


    唐渡听到“长城峡”终是叹息,他劝不动李岁聿,只好苦笑:“死了还想让我给你带烈酒,做梦。”


    “算了,这也是以后的事。你既然不让我杀,那我也要劝你,你可千万不要让林家公子发现你的身份。”唐渡无奈地叹口气,“但他要是发现了,就算你拿兄弟情谊拦我,不为了你,为了在云,我也会杀了他。”


    李岁聿没有再答。


    他今日同唐渡说这事,就是为了得到唐渡这句话。


    他讲信义,可以偿还那条命,但他身份一旦暴露,尹在云和桉叔也难以保全自身。


    他死了,林让尘也不能好过。


    ……


    “妖蛊人犯王兴,押赴西市行刑!”


    差役前后押着披枷带锁的老翁,他身上囚衣破烂,在寒天冻得瑟瑟发抖。


    百姓们沿街观望,被金吾卫拦住,不得靠近。


    “自己不如意,就拿全城人撒气,该死!”


    “快斩了他,以安京畿!”


    “丧尽天良的老东西!”


    “……”


    难听的话砸在他骨瘦如柴的身上,腰板一寸寸缩下去。


    他脑海里回荡着那位貌美官员的话,身子不觉战栗起来。


    ——若他在世,看见你为了一个替身,包庇作乱,他该如何面对?


    老丧门总感觉,阿阳就藏在人群中看着他。


    他没找到阿阳的尸骨,万一阿阳还在世,看见他包庇祸乱,看见他被满城百姓唾弃,会怎么想?


    想到这儿,他被锢住的手抖了起来。


    这一举一动都被巷口里的美少年看在眼里,他抿了抿唇,转身要走。


    “骨童子,你可想好了?”


    后方站着的是一个持玉扇的男子,眉眼温和,语气里装着关怀。


    “想好了。”骨童子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冰冷的瓶罐外壁,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大不了就是带一个老头逃亡江湖,我能应对得了。”


    “你可曾想过,那老头愿不愿意跟你走?”那人脸上仍挂着笑,话语却没有半分感情。


    骨童子身形一顿,他脸瞬间冷下来,固执道:“他会愿意的。他不过是在乎一具和他儿子差不多身形的尸骨,那具尸骨没了,我能再挖。只要他相信他儿子还活着,他就会跟我走。”


    那人笑而不语。


    骨童子只觉得他的笑很诡异,仿佛洞悉了一切。


    “虞清风,你究竟想说什么?你若是不愿帮我,大可以走,我也不是什么长舌之人。”骨童子冷冷地瞪他一眼。


    “差矣差矣,你不要在京城喊我这个名字,我现在叫梅三点。”他扇子一展,挡住下半张脸,故作怯意地露出那双与“虞清风”有些相似的眼眸。


    “不如你以前的名字。”骨童子淡淡扔下一句话,抬步往巷子里走。


    “不能用了呀,不然被四爷知晓了,我可小命不保。”梅三点语气没有丝毫畏惧,而是莞尔一笑,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他低喃道,“春日名取虞清风,冬日便称梅三点,我简直是取名天才。”


    骨童子懒得理他,早已消失在巷尾。


    梅三点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他收起扇子,几步跃上屋檐。差役们领着老丧门走远,他望着他们的背影,心疼地抚过自己娇嫩细腻的脸。


    “四爷啊四爷,这次你可别太早来啊。”


    说完,他在屋檐上飞快行走,掠过瓦片。


    直到与差役们保持并行,梅三点再次转开扇子,扇骨出现利器,他运转内力,朝着差役们猛地一扇。


    霎那间,几梭利器悄无声息没入他们的腰间,押运老丧门的差役们纷纷倒下。


    其他差役连忙拔出腰间横刀,紧张地到处张望。


    “杀人了!”


    观望的百姓们骤惊,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


    街道上瞬间空荡许多,梅三点轻摇玉扇,潇洒落地。余下差役们握刀冲来。


    他温和笑笑,几步躲开最近攻势,他一个闪身,扇头不知不觉地伸出尖锐的刀尖,他持扇的手势极其风雅,只是微微一划。


    那差役脖子裂开一道血痕,栽倒下去。


    剩下三个差役见状,合力举刀劈来,梅三点从容不迫地后撤避开,一个弯腰躲过他们的横劈。


    梅三点淡定用扇柄拨开几架刀身,差役们顿生惊恐。


    这人哪来这么大力气,竟然用一把扇子挑开三把横刀!


    他也懒得和他们周旋,他暗地运转内力,一个扇风掀开围攻的三个差役。巨大的推力将他们掀倒,梅三点用扇头上的刀尖将他们一一刺死,没留活口。


    老丧门被吓倒地上,但他身上有桎梏,根本爬不走多远。


    梅三点扬起笑容,一把将老丧门拉起来,同时点了他的穴位,以免老丧门偷跑。


    “老翁,我们得快点才行,不然那些人要追上我们了。”


    梅三点半扶半推,带老丧门往复杂的巷路走。


    二人刚一离去,混在百姓堆中的不良人便现出身形。


    他们乔装成寻常百姓模样,悄无声息取出暗藏的兵器,循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不紧不慢衔尾追去。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现在还是没法和江湖老油条斗啊,那边还在情窦初开,这边已经利用过了


    第52章 荒陂异尸


    天近黄昏, 西郊荒陂,衰草没踝,枯树稀落。


    荒陂人迹稀少, 数堵断墙错落而立,高者丈余,矮者仅及腰, 墙角满是过腰的草, 檐角积着残雪。


    梅三点背着裹有棉袍的老丧门, 呼着白气到约好的地点,和骨童子汇合。


    “得亏这老头够轻。”梅三点运着内力, 把体内寒气逼出去。


    骨童子看向他背上的老头, 见对方脸色青白,呼哧带喘, 看样子不太好受。


    他的心揪了起来, 从腰间取下几个暖蛊, 一起塞进棉袍,给老丧门暖身子。


    “怎么偏偏是冬天。”骨童子抿了抿干燥脱皮的唇, 呼出一口白气, 搓搓被冻得僵硬的手,准备去接过老丧门。


    老丧门咳嗽几声,艰难开口:“娃儿……我是个麻烦……”


    骨童子看向喘着粗气的老头,急忙道:“我又不嫌麻烦!”


    “你是个好娃儿。”老丧门费力地开口,“你跑吧, 我这身子骨走不动了……”


    “我会武功,背着你不累!”骨童子倔强地托过老丧门,将人背在自己背上。


    可他终究只是个半大少年,在雪地里走了半晌, 便气息不稳,额角沁出细汗。


    “娃儿,你自己走吧。”老丧门见他大冬天的额角冒汗,气息都乱了,声音发颤,“别管我了……”


    骨童子咬咬牙,没有理他,仍旧固执地背着他在雪地里走。


    “你们走,我断后。”


    梅三点的声音在残雪覆泥的天地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望着远远追来的几点身影,握紧扇柄。


    “多谢。”


    骨童子转头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往西走。只要走到陈仓道,就有西川的人接应他们。


    “娃儿,我撑不过去的,你把我放在这吧。”老丧门还在絮絮叨叨地劝说,“趁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处,你赶紧走吧!”


    闻言,骨童子脸色骤然一变,心头那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老丧门这句无心之言,在他听来,竟像是在怪自己利用了他。饶是骨童子再傻,也不会听不出老丧门接二连三的推诿。


    “你不想和我走直说!”


    骨童子也来了脾气,他费尽心思找人去劫,安排车马在陈仓道接应,累死累活地背人,老丧门非但不领情,还想让自己把他丢下。


    见老丧门支支吾吾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骨童子再接再厉补上一句:“你没了阿阳,我没了师父,往后就我们俩了,凭什么不行?”


    老丧门眼圈红了,没想到一大把年纪还能有娃儿在乎他。


    他也想和娃儿待在一块,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是他走不远。


    “你这孩子,说什么气话。”老丧门苦笑几声,语气软道,“老天爷肯让我遇见你,已是天大的缘分。孩子,把我放下吧,等离了京城,你便为自己好好活一回。我知道,你杀人,不是出自本心。”


    “他们还是跟你说了。”骨童子脚步顿住,吸了一口冷气。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说。他不想辩解,杀了人便是杀了人,他认。


    哪怕他不情愿,他身不由己,依旧改变不了杀人的事实。


    骨童子下定决心,轻声道:“老头,我不会再做了。”


    老丧门有些意外,不免动容。


    忽然,雪沫子簌簌往下掉。两道裹着黑裘的身影踩着碎冰,一并从断墙处慢慢转了出来。


    “师弟。”


    骨童子的目光在幽君面上只停了一瞬,便很快移向他身后的楚尧。


    他锢紧背上的老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逃不掉的。”


    幽君说完,他的冰蚕从宽袖中缓缓爬出,示威似地附在袖口。


    楚尧负剑而立,朗声道:“骨童子,你放蛊害人,勾结方镇,扰乱京畿,秽乱江湖。你可知罪?”


    天色渐沉,昏光笼罩在荒陂,暗色爬上眼前两人的衣摆。


    骨童子弯腰安置好裹棉袍的老丧门,他取出腰间的一把刀,狠心把手掌割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顺着掌纹缓缓流下。


    “我知罪,但我不认罪。”


    与此同时,他的衣袍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虫子,它们闻腥而至,像一张黑色大网布满雪地。


    吸食过血的蛊虫功力大增,耀武扬威地扩散开来。


    幽君蹙眉,从腰间取下一个罐子,拔开塞子,围着身子撒了一圈粉末。


    那些蛊虫碰到粉末迟疑着没有再靠近,幽君将腰间的罐子通通拔开,一些奇形怪状的蛊虫从罐口爬出,沿衣袍游走至下,越过粉末,和黑色蛊虫撕咬起来。


    楚尧后退几步,取出长剑,他起势扫过一道剑气,将最前面的蛊虫尽数拍飞。


    “娃儿,你的手……”


    老丧门封穴效用没过,仍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他的掌心鲜血直流。


    “你真是豁出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骨童子没回头,而是继续放血饲养蛊虫。


    骨童子干脆利落地说道:“来了就帮忙!”


    梅三点摇摇扇子,跨过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虫,不觉咂舌。


    “那些尾巴你解决了?”骨童子额上冒了虚汗,偏头问他。


    “轻轻松松。”梅三点扬唇一笑。


    骨童子突然问道:“尸身离这儿远吗?”


    “不远,你背个老头能走多远?”梅三点回话时还有些疑惑,直到看见他将罐子全部打开,才了然于胸。


    数不清的黑色附骨虫爬出罐口,如同一只暗爪,往梅三点走过的脚印反方向而行。


    “你……”


    梅三点话音未落,楚尧的一道剑气袭来,竟开出一条道来,前者连忙开扇去挡剑气。


    劲风和剑气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最后化作一道横向清风。


    楚尧有点意外,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文人模样的男人。这人什么来头,竟能化掉他的剑气。


    “这位大侠好生凶猛啊。”梅三点敛去玩笑心思,几步上前和楚尧缠斗在一起。


    幽君率先发现蛊虫的不对劲,骨童子的大量附骨虫慢慢褪去攻势,往后逃逸。


    未等幽君多想,骨童子快步上前,取出腰侧骨刃,朝幽君脖子上划去。


    幽君眸色一变,飞快下腰躲避,同时亮出铁爪,一个起身抓去。骨童子的手臂和胸膛被抓出血痕,他迅速后撤,避开幽君的下一轮攻势。


    “你们不是同门师兄弟吗,下手竟然这么重。”梅三点趁着挡剑空隙,调侃一句。


    “早已叛出师门,谈不上!”骨童子怒喝一声,再次持骨刃逼近,横划挡开他的爪击,忽然收回手腕,再度往回刺去,直取幽君心脏。


    幽君连忙运气,脚往后一蹬,堪堪避开。


    骨童子竟是下了死手!


    幽君也懒得和他再缠打,也往后退四五步,和他保持距离。幽君取出腰间长笛,放在唇边,吹起曲来。笛声诡谲多变,雪地上奇形怪状的蛊虫像是感应到了老丧门的位置,往老丧门袭去。


    骨童子暗骂一声,俯身撑地,一个扫腿踢飞几只靠近的虫子。


    可幽君那些蛊虫好似不畏寒般,拨开松软的雪,不停歇地咬向老丧门。


    骨童子用骨刃压根对付不了那么多蛊虫,他大喊一声:“梅三点!换人!”


    说完,一道寒风扑面,把快要咬到老丧门的蛊虫扇飞出去。


    只是一瞬,两人换了个站位。


    梅三点展扇,挡在老丧门前,牢牢把人护在身后。


    骨童子避开楚尧的几道剑气,趁难得空闲,他举起有血痕的手,用力握拳,血滴被挤出掌缝。


    血砸在雪白的地上,晕染开来。


    “嘶——”


    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人拖着步子嚓嚓前行。


    楚尧抬眼望去,只见到几点小小的身影在雪中,它们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行走。


    那些是刚死去的不良人!


    “这是什么东西?!”楚尧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望向怔愣的幽君。


    “尸人。”幽君言简意赅,他皱起眉头看向驱动尸人的骨童子,解释道,“冬日里大多蛊虫效用大减,若要强行驱动,需以精血温养,激发其斗志。”


    “御尸之术?”楚尧愈发感到奇怪,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你师弟怎么会御尸,只听闻江湖上青蚨山庄的庄主练就傀儡奇术,没听到骨童子会御死尸啊,他不是只能御骨吗!”


    幽君脸色沉重,他冷声问骨童子:“你从哪里学来的?”


    骨童子嘲讽地笑笑,没作回答。他伸出手臂,指向楚尧他们,命令那些刚死不久的尸体。


    “杀了他们!”


    说罢,那些尸人就拔腿冲向楚尧和幽君,低声嘶吼,张牙舞爪。眼看死尸要逼近他们,楚尧凝目,抢先持剑砍去。


    幽君举起冰冷的长笛,轻轻吹响,那些蛊虫飞快变道,往尸人爬去。它们试图钻进尸人体内,抢夺控制权。


    “休想!”骨童子用流血的手握住骨刃,刺开另一只手掌。鲜血溅在雪地上,瞬间被藏在雪里的附骨虫吸食干净。


    那些虫子如同阴影般钻回死尸,死尸们眼睛血红,发疯地迎刃而上。那些试图钻进体内的蛊虫也被他们抓起,放入口内,啃噬进肚。


    只见那些死尸肤色变成怪异的青紫色,脸上长出不少脓包红痘。


    “你师弟究竟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死尸打不完啊!”楚尧砍掉最近的死尸头颅,死尸身躯却还在抓挠,血口也呈现出恶心的青红。


    “别碰到那些血!”幽君见那些尸人还在啃噬蛊虫,眉心直跳,大喊道,“他在借死尸养蛊,不要在尸人上浪费时间,集中力量杀了他!”


    楚尧颔首,绕开尸人进攻动作,往骨童子所在方向冲去。


    骨童子只是一抬手,身旁两个尸人合并挡住楚尧,把骨童子挡得严严实实。


    “啧,这该怎么打!”楚尧再次被尸人困住,防止它们咬到自己,还要担心砍伤后血溅在自己身上,举步维艰。


    “梅三点,你带人先走,我随后跟上!”骨童子驱动着那些尸人,抽空喊了一声。


    梅三点应声,背上被冻得发红的老丧门,抬步就要走。


    “我让你走了吗?”幽君不知何时收了笛子,用利爪拦住他的路,他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梅三点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颔首,道:“在下梅三点。”


    幽君:“……”


    幽君抬手攻了过去,梅三点叹息一声,单手托住老头,右手持扇,扇出猛烈的寒风。


    骨童子不过侧首一瞥,楚尧已然闪身掠至他眼前,长剑直指其面门。


    “认罪吧。”


    楚尧淡淡地看向骨童子,剑势一点未收。


    忽的,远处出现火光,在夜色风雪中骤然亮起。转瞬之间,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不良人队伍踏雪疾驰而至。


    为首的不良帅魏玖身着深青圆领袍,外罩厚毡斗篷。身后不良人青布短打,腰悬横刀,顿时将这片地界围了个水泄不通。


    楚尧还没来得及高兴,脑海里猛然撞出骨童子的御尸法,脸色迅速沉下去,大喊道:“众人先退开!”


    但骨童子的尸人蛊虫不等人,他缩在袍内的手暗自运转,夜色降临,那些黑色蛊虫难见踪影。


    楚尧赶紧挥剑刺去,骨童子扬起一个怪异的笑,他用手挡在剑口前。


    那柄剑竟是直直穿进掌心。


    “!”


    楚尧从未见过如此癫狂之人,他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血流得更多了。


    骨童子脸色苍白,他硬撑着身子,后退一步,咬牙抽出被刺穿的手。


    “你这个疯子,哪有拿手挡剑的!”楚尧被震惊得回不过神来,忍不住臭骂。


    在梅三点肩背上的老翁流出一行泪来,他用嘶哑的嗓音哭喊道:“够了……娃儿,够了!”


    下一瞬,几匹大马上的不良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魏玖扬起眉头,将手上火把递近。


    火光照耀下,倒在地上的人脸色变得青紫,肢体突然僵硬,他脸上只保持着一种神情不变。


    “魏帅,这、这……”


    一个不良人话音刚落,登时,几个变成死尸的不良人以怪异的姿态爬了起来。


    它们四肢扭曲,撑起身子,歪着头颅。那个姿态绝对不是人可以做到的。


    “散开!”魏玖连忙下令,其余不良人策马避开,纷纷抽出武器,他飞快吩咐旁边一个弟兄,严肃道,“你去回禀少卿、御史,让他们暂避风头,切勿靠近!”


    “是!”


    那人飞快骑马往回跑。


    风雪里,林御史与苏少卿正立在一里外的高坡上,麾下差役、侍卫已将他们团团护住。


    二人驻足于此,不急于上前。


    前方一片火光晃动,他们神色凝重地盯着那片诡异的骚乱。


    作者有话说:


    应该快收尾了


    第53章 月下刺客


    “出变故了。”


    苏锦生收回遥望远处的视线, 转头朝林让尘说道。


    魏玖那边火光乱起来了。


    “西京靖安府的人请来了吗?”林让尘眉头紧蹙,转头问随身侍卫。


    阿宗躬身禀道:“回郎君,阿肴已快马加鞭赶去,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应该会到。”


    闻言,林让尘眉头并未舒展。他素来不喜变故, 最厌这种无从掌控的突发状况。


    苏锦生突然笑笑, 说道:“江湖人好用吧?”


    这句话在林让尘听来, 好像变了个味。


    他知道苏锦生只是字面意思,但他思绪却歪到某一晚的巫山云雨梦去了。


    “哎, 让尘, 你耳根怎么红了?”苏锦生好似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无心提了一嘴。


    “……”


    林让尘顾及着礼数情面, 终究没当场翻白眼, 只没好气地丢出两字:“冻的。”


    阿宗耳尖, 听自家郎君冻着了,连忙道:“郎君, 戴上耳衣吧。”


    林让尘为了圆话, 偏身接过那对耳衣,是银灰锦面,镶有一圈浅白狐毛。他抬手戴上耳衣,绳子系在脖颈处,顺带扯了扯搭耳帽, 将耳朵罩得严严实实。


    他戴着这些,倒是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貌美。


    苏锦生瞅了他一眼,没忍住笑出声。


    他这好友还是一如既往的矜贵,出去一趟, 恨不得把府里暖和物件全带出来,生怕冻出病了。


    远处火光摇曳,人马混乱,像是打起来了。


    苏锦生不由得重重叹息:“照他们这样打下去,那老头就算没死,也得冻出一场病来了。”


    林让尘抿了抿唇,掩下沉重的思绪。


    苏锦生还在絮絮叨叨:“要我说,这老头也够可怜的,吃了大半辈子的苦,无家无业无妻无子,福没享到,还要在冰天雪地里待上一晚,这不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吗?”


    林让尘缓缓吐出白气,不免走神。


    他打小就知晓一件事,冬日丧事多。一入冬,城里白幡最是常见。天一冷下来,瘟疫风寒,冬荒缺粮,老人、体弱者很难扛过去,病倒死去的一大片。


    那日光泰里丧子的文氏,今夜躺在风雪里的王兴,他们真的能撑过这个冬吗?


    他得去做些什么。


    林让尘心想。


    ……


    “魏帅!这些人全是我们的弟兄啊!”


    一个不良人见着那些异变的尸人,眼圈发红,不忍心持刀砍去。


    魏玖用刀身挡着突袭的尸人,咬牙切齿,他暗骂一句,回道:“不得杀也得杀,他们也不愿见到自己变成这副样子!”


    那个不良人迟迟没敢下手,突然身后出现一个尸人,朝他身上猛地一咬。


    刹那间,刚还活生生的不良人顿时僵住,被咬的地方染上蛊毒。


    尸人嘶吼一声,将那块皮肉咬下,吞噬入肚。与此同时,尸人体内的蛊虫从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钻进去大半。片刻后,那具温热的新尸竟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


    这一切全被魏玖看在眼里。


    “所有人,看见尸人,即刻斩杀!”魏玖眼眶逐渐发酸,他忍下一口气,大声怒喝,砍下身边尸人的脑袋。


    他握紧刀柄,策马冲向操控死尸的骨童子,想把人斩于马下。


    骨童子见状,渗血的手挪向魏玖,就近的尸人们迅速移动在前,挡住刀势。


    偏紫红的血溅在衣袍上,魏玖见到弟兄们的头颅被砍倒在地,骨童子完好无损地躲在身后,气得全身发抖。


    “你这妖人!去死吧!”魏玖再次挥动横刀,却遭惊变,身下马匹突然长嘶一声,抬起前蹄,把人甩了下去。


    魏玖顺势在雪地上滚了一圈,飞快起身,只见被自己砍断的头颅还在动,在啃咬马腿。


    太惊悚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到这种场面!


    他身上刚热的血冷了下来,魏玖不受控地往后退,他扬起手,压住颤抖的声音,大喊道:“先退!不要接近尸人!”


    楚尧把最近的尸人劈成两半,也谨慎地往后退,和魏玖背对着背,各观一边。


    不良人围的圈阵早被尸人打散,他们混打成一片。梅三点一手背人一手持扇,和幽君僵持不下。


    “喂,这尸人该怎么打!”魏玖目视前方,话却传进背后的楚尧耳里。


    “你们带有猛火油火摺没?”楚尧咬紧牙,挥剑砍开冲来的尸人,偏头问道。


    “有!”


    魏玖知道要和蛊虫大战一场,特意命手下备了这些。


    “我将他们引至一处,你来浇油!”


    说罢,楚尧再次冲进尸人堆,魏玖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前者用剑开道,直奔梅三点他们。


    幽君会意,把长笛勒在腰间,几步跃起,在半空中亮爪,抓向梅三点。


    两人一前一后,梅三点难以招架,扇刚化解剑气,另一边爪刃又刮了过来,他勉强躲开,手臂被划开血口。


    幽君看见那片伤口,倏然愣住。


    “幽君,怎么了!”楚尧挑开他的扇子,直往切喉,梅三点轻蹙眉头,往后微退。


    楚尧趁此空隙,连忙刺向他的胸颈间,梅三点立刻回防,抬扇挡住。


    剑口挑破了皮肤。


    楚尧见着那伤口,动作微顿。


    梅三点新添的伤口只流出一丁点的血,他的血像是凝固住了。


    这不是常人!


    “这又是什么东西!”楚尧头要炸了,他只是一个久居华山的执律弟子,接触的全是正经武学,从没见过如此反常的东西。


    幽君挥爪抓去,厉声道:“你究竟是谁!师承何门,报上名来!”


    梅三点淡淡瞥了眼臂上的伤,不以为意道:“闲云野鹤,并非俗世中人。”


    他再次抬眼,眼里温度尽失。


    梅三点猛地挥扇,雪乱了他们的眼。雪再落时,老丧门已经被悄悄挪至一旁断壁角落,只留一具尸人守在外侧。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他缓声长吟,手里动作未停,雪被寒风扬起,楚尧使出剑气劈开雪壁。


    轻微的破空声擦着耳畔掠过,楚尧惊觉不对,不等他偏头去看,藏在雪里的飞针又扑来。


    他闪躲不及,双臂被钉入飞针,不多时,寒意漫上手臂,刺痛不已。


    楚尧想运转内力逼出寒针,但刚要运转,手臂内的痛楚扩散至肩,他的剑陡然脱落在地。


    幽君的腿也被钉了寒针,没法挪动,趁手臂能动,他赶紧取出长笛,吹出几个音来。


    袖中的寒蚕悄然隐进雪中,循着飞针来路吐丝结网,堪堪挡下下一波寒针,为二人挣得片刻喘息。


    下一刻,飞针再混雪而来,铁爪和针头的碰撞声散。雪刚一落地,幽君整个人僵住,身上出现大大小小的冻伤。


    魏玖那边还没等到人引尸,就见两人几招后身子僵住,他随机应变,命令道:“众弟兄听令,泼猛火油,烧尸群!”


    话音刚落,骨童子眸中闪过厉色,他操纵尸人把老丧门背起,让他们先行一步。


    他不能恋战,趁他们处在下风,得赶快离开。


    魏玖见骨童子要跑,赶紧挡在他面前,持刀瞪他。


    “都不怕死吗!”骨童子已经很虚弱了,他艰难抬手,有气无力地骂道。


    手势一落,那匹尸马发狂冲来,撞向魏玖。


    魏玖侧身,抬刀砍在尸马的腰腹,伤口一开,血流不止。那些黑色的蛊虫趁机钻出尸体,将魏玖连连逼退。


    魏玖也不想耽搁,但他必须拖到援兵来。


    不良人闻声纷纷将猛火油泼向尸人扎堆处,魏玖反手抛起火摺,“呼”的一声,烈焰瞬间燃起。


    蛊虫死了大片。


    突然间,金吾卫的马蹄声自断墙缺口处炸响,三十余骑玄甲军顺着豁口冲进来。


    金吾卫在前,随后跟上的是西京靖安府二十多名弟子,浩浩荡荡奔来,看着有五十余人。他们没急着上前,在外围列好阵,封死他们的退路。


    魏玖眼里冒出希冀的光,他拖到援兵来了!


    这下骨童子在劫难逃了!


    “麻烦又找上门了。”梅三点叹息一声,他活动一下手腕,引来寒风,白雪落地,周遭一片不良人皆被寒针钉住,被尸人咬伤。


    魏玖躲在火后,逃过一劫。


    “一、二、三、四……我们这边才二十多人。”梅三点慢悠悠地数人头,他转头看见僵住的两个江湖人,笑道,“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两个人。”


    骨童子顿住,迟迟没有动手异化他们。


    “怎么,舍不得?”梅三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哪会。”骨童子冷嗤一声,避开幽君复杂的眼神,驱动尸人过去。


    幽君心寒了一半,他轻轻叹息,无奈地闭上双眼,等待尸人的啃咬。


    便在此时,月光下寒芒骤闪,几枚透骨钉自空而来,直往骨童子能活动的关节处射。后者闷哼一声,被钉在原地难以挪动分毫,无法再控蛊。


    幽君恍然失神,转头看向透骨钉飞来的方位。


    那人身法变幻莫测,下一刻,又是几枚透骨钉直奔梅三点。


    梅三点飞快躲闪开,透骨钉落在他脚尖不足一寸,若他身法再慢一步,会被狠狠钉在原地。


    究竟是何人?


    能把这透骨钉这等暗器用得出神入化!


    还能有谁!


    梅三点扫过被钉住的骨童子,心里迅速做了对策。他猛地扇风甩出寒雾迷烟,借着僵立的尸人与漫天风雪做掩护,想要逃离现场。


    蓦地,他的腿迈不出去,定睛一看,才发现一只肥美的寒蚕附在腿上。


    他猛然看向幽君,怒而反笑,甩扇要杀幽君。


    扇缘锋利如刃,旋在半空,割向幽君的脖颈,后者瞳孔微震,下意识闭上眼。


    “叮——”


    扇子还没近幽君,扇面就被透骨钉钉在雪地上。


    月华微闪一蔽,黑影自断壁后蹬起,将一轮皓月遮去半壁清辉,只留一道孤峭轮廓。


    那人掠月而行,如墨痕轻抹,裁光剪影。


    “影、四、爷。”


    梅三点露出一个扭曲的笑,一字一句喊着他的江湖尊名,仿佛要把这个名字拆吃入腹。


    “有劳四爷尊驾,怎么,有人要买我的命?”梅三点装作亲昵的语气,脸色却冷了几分。


    李岁聿轻踮入雪,视线停在梅三点的伤口上,剑眉蹙起。


    “你与青蚨山庄庄主,有何干系?”


    李岁聿只是靠近,梅三点的腿就不觉颤抖起来。他脖颈一凉,硬生生地答道:“在下从未听过青蚨山庄。”


    “骗人。”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字,那柄横刀搭在梅三点的脖颈边。


    “你若如实说来,我能留你一命。”李岁聿淡定地提出条件。


    梅三点:“……”


    场上彻底静了,骨童子无法行动控蛊,那些尸人也动作渐缓,摇摇晃晃僵在原地。


    梅三点被威胁,眼神流转,似乎在想应对之策。


    ……


    局面有些僵持,围阵的金吾卫也不敢轻举妄动。


    “让道!”


    不远处传来清朗的声音,李岁聿愣住,朝金吾卫那边看去。


    林让尘骑着骏马匆匆赶来,他虽捂得严实,小脸还是冻红了。


    中郎将猛地按剑上前,身形横挡在马前,沉声喝止:“林御史!此地危险,尸人未清,还有江湖凶徒在此。就算你是三司主官,按军法,末将也得拦,请御史暂留马蹄,容末将先稳住阵脚,再护御史入内!”


    林让尘勒住马缰,浅绯色官袍在寒风里微动,语气强硬:“不必。本御史办案,何须尔等护持。让开。”


    中郎将面色一凛,思来想去,还是不敢违逆御史职权,侧身让开道路。


    林让尘不急着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李岁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者为了刺杀任务,穿的不多,连棉袍也没披。


    不冷吗?


    李岁聿只是静静地回望,等他说话。


    林让尘有好多话想说,例如换回身子后,李岁聿何时把包袱拿走的。


    还有,他在李岁聿心目中,究竟算什么?


    李岁聿好歹也是府中门客,他的随身侍卫,这些日子有没有想过来府中见一面?


    但他们如今没有灵魂转换的约束,又在不同阵营,林让尘没有任何立场过问一句。


    李岁聿的横刀架在梅三点脖子上,是江湖的事。而他骑着大马,身后是严阵以待的金吾卫,却是朝廷的事。他们中间似乎画着一条线,公私两界,泾渭分明,掺不得半点私情。


    他和李岁聿目光交错,万千言语卡在喉间。


    林让尘突然有些害怕,不敢赌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李岁聿是何反应。


    作者有话说: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黄蘖禅师《上堂开示颂》且看下一章两人是化干戈为玉帛,还是势如水火


    第54章 生不如死


    “你要杀谁?”


    林让尘深吸一口气, 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开,最终落在泛冷光的刀身上。


    李岁聿不动声色地收回架在梅三点脖子上的横刀,从容回道:“骨童子。”


    他有恃无恐地回视林让尘, 后者放缓呼吸,左右扫了眼金吾卫,斟酌开口:“四爷是想在金吾卫的眼皮底下杀人灭口吗?”


    李岁聿神色微冷, 也随着他的视线掠过那些金吾卫紧张的脸色。


    林让尘在向他施压, 也在试探。


    骨童子于他们而言至关重要。西川奸细若无京中高位者暗中放行, 绝无可能轻易潜入永安。


    这背后定有朝中权贵里应外合,林让尘想要握住这条尾巴, 以此反制于人, 否则此案一结,他在朝廷将会身陷危局。


    今年林让尘被迫出的风头太大, 惹了不少人的红眼。


    此案深究下去, 还涉及两位皇子夺嫡之争, 圣上未必不知。若圣上真要有所动作,也只会借林让尘之手行事, 拿他做挡刀之人。


    这些李岁聿都知晓。


    林让尘说出这话, 是在拿往日情分在赌。赌李岁聿肯看在他的面子上,暂且饶骨童子一命。


    哪怕等他问完口供再动手,也未尝不可。


    这本是极易通融之事,只要李岁聿稍作退让。


    但李岁聿今日能当着一群金吾卫的面,持刀威胁梅三点, 锁住骨童子,无疑在表明强硬态度。他不会再与朝堂的人有所牵扯。


    李岁聿深深地看了林让尘一眼,横刀在手中挽了一圈,刀锋面向那群金吾卫。


    “是又如何?”


    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口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李岁聿会如此决绝,倒是显得他优柔寡断了。


    “四爷,你是木石,也该生一分情了。”林让尘自嘲笑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他无力地拉了一下缰绳,眸色漫上冷意,沉声道,“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你可别后悔。”


    说完,他策马转身,背后的金吾卫持刀纵马涌上。


    中郎将大喊:“生擒骨童子,余人能擒则擒,顽抗者,格杀勿论。”


    林让尘硬逼着自己,自始至终,没转头看一眼,策马绝尘而去。


    ……


    局势再度乱起来,金吾卫迅速列阵合围,甲叶摩擦声铿锵作响。中郎将纵马挥刀,劈向中央的李岁聿。


    李岁聿足尖一点马镫,身形如惊鸿掠起,横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弧。


    “铛”的一声格开当头两刀,刀身震得中郎将虎口崩裂,连人带马踉跄后退。


    李岁聿紧抿薄唇,他少年时便在边关坞堡与胡蕃铁骑厮杀,最擅以少敌多、破阵斩将。


    横刀刀柄在掌心轻轻一转,他不等阵队先攻,已然动身砍去。他身法很快,不闪不避,径直往阵眼最密集处冲去。


    天悄无声息地下起棉絮小雪来,他的刀身拂过飘落的丁点白雪,招式温和有力。


    但刀身一近人时,刹那间气势陡变,一招横扫破阵,刀身裹挟着雄厚内力,狠狠砸向前排金吾卫的数只刀杆。


    “铛铛铛——”


    数声脆响接连炸开,前排士兵只觉虎口剧痛,长刀尽数脱手,整整齐齐的阵形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后排金吾卫见状,立刻向前补位。他们长枪齐出,直刺他周身要害,试图重新收拢阵形。


    李岁聿避开金吾卫斜刺过来的长枪,足尖踏过一匹惊马的马背,借着这股力道身形陡然拔空,使出一记利落的鱼跃。


    忽的,地面上烟雾散开。


    升至半空最高点的霎那间,他腰身骤然发力,以腰腹为轴猛地拧身调转方向,肩背顺势沉下去,顷刻间便从头朝上的跃势,翻转为头下脚上的姿态。


    他伸臂按出铁莲花,铁瓣猛然炸开,刀片在烟雾中飞旋,只听到声声惨叫。


    眼看头要朝下砸落地面,李岁聿丝毫不慌,在距离雪地不过数尺时,腰背轻扬回正,借着惯性刀身撑地,掌心按在刀柄上逐渐卸力,膝盖微屈,带刀滑出几米开外。


    烟雾散尽,雪融肩头,血滴在雪上盛开一朵朵赤莲。


    倒了一大片金吾卫。


    被控在场外的江湖人惊呆了。


    李岁聿落地时不过溅起些许雪沫,衣袂未沾一点血迹。他借力站直身子,周身杀伐气更浓。指腹轻轻扫过刀身血痕,再抬眼时,刀刃正对前方的中郎将。


    那位中郎将不知何时被子母绳绑得严实,震惊之色还停留在脸上。他从没见过能将横刀招式、身法、暗器综在一起,还能使得如此行云流水的人。


    “中郎将,我们各退一步。”李岁聿扫过那些幸存的金吾卫和一些西京靖安府的弟子们,忽然轻声开口,他将刀收入鞘中,正色道,“我不愿多杀,人活着都不容易。”


    闻言,中郎将望着周遭伤痕累累的金吾卫尸身,动了动被束缚的手臂。


    中郎将:“……”


    “原地待命!”中郎将只好下达命令,其余的人听令,没有轻举妄动。


    “现在,你能回答我了吗?”李岁聿重新走到梅三点面前,将他慌乱的神色收入眼底,前者眯起眼眸,淡淡道,“我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梅三点心慌得不行。


    “青蚨山庄庄主是我的仇人。”梅三点声线颤抖,他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回答,“那时候他还没死,拿我炼作了傀儡,不过我逃出来了。”


    李岁聿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勉强放过他一条命。


    “娃儿!”


    遥遥传来苍迈的喊声,骨童子恍然回神,不受控地望过去。


    茫茫雪地上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他身上未披棉被,也没捧暖蛊。封穴效用刚过,他走得迟缓,在风雪中显得太过瘦小。


    那把瘦骨头好似随时会被风雪掩埋。


    他因走得太急,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整个身子匍伏在地。


    骨童子眼眶湿了,他张了张嘴巴,没说出一句话,手指却不自觉地动弹,想去扶老丧门。


    “娃儿……”老丧门忍痛轻唤,他狼狈地爬起来,一步步走向无法动弹的骨童子。


    李岁聿垂眸敛容,让出空地给老丧门和骨童子说话。


    “这又是何苦啊!”老丧门望着骨童子被透骨钉钉出的血窟窿,老眼顿时盈满泪水,他心疼握住那双血浸过的手,下唇细细地抖,他哽咽道,“多细嫩的手,咋变成这副模样,痛不痛啊……”


    一滴泪从眼尾滑落,掉在雪地中,消失不见。


    “我食言了,我还是杀人了。”骨童子声音很轻,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丧门喉咙一哽,心里愈发心疼,这才多大的孩子啊,为何要经历这些苦。


    “娃儿,你听我说……”老丧门那双干枯冰冷的手拂上他的面颊,“咱能知道自己做错了,就很好了。”


    骨童子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做错了事,还能被这么温柔地对待。


    “蛊虫是我的,被咬死的人也算在我头上,传军情也是我指使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与这老头无关!”骨童子咬咬牙,躲开老丧门怜惜的目光,大声囔囔,“是我借骨人诓骗这老头,他是被蒙骗的!”


    “娃儿,你在说什么呢!”老丧门喉间剧烈发颤,他的手死死攥住骨童子的手腕,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滚落,声音嘶哑,决心道,“你这傻孩子,让我陪着你吧!我也贪生怕死活了这些年,早就活够了,也该去下边享享清福。”


    骨童子混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中,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他死死挣开老丧门的手,声音抖得不像样子:“你胡说什么!谁要你陪!这是我的罪,与你何干!”


    话说在外面,他的心还是热了起来。


    原来也有人对他舍命相护。


    “娃儿,不怕,我也不怕。”老丧门心疼地抱住他干瘦的身子,一顿一顿地在他的后背上轻拍安抚。


    片刻后,骨童子深吸一口冷气,他强忍痛楚用手臂推开老丧门,转头看向李岁聿。


    “影四,杀了我。”


    闻言,李岁聿垂眸,抽出横刀,他轻拂过刀身新沾上的雪点,没有作声。


    “这位小哥……”老丧门泪流满面地站在他旁边,苦苦哀求道,“你轻点,他还是个孩子,他会怕痛的……”


    李岁聿拂刀的手一顿,他吐出口气,轻旋刀身。他手腕微沉,横刀自颈侧疾斩而过,刀锋快得几乎无声。


    积雪压断枯枝声脆响,天地归寂。


    他使刀的动作很轻柔,仿佛只是接过天飘下来的细雪。


    老丧门怔在原地,直到听到重物压雪声,才堪堪回神。


    天地间爆出一声哭喊。


    “娃儿!”


    老丧门僵硬地走回骨童子身边,手抖着将骨童子的尸身搂住,泪水滴在他的衣服上。


    “可怜的娃儿!”


    他痛哭不止,雪点落满他的肩膀。


    在场外目睹一切的幽君微微出神,忽然,他感觉脸上滑过热流,寒风一吹,骤然变凉,冰冷刺骨。


    他的师弟没了。


    幽君悲凉地笑笑,他的师弟临到死前,也未和他说过一句道别的话。


    应当是恨透了他。


    “你自有朝廷法度审判,不归我管。”李岁聿利落收刀,最后再看了那对老小一眼,掠雪上残墙。


    他遥遥望着圆月残雪,没有过多留恋,只身离去。


    ……


    “让尘,你是不是该和我说清一切?”


    苏锦生从山坡上下来,骑马走到离场内几十步开外的林让尘身边。


    他的这位友人不知道静候了多久,衣袍上沾了不少雪。


    “比如,你的侍卫阿四,为何是他们口中的江湖影四爷?”


    月华火光交错,映衬在林让尘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上,雪积满肩头,他也毫无察觉,只是直直地望着李岁聿离去的方向。


    李岁聿。


    他听不见外面的风雪声,也听不进友人的逼问,他满脑子都是李岁聿。


    李岁聿这是要和朝廷作对。


    他忽而转念一想,李岁聿明明很早前就杀了朝廷官员,只是他淡忘了。今日李岁聿当着他的面,杀一堆金吾卫又如何?


    林让尘又觉得自己太可笑,竟然能让一个刺客,乱了他的心弦。


    明白这点后,林让尘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无尽的自嘲。


    苏锦生被他这声冷笑吓住,想好的问题转了一圈又吞了回腹中。他和林让尘好友多年,十分清晰地记得,林让尘但凡这样笑,绝对有人要遭殃。


    “李岁聿,你不是很想死吗?”他那双琥珀色眼眸里凝着狠戾的暗光,林让尘低声喃喃,语气阴柔,“你别想得逞。”


    “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这下好啦,昔日天真烂漫的林郎君已经“死”了,现在在你们眼前的是“复仇版”林郎君。等到下一卷林郎君报仇吧至于怎么报仇,决定权在林郎君手上


    第55章 卧病思人


    安乐坊, 花满楼,霜号楼。


    “这石冻春够烈吧?”


    唐渡趴在美人榻上,转头去问站立在窗旁喝酒的李岁聿, 榻边的按摩师侧身腾开视线,在他肩背的动作没有停歇。


    “喝了我的酒,就要回答我的问题。”唐渡正了正神, 挥手让按摩师下去, 沉声道, “你好好的,又去接天字号的单子做什么?尹在云的草药要用完了?”


    李岁聿猛灌一口酒, 辛辣刺舌, 他发出短促的气音:“嗯。”


    “你、你……哎!”唐渡被他气得撑起身子,又无奈地哼出口气, “李岁聿!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还要养到几时啊!他说白了也只是你阿耶部下的儿子, 不值得你冒这个险!在京畿当着朝廷命官的面, 杀金吾卫,帮人灭口, 你究竟在想什么!你是还嫌自己的名声不够旺吗?”


    “下次海捕文书上恐怕就要有你的脸了, 李大侠!”


    李岁聿闻言微怔,他望着窗外雪景,陷入思绪。


    他此次行动是太过冒失了,但他也有他的考量,不全是为了尹在云。他在试探林让尘的底线, 不过这次好像把人逼急了。


    想到这儿,李岁聿脑海里浮现出林让尘那日雪夜两颊通红的脸,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被风雪冻的。


    除却这些, 他还有一丝难以窥见的良心。他希望林让尘及时止损。


    林让尘才二十三岁,有大好前途,家世好,没必要把心思花在他一个不知何时会死的刺客身上。


    说难听点就是一座玉人沾了泥。


    “那个林公子好不容易对你动点心,你把人家利用完,又去伤人家的心,哪有你这样的人啊。”唐渡捂脸长叹,愁得白头发都要长几根,“你这人也忒怪了!这下好了,林公子为情所伤,卧病在床了吧!”


    李岁聿勉强回神,投去诧异的视线。


    “林公子那日过后染了风寒,在府里养病呢。”唐渡见他有点在意,添油加醋道,“哎,我听说林公子自幼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素来没吃过什么苦,这般娇养的公子哥儿,身子骨最是孱弱,也最容易染病了。”


    “那些医人不总说,情志和,则气血调,气血调,则病易愈。你那日把他心伤了,这下得躺到明年开春喽。”


    李岁聿自然明白唐渡的用意,是想让他往林府走一趟,探望一二。


    毕竟林让尘手里握着他的性命,唯有将人哄顺了,对方才会继续顾念几分,不忍下手。


    “多养养也好。”李岁聿却是利落地点头,瓶口递在嘴边,继续喝酒。


    唐渡:“……”


    “你是不是喜欢尹在云?”


    唐渡眼眯成一条缝,突然问道。


    李岁聿:“?”


    “自从你家遭此劫难后,你对他就变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唐渡敛容,正色道,“以前还是兄弟相称,现在你对他,完全是对待自家娘子一般。为了他堕入影阁,为了他去接天字号的单,连屋子也是你给予的。盐州离永安那么远,陡途就背,平路就花钱雇马车,把他完好无损地带来永安避乱。你做了这么多,他连个好脸色也不给你看。你这不是一厢情愿吗?”


    李岁聿睫羽轻颤,唐渡说的话没错,但结论错了。


    他不是喜欢,而是想留住过往。


    他留在盐州的旧识与旧事,早已所剩无几。印白歌一个江湖人为了保李家坞堡战死,他不能再失去尹在云了。


    “相较之下,你不觉得,你太苛待林家公子了吗?你起初要杀他,他也没计较,你逼他杀人,他也杀了。你那夜把他重案的主犯给杀了,他作为主官,都没拿你欠的命去逼。他对你一往情深,你倒好,把人气出病了。”唐渡一想通这个逻辑,话堵都堵不住,一个劲地往外冒,“而且,林家公子在永安也是出名的大美人,也不比尹在云差,你怎么就喜欢尹在云呢!”


    唐渡越想越不明白。


    “对待美人,得像对待一朵花,哪能经手摧残呢?一株花都不对你盛开了,我们就去看另一朵嘛,哪能在一株花前吊死?”


    唐渡又开始嚷嚷他的长篇大论了。


    “喝酒。”


    李岁聿朝唐渡举起酒壶,后者被打断言语,只好伸手去够酒杯,和他碰了碰杯。


    “李岁聿我和你说,林家公子真不赖。”唐渡一口饮尽葡萄酒,翘起嘴角,“人家刚把京畿蛊毒案给掀了,转头就奏请圣上开义仓、平炭价,给满城百姓发粮发炭。他专挑这个时候,你就说聪不聪明,这不比尹在云好一万倍。”


    李岁聿喝酒的动作微怔。


    京畿刚平重案,城里百姓人心惶惶,正值冬日,苦难加持。林让尘借着功劳奏请圣上开仓发碳,安抚百姓,还能为圣上助长声望。


    “这事可不容易。”李岁聿悠悠说道。


    “对啊!朝堂上多少人拦着,度支司说要留军饷打西川,最近夏绥节度使不也反了?还有昭王党说他邀买人心,那帮老古董拿祖制压他!可人家愣是凭着一张嘴,把所有人都怼回去了,让圣上准了奏。”唐渡伸手在花型果盘里捞了几颗冬枣,扔进嘴里,边嚼边说,“林公子这人厉害着呢,难怪当官几年就平步青云。你当心点吧,他也不是善茬。”


    “哦对,你上次让我查那个梅三点,我派人去江湖上打听了一圈,都说没听过此人。”唐渡吐出枣籽,慢悠悠道,“梅三点应该是化名。”


    “他的招式与虞清风很像。只是此人更爱使阴招,没有虞清风那般光明磊落。”李岁聿把酒瓶搁在桌案,推开花窗,寒冷的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酒意醒了不少,“还有,梅三点曾是青蚨山庄庄主的傀儡,又使着类似的招式,想来大概也是江南云扇斋的弟子。”


    “这可麻烦了,云扇斋斋主欺瞒狡诈,极难套话。”唐渡轻微蹙眉,他重重地叹口气,“没事,我找人去试试。但此事牵扯到青蚨山庄,你和小年都要小心,我就怕是寻仇来了。”


    “嗯。”


    ……


    “我的儿啊!”


    珠钗摇曳的脆响飘过长廊,墨绿罗裙裙摆抚过霜打残的花草。


    两个侍女快步跟上,担忧道:“夫人,小心路滑!”


    妇人顾不上地面湿滑,裹紧斗篷,绕过假山石,往东跨院暖阁走。


    前方的老仆妇领着她们穿过连廊,东拐西拐,拐到暖阁。


    跨进暖阁院子,杜夫人都有些累了,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手绢轻擦热汗,疲惫叹息:“弃儿家中怎地布置得这般繁复?”


    老仆妇恭敬回道:“回夫人,或许是公子的喜好。”


    杜夫人在廊下净手,脱下厚重的斗篷,命人提着的粥食蜜饵放在外间,她只带着两个贴身侍女进阁。


    暖阁里外三重帘,前后十二扇屏,曲曲折折,幽深复杂。


    暖阁正中设有矮足围子床,三面木围雕花,上悬着一重素锦床帐,厚褥软衾铺得松软。


    床榻上的公子靠在床围,身后垫有软枕,他散落着乌黑的长发,穿着一件素色绫质中单。他热还未褪,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偶尔轻咳一声。


    杜夫人鼻子一酸,上前大喊:“我可怜的娃儿!”


    林让尘:“……”


    “弃儿,你受苦了!”杜夫人坐在床边,捏着丝绢在眼角擦拭,欲哭无泪,“你从小到大极少生病,如今做了官,冰天雪地都要往外边跑,怎能不生病啊……”


    林让尘静默片刻,偏头咳了几声,哑着嗓音回道:“阿娘,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你不用特意过来的。”


    杜夫人见儿子懂事,泫然欲泣,不忍心疼。


    “你让我怎么不担忧,你从小身子瘦弱,最经不起风寒……”


    近日结实了不少的林让尘:“……”


    “儿啊,偌大的府宅连个照顾你的人也没有,这让我如何放心啊!”


    在一旁候着的奴仆:“……”


    杜夫人弯弯绕绕说一堆,终于引出目的:“依我看呐,府里还是缺个当家娘子。”


    林让尘头还昏沉,听到阿娘这句话,头更痛了。


    “弃儿,这天寒地冻,你又卧病在床,难道不想身旁有人陪着?说说话也好啊。”


    林让尘唇线抿直了,不经意地把视线挪开。


    那人怕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弃儿,你跟阿娘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好帮你挑挑。”杜夫人眼里冒出希冀的光来,一眨不眨地等待儿子开口。


    “我……”林让尘微微启唇,转眼看见阿娘更殷切的眼神,他轻叹一声,斟酌字句,“我喜欢的,阿娘你找不到。”


    杜夫人来了精神,她追问道:“你先说,不说怎知阿娘找不到。”


    “比我矮一点,不爱说话,武功高强。”


    林让尘说完,顺势躺下,把棉被往上拢,遮住发烫的半张脸。


    杜夫人越品越不对劲,正要深思,转头望见他藏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她思绪一下被打岔,柔声打趣:“你这是找护卫呢?不过,京中尚武的小娘子也不少,只是比你矮一点……罢了,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林让尘的声音闷在被里,仔细听来,还有一丝委屈的意味,“那样的人,世间少有。”


    杜夫人愣住,她怎么觉得弃儿这副模样,更像是被情所伤呢?


    杜夫人见他有些困意,也不好再说相看娘子的事。


    她掖了掖被子,临走前低声嘱咐:“弃儿,近来京中风声甚紧,你日后在朝中,行事务必多加谨慎。阿娘晓得你心怀百姓,想做些实事,可你也得多为自身安危思量。你前番那道奏请,已然得罪了家中不少亲眷,又身领御史副职,记恨暗害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再说,璟王总领京畿事务,你一赴京兆府任,便闹出蛊毒一案,时机这般凑巧,恐怕……未必是寻常事端,分明是有人存心要将你拖进旋涡里。那谢御史谢临风,便是因太过锋芒出头,如今已被逼得投身骁王麾下了。”


    “咱们杜氏虽在永安,可也架不住你这般处处锋芒、四面树敌。你若有个闪失,叫阿娘日后如何放心得下?”


    说完,她站起身来,轻声叹息:“不管如何,阿娘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你阿耶是齐州林氏的,根不在京中,唯有娶一位永安本地的贵女,才能在这朝堂站稳脚跟。”


    待人走后,暖阁静了下来。


    林让尘强压下心中那股酸涩,偏过脸去望着靠墙的帐子,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水光,终是缓缓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年头,他要做件事也太难了。


    他迷糊间,耳边又响起李岁聿说过的话。


    ——不是所有人都羡慕你的阀阅门第,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乎仕途功名。飞鸟不慕樊笼,游鱼不囿池塘。你但凡去过江湖,就不会太过在乎那点名利。


    李岁聿说的没错。


    倘若他不是贵家公子,而是生在江湖的逍遥客,不用拘泥太多世俗,也不用束手束脚做事。


    “阿宗,府里有其他人来过吗?”


    林让尘突然问了一声。


    在门口的阿宗听到声音,连忙走进暖阁,答道:“没有。”


    林让尘撇了撇嘴,这下是整个脑袋藏进棉被了。


    走出暖阁的阿宗再次关上门,一转头就见阿肴好奇地望着他。


    阿宗:“……”


    “郎君是不是喜欢那个李四啊?”


    知晓一切的阿宗:“……”


    阿宗顿了顿,勉强问道:“很、很明显吗?”


    阿肴挠了挠腮帮,说道:“那个李四一出现,郎君眼珠子快黏上去了。上回在乱葬岗,郎君前几日才说要杀李四,那晚过后,又不杀了。”


    “当心你的嘴!”阿宗狠狠地剐了他一眼,低声喝斥,拉着他往旁边站去。


    阿肴无奈地耸耸肩,唉声叹气:“郎君这都第几次要杀他了,迟迟没下定决心杀,这不就是喜欢吗。”


    “郎君那是留着人有用。”阿宗欲盖弥彰,想将此事揭过去,他低声提醒,“你这话千万别和其他人说。我们这些做侍卫的,心里知道就行了。”


    “哦哦。”


    “哦你个头,换岗。”


    “……”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相比其他卷应该会轻松一些,感情有进展了hh不过大家也不需要太担心林郎君的婚事,家里还是很宠他的


    第56章 除夕争吵


    “门神守户, 庭燎照霜!”


    “邪祟远走,岁岁安康!”


    永安的除夕夜没有宵禁,街上大雪未化, 穿彩衣的孩童在人流中窜来窜去,随驱傩队伍前进,时不时鼓掌喝彩。


    爆竹声此起彼伏, 家家户户庭燎火起, 门挂桃符, 灯火如昼。


    朱雀大街两侧坊门张灯结彩,点亮灯球, 好不热闹。街道上卖彩灯的摊子前围满人, 大多是大人带小孩去买。


    “阿耶阿耶,我要这个!”


    “看我的大公鸡彩灯!你没有吧, 略略略……”


    “呜呜哇!阿耶阿娘, 我也要大公鸡彩灯!”


    “……”


    小年背着手悄悄钻进入群, 见到彩灯铺上挂在最上方大公鸡彩灯,眼眸发亮。这盏大公鸡彩灯可谓是精致大气, 雄赳赳的。


    他转头去寻在人群外的李岁聿, 眼珠子一转,赶紧跑到他身边,抓住他腰带,拽来拽去,学着那些小孩撒泼:“阿耶!我也要大公鸡彩灯!”


    李岁聿:“……”


    他视线投向那个铺子挂着的大公鸡彩灯, 朝小年头上胡乱摸了一把,径直走上前去。


    不多时,李岁聿提着那盏大公鸡彩灯走出人群,递给喜笑颜开的小年。


    小年晃着手中的彩灯, 步伐轻快,嘴角翘得很高。他走了几步,忽然担忧:“李四,你以后还是不要成亲了。”


    李岁聿望着他变得深沉的背影,觉得有些好笑,语气中捎有一丝笑意:“为什么?”


    “万一你以后成亲了,宠爱岂不是全要分给你的娘子,那我不就失宠了?”小年只是想想,就连连摇头,他不满地嘟囔,“就算你老了,我也能照顾你,给你养老啊。”


    小年还是小孩心性,也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话本,整日东想西想的。


    “话不能这么说。世间宠爱并无量级之分,只是形式各有不同,真心相待,便无轻重厚薄之别。”李岁聿轻笑一声,迈步走到小年身旁,用视线比对了一下身高差距,“新的一年,要多吃些,不许挑食,不然长不高。”


    小年最烦他说到有意思的事时,话锋一转,就换了长辈的口吻教育自己。


    “你才长不高!我肯定能长得比你高!”小年鼻音轻哼,踮起脚不甘示弱。


    “行,我等你长得比我高。”李岁聿扬了扬嘴角,和他一同往城南走。


    “要是尹叔和桉阿翁能和我们一块上街玩就好了,哎!”小年望着夜空上烟花绽开,不免惋惜,“尹叔的腿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啊,我听唐渡说,尹叔舞剑很好看,是不是!”


    李岁聿被他的话牵动思绪,恰巧雪从屋檐掉落,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尹在云在雪中舞剑的模样。


    那时候的尹在云还没患上顽痹,他一袭彩衣,乌黑发亮的长发随身轻旋,头上束着银白发绳,在茫茫雪地下与剑共舞。


    如同一只艳丽的蝴蝶,在风雪中央,招式凌厉有劲。


    在不远处,他们燃起篝火,温酒唱歌,身后是共同扎起的营帐。


    “弯弓射大漠,仗剑走边城——”


    印白歌高声吟唱,中气十足,在广阔天地里嘹亮动听。


    “不求封侯印,只愿救苍生——”


    唐渡被他几嗓子嚎得耳朵疼,没好气地怼道:“白歌,你这唱的比念的还难听!”


    “难听吗?”印白歌笑容一滞,他挠了挠头,反头去问靠在木立桩的李岁聿,后者专心在看舞剑,“岁聿,我唱歌很难听吗?”


    李岁聿被分走注意力,偏头往他们那处看了一眼,仿佛没看见唐渡朝他挤眉弄眼,翘了翘嘴角:“好听。”


    “我从未听过如此豪迈的歌声,配上在云的剑舞,简直是耳眼盛宴。”


    唐渡:“……”


    印白歌被这么一夸,高兴得找不到东西南北,他猛地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喉,还要继续开唱。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唐渡离得近,只觉得那歌声一直在刺耳朵。他皱起眉头,无奈地捂着耳朵。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话音刚落,尹在云的剑锋一扫,地上的白雪被扬起,扑向印白歌那边。


    唐渡眼尖,迅速避开。


    印白歌坐在火旁,还在忘情地唱歌,压根躲闪不及,被雪洗了把脸。


    印白歌:“……”


    一舞毕,尹在云利落地收剑,从容大方地走向他们,轻声开口:“你唱的很难听。”


    印白歌:“……”


    “可是,岁聿说我唱的很好听。”印白歌也分不清自己唱得好不好听了,他灵机一动,说道,“各花入各眼,各歌入各耳……”


    “那你今晚和李岁聿睡,他不是很喜欢听吗,给他唱一宿!”


    唐渡恶劣地笑笑,他终于报复回来了。


    印白歌耳朵顿时发烫,他难掩心中喜悦,刚要顺势而上,转念一想,又犹豫道:“岁聿不喜和别人共枕。”


    “哎,这你也信!难不成李岁聿这辈子都不娶妻了?”唐渡嗤了一声,笑着怂恿他。


    “我只与妻子共枕。”李岁聿横了他们一眼,目光停在印白歌脸上,淡定反问,“你是我的妻子吗?”


    印白歌被逗得满脸通红,他磕磕绊绊半天,没吐出一句来。


    唐渡复仇没得逞,撇撇嘴,转眼看见印白歌低着头,仿佛羞红得头上能冒出一缕白烟来。


    “印白歌,想不通就别想了,别把脑子烧坏了。”他从旁边拾了一把柴火,扔进火堆里,“想做你李哥娘子的人,从盐州能排到我们唐家堡,我还没当上呢,你别想了啊,在云也得在你前面,他可是岁聿正经童养媳!”


    尹在云:“……”


    “你胡说八道。”印白歌气得脸红耳热,他抓了一把雪就往唐渡身上抛。


    唐渡也不甘示弱,两个人就这样扭打在一块。


    李岁聿就看着他们打雪仗,没有出声打搅,静静地望着喧闹的雪地景观。


    那时候,他多么想留住那一刻。


    烟花爆竹声骤响,天边盛开绚烂的花朵,使楼阁街坊漫上稍纵即逝的彩光。


    “嗯,他舞剑很好看。当地人说他有仙人之姿,舞剑时更像了。”李岁聿轻声回答,但他没说后半句。


    当地人还说,尹郎君就像是神山顶的一片雪,不知何时会成仙飘走。


    “哇,我什么时候能看见尹叔舞剑啊!”


    说完,小年就快步跑向长兴坊,路上遇到熟悉的人,会作揖辞岁。


    “阿叔,给你辞岁!”


    “阿翁,新年无虞,事事顺心啊!”


    “……”


    他走过的地方,一片祥和欢乐气氛。


    “桉阿翁!桉阿翁!开门呀!”他在木门前急促地敲了几声,往后退开一步,等待人来开。


    “来啦来啦!”


    不一会儿,木门从里打开,小年笑盈盈地作揖:“桉阿翁,我来辞岁!新的一年,阿翁长命百岁!”


    石桉笑得合不拢嘴,从衣襟里取出一串铜钱,放在小年的手心。


    “来,孩子,压祟钱。”


    小年谢过后,马不停蹄地跑向院里寻尹在云。


    “你尹叔在里边烤火呢。”石桉看他有精气神地乱窜,不免提醒一句,嘴角笑意未消,转头见李岁聿走进门,温声问道,“郎君,今晚在这歇吗,被褥老奴都洗晒过的,放在侧间。”


    “我喜欢一个人睡,侧间你带着小年睡吧。”李岁聿摇摇头,转身把木门关上,低声问,“在云的腿脚这些日子如何?”


    “天渐冷了,尹郎君身子越发不好受,夜里睡不安稳。老奴起夜时,总能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响。”石桉重重地叹息,摇了摇头,“比起这些,老奴更怕尹郎君自暴自弃,他这些日子总是在磨剑。”


    李岁聿闻言,不经意咬了咬唇,他忽然有些焦灼。


    思虑再三,他径直走进屋内,看见尹在云坐在轮舆上,腿脚用厚实的棉被盖住,靠在炭火旁。


    小年找了张矮凳坐在尹在云旁边烤火。


    尹在云显然没料到李岁聿会直接进来,他的心猛然慌乱起来,躲开后者强势的视线。


    “小年,你先出去一会。”


    “哦哦。”


    小年赶紧站起身,他敏锐地察觉到李岁聿周身气压很低,拔腿就跑。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尹在云避无可避。


    “你……”李岁聿刚要张口谈及病事,尹在云就自嘲地笑了一声。


    “李岁聿,我想回家。”


    李岁聿愣住,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我不想待在永安,我想回盐州,那里才是我的家。”尹在云眼眶发红,抬眼和他对视。


    李岁聿沉默良久,答道:“你回去只会被抓起来。”


    “那又怎样,我的腿已经好不了了,每日靠金贵的药材吊着,不如死了算了。”尹在云眼尾下垂,无力地说道,“你知道这样活着有多难受吗?一到阴冷天气,我压根睡不着,连解衣起身都费劲,更别说如厕沐浴。我就像是一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


    “我连提剑都费劲了,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有什么用呢?!”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劝慰:“可是活着总会有转机的,不是吗?”


    尹在云捂着脸,扯出一个悲凉的笑。


    “你别骗我了。”尹在云声音极轻,他埋怨道,“我的病把你给拖累了,你知道吗?现在的你,变得好陌生。以前的李郎君,不会堕入影阁,不会杀无辜之人,更不会连仇也忘却了!”


    李岁聿被他冰凉刺骨的话语说得心揪,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别跟着他的思路走,稳住声线:“尹在云,今时不同往日。”


    “什么今时不同往日,分明就是你变了!印白歌为了李家坞堡去找杜狗贼报仇时,你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命搭进去,自己什么也不做!”尹在云那张雪白的脸被气红了,他破口大骂,“他那么喜欢你!你没有心吗!”


    “我劝过他,让他别去。”李岁聿无力地说道。


    “他怎么可能不去!那个傻子……”尹在云气得心肺疼,他捂住胸口,一刀一刀地往李岁聿心上扎,“他是一个能因为唐渡的一句玩笑话,能给自己攒嫁妆的傻子,你觉得他可能不去吗!”


    “倒是你,你为什么不去?你看着主君主母死在长城峡的时候,你难道没一点怒火吗?”


    李岁聿维持许久的冷脸有些破碎,语气不乏疲惫:“我能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尹在云好似被这句话气笑了,他露出狰狞的笑,“一个先朝名将的爱徒,李家坞堡的少主,名震西北的游侠,反过来问我怎么办?”


    “那时我不能报仇。圣上未动朔方节度使,我若动手,便是坐实李家谋逆。旁支族人尚在杜狗贼掌控之中,我绝不能轻举妄动。石管事以命换我们生路,阿耶阿娘以死护我周全,不是要我们去赴死的。”


    尹在云气得攥紧扶手,他今日就和李岁聿把话说明白了。


    “什么朔方节度使,什么谋逆罪名,在那长城峡的鲜血面前,全是狗屁!我只认刀下有公道!你守着你的规矩,保着你的族人,你活得小心翼翼。可我做不到!我一想到主君主母被杜狗贼陷害,死在长城峡,我的阿耶为了守堡,死在你们李家坞堡,我就夜不能寐!”


    李岁聿难受地闭了闭眼,不愿再和他多争吵。


    “李岁聿,你记着!我当初是因腿脚不便,才不得已随你来了永安,本还盼着顽痹能治好。如今我也不愿再自欺欺人,你给我一匹快马,算我求你了!我日日夜夜,都想亲手斩了杜狗贼!”尹在云忽然语气放软,拉住他的衣角,手不自觉地发抖。


    “尹在云,你累了。”李岁聿此刻态度却异常强硬,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无奈。


    “歇会吧。”


    说完,李岁聿反身出去了。


    守在院外的石桉与小年,将屋内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小年唤了李岁聿一声,他本就心绪烦躁,只作未闻,径自迈步出了院落。


    小年被碰了一鼻子灰,怵了怵身子,他缩缩脖子,问石桉:“桉阿翁,他们吵了这么久,谁对谁错啊?”


    石桉望着李岁聿远去的背影,起身默默把木门关上,缓缓摇头,声音沉闷:“哪有什么谁对谁错。郎君得忍,要给李家留一线生机,旁支族人的命还在杜狗贼手上。你尹叔急,是担心自己的腿,怕自己报不了主君主母的仇。”


    “忍的人要扛着活人的命,急的人要报着死人的仇,路不同罢了。”


    作者有话说:


    弯弓射大漠,仗剑走边城。不求封侯印,只愿救苍生。——《凉州游侠谣》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李白《游侠篇》先朝:指本朝之前的朝代,或当今皇帝之前的上一任/前几任皇帝在位时期。李岁聿回忆片段是不知道印白歌喜欢自己,后面知道了也明确拒绝了。


    第57章 上元佳节(上)


    守岁至子时, 爆竹声起,新旧交替。


    小年熬不过漫长的夜晚,洗漱完毕就乖乖去床上睡了。石桉照顾好一大一小, 轻声吹熄烛火,转身掩好屋门,坐在院内木凳等郎君回来。


    良久, 李岁聿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他提着一壶酒, 站在屋前踟蹰片刻, 还是坐回木凳旁。


    “他们睡了?”


    石桉点头,轻声劝道:“郎君下次莫要再和尹郎君置气, 他精神本就不太好。”


    李岁聿把喝光的酒壶搁在桌面, 情绪难辨地应了一声。


    “郎君,你下回回来, 带一根竹杖吧。”石桉提议道, 他尽量去缝合李岁聿和尹在云之间破碎的关系, “尹郎君前段时日还能走,老奴就想着给他备一根竹杖, 让尹郎君天气好的时候多走走, 不过上次光听小年说笑话,老奴一下给忘了。”


    李岁聿忽然愣住,他露出诧异的神情:“上次,小年独自出阁了?”


    这下反倒让石桉感到奇怪了,他皱着眉头, 提醒道:“九月下旬,郎君带着小年来,那日还是尹郎君去开的门。”


    李岁聿完全想不起来,他九月下旬还在做“林公子”, 等等……


    “郎君记起来了吗?”石桉见他脸色骤变,试探地问道。


    李岁聿掩下阴沉的脸色,装作无事发生,回道:“嗯,我记起来了。那根竹杖,我下次回来带过来。”


    石桉心里犯疑,郎君的记性向来很好,也不常回长兴坊的屋子,按理说,应该记得很清楚才对。


    他视线扫过桌上的酒壶,疑窦渐消,或许是郎君喝酒忘事的缘故。


    李岁聿站起身来,他神色凝重地提起酒壶,往外走了几步才想起自己还在木屋,他牵强地变回冷淡的神情,嘱咐道:“桉叔你早些歇息,我正月十五再来接小年回阁。”


    “诶诶,好。”


    ……


    靖恭坊,林府。


    这些日子因走亲拜年,书房桌案上闲置不少户部的公事。林让尘一个人静静地处理卷宗,夜已深了。


    年时的热闹气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春前寂寥。


    他近日经常想起阿娘说过的话,往日的温床梦也极少再梦见,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生活里,仿佛一切都回到正轨。


    他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托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户籍田册。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林让尘低声喃喃,望着窗外明月,忽然觉得挺像自己的。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宗捧着一盒漆木文书匣走近,放在郎君的桌案边上。


    “郎君,京兆府的租赁税契和坊郭住户名册调来了。”


    林让尘见状,提起兴致,急忙拿出长兴坊的名册税契,一页页翻找。


    阿宗望着自家郎君兴奋的模样,他有点担心李岁聿之后的日子。


    “郎君……”


    阿宗刚要劝说,脑海里又浮出那日雪夜郎君的阴沉脸色,浑身抖了抖,没胆量地吞回后半句。


    “石桉,原贯在朔方盐州。”


    林让尘的声音冷若冰霜,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重重一点,方才望月的惆怅荡然无存。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瘆人的笑,笑意却没达眼底。


    阿宗浑身汗毛倒竖,连呼吸也不敢重一分。他别开视线,在心里默默为李四祈祷。


    “阿宗,持我户部郎中牒,去户部司档案库调取盐州近年旧牒与乡绅大户册。”林让尘解下腰间名牒置于案上,“再携御史台牒往兵部职方司,调阅盐州诸案卷册,把那些一并取来。最后去刑部调取李氏族人逃亡记录。”


    阿宗接过名牒的手微颤,郎君这是要把人根底祖坟都翻掘出来啊。


    李四自求多福吧。


    “郎君,本宅那边来人了。”


    一个门房小厮掀帘入内,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不敢抬眼去看案后公子的身影。


    林让尘将案上名册收起来,淡淡道:“让他进来。”


    不久,一个身着青布直裰的中年管事步入,正是林府本宅的大管家林忠。


    他朝林让尘行了一礼,再对阿宗颔首,才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名帖,双手递呈上前。


    “郎君,老奴奉主君、主母之命来见您。上元佳节将近,京兆韦氏郿城公房递了话,韦家旁支嫡女、故剑南西川节度使南康郡王韦杲之族孙女,久慕郎君才名,两家长辈有意邀您与韦家小娘子同游灯市,相看一二。”


    话音落下,阿宗的呼吸瞬间屏住,偷眼去看自家郎君。


    刚才满脸阴鸷的林让尘此刻脸上没半点波澜,也没去接那封名册。


    “阿耶阿娘倒是有心,放这吧。”林让尘声音平静,听不清喜怒,“你去回禀吧,就说我知道了。”


    得了准话的林忠作揖告退,室内恢复安静。


    “郎君要去吗?”阿宗试探地问。


    “去。”林让尘半点眼神也没给案边的名帖,他突然冷笑一声,抬眼看向惶恐的阿宗,“你不觉得上元佳节是个好日子吗?”


    阿宗被那眼神怵了怵,不敢再多问了。


    末了,林让尘嘱咐道:“叫上辞盈吧。”


    阿宗这才恍然大悟。


    郎君带林小娘子同去,一来是堵旁人闲话,表明自己无心风月,只重兄妹情分;二来,是让韦家小娘子看清,郎君没有联姻之意,不过是给父母和韦家留个体面。


    ……


    转眼就到了上元佳节,金吾卫弛宵禁,放夜三夜。


    朱雀大街早已悬满灯山火树,万灯流光。御道两侧楼榭垂着纱灯,乐游原上灯影连绵。


    丈高灯树沿街排开,各式各样的灯笼挂在四处,光浪翻涌,令沿街观灯的人眼花缭乱。


    商贩守着摊位,叫卖声混着箫鼓踏歌,笑语喧阗沸反盈天。


    一个女童手上提着莲花灯,在人流中穿梭,嬉闹声裹在晚风里。


    前方有狮子舞,她抬起头,望着那些“狮子”追逐彩球,彩球被“金狮”顶起,在半空中旋转。


    彩球正要落下,被一只“红狮”吞吃入腹,众人发出一阵唏嘘。一瞬间,“红狮”张开大嘴,蹦出一束烟花来,在半空中炸开。


    “哇——”


    这幻术引得阵阵惊呼,求打赏的盘子递在眼前,她的大人不在身旁,脸上霎红,连忙提着花灯逃开。


    巨大的酒楼茶肆尽皆挑灯,夜晚照得如白昼般明亮。偶然冲来一阵人流,打断女童望灯,她生怕被撞,头也没回地跑到一块空地。


    空地边停着马车,一旁站着贵人们,看样子是在等人。


    “你是哪家的小孩?与家人走散了?”


    温柔的话音在头顶响起,她循声抬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温婉的小娘子。她头上帷帽被晚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女童羞红着脸,捂着嘴摇头,飞快跑开了。


    “诶?”


    林辞盈想要追上去,被随身侍女叫住。


    “小娘子,这孩子瞧着是坊间人家的,想来认得回家的路,才敢这般乱跑。”


    林辞盈止住脚步,又折返回来,不忍担忧:“看起来才八九岁,家里大人怎会放心的……”


    杜夫人的目光没从东边挪开,闻言回道:“阿盈,街上有金吾卫巡逻,这女娃娃应该不会有事。”


    阿娘都这么说了,她也只好收回视线,安静地守在阿娘身边。


    “待会那韦家娘子来了,你多帮着撮合撮合。”杜夫人在林辞盈的肩膀轻拍,柔声道,“也不知晓韦家小娘子能不能受得住你阿兄的脾气。”


    答应阿兄要搅局的林辞盈:“……”


    “阿娘,若不能接受,就……算了。不能让人家小娘子进门后天天受气。”林辞盈挽上杜夫人的手臂,亲昵地回答。


    杜夫人叹息一声:“也是。”


    “你瞧瞧你阿兄,从前在国子学时,整日换着鲜亮锦衣。便是无公事在身,也总要精心挑选穿戴。今日两家同游灯会,他倒好,反倒穿了身最素净的衣裳。”杜夫人的视线停在远处望河灯的儿子,只觉心堵。


    “阿娘,阿兄长得俊美,穿什么都好看,说不定是想给韦小娘子一个好印象。”


    杜夫人:“……”


    若不是犯忌讳,她都觉得弃儿穿那衣服是去奔丧的。


    良久,东边坊间走出一个戴帷帽的小娘子,跟在华裙妇人的身旁,后跟四个韦家的侍女侍卫。


    “孟夫人,久仰。”


    杜夫人迎上去,含笑颔首。


    “客气了,杜夫人。”孟夫人敛衽回礼,她侧身引过自家小女,“这是小女韦氏,小字容春。”


    韦容春含羞带笑地行了个礼,帷帽轻纱微晃。


    “韦小娘子性子温婉,真是难得,孟夫人教女有方。”杜夫人柔和笑笑,说罢转头介绍自家儿女,“这是犬子林让尘,现任户部郎中。这是小女林氏,小字辞盈。”


    被提到的兄妹二人敛衽行礼:“见过孟夫人,韦小娘子。”


    孟夫人笑道:“山不让尘,川不辞盈。林郎中年少有为,林小娘子温婉端方,果然是人如其名。”


    “孟夫人过誉了。让尘不过是碌碌庸才,蒙祖上庇佑方有今日,哪里担得起‘年少有为’四字。”林让尘闻言拱手,语气谦和。


    杜夫人在旁含笑颔首,见气氛正好,便顺势引开话题,打起圆场:“孟夫人太抬举他了。上元佳节,灯火如昼,这般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左右无事,不如我们姐妹一同游赏,也让孩子们自在走走,看看这灯海。


    孟夫人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微微抬手示意:“杜夫人说得是。这永安上元,本就是天下同乐,如此盛景,理当共赏。那就请杜夫人引路,我们一同前去。”


    杜夫人走之前还在给林让尘使眼色,让他好好把握住机会。林辞盈站在一旁望着,没忍住抵住嘴轻笑。


    “我听闻今年花灯有不少新款式,不如一同走走。”林让尘最先受不住尴尬,他碍于礼仪情面,先声提议。


    “好。”


    韦容春透过轻纱看见林让尘那张精致的脸,脸上羞红更甚。


    ……


    花满楼,霜号楼雅间。


    “哪有人来花楼只喝酒的啊?”


    唐渡一进雅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他皱着眉头,转身去把房内的几扇花窗全推开,好散一散房内的酒气。


    他做完一切,看向箕坐在席子上的李岁聿。后者眼底泛着青灰,神色倦怠,想来是连日宿醉所致。


    李岁聿身前酒案上摆放着时鲜果盘与温好的酒,案腿下随意摆放了好几瓶空酒瓶。


    歌姬执琵琶,斜倚在酒案另一侧的席上,指尖拨弦,唱着永安新曲。


    还挺会享受。


    唐渡勾勾手让歌姬们先下去,他挑了挑眉,打趣道:“今日一来花楼,楼里假母就和我说,说四爷在楼里一个人睡了十多天,问我是不是楼里娘子入不了四爷的眼,愁得慌。”


    李岁聿打起精神,抬眼问道:“你怎么回的?”


    “哦,我说四爷不行。”


    “……”


    李岁聿脸色一黑,懒得再搭理他。


    “假母听完很是惊讶,她说,四爷看起来不像是不行的,反倒看着很是威猛呢!”唐渡捏着嗓子学假母的口吻,学得活灵活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身哇!”


    李岁聿:“……”


    “哎,不和你开玩笑了。”唐渡敛起玩笑的神色,他关心道,“你这些日子怎么了,借酒消愁也得有个度啊。”


    “除夕夜,我和尹在云吵了一架。”


    “哟,这是被情所伤啊。”


    李岁聿:“……”


    唐渡一屁股坐在之前歌姬的位置上,装着琵琶女的模样,假弹琵琶,声音柔得出水:“郎君,与奴家细细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我和他吵架常有的事。”李岁聿按住额头,让他烦恼的另有其事,“今晚麻烦你去接小年回影阁了。”


    闻声,唐渡也不空弹琵琶了,诧异道:“你要干嘛去?”


    “去一趟林府。”


    李岁聿从袖中甩出一张纸,上边只写着一行简短的字。


    ——原贯朔方盐州。


    唐渡倒吸一口凉气,他拽过那张纸,越看越心惊。他没想到林家公子的手段这么强硬,利用职权直接就把李岁聿的籍贯挖出来了。


    “他怎么会知道,你说漏嘴了?”唐渡难以置信。


    李岁聿疲惫地叹了口气,虽不愿多提,却还是开口道:“他去过桉叔的家,也见过尹在云了。”


    唐渡顿时怒从心起,他就猜到了。


    他们两人本就灵魂互换过,连亵裤都同穿过,哪里还藏得住什么隐私?


    “你现在怎么办,我去杀了他?”唐渡说完,袖口就掉落出几根银丝。


    “先不急,他要的只是我的命。”李岁聿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来,“若我没回来,小年你帮我养着,李家武学我都教给他过,等他再大一些,就让他练习。”


    “要是以后圣上要动杜狗贼,你问一下小年愿不愿意帮我报仇,若他不愿也不要强求。待杜狗贼一死,能接济李氏旁支族人就好。”


    唐渡咬紧牙关,听不下去了。


    “你这是要托孤啊!”唐渡按住李岁聿的手臂,焦急万分,“你、你先别急,也不一定要你死。你去哄哄他,把他哄好了,说不定又不杀你了。哎,你这张死嘴,李岁聿,你是要急死我!”


    李岁聿看他为自己着急的样子,心头一暖,故作轻快地笑笑:“走了。”


    作者有话说:


    四爷,唐少主没说错哈哈,林公子不一定要你死……人家要的是你的身hh


    第58章 上元佳节(下)


    “韦小娘子, 你瞧,这盏花灯做得真精巧。”


    半炷香时辰不到,林辞盈就和韦容春聊相谈渐洽。前者很会聊天, 每当韦容春想要提及林让尘,想更深入了解时,林辞盈就会合时宜地抛出有意思的话题, 把韦容春的思绪打岔。


    韦容春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 却又没法从有趣的事物中脱离。


    “你听说过吗?上元夜的花灯, 还有个仙女引灯的说法。”林辞盈见她摇头,缓声说道, “说是有个书生夜里进山迷了路, 撞见一位仙女提着一盏精巧的无骨花灯引路。那灯不用木骨,全是纸做的, 上面还刺着细花纹, 亮得很。书生照着样子做了灯, 传了下来。我们如今见的这些精巧花灯,不少都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手艺呢。”


    韦容春向她投去羡慕的眼光, 温声道:“辞盈, 你懂得好多。”


    “你要是喜欢听,等我休沐得了空,专门讲给你听。”林辞盈向她莞尔笑笑。


    韦容春握过她的手,低喃道:“真好,我都没听过这些。”


    这段街人流拥挤, 前方在游鱼龙舞,林让尘便提议往旁侧绕路去观安福门外的花树灯轮。


    韦容春点头应声,挽着林辞盈的手臂,一同往旁边的街道走。


    往安福门去, 必经安乐坊口。


    一近坊口,香气便扑面而来。两旁槐树上尽挂花灯,街上世家公子们骑着高头大马,高声谈笑。


    “我们快些绕过去吧。”林辞盈不悦地瞪了那些调笑的公子哥一眼,抬手放下韦容春的头上的帷帽轻纱,后者见她的动作,不由脸红。


    林让尘却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坊内一处。


    她们循着视线望去,只见一个挺拔的男子被两三个娘子围住,那人在和她们说些什么,引得娘子们连连发笑。


    “阿兄……”林辞盈带人走了几步,见林让尘没有行动,催促了一声。


    “你们先去。”林让尘开口时声线沉郁,察觉后又勉强放缓了语气,“阿盈,你带韦娘子去看灯,看完早些归家。”


    韦容春脸上闪过惊讶,她没想到林公子会支开他们去烟花之地。


    “阿肴,务必要护好她们。”


    林让尘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吩咐身旁的贴身侍卫。


    说完,他抬步走进安乐坊。


    “阿兄不是浮浪之人,一定是有要事去做。”林辞盈轻轻拍了拍韦容春的手背。


    韦容春回过神,细想一遍林家公子的传闻,确实不像是会逛安乐坊的人。


    “好啦,容春,我们自去逛便是。我常随阿兄在宫里办差,极少结识京中姊妹,早知能遇上你,恨不得早早便来寻你顽耍。”林辞盈朝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有些闺阁私语,只合我们姊妹说,阿兄在场,反倒不便。”


    林辞盈的话逗得她脸微红,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也不再去管林让尘。同林辞盈交谈下来,她也逐渐忘了今夜的要事。


    反观那边的林让尘,被某人气得脸色阴沉。他扒拉开挡住自己的人,视线追逐着人流里那道颀长的身影,往里边快步去寻。


    越往里走,灯盏越繁多。


    炫烂的灯火如画卷延展在余光,如过眼云烟,他眼里只有那道孤寂的身影。


    “让一让。”


    “麻烦让让。”


    “多谢。”


    “……”


    那人脚程极快,他一路追至东市口,却被扛着灯架的摊贩隔在中间。


    眼见那人便要被人流冲散,林让尘终是忍不住唤了一声。


    “李四!”


    李岁聿脚步骤然一顿,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心绪一时纷乱,久久没有回身。


    趁这空隙,林让尘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免得人跑了。


    李岁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逼得转过身。


    林让尘发冠有些凌乱,脸颊泛红,微微喘着白气,显然是追了许久。


    他拧着眉头,不满地问道:“还想跑?”


    李岁聿张了张口,正要答话。还没吐出一个字,就见林让尘皱了皱鼻,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嗅到了李岁聿身上浓重的脂粉气,还混着酒气,一看便是刚从花楼里出来。


    “你去花楼了?!”


    李岁聿被他阴沉的眼神刺了刺,忽觉心惊。


    见李岁聿不说话,八成就是去了花楼,林让尘嘲讽地扯了扯嘴角。这些日子光他一个人在那里惆怅算计,惹得他心烦意乱的人反倒去花楼左拥右抱,喝酒听曲。


    林让尘快被气死了,恨不得现在就把眼前的人杀了!


    他阴冷地笑了一声:“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箍住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李岁聿不满地蹙眉,刚要发力挣开,却被林让尘狠狠拽进了巷弄深处,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砖墙上。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我生气,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林让尘敏捷地抽出他腰间的短刀,怒瞪着他,“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一次又一次地招惹我?!”


    刀尖抵在他的腹部,李岁聿毫无惧意,却借着天边烟花光亮去看林让尘的脸,后者看来是真生气了,脸蛋红扑扑的。


    李岁聿想起林让尘把他籍贯都挖出来了,此刻也没好气道:“你厉害着呢,当然敢。”


    “我看你是真不怕死。”林让尘恶狠狠地注视着他,刀尖刺破衣服。


    李岁聿感受到一道冰凉,贴上了他温热的肌肤。


    可能李岁聿服道软,事情也不会闹到这步境地,林让尘也不会握刀。但是李岁聿自出生起,身子骨比竹竿还硬。


    他挺着脊梁骨,无所畏惧地回视林让尘,直白道:“那你杀了我啊。”


    腹部骤然传来一阵锐痛,李岁聿紧咬牙关,垂眼正要去看伤势,后颈骤然被攥住。


    下一瞬,一片滚烫的呼吸撞上来,唇瓣毫无章法地覆了上来。


    “!”


    李岁聿瞳孔微震,腹部的痛不停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但唇部的温热却比痛还真实,让他一时手足无措。


    林让尘的吻生涩得厉害,完全是靠着一股血气方刚的冲动,力道重得发狠,笨拙地不知该如何去做。他甚至忘了该怎么呼吸,唇齿间全是慌乱的磕碰,烫得李岁聿浑身发僵,连伤口的痛都淡了下去。


    直到李岁聿回过神,僵硬地偏过头躲开,林让尘才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退开。


    他呼吸急促得厉害,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李岁聿难以置信:“你……”


    “谁叫你招惹我!”林让尘不等他指责,先下手为强,他慌忙间收回短刀,那道伤口并不深,但足够让李岁聿记住,“这是惩罚!”


    李岁聿被气得连疼也忘了,懒得掀眼皮看他。


    “李四,你欠我一条命。”林让尘压住心间的慌乱,强迫自己用平稳的声线,“这样吧,换成你让我上。”


    李岁聿震惊地瞪大眼睛,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没听错吧?


    这人要上他?!


    李岁聿好不容易才消化完这话,只嗤笑一声,冷声道:“你不如杀了我。”


    林让尘就猜到李岁聿会这么说,但当他真的说出口,林让尘又不爽了。


    “我年轻又貌美,你凭什么不愿意啊,你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爬上我的床吗?!”


    李岁聿后知后觉感到腹部的疼,听到林让尘自大的话语,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兴趣!”


    林让尘气笑了,有无兴趣不是李岁聿能抉择的。


    他声音忽然柔了下来,眯着眼道:“李四,想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以为我是什么烂好人吗,惹了我还想全身而退?”


    “你知道我这么多事,我也该回个礼吧?”林让尘身形逼近,呼出的热气打在李岁聿的脸上,他声音压得很低,意兴盎然,“永安的影阁桩点我全知晓,你的籍贯我也都查到了。那位尹郎君和老仆住在长兴坊,两年前从朔方盐州迁来,哦不,三年前。”


    “而你,李宴,字岁聿。李家逆党的少主。”


    李岁聿被后半句刺得心痛,他捏紧拳头,硬生生把眼里的不甘压下去。


    “李四,我本不想做这么绝,是你逼我的。”林让尘怜惜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美眸沾染上报复的快感,“我不喜手上沾血,所以我不会杀你,我更喜欢借别人的手杀人。”


    李岁聿只觉浑身血气骤冷,僵在原地。


    “照你说的,我这种世家子弟,从小锦衣玉食,过得顺风顺水,想要什么得不到。不过我和大多数公子哥不一样。”林让尘轻轻一笑,那点气息仿佛缠上了李岁聿的脖颈,像是被什么毒蛇猛兽盯上,“我不择手段。”


    “还有,若是连也我得不到,我宁愿把那东西摧毁,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李岁聿顿住了。


    “阿宴,你好好考虑。”林让尘翘起嘴角,手指抚上他的那处伤口,轻轻一按,见他被痛得蹙眉,神情也仍然冷淡。


    林让尘眸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愈来愈好奇,这么能忍的一个人支离破碎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儿,林让尘后撤一步,扔下最后一句话。


    “我耐心不多。春试前,我得见到你。”


    ……


    “李四!”


    清晨一回到影阁,走过悬崖峭壁,刚踏上屋子外的木栈道,小年就火急火燎地飞奔过来。


    小年打量了一番李岁聿,见他眼底有深深的乌青,唇色发白,看起来没睡好。不过只要没断手断脚就行。


    他松口气,莽撞地冲进李岁聿的怀中。


    李岁聿被那半大少年一撞,刚包扎好的伤口骤然发疼。好在伤口本就浅,不刻意用力触碰的话,平时没什么感觉。他低低闷哼一声,仍装作无事,轻拍了拍小年的后背,示意无碍。


    “昨夜你没来接我,是唐渡来的!可把我吓死了!”小年等一个晚上没睡着,这下心终于落在实处,他不由得抱紧那截劲瘦的腰。


    李岁聿的伤口被勒得刺痛,他硬是没表现出一点,僵着面庞,安抚地拍了拍小年,哑着声音:“好了,多大个人了,成日抱来抱去,害不害羞。”


    小年讪讪地收回手,撇撇嘴道:“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说到这一茬,李岁聿就精疲力尽。


    他是出事了。


    不过是他的屁股要出事了。


    “……”


    “好了,我没事,放心。”李岁聿强撑着身子走进屋子,小年跟在他身后。


    “李四,过些日子不是春试嘛。”小年挠挠头,试探地问道,“宋枕会来永安,我好久没见了,我能和他聚一聚吗?他肯定想死我了!”


    “行。”


    李岁聿把腰间的那柄短刀搁在桌上,一眼也不想多看。


    他坐在床沿,眯了眯眼,别有深意:“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他。”


    小年好奇地问道:“你找他有什么事啊?”


    李岁聿见他不依不挠,短促地轻笑一声:“你管的还挺宽?”


    小年耐不住好奇心作祟,听到这话,他努了努嘴:“我以后可是要给你养老送终的人,当然要管!”


    “你先管好你自己,正月疯玩了这么多日,武功可有长进?”


    一提到这个,小年就觉得扫兴,瞬间焉了下来。他装作不经意地往挪开几步,生怕被李岁聿抽查武功。见李岁聿没心思追问,他趁机躲回房间,继续研究自己的暗器去。


    李岁聿望着他贼兮兮的动作,无奈地摇摇头。


    他自己都发愁呢,实在没精力去管小年。


    林让尘的威胁无时无刻都缠绕在他的耳边,李岁聿昨晚一夜未眠,思索良久,还是想不明白,为何林让尘会看上他。


    他全身上下,除了横刀武学,没一处拿得出手的。


    况且,他还是一个男人。


    林让尘是不是哪里不正常?


    作者有话说:


    写爽了林郎君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庆祝一下!


    第59章 春试前夜


    “宋枕, 你来啦!”


    坊间一处酒肆包间,小年见到一身素朴的宋枕走进来,眼睛发亮, 赶紧迎过去。


    宋枕朝他笑笑,目光绕过他,停在坐在木桌前的李岁聿身上。


    距青蚨山庄的事已过两年, 宋枕许久没见过他了。他还是一身深色的圆领袍, 腰间携短刀, 硬朗的面庞上始终流露着经年的淡漠。


    “李大哥。”


    宋枕走过去,高兴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不仅是打心底的感激, 还有对李岁聿气度的佩服。他三十好几, 这些年的考试失意,把他蹉跎得越来越老了。


    李岁聿却不太相同, 两年未见, 他好像一直没变, 又好像哪里变了。经过岁月打磨,他气质愈发沉稳, 光是坐在那儿, 就有极大的气场。


    年近而立,沉敛有姿。


    “嗯,坐吧。”


    李岁聿起身,请他就坐。


    “宋枕,你快说说, 这些年村里咋样了?”小年关上门,立刻坐回位置上,手还没搭在四方桌上,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宋枕摇头叹息:“自烟雨盟易主以来, 村里境况虽较往日稍安。可江湖豪侠终究只能抚平表面疮痍,难断祸根。江南依旧钱重物轻,赋役倍增,藩镇横征暴敛,官吏巧取豪夺,百姓困苦不堪,户口日渐耗散,富者田连阡陌愈发奢靡,贫者无立锥之地,只得转死沟壑。”


    “啊……”小年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他能推断出,百姓过得依旧很苦。


    “还是得做官啊。”宋枕忧郁地感慨长叹,“我若有钱,我就去影阁,把那些贪官污吏的命全给买了。”


    “我要是有一身好武功,都不要钱,我直接把那些贪官污吏斩于刀下!”小年不甘示弱地说道,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他把手作刀,在空中划拉几下。


    宋枕被他逗笑,转而问道:“李大哥,你这次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你们先用饭,事之后再说。”李岁聿说完,就让店里小哥上菜。


    待小年与宋枕用罢饭,唐渡才姗姗来迟。他先嘱青瓷守在门外,以防隔墙有耳,吩咐妥当后方推门入了包间。他也不拘礼,径直在空着的长凳上坐了。


    “都是熟人。”


    得到李岁聿的话,唐渡才开口说事情:“我派人寻访青蚨山庄残存下来的人,多方打探下来,他们都说,但凡踏入青蚨山庄,从无一人能活着脱身。”


    “梅三点在说谎。”李岁聿皱了皱眉。


    “我更担心青蚨山庄的庄主其实没死。”唐渡拧起长眉,说出心中猜测。


    李岁聿摇头,笃定道:“我一刀捅穿了他的心脏,我确认过,他没有气息。”


    “至于梅三点,我已遣人前往云扇斋打探,按你所说的相貌、身形与武功路数逐一对比,可斋中之人都说并无此人。”唐渡令青瓷去叫店小哥上了凉茶,他喝口茶润了润喉,接着说道,“虞清风倒是真有此人,人家还是斋主的爱徒。”


    梅三点这条线算是断了。


    小年问道:“江湖上还有其他人会傀儡术吗?”


    唐渡答:“也有其他人会,淮西平卢盟会邪术的人那么多……不过最出名的就是青蚨山庄的庄主,以一御百。”


    “等等。”李岁聿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道,“骨童子是淮西邪教的孩子。那日雪夜搏斗,他用蛊操控尸体,引起尸变。连幽君也不知道骨童子会御尸之术。”


    唐渡连忙串起来:“骨童子叛出师门后,回到淮西去学了御尸之术。”


    “宋枕,你知晓青蚨山庄的庄主是哪里人吗?”李岁聿转头去问宋枕,后者还没消化完方才的对话,被叫住名字,猛地回神。


    “不、不是本地人,青蚨山庄是突然兴起的,就像是凭空出现。买地皮建庄子的人是本地人,但是庄主不是。”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唐渡鸡皮疙瘩掉一地,慢慢说出猜想,“傀儡术是邪术,淮西又多邪术,傀儡术会不会就是淮西传出来的?倘若是淮西的傀儡术,青蚨山庄就是淮西那边派来敛财的。再往深处想,骨童子去淮西学了类似的邪术,身边又跟着梅三点这种傀儡,却不是从淮西来京,而是从剑南,帮西川。”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这些事背后离不开淮西平卢盟。”


    小年惊得瞪大眼睛,诧异道:“他们要干嘛?”


    “自然是要连镇造反。自圣上要削藩,江湖上就大事不断。”唐渡轻描淡写地说出惊天大事。


    连宋枕也被吓得四处张望,幸好包间里门窗紧闭,间外走廊也无人走动。


    李岁聿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倘若一切都是淮西平卢盟的手笔,要连镇反抗朝廷,那真是下好大一盘棋,毕竟青蚨山庄是前几年就在盛行。还有帮剑南西川的江南商会,也是前些年就开始敛财。


    无论是青蚨山庄还是江南商会,都是为了敛财。钱财送去给节度使,心思昭然若揭。


    “比起这些,我更在意,蛊真人的消息是谁传的?”李岁聿无心这些阴谋,若是节度使连着要反,他就有理由去杀朔方节度使,报仇雪恨。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知道蛊真人现世的传言从哪里来。


    蛊真人与影阁干系难脱。放出他重现人间的消息,一来是引他三个弟子寻踪,二来只剩最后一个目的。


    就是将影阁刺客死寂下来的心重新躁动起来。


    子母蛊是蛊真人造出来的,他也许会知道其他的解法,能让刺客们脱离影阁,重获自由。


    李岁聿虽然不太信蛊真人还活着,但还是抱了一分希冀。只有被束缚住了,才会比往日更向往自由。


    “蛊真人消息谁传的,很难溯源,但是蛊真人的消息出现在江南、中原、岭南、剑南,且消息传出的时间相隔不久。我觉得很蹊跷,就像是早就布好局,待万事俱备,东风一来,所有人都知晓蛊真人现世了。”唐渡说出疑惑,还有工夫吐槽一句,“蛊真人一个老头,哪能一时间走那么远,怕不是会飞。”


    “何况蛊真人现世,滇南蛊盟却没有一人得到确切消息,蛊真人作为蛊盟长老,还活在世上也不回蛊盟一趟,这不是更奇怪了吗?”


    小年点头:“有道理!”


    “蛊真人现世十有八九是假,可散播谣言之人的意图,才是真正该深究的。”唐渡敲了敲桌面,示意他们去想自己的话,“不过这谣言倒也未曾害人,反倒借着它,江南商会遭了清算,丐帮接掌了烟雨盟,作乱的骨童子也已毙命。”


    “哟,这么看,那个传谣的人还是个好人。”


    唐渡乐滋滋地笑,李岁聿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我这次叫你来,就是让你小心。”李岁聿对愣神的宋枕说道,“如果青蚨山庄背后真是淮西平卢盟,我当初灭庄,就是和平卢盟结了仇恨。而你和小年,都是经历过青蚨山庄覆灭的,又与我走得近。而且,你马上要春试,还是要谨慎起见。”


    宋枕感激地点点头,眼神却又不易察觉地暗沉下来,伤感道:“春试,还不知要考多少次呢……”


    小年看他落寞的样子,举起一杯茶,作势要和他碰杯,高声道:“宋枕,你这次一定可以的!等你当上官,我们乡里肯定就好起来了!”


    宋枕被他渲染情绪,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弱弱地应声:“行。”


    饭后,趁小年和宋枕叙旧,唐渡把人扯到一旁,眉来眼去。


    李岁聿:“?”


    “有话直说。”


    唐渡故作娇羞地拍了拍李岁聿的肩膀,别了他一眼:“讨厌~”


    李岁聿:“……”


    “就是问问你,那日去林府怎么样了,谈妥了没?”唐渡很是关心自家兄弟的生死。


    提起这个,李岁聿的神色就漫上了一层阴霾和愁绪,他轻轻叹息。


    他那日都没去成林府,刚出花楼就被捉住了。


    更别说谈妥。


    唐渡噙着笑打趣:“哎呀,是不是人家林家公子想要你的身呀……”


    李岁聿无语地看着他。


    “林公子是个大美人,还是世家公子,和他睡一晚不亏,纯赚。”


    唐渡明显是会错意了。


    李岁聿不愿告诉他真实情况,顺着他的猜想说下去:“我对男人没兴趣。”


    “嗤,你岂止是对男人没兴趣,你对女人也没兴趣。”唐渡显出一个鄙夷的表情,“自我认识你,就没见过你身边有人。”


    吐槽完,唐渡又急起来。


    “那怎么办,你要不试试,万一就行了。”


    李岁聿:“……”你咋不去试。


    距离春试没几天了,李岁聿愁得不行,他甚至开始麻痹自己,就当作是被一把刀捅了。


    没错,只是被一把刀捅了。


    如果被刀捅,能换来暂时的存活,家人族人的安稳,他心甘情愿。


    ……


    乍暖还寒,天气回温,林府的杏花开了,在月下泛着白。


    主院正屋半支着窗扇,乌木窗钩悬着素绫软帘,松松垂在雕花木窗台案边。


    自上元佳节那一席话后,林让尘整日心浮气躁,日日都在等李岁聿前来。


    他真的很怕李岁聿宁死也不愿。


    白日他在户部匆忙处理公事,晚上就练字等人,不过等到最后,字越写越差。


    今日是最后期限,春试前的最后一夜。


    人心烦时,看杏花都觉得招摇。


    清风拂过杏花枝,花瓣落在地上,沾了前一夜的雨水,还捎来院角晚梅的暗香,不过林让尘无心去闻。


    清风不解意,不知主人愁。


    忽然,风吹来了一阵强横的酒气。


    那酒味凛冽,混着春日晚风的清冽与男人身上特有的皂香,直直撞入鼻息。


    林让尘握着笔的手顿住,墨滴在素纸上,晕开一朵狼狈的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


    窗台外,月光淌过李岁聿的肩头。


    那个一身风尘的身影正倚在窗台边,半边脸浸在清冷的月华里,半边脸隐在杏花的疏影中。


    花一肩,月一肩。


    他不知喝了多少酒,和平日里的疏淡形象截然不同,可谓是面泛桃花。那双淡灰的眼眸像是蒙有一层水雾,冲淡平日的冷意,看人时竟多了几分缱绻的温柔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让尘飞快跳动的心快要炸了。


    林让尘喉结滚了滚,一时忘了言语。他的眼神毫无顾忌地打量面前醉酒的男人,李岁聿被那股贪婪的视线扫过某些地方,有些不适。


    “你知道……”林让尘终于找回了声音,一开口才发觉嗓子哑得厉害,他佯咳几声,才缓缓续道:“你这副模样过来,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


    李岁聿似乎是思索了一下,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许是醉酒的缘故,李岁聿连说话的语调也懒懒的。


    “我清楚,无非是给你上。”


    他说得很不屑一顾。


    林让尘整颗心都被他的话吊起来了,李岁聿的声音本就低沉好听,淌过酒的嗓音更是迷人。


    只这一句,勾得林让尘半边身子都酥了,耳根热得发烫。


    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李岁聿勾得他心痒痒,此时花好月圆,再不做点什么,岂不是辜负了他的算计。


    李岁聿的衣襟被一把揪了过去,他被带得整个人前倾,膝弯被迫磕在窗台边缘,与案前之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的刹那,唇瓣便落了下来。


    林让尘吻得很急,像是渴了很久的人喝到了甘醇的水。


    不过,比起最开始浅尝辄止的亲吻,林让尘这次要熟练得多,至少没有再磕磕碰碰。


    林让尘有些不满足,他也想尝尝酒味。


    他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做了。他情难自禁地撬开了李岁聿的唇齿。


    李岁聿其实也不太会,甚至是被动地去接受林让尘的引导。


    “林让尘……”


    李岁聿被他逼得有些难以呼吸,想推开林让尘,后者日思夜想这么多日,怎么可能让人逃掉?


    于是,林让尘身子往前倾了倾,他们贴得更紧,几乎是呼吸交缠。


    林让尘在国子学学东西很快,许多繁琐书文别人看几遍背不下来的,他只需要看一遍,且融会贯通。这份钻研的天赋也被他用到了这件事上,李岁聿发觉自己能呼吸的空隙越来愈少了。


    “等等,等一下……”


    那份被剥夺呼吸的警觉让李岁聿清醒了些,后者使劲把人推开点距离,低着头大口呼吸。


    林让尘紧紧盯着李岁聿的唇,上边还沾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而这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勾人,一手撑在窗台上,胸膛缓缓起伏着,身姿展现出优美的体态。


    林让尘眸光暗了暗,哑声命令道:“进屋。”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花一肩。月一肩。一炷炉香袅细烟。人和花月眠。暮云眠。暮山连。一样销魂似去年。重来妆阁前。——《山渐青》赵我佩清风:懂你意思林郎君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可喜可贺


    第60章 醉里挑花


    晨光泻在花梨木架子床上, 李岁聿躺在锦缎床垫上都睡不好,他只觉着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而且只能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


    在梦里, 他看见有人在醉里挑花,不过是花醉了。


    那人持剑太过生涩,像是从未舞过刀剑一般, 只是笨拙地模仿着那些武学书籍的动作。


    他在梦里指导得有些气恼。


    “你到底能不能行?”


    李岁聿气到极点, 不愿再去教习时, 那柄剑忽然又潇洒地挥起来,身姿轻盈, 剑尖挑到路旁的朱顶红。


    那人手腕微沉, 长剑轻送,剑尖先稳稳抵在那枚欲开未开的朱顶红花苞上。


    先是一挑, 紧裹的瓣片便裂开一道细缝, 内里浅淡的花色隐隐透出。


    他未收剑, 手腕轻转,剑尖贴着瓣根再挑, 将半开的缝隙拨得更开。


    如此反复几回, 剑锋或轻或重、或挑或引。原本紧实的花苞,便在剑尖的反复拨弄下盛开,花茎随着力道轻轻晃颤,却始终未折。


    这朵朱顶红太顽强了。


    一朵坚韧的花被长剑如此对待,竟显得有几分破碎来。


    持剑的人从未见过如此鲜艳的朱顶红, 兴致盎然,脑海浮过那些武学姿势,他一招一式去学,剑身挑着那朵盛开的朱顶红。


    舞剑舞累了, 中途有短暂歇过,但那点破坏欲又激发他再度持起长剑。


    他便如此,随花舞了一夜。


    真是混乱的一个梦。


    李岁聿这样想着。


    他看着窗外天蒙蒙亮,于是下意识想要起身。但那种不适的疼痛害他起不来,只是轻微地动弹了一下。当然更多是因为一直压在他身上的人。


    细微的动作非但没吵醒林让尘,反而引他不经意地用脸去蹭了蹭。


    李岁聿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抬眼去看胸膛上的人,林让尘还在睡梦中,恬静美丽的睡颜和昨晚发疯发痴的神情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趁林让尘还在睡,李岁聿滋生出先离开的心思,他觉得自己太狼狈了。


    林让尘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压根没有清理的习惯。


    李岁聿想,得找个澡堂洗洗。


    他费力地坐起身,刚挪动在床沿,还没来得及捡起地上的衣服,身后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让尘像是被他的动作吵醒,不过前者也不恼,依恋地搂过他的腰,贴上后背,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


    “你干嘛去。”


    声音太近,像是对着他耳朵说话,他被林让尘闹得耳廓痒痒的,只得偏了偏头。


    “我去洗浴。”


    李岁聿一开口声音哑得不行,林让尘觉得他声音十分性感,不由得用脸蛋蹭了蹭他的侧脸,贪图着他的温度,还温声道:“你知道吗,你喘起来特别好听。”


    李岁聿:“……”


    “起初你还不好意思发出声音,闷在手臂里,到了后半夜,手臂都没力气挡着了。”林让尘慢悠悠地说道,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你够了没。”李岁聿烦躁地横他一眼,林让尘只是笑。


    “李四,你都不知道你昨晚有多好看,我都想死在床上了。”


    李岁聿实在听不下去,他有时候怀疑林让尘是不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圣人书卷读完,嘴里就吐出这些污言秽语。


    昨晚更甚。


    “我要去洗浴了。”李岁聿撑着床沿,作势要起身。


    林让尘没放开他的腰身,黏黏糊糊地说道:“我和你一起洗。”


    李岁聿扯开他的手臂,吃力地站起身,厉声道:“我洗我的,你洗你的。”


    林让尘撇了撇嘴,不满道:“你昨晚可没这么冷漠,怎么下了床就不认人呢……”


    说完,林让尘的目光忽然落在李岁聿身上,视线一滞。他周身尽是昨夜疯狂过后留下的痕迹,都是自己留下的。


    林让尘耳尖红了,还没等他欣赏完,李岁聿就从地上捡了一件里衣披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这样怎么洗,我帮你。”林让尘被他遮挡的动作惹得神色微沉,他飞快下床,扶着李岁聿往侧间去。


    侧间有早已备好的热水,林让尘往木浴桶里倒水,他用手试了试。


    等水温合适,他才朝李岁聿说道:“好了。”


    林让尘这份体贴让李岁聿更是心烦,好像自己变成一个废人了。


    他突然想到尹在云说的那番话。


    什么也做不了……


    李岁聿挨着木浴桶的边缘,褪去那件里衣,伸手指向侧间的门,沉声道:“你出去吧。”


    林让尘煞费苦心进了侧间,哪会说出去就出去?


    “李四,你好无情啊,用了我就赶我走。”他幽怨地看李岁聿一眼。


    话是这样说,他也没往外挪一步,而是走到李岁聿身边,作势要抱他进木浴桶。


    李岁聿脸色骤变,他要是被一个男人抱,老脸往哪搁?!


    但他被折腾了一夜,实在是没有力气,推也推不开。


    林让尘眼里含着笑,把他横抱起来,稳稳当当地放进木浴桶里,温水漫上李岁聿的腰身。


    “我这些阵子请了靖安府的人来教习武功,我听话吧?武功可没懈怠。”林让尘单膝跪在桶边,伏在木桶沿上,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沾沾自喜。


    林让尘身体力行过,李岁聿当然知道。


    “你能不能先出去。”李岁聿无奈地叹口气,“哪有人看着别人洗浴的?”


    “你哪里我没看过。”林让尘下意识反驳,他视线偶然扫到李岁聿淡红的耳朵,突然知晓李岁聿为何费尽心思赶自己走了。


    他慢慢起身,手探进浴水中。


    林让尘呼吸微顿,低声道:“我帮你。”


    ……


    待二人洗漱完毕,换了干净里衣,窗外天色已然更亮了些。


    阿宗在屋外敲门,提醒道:“郎君,该整衣入朝了。”


    林让尘的脸一下就垮了,他望着准备要穿戴衣服的李岁聿,依依不舍道:“就怪你,害我不想上朝了。”


    突然背锅的李岁聿:“……”


    “你帮我穿公服。”林让尘又任性上了。


    李岁聿没辙,他巴不得林让尘快些去上朝,只好强忍不适走到衣桁前,取下公服。


    林让尘扬起笑,连忙站在他面前,展开双臂。


    “你再睡会吧。我要去春试巡场,这三日我都不在府中,随你住。”林让尘望着他散着长发的模样,心头涌起一股热流,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三日后散场,我想一回府就见到你。”


    李岁聿为他束带的手骤然一顿,面色微沉,猛地将腰带勒紧,指尖轻勾,便把身着绯色公服的人拽到了身前。


    “我人也给你上了,别得寸进尺。”


    好霸道。


    薄粉攀上耳根,一路烧至眉宇。林让尘只觉得心头那点清明被瞬间搅碎,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笔账要慢慢算,你以为只有一次吗?”林让尘压住燥热的心,偏过头不去看他勾人的眼,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却要硬装威严。


    李岁聿被他的无赖气笑了。


    那些把柄全在林让尘手上,别无他法,李岁聿只好忍气吞声。


    他转念一想,林让尘上元夜出府,应该是家中长辈要他相看娘子。先前林贞道便提过,杜娘子正忙着为林让尘择亲。


    林让尘也威胁不了他多久。


    到时候成家了,林让尘要是还敢,李岁聿不介意让他声名俱损,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得加快脚步,把小年送出影阁。至于按叔与尹在云,更要安排他们远离永安,哪怕隐入深山老林,也绝不能再留在此地。


    他要忍。


    林让尘整了整衣冠,神清气爽地出屋门,临走前还看了李岁聿一眼。


    “随你去哪,但我回府后要看见你。”


    ……


    玄元十二年,正月下旬,永安礼部省试,第一日。


    贡院场外人声嘈杂,考生们天未亮就在门外排队,按州府、姓氏笔画排列。


    “范阳卢昭——”


    锦衣少年应声上前,文解家状一递便过,搜检兵卫略扫一眼,抬手放行。


    贡院吏再唱名:“清河崔衍之——”


    另一个华衣少年高调走过,仆从持箱紧随,搜检兵卫相貌核对草草了事,吏员在他经过时低声道:“东廊第三席。”


    “全是些五家七望的子弟,我们哪考得过人家!”一些寒门子弟听完前几个唱名,面露惆怅之色。


    “齐州林煦——”


    锦袍少年神色倨傲,腰系玉带,简单搜检一番后,他也快步走入东廊。


    “那人和户部的林郎中是同宗,林郎中今日巡场,那人不得笑开花……”


    一堆寒门子弟中有人开口,把宋枕的目光吸引过去。宋枕当初来京,也是多亏林郎中捎他一程。


    “林郎中不会徇私包庇吧,我听说他为人正直。”


    “嗤,谁知道呢,他自己都受了不少家世的荫蔽,他母亲是京兆杜氏。你没听说过吗?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这谁能不晓得!”


    “哎,这有什么,那崔卢李郑王,历代出的宰相数不胜数。如今朝里不有几个……”一个寒门子弟反驳,说到朝官装咳两声,小声道,“他们同宗同族的子弟不得更无法无天。”


    宋枕脸色沉了几分,悄悄握紧拳头。


    “广陵宋枕——”


    宋枕听到贡院吏喊到他名字,忍住满心愤懑,快步走过去。


    其余没被喊到的寒门子弟见他背影,不禁窃窃私语。


    “又是他啊,我记得他都考了好多次了……”


    “实在不行就去书剑门习武吧。”


    “对啊,他都考这么多次没中了,还没醒悟过来吗?”


    “听江南的友人和我说,他小时候还是神童呢!”


    “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


    宋枕听着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搜检兵卫看他衣着朴素,把他的简陋行囊翻来覆去,里边装着木炭脂烛,水罐食盒,略显寒酸。


    “把头发解了,脱掉外衣!”搜检兵卫白了行囊一眼,懒洋洋地命令道。


    宋枕咬紧牙关,解下发冠。今日清晨刚落过几点微雨,不久前回暖的天色,又骤然凉了下来。他把外衣脱去,寒意连忙驱走浑身的热气,被冷得打颤。


    搜检兵卫咧出一个顽劣的笑,动作刻意缓慢,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江南的人长得真嫩啊。”


    一股戾气撞上心口,宋枕紧抿唇,像往年考试那样忍受。


    搜检兵卫摸够了人,流氓地笑笑:“好了,你进去吧!靠前第三席!”


    宋枕胡乱地把外衣穿好,藏起狠戾的眼神,拿起行囊就往西廊走。


    卯时发题,第一场,考帖经。


    宋枕接过试题,他记性向来很好,回忆片刻,就开始提笔作答。


    第一场东廊倒没什么异动。那些世家子弟自小受的教养便与寒门子弟不同,家中藏书丰厚,加之国子学的先生授课本就精准贴合春试范围,应对起来自然从容。


    等酉时一到,他还没看见东廊那边有动作,只好先作罢。


    “哎,总算熬完一场,今夜且去寻些乐子。”卢昭走出贡院,伸了个懒腰,一旁背包袱的清秀小厮闻言羞红了脸。


    崔衍之目光落在小厮身上,见他生得水灵白嫩,心头微动,只朝卢昭递了个暧昧的眼色,并未多言。


    卢昭回以一笑,眼底尽是心照不宣的纵容。


    宋枕听到这些,都要吐了。


    “阿煦,林郎中是你的什么人啊……”崔衍之视野中出现那个高挑的身影,赶忙追上去。


    林煦止住脚步,回道:“是我的远房堂兄。”


    崔衍之试探地问:“那你和他熟吗?”


    “不太熟,怎么?”


    崔衍之舔了舔后牙,眼尾挑着几分轻佻,兴奋道:“我以前只是听过,今日是真正见到,长得也太美了!这般绝色,若是能搂在怀里温存一夜,哪怕是让我当场死了也值得!”


    “呵。”林煦突然笑了一声,别有深意,“你也敢想。不过话也没说错,若你真这么做了,你确实当场就死了。”


    他这个远方堂兄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今年新春走亲,林让尘随父母回齐州林氏老宅。族中长辈听说他今年要巡场,就提到春试的事,正好族中子弟要考,便托他多加关照自家子弟,林煦更是亲自上前为他斟茶。


    谁知林让尘竟当着满堂长辈的面,抬手便将那盏茶狠狠摔在了地上。他那张绝美的面容上阴沉得可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讽意。


    “一杯茶,想换我徇私枉法?!”


    “你们可知我在朝中身兼御史一职,当着我的面,要我在春试徇私关照族中子弟,是瞧不起我,还是眼红我的官途,存心要把我往死里害?”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族中长辈的脸挂不住。


    林煦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地站在堂中央。


    连林贞道都按了按林让尘的肩,想堵他的话。可林让尘的性子,本就是遇阻则锐,越拦越是要开口。


    经他父亲这一拦,林让尘心中反倒更笃定,老宅这些人,必定还背着他做过不少污秽勾当。


    “我林家世代在朝中立身清流,我原以为徇私舞弊这类糟粕龌龊,断不会出自我林氏。今日看来倒是我天真了,诸位这般行事,是要打我的脸,还是要打圣上的脸?”


    他实在是牙尖嘴利,话里满是冷嘲热讽,全然不顾家族颜面,撕掉那群长辈最后一层遮羞布。


    如今林让尘在朝中圣眷正浓,年纪轻,以后不知多大作为。又有父母惯着,老宅祖父祖母也宠着,京兆杜家的外大父外大母也心疼。


    他自小骄纵惯了,老宅这些长辈更是不敢说什么。


    “好了,好了,让尘也别气了。一家人团聚在一处,本是喜事,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回去祖父再替你教训他们。”


    老宅的祖父打着圆场,轻声哄他。


    林让尘冷嗤一声,不再作声。


    林煦想起远方堂兄那傲人的美貌,只觉方才那番当众折辱的画面在眼前翻涌,心头又羞又恨,怨毒地咬了咬牙。


    作者有话说:


    四爷就只往好处想吧,林郎君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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