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两枚铜板
玄元八年, 淮扬城外,茱萸村。
“走!去青蚨山庄凑一局!今日手气定能翻盘!”
“别守着那几亩薄田了,山庄里一把骰盆, 抵得上整年辛苦!”
“我今日一定把输的钱全赢回来!”
“……”
道上的村民结伴往茱萸湾金堤道那边走,不顾道两旁的田地荒疏,一路上狎笑喧哗。
忽然, 一个农妇追上他们, 拉住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臂。她鬓发散乱, 粗布衫子被汗水浸得发潮,脸上没施半分脂粉, 一双眼熬得通红, 眼下乌青。
“你还要去?我那陪嫁的铜钗,还有娘给我压箱底的几匹土布, 都被你拿去典了!如今连我出嫁时带的那口铁锅, 都被你押在青蚨山庄了!”
男人被她拽得脚步一顿, 却只烦躁地甩开她的手,啐一口:“妇道人家懂什么!等我翻本, 十倍还你!”
妇人脸上浮现出一个凉薄的笑, 她尖利嗓音刺着男人的耳朵:“每次都说翻本、翻本!你什么时候翻过本!家里都揭不开锅,小年天天在外面挖野菜吃!”
其他同行的两个男人闻言,脸上立刻堆起假惺惺的笑,一边一个揽住陈山的肩,假意劝道:“山哥, 嫂子也是为你好,家里都这样了,要不今日就别去?先回去看看小年,日子还得过嘛。”
另一个也跟着打圆场:“是啊是啊, 嫂子说得对,孩子还饿着,你先回吧!我们哥俩帮你占着位置,晚点再去也一样。”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陈山心上,他本就因妇人当众拦他而恼羞成怒,此刻被旁人一劝,反倒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在被看笑话。
他猛地甩开妇人的手,反手扬起巴掌要扇过去,脸色铁青地吼道:“你闹够没有!在这里丢人现眼,让哥几个看我笑话是不是?!”
妇人吓得缩成一团,却仍死死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放。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孩子从田埂边冲了过来,手里握着半块田埂边捡的碎青砖,红着眼狠狠砸向陈山的脚边:“不许打我阿娘!”
“陈山,你就不是个东西!”
陈山被砸得一踉跄,又被儿子这样骂,下意识就要捞起地上那块碎青砖砸回去。
他一抬手,看着儿子眼里的恨意,那股狠劲竟莫名泄去大半。
正好旁边两个男人去拦他,他不想闹得太难看,狠狠踹一脚身边的泥地,啐了句“回头再收拾你”,便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两个男人往金堤道去。
“阿娘,你没事吧!”小年关切地打量妇人全身,看没有什么伤才放下心,把人扶起来。
妇人望着几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眼圈渐渐变红。她低头握住孩子的小手,缓慢往家的方向走。
“怎么变成这样了……你阿耶他怎么成这样了……”
小年嫌恶心,怒骂道:“他算哪门子阿耶!哪有阿耶天天去赌的,好好一个家全被他败去!”
妇人听着孩子的脏话,掩面而泣。
“阿娘,到家了。我今早挖了野菜,家里还有些米糠,可以做菜团子。”
妇人哭得眼都红肿,她抹去眼角的泪,抬头看去。
那是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墙皮被雨水泡得剥落大半,露出里面混杂着稻草的黄土。茅草顶早破好几处,几捆旧稻草胡乱搭着,也挡不住江南的梅雨。一到夜里,屋里便漏得满地都是水。
她长长吸口气,忍住喉间的涩意,走回屋子,弯腰去捡墙角泥缝里几卷干硬的野菜。
妇人心疼地望着孩子日渐消瘦的面庞,轻声道:“昨日还有剩的,阿娘给你去做菜团子啊……”
过了片刻,小年悄悄溜进灶屋,只见妇人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耸颤,哭声死死压在喉间,不敢放声。只有细碎压抑的呜咽,闷闷地散在冷寂的破屋里。
“阿娘,莫要伤心。”他踮起脚,安抚地去拍妇人的后背,“听乡里医士说,哭多了对身子不好的……”
妇人抬起手臂,拭去眼泪,不愿在孩子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她哽咽道:“乖啊……你去外边玩会,阿娘很快就做好了……”
“阿娘,你看,这是什么?”
小年却站在原地没挪半步,他在背后握紧的拳头缓缓摊开,递到妇人眼前,那小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两枚铜板。
妇人泪眼婆娑的眼睛瞪大,问道:“你哪来的?”
“我在家里翻到的,应该是陈山偷钱的时候落下的。”小年说完,刚要递给妇人,不料妇人却把两枚铜板推回去。
“孩子,你去拿着铜板买蒸饼吃。”
小年摇摇头,他知道阿娘是不愿拿着用。他想了想,把两个铜板收回衣襟,贴身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
自那日之后,陈山便没再回过家。
妇人起初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他是输怕了,躲在别处做工。
直到三日后,两个腰里别着短棍的汉子找上门来,一脚踹开她家的破门。
小年听到动响,赶紧挡在阿娘身前,警觉地盯着两个青蚨山庄的打手。
为首的汉子不屑地环顾一圈破土坯房,“呸”一声,他抖抖手里的账册,语气强横:“陈山在青蚨山庄欠了二十贯,利滚利算下来,一共是三十贯。给你们五天,凑不齐钱,就等着他来山庄,砍了手抵债吧!”
妇人听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破屋,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直接晕倒过去。
她再醒来时,暮色已经漫过窗棂,破屋里一片昏沉。她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小年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睁眼,立刻扑过来,带着哭腔急喊:“阿娘!”
妇人抱着儿子,眼泪无声地滚落在他的发顶。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视线把破屋又细细扫一遍,空空如也。
这屋里,再没有一件能值一文钱的东西,更别说三十贯的巨款。
眼看没剩几天,小年咬咬牙,趁着夜色溜出门。他挨家挨户去敲村里乡亲的门,可门后不是冷灶无烟,就是唉声叹气。
青蚨山庄的赌风早把这一带刮得家徒四壁,谁家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的人家甚至比他们还惨,连米缸底都刮不出一粒粮,哪有余钱借给他?
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蹲到半夜,听着巷尾传来的叹息和争吵。
正绝望时,忽然听见两个晚归的纤夫压低声音说话:“听说没?隔壁桐木村出了个大侠,前几日把那欺男霸女的恶霸一刀给宰了!”
“嘘!听说那个大侠爱喝酒,只是现在村里酒肆都不酿酒,怕是待不了多久……”
“哎,那可咋办,有那个大侠在,村里那些闲汉才会收敛点……”
“……”
后面的话小年没听清,一颗心猛地跳起来。筹不到钱,可若是能请动这位大侠,不用花钱,就能去青蚨山庄,把阿耶救出来……
他怕时间不等人,连夜赶去隔壁桐木村寻那位大侠去。
幸好上天眷顾他,小年在一家食摊蹲到那位大侠。那位大侠长得不一般,与常人天差地别,穿着一身穿着一身半旧的灰黑短褐,布料被风霜磨得发毛,腰间悬着酒葫芦。
他颈间缠着条同色的灰布风巾,巾角垂在肩后,露出剑眉星目。
周遭人低声议论,但大多人怵他桌上的横刀,不敢上前搭话。
小年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一步一步蹭到食摊边,离着那汉子还有两步远就不敢再动了,只仰着小脸,怯生生道:“大、大侠……”
大侠低头瞥他一眼,那双好看的眼里毫无波澜,拉下风巾,埋头吃饭。
“你是那个杀恶霸的大侠么?”小年硬着头皮去问,问完他又觉得很丢人,这人明摆着和其他人不同,肯定就是大侠。
他见人没搭理他,于是大着胆子道:“大侠,你杀恶霸,你是好人!你能救救我阿耶吗?”
大侠扒饭的手微顿,沉默良久,还是继续张嘴吃饭。
“我阿耶去青蚨山庄赌钱,欠了三十贯,我家里没东西可以典当!打手找上门,说五日后不拿出钱,就要砍了阿耶的手!阿娘被吓晕了……”小年的手扒住桌沿,凑近哀求道,“你帮帮我吧,大侠!”
闻言,大侠总算放下筷子,正眼看向那个孩子。
那孩子一身单薄的短打早已被夜露打湿,裤脚沾满田埂的烂泥,草鞋的鞋底磨穿,露出通红的脚趾,脚趾缝里还嵌着泥。
江南水乡的夜路并不好走,田埂湿滑,河沟纵横,稍不留意便会踩进泥里。看来这孩子有些倒霉,踩到不少泥坑。
大侠皱皱眉,发觉这孩子面色饥黄,有些太瘦。
他顿时招来店小哥,叫人送上一碗饭来。
小年以为他无视自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这一跪,他单薄的身子跟着晃了晃,破衣烂衫下,突出的肩胛骨在白日里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对膝盖,早就破皮出血,这孩子肯定跪了很多人。
“大侠,我什么都能给你做!我给你端水、给你劈柴、给你擦刀!你救救他好不好……”
再顽强的孩子都没憋住泪水,一下子哭出声来,引来旁边客人的观望。
半晌,大侠开口。
“我不是大侠。”
小年仰起满是泪痕的脸蛋,不相信地摇摇头,急迫道:“你不是当地人,你还拿刀……你就是大侠!”
男人却被这个称呼狠狠刺痛心扉,他一把拿起刀就要走,小年连忙起身跟过去。
这一跟,就是不吃不喝跟上整整半日。
跟到后面,小年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饿昏过去。
男人眉头一皱,连忙将他抱起,找一家食摊老板买碗热粥,撬开他发僵的嘴唇,一勺一勺喂下去。
粥暖入腹,小年迷迷糊糊醒转,一睁眼就看见那半遮在灰布风巾后的脸,当即哑着嗓子喊道:“大侠!”
“我不是大侠。”
男人再次重复这句话,孩子眼里的光暗下去。
男人终归是不忍心,告诉他实话:“我是个刺客,杀恶霸是接单子。不是什么大侠。”
孩子却不认同他的话,思索片刻,说道:“可你接的是杀坏人的单子,你就是好人,你就是大侠。”
男人愣住,又道:“刺客杀人要收钱的。”
孩子听到这话,变得局促起来,他东摸西摸,终于从衣襟里掏出两枚铜板,窘迫地问道:“这些够吗?”
见男人无言,他又急忙补充道:“我可以先欠你的,我给你当仆人,我以后抵行吗?”
男人静默一瞬,拿走他的两枚铜板,嗓音有些干涩:“够了。”
……
“阿娘,我找到大侠了!他愿意帮……”
小年还没跨进屋门,心里就揣着满心欢喜,急着要把好消息告诉阿娘。可他话未说完,就发觉屋里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无。
他的心当即凉半截,赶忙在屋里寻一圈,始终不见阿娘的身影。
男人跟在身后,环视一圈简陋的土坯房,又看见小年一脸急色,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深深蹙起眉头。
阿娘不在家,小年急迫地冲出土屋,挨家挨户向邻里打听。乡邻们都说,他阿娘早前便往青蚨山庄的方向去了。
小年得知这消息,赶紧带着大侠往青蚨山庄去。
那时的青蚨山庄盛极一时,楼阁矗立,香气熏鼻。整座赌庄孤踞江心洲渚,四面被浩渺江水环绕,唯独有一条金堤长道蜿蜒横贯江面,供外商车马进出。
庄门前立着两名壮汉打手,见一个小年想要往里闯,当即横步上前,用未出鞘的刀柄将他拦下来。
“小孩不能进。”
小年急声道:“我阿娘在里面!”
两个壮汉像是早已知情,互相交换眼神,心照不宣地露出几分讥讽的笑。
一个壮汉撇撇嘴,懒洋洋道:“是今早来的那个妇人吧?”
小年的心猛地一沉,攥紧拳头,声音都发颤:“她在哪?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另一个壮汉嗤笑,用刀柄随意敲庄门的铜环,语气轻佻:“还能怎么样?她男人欠我们庄上一大笔赌债,自己跑了,倒让个妇人来求情,说要在庄里做牛做马抵债。”
他顿了顿,看着小年瞬间煞白的脸,笑得更阴:“我们管事见她生得周正,说这债不用她卖力气,只要她肯陪管事睡几晚,就一笔勾销。她倒好,不识抬举,当场就翻脸,一头撞在石柱上,血溅一地,早凉透了。”
小年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天地瞬间旋转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边却只剩下壮汉那几句轻飘飘的话,扎得他浑身冰凉。
他强撑着冷静,又问道:“陈山呢?!”
“那赌鬼?没钱还账,就被拖去填江喂鱼……”
小年满眼发昏,愤怒道:“不是说五日吗!这还没到五日!”
壮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五日?谁会真白白等上五日?你阿娘都死了,谁来还钱?指望你一个快饿死的小崽子么?你爹欠的钱,我们自然会拿你家房子抵掉。”
小年顿时栽倒在地,像是被人抽走全身的力气。
原来所谓的宽限,从头到尾都是骗他的。阿娘死了,阿耶死了,连他的家也要被人占去!他什么都没有了。
无边的绝望像江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泥地里,他难受得想干呕。
男人忽然问道:“要杀吗?”
小年正陷在无边的悲痛里,听见这话,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尽,怔在原地。
男人抱着横刀,沉声道:“不加钱。”
小年回过神来,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见状,男人刀身出鞘,未等两个大汉反应过来,后者脖子见血。
“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男人扔下这句话,就提着横刀杀进去。
山庄惨叫声四起,外商赌徒慌忙逃乱,作鸟兽散。阴天白日,庄内血流成河,他横刀所到之地无不见血。
“给你们走的机会,一炷香内,没跑走的,我便杀了。”
话音刚落,庄主缓缓走出来,他一身华贵衣袍,穿金戴银,好不奢侈。
他的目光落在满地的尸身上,眯起眼睛打量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客人,我们山庄可有招待不周?”
男人摇头。
“我们山庄可有欠钱不给?”
男人再次摇头。
庄主犯疑,他指着满地狼藉,质问道:“那这又是何意?”
“我想杀便杀了。”
庄主怒从心起,手心运转起功力,数不清的傀儡从山庄各处赶来中央,厉声喝道:“给我杀了这个砸场子的!”
他怒喝声未落,四周的傀儡已潮水般涌来。它们身形僵硬,提着刀棍,动作强悍不畏,刀砍在身上也只是晃一晃。
男人面不改色,横刀在掌心一旋,带起一片血雾。他步伐稳重,刀光如匹练般铺开。他很快看破局势,没有花费心思和傀儡缠斗,只在傀儡近身的刹那,手腕一翻,刀刃刺入它们心口。
男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傀儡成片倒下,他的衣袍上却只溅有几点血星,仿佛刀不是用来砍杀,而是“点”灭它们身上的活气。
傀儡前赴后继,转眼又围上来。
他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旋开,横刀挽出一轮弧光。刀风卷着傀儡的残躯,如月华扫落,刀刃贴着肩颈滑过,顺势一沉,扎进心口。
傀儡像断了线的木偶,接二连三地被旋飞出去,落地时四肢抽搐几下,便彻底僵死。
男人从白日厮杀到黑夜,不带停歇。
横刀上的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在青石板上积成蜿蜒的血痕。
最后一具傀儡在他脚边僵死,庄内终于恢复死寂,只剩风卷着血腥味,在空荡荡的赌庄里回荡。
庄主早已没先前的镇定,华贵的衣袍被冷汗浸透,看着那步步逼近的身影,声音都发颤:“你……你疯了!你敢灭了我的青蚨山庄!我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应,抬眼看向他,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
庄主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转身喊人,男人已纵身跃上高台,横刀一送,刀刃捅穿他的心口。
血缓缓流下,庄主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直挺挺地倒下去。
他俯身用双指探气息,确认断气后,他干净利落地拔出刀刃,血珠甩落在地。
一人一刀,隐没在夜色中,留下一地血污。
……
几日后,天放晴了。
小年捧着阿娘的遗物,和男人一起回到茱萸村。在后山那片阿娘最常洗衣的溪边,找到块向阳的坡地。
小年跪在阿娘的坟前,生出一丝荒唐的庆幸。
幸好陈山的尸身早被丢进江里喂鱼,若尸身还在,他断不肯让这个赌鬼和阿娘同穴,还得费尽心思想着该把他埋到哪去,才不会污阿娘的清净。
“阿娘,你要是留在家里等我就好了……”小年捧着木牌,低声喃喃,“我请来一个大侠,他把青蚨山庄给灭了。阿娘,你在九泉之下,不用再烦忧赌患横行了……”
被唤作“大侠”的男人头一次没有否认,也许是想在妇人面前表现出好的形象。他点燃买来的线香,小年见状,不舍地把木牌立在阿娘坟前。
木牌上写着“吴氏阿娘之墓”。
男人单膝蹲下,在木牌前插上线香,小年又磕三个头。
男人不愿打扰小年和他阿娘叙话,站起身,说道:“我要走了。”
小年身子一僵,心被人狠狠拽住。
“我同你说过的,我回去复命结单。”
话音落下,男人转身往山下走了。
山下的茱萸村似乎恢复平日里的忙碌,村民们在田里劳作,有阳光落下的地方晒起渔网,江边有渔民划船出村打渔。
他收回视线,迎着日光走出茱萸村的衡门。
“大侠!”
身后传来脆生生的声音,男人脚步一顿,反过身去。
小年追赶上来,他跑得很急,干瘦的脸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发湿成一绺贴在皮肤上。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大、大侠!”小年仰起头,断断续续道,“我答应过……大侠!给大侠做牛做马……”
男人皱眉,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不用,你已经付过报酬。”
小年心里发酸,米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他什么也顾不上,伸手就死死抱住男人的腰。
他的力气不大,却抱得很紧,脸埋在男人带着干爽的衣袍里,声音带着哭腔,闷在布料里:“大侠,我阿耶死了,阿娘也不在……我没地方可去……带我走好不好?”
闻言,男人冷硬的神情有一丝松动。
“我跟阿娘说了……说大侠带我去闯江湖……我话都说出口了!大侠!”
良久,小年哭累了,声音渐渐弱下去。男人生涩地拍拍他的后背,却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
“我不是大侠,是个刺客。”
“你跟着我很危险。”
小年搂得更紧,连忙说道:“我不怕!大侠帮我报仇,我理应是要报恩的!就算是为大侠死,我也不怕……”
他一片真心还没诉说完,就被男人捂住嘴,后者哑然失笑:“胡说什么。”
小年怔怔地望着他的笑,脸陷得更深了。
“跟着我的话……”男人似乎在想条件,他绞尽脑汁,望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最后吐出一句,“要听话。”
“嗯……”小年抬起头来,扬起一个含泪的笑,“我会听话的!只要大侠不丢下我!”
男人抬手往他脑袋上摸了摸,拉开他的手臂,轻声道:“走吧。”
小年用力点点头,一寸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
玄元十一年,茱萸村,后山。
男人再次来到这座矮小的坟墓,但与当年不同,老坟旁边新堆出一座小山。
他割干净快比人高的荒草,弯腰立着新木牌。
木牌上没写姓氏,只单单写着“故小年之墓,依母而葬。”
他跪在老坟前,持线香拜三拜。
“吴阿姐,是我没尽到养育之责,我来请罪。”男人声线发颤,抖着手把线香插在木牌前,自白道,“我说谎了,我不是你儿子说的什么大侠,我……只是个拿钱买命的刺客。”
“是我有错,动了恻隐之心。明知自身难保,还将你的孩子带走。”
“是我的疏忽,才让青蚨山庄对我的仇恨加在小年身上,是我没保护好他。”
男人朝着老坟用力地磕了个响头。
“杀害小年的平卢盟,我会报仇的。我决不食言。”
男人起身,他在新坟前站立很久,最后从腰间钱袋里翻出两枚铜板。
这两枚铜板,他一直没用过。
他的指腹摩挲过铜板上的痕迹,默默放在新木牌前,用土埋起来。
男人走之前看上一眼,饮尽葫芦里的酒,他嗓音沙哑,语气温柔。
“小年,大侠给你报仇去。”
作者有话说:
四爷以后会报仇的
第82章 盟中对事
烟雨盟, 临水楼阁。
“盟主,前方战报。连破十寨后,我盟弟子强攻第十一寨已经两天两晚, 伤亡过半,山道隘口始终冲不上去。”
方易低头看着铺开的湖防图,眉头紧锁, 问道:“是缥缈峰那道独脊防线?”
“正是。”浣花剑派的镇阁长老沉声颔首, “此寨踞山脊而建, 与第十二、十三寨互为犄角,箭楼交错, 覆盖山道。现在雨水多, 山脊湿滑,弟子们连立足都难, 更别提强攻。”
方易沉默片刻, 抬眼:“丐帮那边呢?”
“丐帮弟子已拿下半数外围巡水小寨, 正往内推进,可龙洞湾的主水寨防守极严, 他们暂时还没摸到粮道。”
“所以现在是, 水寨没破,粮道没断,山脊又啃不动?”
“正是。”长老叹口气,“对方守寨头领把主力全缩在连环寨,再耗下去, 我们拿下的十寨也有被反扑的风险。”
方易和长老们正讨论着,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楼阁。那人没再往里间走,自觉地停在大堂。
“诸位先去依天轩暂歇,容我再思量一番。”方易出声打断长老们的议论。
众人应声颔首, 纷纷步出临水楼阁。待众人身影消失在门外,方易才转头望向堂内,沉声开口:“进来吧。”
李岁聿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走进侧间。他没有揭下易容面皮,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样貌,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周身气场实在突出,沉得压抑。
那个殒命在青蚨山庄的少年,对他而言,想必分量极重。那日众人都亲眼瞧见,李岁聿折返山庄,亲自将那孩子抱出来。
方易敛容,下意识放轻声音。
“说说吧。”
李岁聿思索片刻,他相信方易的为人,把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说完,包括灵魂互换。不然太难解释。
方易的脸色也从先前的震惊到后来的凝重,愤懑道:“平卢盟的人敢来烟雨盟的地盘闹事!连镇造反,他们野心还挺大,是想称霸江湖吗?”
“你和林郎中为何会灵魂互换?”
提到“林让尘”,李岁聿垂下眼眸,他愁苦地摇摇头。
“你们换了几次?”
李岁聿沉默片刻,道:“如今算来,三次。”
方易深吸一口气,直白问道:“去年在淮扬清宴上,是你杀我师兄,还是他?”
李岁聿抿抿唇,淡淡道:“是他,但……是我逼他的。”
方易皱起眉头,他倒没什么火气,脸色却变得很奇怪,话题一拐:“昨日也是他给你挡的一刀?”
说起这事,李岁聿心情就变得沉重起来,他叹口气,点点头。
半晌,方易不由得感慨:“林郎中还挺讲兄弟义气。”
李岁聿:“……”
“你们灵魂互换时会发生什么,像昨日那样释放阴气吗?”
“什么阴气?”李岁聿抬起眼,急迫地问道。
“你们昨日抱在一起的时候,有一股强烈的阴气冲出来,还有你的内力。”
李岁聿对这个情形毫无印象,他思忖着,说道:“我当时只听到雷声。一般来说,我和他快濒死时,只要碰到对方,加上水、雷声,就会失去意识,再一睁眼就会换。不过有两次不同,上次我和他急着换回来,他的人去淮西查到《阴换格》的邪术,我们在至阴时日躺在棺材里,引阴气入体,听到一声闷雷,就换回来了。”
“还有一次?”
“就是这次,你说的有阴气冲出来。”
方易斩钉截铁地指出关键:“阴气。”
李岁聿点头。
方易又问:“灵魂互换的事,青蚨山庄的那个傀儡知道吗?”
李岁聿道:“知道,林让尘迫于局势和他说过。”
方易道:“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过青蚨山庄那个傀儡……若不是见到他,我才知道,原来傀儡也能操控傀儡。”
傀儡操控傀儡。
这件事实在是太惊奇。傀儡能操控傀儡,说明平卢盟已将傀儡术练得登峰造极。如同一棵大树,由树干操控树枝,树枝上面又分有数不清的树叶。
而且能将人变为傀儡,武功高强的活人与常人无异,整个江湖之中,究竟有多少人变成傀儡?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是这样,青蚨山庄遇到的那个傀儡……”
李岁聿道:“梅三点。”
“那个梅三点,背后又被谁操控,平卢盟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你们灵魂互换。就像是青蚨山庄的庄主,他很有可能也是傀儡,不然为何梅三点会时隔多年,又选在青蚨山庄?”
李岁聿剑眉也渐渐蹙起,前几年杀青蚨山庄庄主时,天色太晚,他只确认过气息断绝,没注意伤口。
如今想来,方易的推测很有可能。
尤其是梅三点临死前对他说的话。
——四爷,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平卢盟绝对已经知道他和林让尘灵魂互换的事。
“你和林郎中不能再接触,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他,都不好。倘若你们再换,像昨日一样,平卢盟杀你们两个轻而易举,再把你的尸身带回平卢盟做成傀儡。这对整个江湖来说会很棘手。”
李岁聿“嗯”一声。
“不过,也有不对劲的地方。梅三点既然知晓你和林郎中换魂,昨日为何要冲你去,他应该去杀林郎中。毕竟是他用的是你身体。”
“他杀林让尘没用,他打不过你,尸身带不走。”
但为什么要杀李岁聿呢,要灭掉李岁聿的魂魄?还是让林让尘永远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
“他要抹杀掉林郎中的身份。”
话毕,李岁聿猛然抬起眼眸,只听方易解释道:“按你说的,你们从永安仓一路查至江南商会,已经知道平卢盟要连镇造反。江湖和官府勾结在一起,我们这些江湖人肯定没办法管这件事。我们之中只有他,是朝廷官员。无论是永安仓案,还是南下江南、京畿蛊祸……他都逐一破了,不是吗?他一直在破坏平卢盟连镇造反的阴谋。”
“现在林郎中知道平卢盟要连镇造反,待他回京,定会密奏皇帝。”
这样说来,朝林让尘的身体去杀,一来能灭自己魂魄,二来能让林让尘无法回到自己身体,他也不能利用林让尘的身份去做阻挠平卢盟的事。
何况,林让尘本就不会武功,届时杀他轻轻松松。
李岁聿叹息道:“只怕是平卢盟已经盯上林让尘了。”
“让他也提防着吧,不过回程路上有白如玉他们相送,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李岁聿点头。
“灵魂互换一事我会动用烟雨盟的人帮你找,丐帮耳目遍布天下,我会从阴气下手,在我没找到方法之前,你们不能再见面。”
李岁聿感激地拱手:“多谢。”
“没什么好谢的,也不只是为你,林郎中也于我有恩,待林郎中醒来,我会和他商议此事。派盟里精锐跟随他回京,保护到我找到方法为止。”方易神情严肃,眉宇间满满的忧愁。
李岁聿想了想,说道:“若烟雨盟有需要我帮的忙,我义不容辞。”
方易微顿,道:“还真有。不过此事之后再说。”
他面色沉重,抬手指向李岁聿胸口,继续道:“还有解蛊一事,如果他们能把人做成傀儡,你们影阁的子母蛊对平卢盟来说,压根没用。他今日能来找你,明日就会找影五影六影七……”
“这绝非仅是影阁一己之危,假以时日,若傀儡遍布江湖朝野,必将颠覆江湖秩序。我稍后便飞鸽传书,知会江湖各大门派掌门与长老,揭露平卢盟的阴谋,提早做好防备筹谋。”
李岁聿应声,他果然没看错方易。
“洛京藏珍院的‘蛊真人’一事也疑点重重,平卢盟为何如此笃定为真,又为何会笃定能见到面,难不成连藏珍院里也被傀儡渗透?”方易越想越奇怪,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煞白,“藏珍院如果被傀儡渗透,举办大比的意图就不简单……”
李岁聿拧眉道:“他们在挑选江湖高手,最后想方设法做成傀儡。”
方易也想到这一层,怒极之下一掌狠狠砸在长桌上,竟直接将桌面震出一道裂痕。
“我会立刻传信到洛京,让那三个要参加大比的归雁卫藏锋。幸好大比延期……”
“大比延期?”
李岁聿问出声来。
“是啊,怎么了?”
李岁聿摇摇头,他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愿不是他自己多想。
方易说完一堆事后,口干舌燥。他顺手倒两杯茶,递给李岁聿,后者谢着接过,他总算拿出湖防图,把攻渡川寨的战事同他说。
“你闯过二十四座前寨,你来看看,我们烟雨盟该怎么闯过那三座连锁寨?”
“正面佯攻,从后方突袭。”李岁聿指着图上那道山脊,“往绝壁攻,只要轻功好手,能攀上去。”
“说得容易,要轻功好大有人在,但能敌水寨守兵的人,少之又少,何况我们也不知晓寨内情况。”
方易的言外之意很明显,李岁聿早已料到,他面无波澜地说道:“我会帮忙。”
得到保证,方易脸上终于呈现出轻松的神色。
“但我答应过渡川寨寨主,帮他销毁和李奇勾连的证据,他就会让我见蛊真人一面。”
方易欲言又止,他知道李岁聿在担心什么,从容道:“我会护住蛊真人,你放心吧,我也希望你能解蛊。”
“影四,如果有朝一日,你能脱离影阁,江湖会需要你的,你本性不坏。”
李岁聿怔住,他看回湖防图,半晌才道:“我会趁夜带人攀上绝壁,解决第十三寨后方的瞭望哨和守兵,销毁箭楼,让你的人控制寨门,之后第十二、十一寨,我来攻破。”
“好,我们烟雨盟如今被拖着,耽误不得,我需要你尽快赶去。”
李岁聿道:“知道了。”
……
在去渡川寨的前一日,天又飘起濛濛细雨。
客舍旁搭起的竹竿,暂住的客人忙不迭收着晾晒的衣物,有个眼熟的仆人看见站在不远处发愣的李岁聿,连忙招呼道:“李大哥,又来看郎中啊?”
李岁聿不由一怔,原只打算稍站片刻便离去,没料到被人发现。
既然已经被发现,再转身走开反倒不妥,他只得立在原地,暗自思忖那仆人的名字。
那个仆人看他的模样,挠挠头,自来熟道:“哎,李大哥,你又忘了,我叫春生。我们先前在林府见过的,你让我帮忙找兵书来着……”
“哦,你也跟来了?”
春生沉默片刻,他尴尬地挠挠头,干笑道:“李大哥,我们前几日见过的。”
“抱歉,我记性不好。”
“没事,哈哈……”
“你家郎君醒了吗?”
“还没呢。”
忽然又安静下来,李岁聿一时无言,他抿抿唇,反身要走。
春生连忙道:“李大哥,你来都来了,不如进去吧!宗哥不在,他去烟雨盟拿药了。”
自那日昏倒后,林让尘一直没醒,他本就没有内功,硬生生挨梅三点一掌,没有损伤到肺腑已是不易。
李岁聿觉得,还有灵魂互换的缘故。他那日醒的很快,林让尘也许是替他分担了昏迷的时长。
烟雨盟请来江南有名的医士配药医治,但烟雨盟也有伤患,一时忙不开,阿宗隔几日便会亲自去拿。
听到阿宗不在,李岁聿“嗯”了一声。
他知道阿宗对他怨气挺重的,毕竟林让尘好端端的一个公子,被他带到这条道上,还给自己挡刀。
但他也能理解,阿宗是林府家卫,从小随着郎君长大的。自家郎君被一个江湖人拐走心,还要为江湖人挡刀。然而那个江湖人对郎君并不好,换做是谁,都会有怨恨。
想着想着,李岁聿就跟着春生走进客舍。客舍一楼坐着阿肴等侍卫、江湖人,连苏绗也在。
苏绗一见到他,就吓得不轻,连滚带爬躲在阿肴身后。
李岁聿:“……”
“你怎么还来?”阿肴看见他,“唰”一下站起身来,一脸不满,怕是还记恨那一脚。
李岁聿心里有些惭愧,毕竟是林让尘是因他受伤,如果没有他,也不需要经历这么多。
“我……”
春生很会察言观色,赶紧打圆场:“肴哥,郎君心里肯定还是希望李大哥来看他的,说不定会好得更快!”
阿肴责备道:“春生,你怎么向着一个外人!再说了,郎君早就想通了。他是林府公子,以后肯定要成家的,不能总和江湖人纠缠不清。”
一侧的江湖人纷纷竖起耳朵去听。
春生声音弱下去:“不、不算外人吧……”
李岁聿以免波及到这个小仆从,看向阿肴,打断道:“行了。你说的这些,我比谁都清楚。我这次是来看他最后一面的,他因我而伤,这件事我很对不起他。所以我没办法做到不管他,若他醒来,回京后去花满楼找蜀中公子,只管说赔偿。”
话都这么说了,阿肴也没有再拦下去的理由。
李岁聿拔步上楼,守在门外照顾的仆从见他来,识趣地走开。
推开厢房的门,绕过屏风,就见帘影婆娑,榻中人安然静卧。周身气息微弱,床榻上了无动静。
榻中人墨发散乱纠缠枕间,衬得面如朗月凝霜。长眉微蹙,在昏睡中仍有隐绪萦绕,眼睫纤长卷翘,唇瓣淡若薄粉。
颀长的身形陷在软榻锦被里,呼吸幽微绵长,绝色容颜在朦胧帐光里愈发温润朦胧。
李岁聿缓步走向床沿,轻轻地叹口气。
“比起喜欢,你还是恨我吧。”
李岁聿望着那一帐床帘,他皱皱眉,生怕床帘挡住他的声音。
他伸手撩开床帘,一垂眸就是林让尘那张美艳绝伦的睡颜,心瞬间像是被挠了挠。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李岁聿的目光仿佛被人吸住一般,他定了定神,说下去,“你不是怪我,上次不和你道别,我就想着,特地来说一声。但来的不是时候,你还没醒……”
李岁聿忽然想起什么,哑然失笑:“不过你要是醒着,我也不太好说。”
他眼神不由自主柔和下来,心底思绪翻涌,终是克制不住,抬手轻抚上林让尘的眉眼面颊。
倏忽间,掌心忽然被一片温软的肌肤轻轻蹭了蹭。
只是一瞬间,李岁聿心头猛地一缩,心跳顿时乱了节拍,砰砰撞得胸口发颤。
他赶紧低头去看,人没醒,只是下意识地蹭两下。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思索片刻,还是慢慢把手抽开。他最后看一眼林让尘,低声道:“我们道不同,走了。”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后面不会灵魂互换了,因为找到关键了!(让正文的林郎君多吃几口吧……哎!)坏消息:下一卷会分成两条线,卷末几章才会见面
第83章 水寨问心
烟雨漫笼太湖, 水波翻涌,雨珠噼里啪啦打在船板之上。
一叶快船破浪疾行,不久便驶入一片泊着数艘战船的水域。这片停靠着数艘体型敦实的江湖战船, 列阵靠岸,静静等候接应。
守在战船上的剑派弟子远远望见身影,立刻上前通报。
待到快船靠近主船船舷, 快船上的人纵身一跃, 稳稳落在宽大战船甲板上。
一个浣花剑派的弟子见他轻功了得, 疑惑地迎上去。
“阁下是?”
李岁聿不慌不忙,从腰间取下令牌, 是烟雨盟盟主特令。
观察这边的弟子们见状, 连忙拱手躬身,以示尊敬。
“你们盟主让我带人杀进连环寨。”李岁聿一手示着盟主特令, 另一只手沉按刀柄, 高挑身姿挺拔利落, 衣衫紧绷勾勒出宽肩窄腰,线条利落凌厉, 冷冽又极具压迫感。
可惜脸太一般。
见弟子们心不在焉, 他语气骤冷,带有命令的口吻:“听好,我要往峭壁后袭,带的人不多,要轻功好的, 能杀人的。给你们一盏茶时间,毛遂自荐。”
口气太大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往前。
消息立刻传达到其他战船,有意向的弟子走两船之间的绳索去往主船自荐。
“陈师兄!”
“陈师兄……”
主船的弟子们忽然骚动起来, 纷纷朝刚过来的陈青阳拱手,后者穿过人群看见那个身影,扬起笑道:“大年叔!好久没见着你了!”
李岁聿淡淡瞥他一眼,点点头。
“我以为你要一直待在厢房呢。”陈青阳说完,面露羞赧,“我不知道你和林郎中不是寻常主仆,咳咳……让你受罚了,实在不好意思。”
李岁聿:“……”
他无奈地摆摆手。
“大年叔还是和盟主摊牌了。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隐藏实力,但你愿意帮我们,真是太好了。”陈青阳高兴地凑上前,朝他拱手,“你见过我的轻功,我来自荐。”
李岁聿都用不着测试,陈青阳隶属烟雨盟归雁卫,已经是门派的佼佼者。
“你过了。”
陈青阳漾起一个笑容,站在李岁聿后边,心里却犯疑,感觉今日见到的大年叔与之前在客舍的大年叔又不同。
难道大年叔一体双魂?!
李岁聿又在一众自荐的弟子中挑三个轻功拔尖的弟子。
陈青阳惊诧出声:“大年叔,连环寨有足足三寨,我们五个人够吗?”
李岁聿挑眉,淡淡道:“一人守一寨门,怎么不够?”
听到这惊天动地的话,众弟子低声喧哗起来。
“开什么玩笑,五个人去攻三个寨子,怎么可能攻的下!”
“这人到底谁啊,真的打过仗吗?”
“盟主请的什么人?”
“……”
陈青阳定了定神,认真问道:“你只说守,谁来攻呢?”
“我。”
众人哗然,啧啧摇头。
“你?”
这下连陈青阳也不信,他虽然见识过大年叔内力雄浑,但一人攻三寨还是太异想天开。
李岁聿不太喜欢和别人掰扯,冷声道:“没功夫和你们多说,你们听着,叫你们长老按原计划继续佯攻,鼓声不能停,箭雨也不能停,要让他们以为你们还在强攻山道,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正面。”
“我只需要你们拖住他们的主力,从现在起,山道上不许再冲人,只擂鼓放箭,虚张声势就够了。”李岁聿冷静看向选好的四个人,说道,“我带你们绕到后山绝壁,从后面摸上去。连环寨的箭楼都对着山道,后山没有像样的哨塔。我先端第十三寨的箭楼,再从背后破第十二、第十一寨。你们四人守好阵地。”
“湖上战船听到寨里喊杀声起来,就立刻率队冲上山道。前后夹击,他们的连环阵自己就破了。”
众人还要质疑,忽然一股强大的气场涌来,主船船舱走出来一个长须白发长老。
“石竹长老。”
石竹长老上下打量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目光最终落在盟主特令上。
“听他的。”
连石竹长老都这么说,弟子们也不敢再有质疑声。
……
雨势渐急,太湖面上的战船终于行动。
“擂鼓!”
石竹长老一声令下,战鼓便在雨幕里炸开,震得头皮发紧。
浣花剑派的战船一字排开,弩箭如蝗雨般射向岸边的巡哨小寨,喊杀声与箭支破空的尖啸混在雨里。
山道上,佯攻的弟子们也配合着鼓噪起来,箭矢一轮接一轮射向第十一寨的寨墙,始终不往前冲半步。
守寨的头目果然被惊动,一边骂骂咧咧地加派兵力死守正面山道,一边分兵回防水寨,根本没心思留意后山那片光秃秃的绝壁。
李岁聿早已趁乱带着四人离战船,摸到绝壁脚下。
他看向身后四人,语气冷硬干脆:“你们四个,跟着我上崖。但记住,只守不攻。”
四人都是一愣,质疑的话憋在心里。都到这地步,不得不听令于他。
“我攻破一座寨,你们就立刻冲进去,守住寨门、箭楼和山道隘口,别让对方的人从侧后方绕过来,也别让溃兵逃回去通风报信。”
四人点头。
交代完毕,李岁聿便不再多言。他抬眼望向被雨雾覆盖的崖顶,将外袍下摆往腰间一收,靴底在泥地上碾了碾,沉下一口气。
话音落,李岁聿周身锐气藏敛。足尖轻点湿滑岩壁,借轻功贴壁掠行,起落无声,风雨难扰他的行踪,人径直朝着崖顶潜行而去。
崖下的四人仰头望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心提到嗓子眼。
那道绝壁几乎是直上直下,雨天湿滑得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寻常轻功好手站在崖边都腿软,他却如履平地,片刻便已攀到半腰。
雨丝模糊视野,只看得见他青衫的一角,如刺破云层的长剑。
“我们也上!”
“走!”
“……”
身后四人紧随其后,借着他留下的踪迹稳稳跟上。
崖顶守备本就松懈,所有兵力被前方战船攻势与山道佯攻吸引。谁也不曾料到,有人能熟门熟路从这后山险路悄然而至。
崖顶的风更急了。
李岁聿翻上崖沿,动作利落干脆,三两招便悄无声息解决掉零星暗哨,一路径直朝着第十三寨而去。
寒光悄然出鞘,横刀刀身映着冷雨微光,刀势轻疾无声,未起半分风声,转瞬便将数名哨卫悄无声息解决,全程没有丁点声响。
肃清外围隐患,李岁聿身形一晃,潜入第十三寨。
第十三寨立在高处,箭楼林立,层层错落,伏击口对准山道,用来俯射。寨中弓箭手守在箭楼之内,死死盯着前方来犯的烟雨盟弟子。
李岁聿知晓箭楼排布方位,借着林木掩去身形,摸到箭楼脚下。
不等楼上弓箭手察觉异动,身影已然掠上楼台。横刀轻挥,利落封喉,一座箭楼的守兵沉寂倒下。
接连数座居高临下的箭楼守卫,全被他杀尽,断去连环寨大半俯射火力。
清空箭楼守备,他顺势拿下整座第十三寨,轻叩石壁传出信号。
四人闻声即刻循迹登寨,迅速接管防务,去守箭楼与寨门。
见人来了,李岁聿片刻不停,直扑第十一、二寨。
“天哪……”
一个守寨门的弟子不由惊叹,这个男人拔刀的样子太好看。
“这人究竟是谁?!”
“他用横刀。”陈青阳皱起眉头,眼看第十二寨也要被攻下,他赶紧吩咐一个师弟起剑阵护住第十三寨,自己带剩下人追上去。
那个弟子听令,低声念剑诀起风,用风圈屏障护住寨子。
“留个人守十二寨。”
“我来。”
交接完防务,陈青阳赶紧带剩下一人追上李岁聿,后者杀招毕现,那些野路子水贼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路横尸。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明明身上新添好几道伤,身法没乱过一步。
“陈师兄,你认得他吗?江湖上何时出现这等人物……”
陈青阳心里有大致猜想,但他没说出口,他自己也搞不明白盟主为何会放下心中芥蒂,请那人来帮忙。
他紧盯着那人的刀法,敌多合围时是破阵三连,是军中刀法改的,敌少而散,用江湖快斩七式。
那人是谁,呼之欲出。
“师兄,我守第十三寨。”
那个弟子打断陈青阳的观察,后者短促地应一声,跟随横刀入鞘的“大年叔”走上山崖。
江水拍浪,狂风乱雨,崖上的人借着视野开阔环视三寨。
“大年叔。”
陈青阳的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心里直打鼓,嗓音发涩:“大年是假名吧。”
李岁聿不甚在意,也没正面回答他,而是话锋立转:“让战船开进来。”
陈青阳咬咬唇,见他要走,赶紧追过去。
“你是影四爷吧!”
李岁聿停下脚步,眸光微冷,反问道:“怎么,你要大告天下?”
陈青阳愣住,飞快摇摇头,急迫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反而自己闹个大红脸。
“还有二十日。”李岁聿没来由头地说一句,陈青阳一脸懵地抬起眼,前者望着雨雾中的湖面,决绝道,“我七日内会闯进剩下十一座前寨,你们战船最好跟上,我不等人。”
陈青阳瞪大眼睛,激动得说不出话,他没想到影四爷愿意带着他们杀进去。
“我们会跟上的!”
……
李岁聿说到做到,七日内,他一个人攻破十一座前寨,开出豁口,战船紧随其后,占领前寨,清剿剩下水贼。
战船修整完毕,准备进攻西山岛总寨。
太湖暮雨翻寒,万顷烟波尽染杀伐气。
西山岛渡川总寨主楼高耸,石墙如铁,蛟龙爷盘踞此地多年,又有一身横练硬功,凶名震彻江湖各路水路。
他站在主楼飞檐下,一身劲装披雨,眼底沉戾。他镇住总寨,望着底下弟兄们持刀与烟雨盟弟子厮杀。
江面战局,已然合围西山岛。
浣花剑派数十艘战船列阵锁江,千柄长剑出鞘,借战船排布战势铺开水上剑阵。
剑光层叠,如霜浪横亘江面。剑气凝雨,封锁八方,不攻小兵,不摧寨墙,专压气功,死死锁困蛟龙爷强悍内功。
阵成之时,江上劲风倒卷,漫天雨丝都被剑势引动,盘旋围向总寨主楼。
阵中众长老声透风雨,沉喝传令:“剑阵锁势!困蛟龙,断轻功,封腾挪!”
蛟龙爷只觉周遭气机骤凝运转不出内功,被浣花罡风封死。
他怒极反笑,大骂道:“浣花剑派!尔等江湖名门,竟也学鼠辈合围偷袭,仗势欺人!”
江上战船上,石竹长老立在船头,衣袂临风,声线沉稳如古钟,穿透风雨:“蛟龙爷,你踞太湖割据,私设水寨、拦江劫商、残害江湖行路之人,祸乱水路经年。今日合围,是替江湖清孽,不是私战!”
“替江湖清孽?”
他低头看向江面长老,掷地有声,“浣花名门高高在上,锦衣玉食,饱读侠义道义,可曾看过这满地流民?!”
石竹长老神色微沉,一时默然。
蛟龙爷的喉间滚出一声苍凉的笑,积压十余年的愤懑爆发。
“如今天下动荡不安,藩镇作乱,官府苛税压民,层层盘剥!良田被世家霸占,壮丁被抓去充役,老弱饿死田埂,妇孺流离江河!”
“天下无路,朝廷不管,官府不救!无数弟兄家破人亡,连一口饱饭、一寸容身之地都求不得!”
石竹长老蹙眉反驳:“蛟龙爷,你困在西山岛太久了,如今烟雨盟蒸蒸日上,如何不能造一所庇江南一方百姓的广厦?”
蛟龙爷轻哼一声:“究竟是谁自困?石竹长老,我问你,前几年的烟雨盟在干什么,在内斗!五年换一任,你又能保证五年后,乃至几十年后,江南不会动乱吗?”
他一脚震山崖,碎石随雨滚落,声音嘶哑:“我占这西山岛,立这渡川寨!我拦商船、收过路费、踞水为寨,我是水贼,是枭雄,是江湖恶人!”
“我从未害过流民半分!我收揽天下无家可归的苦命人,给他们安身之所,给他们一口饱饭!官府弃民,我来养!世道不容,我来容!”
“你们今日口口声声侠义正道,兴师动众破我寨子,剿我弟兄!可曾问过,我这寨中千百弟兄,除了此地,天下还有何处可去?!”
石竹长老一时语塞,烟雨盟换任五年确实是无法反驳的事。
蛟龙爷见状,语气愈发狂烈,乘胜追击:“石竹长老,你说我害江湖行路之人?可那些被我劫过的商客,若当真走投无路,为何不来我渡川寨?我寨中从不拒流民,他们若肯来,我照样给他们一口饭吃!”
话音未落,雨雾被一道青影撕开。
李岁聿踏着湿滑石阶,横刀垂在身侧,快步走到楼前,语声冷厉:“他们不是不想来,是你没给他们留路。”
蛟龙爷看见他,眼里直冒火。
他就知道,单凭烟雨盟那些人,不会这么短的时日攻破前二十四座前寨,背后一定有人相助。
短时日内攻破过他二十四座前寨的人,只有影四!
李岁聿丝毫不惧他愤恨的眼神,继续道:“你劫他们的船,烧他们的货,杀他们的人。他们的妻儿在岸上等着他们回家,他们连活路都被你断了,怎么来?”
“你说渡川寨是乱世一方安身地,可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杀人越货的匪窝。”
蛟龙爷脸色骤变,张口欲辩,却被他下一句堵得哑口无言:“你收容的,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可你逼上绝路的,是本就讨生活的行旅。乱世不是你劫掠无辜的借口,护弟兄,也不是你害死人的理由。”
李岁聿倏然拔刃,横刀横置身前,刀面浸满泠泠雨水。他抬臂以腕间护腕,顺势拭净刀身水渍,刀身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灰眸。
“你说天下无路,可你自己,也没给别人留路。”
话音刚落,李岁聿挥刀行到身前,蛟龙爷奋力挣脱浣花剑派的剑阵滞气。后者一个利落闪身,拿过手下弟兄捧着的一柄九环阔背朴刀。
蛟龙爷将柄沉实的九环阔背朴刀用力一握,刀背铁环相撞,“当啷”脆响震破雨幕,直往李岁聿劈来。
刀势沉猛,裹挟凶性,带起的劲风将雨丝都劈得四散飞溅。
李岁聿足尖一点,青影贴地掠开半尺,横刀反撩,“铮”的一声架住刀身。
朴刀的沉猛力道顺着刀脊压来,李岁聿纹丝不动。他手腕一转,借势卸力,刀身贴着对方的刀刃滑过,直逼蛟龙爷的腕间。
蛟龙爷低喝,手腕翻拧,阔刀横扫,九环声再度炸响。刀风如墙,逼得李岁聿连连后撤。
看似后撤,李岁聿眸光微凝,趁这空档旋身踏步,刀身横斩,直取蛟龙爷肋下。
“锵——”
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两柄刀在雨幕中相撞,火星四溅,混着冰冷雨水,在石地上划出几道水痕。
“影四!乱世身不由已,你难道就没有过身不由已?你难道没被迫错杀良善之人?我看你手上未必就干干净净,未必就没有沾过好人的鲜血!”
李岁聿心口微滞,被他戳中心魔,刀势突然错乱。
蛟龙爷抓住这转瞬破绽,运转内力,九环朴刀带着千钧重劈落。李岁聿回神极快,横刀仓促格挡,却仍慢半分。
刀刃擦过他胸前,衣襟应声撕裂,一道新伤赫然翻露在冷雨中。
李岁聿痛得皱眉,他往后连退几步,平时清冷无波的眉眼有一丝松动。
蛟龙爷拧出一个得逞的笑,乘胜追击:“你同是身不由已犯下过错,凭什么你能站在正道,来指责我万般不是?”
原以为影四要被他的话指责得乱了身法,前者却很快恢复平静,脚势展开,冷静道:“你所言不假,乱世浮沉,我确实也身不由已,也曾杀过好人。这份罪孽,我自始至终都记在心底,从未有过推脱狡辩。”
“若我今生能离影阁,我愿行义事赎罪。若我今生离不开影阁,我愿死后永堕地狱,万劫不复。”
“你敢吗?”
蛟龙爷被他那句“永堕地狱,万劫不复”问得心虚,刀势竟慢下来。李岁聿趁隙挺刃而上,横刀破风直刺。蛟龙爷慌忙格挡,九环朴刀与横刀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江面上,陈青阳见弟子们的心绪都被岛上大战的二人引走,连忙大喊:“加固剑阵!”
浣花剑阵骤然收紧,森然剑气直压而下,将蛟龙爷周身内力牢牢困住。内息一时难以运转,他的连环刀势被生生切断。
李岁聿的刀穷追不舍,蛟龙爷被逼得节节败退。
蛟龙爷额角渗出汗来,目光阴狠地扫向内寨水牢方向,嘶声喝道:“蛊真人还在我手里!谁敢再往前一步,我便叫人了断他!”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喊声穿透雨幕,从水牢方向直传过来:“蛟龙爷!蛊真人已经被我们救出来了!”
汪岚笑嘻嘻地轻功上岛,蛊真人披着黑袍,被丐帮弟子护着。
“大年叔!你尽管去打!”
蛟龙爷脸色骤变,心头慌乱起来。
他这地下水牢机关重重,水路四通八达,丐帮怎会如此快便摸到地方?!
不等他理清头绪,身前青影已然逼近,李岁聿的横刀映着冷雨,直劈而下。
他仓促抬刀格挡,却因心神大乱,动作慢一步。刀光闪过,九环朴刀被震脱手。他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听见颈间风响。
“你既然不愿,我便送你先下地狱。”
血雨溅在雨幕里,蛟龙爷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不甘的眼,还凝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我帮你事做了一半,而你给我的二把手报酬,我也不要,不算弃义。”
刀身血珠很快被雨水冲刷掉,李岁聿擦干净刀身,利落入鞘。
主心骨没了,水贼们一哄而散。
战船半日便解决剩不肯投降的水贼们,浣花剑派的弟子们上岛收拾残局,清理战场。
“我的天!你看见没有,大年叔也太厉害了!这几刀下去,嚯嚯哈嘿!蛟龙爷头都掉了!”汪岚兴奋地依葫芦画瓢,在空气中拳打脚踢,转头看向半天不理人的陈青阳,“喂,你找谁呢?”
陈青阳环顾一圈没看见影四爷的身影,眼里有几分失落,快速道:“没什么。”
“哎!我都快爱上大年叔了!他那几下砍我心里去了!我要拜大年叔为师!”
陈青阳无语地瞥他一眼,不怀好意道:“你现在就可以去说,你们丐帮长老还没走呢。”
“我没钱!离帮要交一大笔钱的!”
陈青阳:“……”
见陈青阳再一次巡视四方,汪岚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找谁啊?”
“我找四……大年叔。”
“哦,他在我们长老那儿,和蛊真人说话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陈青阳烦躁地挠挠头,他也不知道,但是影四爷站在那儿,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等事毕,影四爷肯定就离开江南!他也许就很难见到影四爷。
“我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四爷在影阁前两年接的大部分是杀恶人的单子,是后面影阁故意要训出无情的兵刃,才专门给是杀善人的单子逼他去杀。这个,我后面情节会写到坏了,其实感觉全文要不止60w了
第84章 别夏迎秋
“蛊真人, 借一步说话。”
李岁聿穿过丐帮弟子,目光锁在那个穿黑袍的老人身上。他拿出盟主特令给看管的弟子看,后者见状, 反身离开,腾出空间给他们谈话。
黑袍老人的脸上有一条黑纹,李岁聿虽没见过蛊真人的样貌, 但江湖上早有记载。据说是炼蛊疯魔导致蛊毒入体, 脸上长有黑纹, 但体内蛊毒积攒杂多,蛊真人自己也解不掉, 就任由黑纹缠脸。
李岁聿心中燃起一点希望, 同蛊真人走到安静处。
他还未开口,那个蛊真人便抢过话头, 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是假的。”
李岁聿唇不自觉抿成直线, 他虽没抱太大希望, 但“蛊真人”把真相说出来,他眸中还是闪过失望。
“可是你……”李岁聿紧盯着他的脸, 后者无奈地笑笑, 用力撕下脸上的面皮,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面庞边缘因太用力而泛红。
李岁聿叹口气,是了,他都是易容的, 别人也能易容。
难怪“蛊真人”一下就被水贼掳走。
只是,这人为何要假扮蛊真人?
他大致猜到李岁聿心中所疑,出声回答:“这是方盟主的计谋。”
“方盟主让我假扮蛊真人,让丐帮把消息传出去, 召来江湖上有实力的人去讨伐水寨。”
李岁聿心中了然,丐帮能迅速寻到关押蛊真人的水牢,想来是此人暗中配合,在错综复杂的洞穴水路中悄悄留下记号。
方易在造势,他需要一个讨伐水寨的正当理由,而“蛊真人”被水贼掳走的理由,能激起江湖上其他人物来江南剿匪,省不少力气。
一箭双雕。
冥冥之中,他仍觉此事并没思虑周全。
烟雨盟明知李奇叛乱,不守淮扬,不平叛乱,反而去攻太湖水贼。除非背后有人早就知道水贼与官府勾连已久,且知晓两方人私下要合围淮扬城,要从中做计。
在藏珍院蛊真人现世后,假蛊真人在江南现世的消息就传出来,这未免太巧。
而那时候,李奇还未明面反叛,假蛊真人就已经易容出现在江南。做这个计策的人,先人一步,他得知道江湖动静的同时,还得接触朝廷动向。
江湖上很少有人接触到朝廷动向,更别说朝廷离江南很远。这不是方易能想出来的法子,那个人必须是长期接触能军情、漕运、地方奏报。
他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是林让尘。
林让尘作为户部郎中,又是京官,常常接触漕运密报、地方奏报。
很快,他又把这个猜测扔掉,林让尘对江湖接触不深,没有江湖眼线。还在这个危险的时候被派来江南,显然是被设局,而不是设局的人。
这是两场不同的局,局中人恰好都有林让尘。
李岁聿不禁皱眉,江湖烟雨盟剿灭渡川寨,获益最大的是谁?
是朝廷。
李奇粮草船队焚毁,淮扬地界安然无恙,未曾陷落,盘踞水路的渡川水寨也已彻底清剿。这一战接连重创叛军根基,不消多时,朝廷便可以从容调遣兵马出兵平叛,轻而易举。
那个人一心属朝廷,而且离林让尘很近,还要熟悉江湖,利用江湖眼线、借门派力量又是常态。
他心里逐渐有一个人选。
“多谢告知。”
假扮“蛊真人”的人反而愣住,他以为影四爷多多少少要给自己打一拳,不曾想竟如此豁达,反倒过来谢他。
“四爷,你和我想象的,真不一样。”
李岁聿听过太多类似的话,释然笑笑:“那你觉得我会怎么样,把你皮扒了,晾晒在寨口?”
那人打个寒颤,缩缩脖子,干巴巴地笑道:“哈哈,四爷的笑话不是很好笑。”
李岁聿无奈轻笑,直视他的眼睛,从容道:“没什么好生气的,我原本也要杀蛟龙爷。至于蛊真人是真假,若是真,是额外之喜,若是假,也无伤大雅。能顺势帮烟雨盟剿灭水贼,扶正道义,断李奇粮草,破合围之势,这桩桩件件都是大义。”
“我不会为一己私欲而放弃大义,也不会为一己私欲而强加于人。”
陈青阳顺着泥湿脚印跟过来,就听到这么一番话。
“四爷,你的小友找过来了。”
那人看见陈青阳微微出神,笑着提醒李岁聿,后者循着话看过去。
陈青阳突然和他对上视线,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扬起一个笑容。
“四爷可还有要问的?”那人见状,不愿在这里多打扰,“若没有,我便走了。”
李岁聿摇摇头,那人拱手告辞。
陈青阳赶紧走上前,他斟酌着语句,问道:“四爷,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你若是不愿说,也可以不说……”
“问吧。”
陈青阳双眼发光,迫不及待地问道:“四爷,你是不是‘风花雪月四侠客’中的月大侠?”
好遥远的称呼。
李岁聿被问得一怔,脸上忽然有些发烫,他别开脸去,不愿多答。
被一个江湖后辈说起这个称呼,他的第一反应是羞愧。
“我从小就喜欢四侠客的话本!”陈青阳没有注意到他复杂的神情,滔滔不绝,“我在里面最喜欢的就是月大侠和风大侠!尤其是护驼队闯入胡蕃的故事,我看好多遍,月大侠夜斩沙匪,风大侠智破流沙,真厉害!”
一提到“风大侠”,陈青阳的语气忽然就落下去。他后知后觉地抬头,见李岁聿神色沉下几分,忙不迭闭上嘴。
“无妨。”
陈青阳咬咬唇,思来想去,说道:“风大侠是江湖标杆,他一生都在奉行侠义……”
李岁聿不愿再听下去,他语气变重,捎着不耐烦的意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风大侠是过去的事,人是向前看的。我希望以后还能看见关于月大侠的话本。”
李岁聿顿了顿,最终吐出口浊气,他望着眼前的年轻人,淡然笑笑:“但愿吧。不过,我更想看见年轻一代的人留下话本。”
“趁年轻,多去看看风花雪月,留下一段佳话。再大些……”
陈青阳夺过话头,追问道:“再大些?”
“就没心情谈风月了。”
……
蛟龙爷死后,烟雨盟的人留在渡川寨清算战场,李岁聿先行回淮扬城。
临水楼阁内,方易盯着李岁聿递来的盟主特令,他迟迟没伸手去接,而是问道:“我骗了你,你不记恨我吗?”
李岁聿见他没接,不气不恼,把盟主特令放在长桌上,豁然道:“为大义,谈不上恨。你不是也没记恨我杀你师兄吗?”
方易愣住,轻嗤一声,随即大笑起来。
“有意思,你这人有意思。”
李岁聿轻笑,他整整衣襟,朝方易道别:“我也该走了,但愿能在十五前赶回影阁。”
方易点头,突然问道:“你会去洛京吗?”
“去不去也不是我决定的,不过,我有预感。”李岁聿道,“这次,不是我赴洛京,而是洛京邀我。”
方易勾唇,笑道:“在你去洛京前,我会派人去找,一有头绪,我传信给洛京的归雁卫,你去找他们。”
“多谢。”
“不必谈谢。”方易摆摆手,“盟外马厩,我为你备有一匹快马。”
李岁聿挑眉,扯扯嘴角:“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道完别,转身要走。
“林郎中醒了,你要去道别吗?”方易犹豫着开口,“毕竟,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他脚步没停,语气轻快:“我已经道过别了。”
“那就祝你一路平安,我们江湖有缘再见。”
李岁聿背对着他招招手,身影消失在临水楼阁的大门口,方易的视线没有收回来,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下次相见,望我们都是为大义,而不是私怨。
盟外马厩果然有个马夫牵着一匹骏马,李岁聿不由得上手去摸骏马的皮毛,很顺滑。
他伸手探探马身筋骨,确实是匹好马。他飞快翻身上鞍,沉身坐稳,拉过缰绳。
“走。”
一人一马,往西北迎秋门走。
到迎秋门,他把提前准备的假路引文书递给守兵看,守兵随便瞄两眼,给他放行。
李岁聿收起路引文书,一抬头就看见前路站着一个女子。她一身烟青薄纱衣衫,长发松挽,仅银簪固定,腰间束带利落束身。
他没多想,牵着马往她旁边绕过去。靠近她的时候,有一股浓浓的异香。
“郎君,可是要去永安?”女子伸出手臂,手臂上爬着一只赤红蜘蛛,拦住他的去路。
李岁聿这才仔细打量她。女子生得极为貌美,那双美眸仿佛会吸人魂魄。
李岁聿别开视线,平淡道:“是。”
她妩媚地撩了撩耳后的秀发,笑道:“四爷,我们同路。”
李岁聿警惕地盯着她,沉声问道:“你是谁?”
她收回手臂,垂眸用手指挑逗臂上的赤红蜘蛛,打趣道:“四爷真不解风情,哪有一上来就问名字的。这儿人多眼杂,我私下同四爷慢慢道来。”
李岁聿依旧没放松警惕,他见那女子去树边牵来自己的马,大有要和他同行的架势,他眉头蹙得更紧。
他还没卸下面皮,这人却知道自己是影四,一定别有用意。
离城门远些,那女子才噙着笑道:“四爷,小女子是蛊真人座下的二弟子,江湖人称毒娘子。”
李岁聿默默离她远些,怪不得她身上有异香。
“郎君这一躲好伤人心。”毒娘子故作伤感,避开脸去拭泪。
这做派,让他想起某个人来。
“四爷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
“有正事便说。”
李岁聿无情地打断她的做戏,后者又发出一阵铜铃般清脆的笑声。
“四爷真没意思。”她敛起笑容,难免正色道,“我来找四爷谈一桩生意。”
“江南的‘蛊真人’是假,洛京的‘蛊真人’说不定是真。小女子有自知之明,武功定是比不过那些人的,小女子只能依靠别人,我看四爷就不错。”
李岁聿没转头看她,自顾自牵马往前走,说道:“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得有去洛京的单子。”
“洛京会邀四爷去的……”毒娘子抬眼与他目光相撞,眼尾轻轻一挑,故作俏皮地眨眨眼,“我说的可没错?”
李岁聿冷冷地问道:“你到底偷听了多少?”
“四爷这话说的,是小朱红听到的,不是我。”毒娘子理直气壮地说完,那只赤红蜘蛛就爬在她的肩膀上,朝李岁聿耀武扬威。
李岁聿:“……”
难怪他们都没察觉到有人尾随,毒娘子本人未到现场,但蛊虫在。
“四爷,若你能让我和师父见一面,我会想办法帮你解蛊。”
听闻此言,李岁聿心头一震,一时有些错愕。片刻后理智回笼,他面露疑色开口:“你会解子母蛊?”
毒娘子笑道:“寻常子母蛊难解,不过你身上的蛊毒不一般,你瞧,身上萦绕的阴气很少。”
又是阴气!
“阴气?”
“是啊,绝大多数阴蛊虫蛊毒都归属阴邪阴气,师父当年炼出子母蛊,是要择同血脉巢穴的剧毒毒虫,还得要天生灵性强的,择终日不见天日的阴湿洞府,在朔月深夜阴气鼎盛时开炼。子母蛊阴气极重,但因子母二蛊分离,阴气会减一半。”毒娘子托腮思索,端详着李岁聿,奇怪道,“不过影阁刺客杀人过活,单子蛊在身上就已经阴气很重。尤其你还杀那么多人,身上阴气却这么少。”
李岁聿忽然想起方易那日说,他和林让尘互换时,阴气冲出体内。
阴气不多反而更少。
除非是以阳克阴、以正祛邪。
如果林让尘身上有符箓宝玉能祛除他的阴气呢?还是林让尘的府邸镇邪?
他忘一件事,林让尘的府邸本就是圣上御赐,设计巧妙,还有那座两仪阁。
上三层为阳,下三层为阴。
念头倏然定格于此,他心头猛地一沉。细细回想前后的线索,诸多疑点串联在一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爬上全身。
林让尘的府邸早就有阴阳风水布局,如此想来,更像是一个早早就布好的局。
脑中思绪愈发杂乱,越思忖越是心绪不宁,手臂上当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得回京查一下这件事。
“你身上蛊虫阴气很少,我可以试试以蛊攻蛊。我师兄养有金蛊,至阳至烈,天生克制阴毒虫类。”毒娘子感慨道,“换做之前,师父炼成的子母蛊,只有他老人家能解,但你身上子蛊削弱,说不定以师兄的功力,他的金蛊能解。”
李岁聿听得恍惚,他久久缓不过神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蛊真的能解。
“如何?只要你能帮我见一面师父,那个师父是真的话,我会说服师父给你解蛊。若是假师父……我也能让师兄帮忙。”
事情太顺利,李岁聿一时难以接受,犹豫道:“我想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站,洛京!
第85章 阴阳二气
又是一年秋天。
永安郊外叶子黄了, 朔风萧瑟,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落叶。干枯的黄叶被扫在道路中央,被无情的马蹄践踏, 碎叶随灰尘飘散。
毒娘子大有耗下去的趋势,仿佛李岁聿不答应,她就赖在他身边不走, 一路跟他来到永安城下。
“我还没来过永安呢, 听闻‘九天阊阖开宫殿, 万国衣冠拜冕旒’。”毒娘子望着高大的城墙,眼里闪着向往的光, 不由感叹。
“那是以前的永安。”
李岁聿真不是扫兴, 只是实话实说。毒娘子却没被他的话减一点兴致,反而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要在城里逛几日, 你什么时候给我答复?”毒娘子往腰间摸了摸钱袋, 心中算着钱财, 应当够她在永安挥霍些日子。
李岁聿见她动作,便让她到时候去花满楼相见。若用完钱财, 可以报蜀中公子的名号取财。等他处理完事情往暗道回城, 再给毒娘子答复。
“七日后,我会告诉你。”
李岁聿在赶路的日子其实早就想好了,他不会放过能解蛊的机会,只是他需要时日去探查阴阳。他有预感,灵魂互换的原因就出在阴阳二气上。
还有影阁。
倘若他真能解蛊, 子蛊一死,母蛊也会死去。若他没死,影阁很快就会知晓,届时认定他叛离影阁, 数不清的刺客来追杀他,会很麻烦。
他得想个法子,让一切顺理成章。
如果蛊能解,假以时日,影阁也将不复存在。但在此之前,他不能当那个出头鸟。
……
影阁西阁。
坐在柜台后的独眼龙眼尖,见到李岁聿走来,飞快站起身,咧开嘴笑。
“哟,四爷,回来了!”
赶回影阁前,李岁聿就抬手褪去脸上假面。千娘子技艺精湛,面皮任凭风吹雨淋,仅在边缘处稍稍翻卷,几乎看不出破绽。
不过闷久了褪下去,脸还是有些不舒服。
“结单。”
独眼龙从柜台里翻找单子,跟随李岁聿的灵枭终于找到它的主场,矜贵地落在柜台台面上,朝独眼龙叽叽喳喳,看似在抱怨。
独眼龙哈哈大笑,眼睛没离开过那一沓单子。忽然眼神一亮,他翻到单子,拿过旁边印章盖上。
“四爷,这地字号的单子你想要啥奖赏啊?”独眼龙说完,躬着背从柜台里翻出抑制蛊毒的药给他,“这个月的药。”
在影阁接单前,刺客们会预算几个月的药,在药用光前回到影阁。
一般的单子失败,没有药可得,那个月就只能硬生生熬过去。蛊毒会在体内扩散,运气好者会损失经脉,运气不好者,便会扩散到五脏六腑,即刻暴毙死亡。
不过运气好者也不算特别好运,蛊毒若没扩散到致命处,积年累月下来,也离死亡不远了。
他曾目睹阁中刺客的下场,有人前日还如常行事,转瞬便因蛊毒暴痛殒命,也有人经脉受损、修为尽废,彻底沦为废人,终究逃不过被蛊毒耗尽生机的结局。
相较于其余刺客,他的境况已经算不错。体内蛊毒尚且没有蔓延开来,这种情况下,成功解蛊的胜算也会高出不少。
这子母蛊害人不浅,不仅蛊毒发作疼痛难忍,还要刺客拿命去赌运。
他不由握紧手中的药葫芦,对他来说,蛊毒其实也是变相的天字号单子惩罚,都是拿命去赌。
这小小的一瓶药却握着他半条命。
“四爷,你想好了吗?”独眼龙见他迟迟没回答,又问了一遍。
李岁聿勉强回神,他也不知道要什么奖赏,小年不在了,他也不用想方设法带人名正言顺的离阁。
想到这儿,他睫羽轻颤,心里好似缺一块,最后慢吞吞地说道:“把奖赏给唐少主吧,他帮了我不少。”
“四爷可想好了?这可是地字号。”
李岁聿不是一个重欲的人,对事物,他本就无所求。地字号的奖赏或许能换取金银珠宝、武功秘籍、神兵利器……这些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影阁再高等级的奖赏都换不来他的平恨,也换不来逝者的归来。
没有小年,他在影阁的牵挂也没了。
“想好了。”
独眼龙也没多想,他大手一挥,拿过笔在单子上写唐渡的名字,感慨道:“人嘛,活在世上,总是欠这个的恩,欠那个的情。四爷,我明白你。不过,有些恩是报不完的,有些情也是还不清的,人活一世,还是得多为自己想想。有些东西,咱们稀里糊涂的,也不能记一辈子。”
“哪日唐少主来阁,我会转告的。”
李岁聿应声,他习惯性往柜台上挂着的单子上瞄一眼,没有去西北的,也没有去洛京的。
他皱皱眉,如若没有洛京的单子,他该自请去洛京参加大比吗?
太引人怀疑了。
“四爷,怎么没看见小年回来?”独眼龙等半天没看见小年进阁的身影,诧异道。
李岁聿垂着眼帘,眉宇间掠过不易察觉的怅然,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不在世了。”
这话如惊雷入耳,独眼龙满脸错愕,眸中盈满不可置信。小年鲜活的身影还历历在目,突如其来的死讯打得他猝不及防。
“是那些傀儡做的?”独眼龙声量骤然拔高,震惊不已。连四爷都打不过那些傀儡,护不住小年吗?!
李岁聿没法和他解释,如果没有灵魂互换,小年也许就不会死。
他再念着那点过去的事也于事无补。
“是也不是。”李岁聿话没说死,“至于傀儡,你多加小心,它们不好对付。”
说完,他一口吞下药,转身去往后山温泉。
白日的后山没什么人,李岁聿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处温泉,褪下衣装和缠在身上的绷带,露出一道道疤痕。
他低头望着胸前那道可怖的疤痕,宛如一道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底。
“四爷?”
屏风后的温泉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接而是哗哗啦啦的水声。
李岁聿偏头看去,那个人已经走上木栈桥。
“岳虎?”李岁聿惊讶地挑挑眉,“你没去洛京?”
岳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尴尬道:“三娘和二爷去了,哪有我的份。”
李岁聿蹙眉,同时叫去两个影阁位列前排的刺客,可见影阁很在意洛京的“蛊真人”。但令他奇怪的是,为何影阁没有派人去探江南的“蛊真人”真假?
仿佛他们一开始就知道江南的“蛊真人”是假。
还是影阁长老知晓他要去江南,用灵枭监视,没多派人手?
算了,他实在想不通,前前后后太多事。
谁都想来江湖上分一杯羹。
“有他们在,洛京大比影阁能多几成胜算。”李岁聿故作不经意去打听洛京的事。
“也是,蛊真人要是还在世,对影阁威胁太大。”岳虎认同地点点头,一聊起洛京大比,他满腹的不甘终于找到一个口子,化作怀才不遇的书生,长吁短叹,“这算得上阁内顶顶重要的事,影阁应该多派几个人的,我算不上什么,但四爷你起码得去吧!”
李岁聿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信息,故意惋惜道:“没办法,我那些时日在江南,去不了洛京,恐怕比都快比到最后了。”
“啊?”岳虎挠挠头,反驳道,“洛京比都还没比呢。”
还没比……
藏珍院到底要等多少江湖高手去到洛京才肯罢休?!
“过去两三个月了,为何还没比?”
“谁知道呢,反正拖许久了。”
“就没人质问藏珍院吗?”
“有是有,不过藏珍院直接让蛊真人露面了,大家对此深信不疑,顶多私底下抱怨藏珍院拖时间。”
“露面了?”李岁聿不太相信,他推测道,“说不定是易容术,像江南的假真人一样。”
闻言,岳虎立即否定:“不不不,有一个侠客也这么说,洛京的蛊真人亲自和他对打,蛊真人蛊术精湛,没过十招,那名侠客就败下阵来。众人都见证过,那确实是蛊真人的路数。”
“那侠客借着对打还仔细辨过蛊真人的脸,没有易容,蛊真人是真的还活在世上!”
这话像小石子一样,扔进他幽深的心境里,泛起波澜。
他还能再信吗?
不管信不信,起码一汪死水的生活里又有新的希望。
但在他去之前,要掂量掂量大比上人的实力,于是他顺势,继续套岳虎的话。
“现在的洛京来了几方势力?”
岳虎思索半晌,答道:“江湖三大盟都来了,连平卢盟都出动了。好久不见这盛况,上回半个江湖的人聚在一起,还是武林大会。”
李岁聿只觉得麻烦,他一向很少关注武林大会,也不知道如今江湖上谁能夺魁。
况且武林大会也不能做参考,因为武林大会多是名门正派的年轻一辈参加,少有前辈与后辈抢风光的。
“上回武林大会第一是谁?”
岳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中原青云盟,河洛神锋社,扶山长老座下首席弟子,关陌。”
河洛神锋社是悍武派,由中原百年镖局、河洛地方豪强武官、退役边将联合而成,是江湖里实战最强的门派。
李岁聿对这个门派熟稔于心,因为他的故友印白歌师从河洛神锋社。
他和印白歌就相识于盐州的一次走镖。
河洛神锋社的驻地就在洛京一带,此次大比定有不少神锋社弟子参加,当作历练。
太麻烦了。
“四爷,不仅如此,武林大会前十,有四个是河洛神锋社的弟子,剩下三个里有两个姓裴,一个姓石。”
他知道岳虎偏偏把姓氏挑出来说,尤其是河东裴氏,是大辛的名门望族,当今宰相裴相就是出自河东裴氏。
起初大辛王朝立国,裴氏一族仅以文道传世。昔日追随开国君主建功的封氏将门日渐衰败,裴封二姓交好,裴氏顺势吸纳融合封氏武学底蕴,自此贯通文武两道。
自此河东裴氏文武兼备。朝堂之中,族中贤才辈出,屡有族人官至宰辅;江湖之内,家族势力也稳稳扎根神锋社,占据不小分量。
不说河东裴氏,另外姓石、关的,也是地方豪强的姓氏。
李岁聿想到这儿就觉得好笑,连江湖上的名门正派都有豪强望族的子弟,庙堂和江湖哪能分得清呢?
他正了正神,继续问道:“还有哪些人?”
“第二是平卢盟的弟子,吴掖,是淮西节度使吴诚的亲侄子,在盟内备受众望。第三是书剑门的首席弟子白如玉,之后是两个裴姓的神锋社,第六是西京靖安府的覃无伤。第七是烟雨盟浣花剑派的陈青阳……”
李岁聿总算听到熟悉的名字了,他颇为意外地扬眉。
“第八是君山素心宫,池秋雨。”
君山素心宫不依附江湖联盟,只招看破俗世、一心修行的女弟子,中立不争、只救良善。
“第九是神锋社姓石的,第十是……”
“第十是什么?”
“无门无派,夏侯鸢。”
“夏侯?”
岳虎来了兴致,解释道:“这个夏侯大侠可是个奇女子,她生是河西人,却从河西一路涉险回到中原。她用弯刀羽箭,可厉害了!别人问起她师从何派,她只说师承家门,无门无派。”
自开天大乱爆发,大辛将河西陇右的精兵调回内地平叛,西边空虚。后来的二三十年,胡蕃人把凉州占了,后占甘州、肃州、瓜州,最后拿下沙州,河西沦陷。
夏侯氏有一脉在河西,祖上是旧炎王朝夏侯武将作战,留镇凉州。
李岁聿年少时有戍守边境的经历,深知从河西辗转逃回中原何其艰难。听闻岳虎说起夏侯鸢的过往,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这些是近年大会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除却前十,其他人也不容小觑。”
李岁聿忽然有些感慨,江湖换代还真快。
他得借此机会,好好去了解一番这些青年才俊,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四爷,放心吧!我觉得阁里长老肯定会多派几个人去洛京的,以四爷的武功,你只用等!”
李岁聿哑然失笑,岳虎对他还挺有自信。
洛京大比,只怕是龙潭虎穴,暗地里势力错综复杂。纵然是刀山火海,他也得下了。
……
城南崇业坊,玄都观。
当今圣上崇道求长生,永安有不少道观,最有名气的便是眼前这座玄都观,以桃花闻名,文人常去题诗。
李岁聿穿着便衣,随人群往里走。
入门是条青石长街,两侧桃林夹道,枝桠交叠。春时千树盛放,红霞漫天,风过处落英铺地,踏之绵软。
但如今入秋,树木萧条,不见春色。
他寻得一小道,问道:“请问道长,宁初道长在观里吗?”
那个小道给他指一个方向,李岁聿连忙道谢,侧身往那条道走去。
宁初道长是林让尘用淮西邪术时,从玄都观请来布置道场的道长。
他一定知晓阴阳两仪和林府的许多事。
转过两道月洞门,便见一间临池的静室。
门半掩着,青布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见案上摊着的一卷书,应当是道家传书。
李岁聿抬手叩门,手指刚碰到门板,里头便传来一声平静的“进来吧”。
室内陈设极简,只有竹榻和木案,连多余的摆件都没有。
宁初道长着一身素白道袍,正坐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一串桃木流珠。他抬眼看来时,目光清湛,像一潭映照本心的清水。
“居士身上,阴煞缠得重。”
李岁聿愣住,没有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道长,世上是否有一种换魂魄的法子,要用到阴阳二气。”
道长捻着流珠的手一顿,淡然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有。”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说家常便饭,“没你说的那么邪乎,是阴阳相冲。”
“你身上有蛊毒浸出来的极阴煞气,林郎中是天生四柱全阳的纯阳骨血。你们之间阴阳不平衡,只要雷雨天一接触,就易发生阴阳对冲,导致魂魄互换。”
原来如此!
困扰他一年多的难题终于解开。
李岁聿想到林让尘府邸布局,从衣襟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凭着记忆画的布局图。
“道长,就算是阴阳对冲也要有个始末,你看这个。”
宁初道长接过图纸一看,微微点头,道:“不错,这个布局正是正阳镇煞阵,借地脉阳气镇住四方阴邪,阵眼便在书房。生人闯入会在偏院打转,很难找到主院书房。”
“那个阵法是道长你设的吗?”
李岁聿问出这句话也是合乎情理,永安的世家大族是玄都观的常客,家里做法事会经常请道观道士。
林家也不例外。
“不是。”宁初道长摇摇头,他叹了一声,“这个阵法有护主保命的效用,八成是林郎中的家里祖辈传下来的,恰巧林郎中对此有所涉猎,又爱惜性命,就用这个布局。”
李岁聿也理解,如今世道不稳,林让尘入朝为官又被人设计,推上风口浪尖,性命悬在半空,所以设计布局保全自己。
不曾想阴差阳错,竟让他们灵魂互换。
还有那句“护主保命”,难怪他们互换的时候有濒死的感觉。
原来是阵法冥冥之中救了他的命。
转念一想,就算他不接夺名册的单子,是别的刺客来接。在刺杀林让尘时,那个刺客也会和林让尘灵魂互换。
也没什么好特别的。
“居士若好奇,大可去问问林郎中。不过,林郎中领圣上旨意已去江南,不知何时回京。”
李岁聿摇头,事情的大概他已经知晓。再说,他不能再见林让尘。
照宁初道长的说法,只要他的蛊毒解了,祛除蛊毒带来的阴气,使他身上阴阳二气平衡,就不会再催动那个阵法,也不会灵魂互换。
兜来转去,还是要解蛊。
作者有话说: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王维
第86章 独身一人
影阁, 长老阁内。
四座圆台烛火灼灼,火光晃动间映出鸟兽般斑驳暗影。四位长老各持己见,争执声在空旷殿宇里回荡, 扰得高居主位的男子眉峰微蹙。
“够了。”
上座男子抬手抵着额侧,指腹轻轻摩挲银质面具边缘,半边莹白面容隐约显露。
四位长老纵使心中有愤懑, 也不得不闭上嘴, 殿内逐渐归于沉静。
首席不耐烦这场无谓争辩, 沉声开口:“不过区区影四,用来换回能维系影阁存续的蛊真人, 这笔交易并无不妥, 诸位何必争执不休?”
密羽鸽长老颔首,出言提醒:“首席三思, 此事绕不开唐门少主唐渡的情面。多年来, 阁中暗器器械仰仗唐门供给, 不宜贸然得罪。”
“唐渡?”首席喉间溢出一声冷嗤,唇角勾起一抹不屑, “他自身家门尚且自顾不暇, 哪有闲心插手我影阁之事。如今唐门门主病重,二郎君正和他争夺门主之位,唐渡本人不在京城。一门内乱纷扰,他哪来余力顾及外界纠葛。”
“可我阁终究受过唐门恩惠,这样行事未免有失情义。”密羽鸽长老面露迟疑。
“依我看, 影四本身也未必不愿离开影阁。阁中刺客有哪个不渴求摆脱子母蛊的桎梏,他身负血海深仇,定然盼着脱身寻仇,前往洛京未必不是他所愿。”首席玩味一笑, 抛出内情,“况且唐渡能否坐稳门主之位还不知道,传闻他二弟早已暗中攀附平卢盟。”
游隼长老闻言适时插话,道出顾虑:“首席所言有理,但老夫心中存疑。阁中好手众多,平卢盟偏偏点名索要影四,此事绝非偶然,恐怕暗藏算计,影四身上或许藏着我们尚未察觉的价值。”
“即便他另有价值,也比不上蛊真人对影阁的分量。”首席神色骤然冷冽,条理分明地剖析利弊,“影阁又不是护佑四方的天机院,说护人就护人。眼下平卢盟傀儡屡次闯入阁中,总阁驻地已然暴露,一旦位置传遍江湖,接踵而至的便是无尽祸端。我们只能依着平卢盟。”
“舍弃一个影四,换影阁安稳,他往后在平卢盟身居执事,或者沦为傀儡,都与我们再无干系。就算平卢盟称霸江湖,也动摇不到影阁根基。”
事关影阁大事,他随即下达指令:“待洛京大比一结束,即刻命影二、影三连夜将蛊真人带回,行事务必隐秘稳妥。倘若途中遭遇追兵,危急时刻可就地处置,绝不能让人将解蛊法外泄。”
在江湖中,蛊真人一旦落入旁人掌控,性命便由不得自身。影阁宁可阁中子母蛊永世无解,也绝不允许解蛊秘术流传出去,沦为旁人制衡自身的把柄。
游隼长老拱手附和:“首席思虑周全。”
“对外宣称洛京据点人手紧缺,遣影四前往洛京,一并备好三月的药量给他。”
“是。”
如今蛊真人现世,平卢盟有能耐找到蛊真人,占着上风。他们影阁处于劣势,对于平卢盟的要求,他们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
汴洛之间多幽谷山道,两侧古木遮天蔽日,树网之下,一行车马徐徐而行。
前有六人骑马开道,后有八人骑马断后,四个贴身侍从护着队伍中间的官式马车。
“阿肴。”
马车车窗被撩开一角,车侧骑马的阿肴闻言,转头看去,看见苏绗露出一个头来。
苏绗问道:“这一路山道蜿蜒,看着林木幽深,行路可还算平顺?”
阿肴知道他是耐不住车厢的寂寞找人搭话,于是回道:“回苏主事,道路暂时安稳。只是山林草木茂密,视野受限,我们沿途都在仔细探查周遭动静。主事放心。”
苏绗仰着头往天上望,密林挡住天日,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从此处去往洛京,剩下路程都是这样的山路吗?”
“是。等出洛京地界,回永安的路就会平坦了。”
“哦哦,好。”
“……”
二人一问一答,细碎的交谈声散在风声里。
不远处的阿宗见此情形,默默叹口气。
“阿宗兄弟,你都叹一路了。”在他旁边的骑马的白如玉无奈笑道。
“唉……”
“是影四和林郎中那些事?”白如玉不免好奇,虽然在淮扬客舍那些日子,他们江湖人就知道得差不多了。
“唉!白大侠,你看民间话本吗?”阿宗朝他吐苦水,“我以前看话本上说,富家小娘子爱上一贫如洗的书生武夫,我还不以为意。那些人哪有机会见到富家女,不过是底下人妄想天开而作。直到看见自家郎君这副样子,我才真正体会到……”
白如玉别过脸去,没忍住笑出声。
“我们郎君情窦初开,就给自己挑了个最差劲的。是,那个影四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但空有一身武功没用啊,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家底积蓄,甚至没有功名,甚至还是个卖命的刺客!白大侠,你说,影四有哪样和郎君相配?”
白如玉拳抵下颔,答道:“单论家世背景,影四是样样配不上林郎中的,但……”
阿宗不满道:“但?”
白如玉点点头,继续道:“但在江湖上,不看家世,不论门第,影四这样的人,是有许多人会喜欢的。”
“为什么?”
“他有大义,记恩情,担责任,武功高强,又生得俊朗非凡,冷面心软。”白如玉淡淡一笑,“影阁被江湖人唾弃,但影四爷却还是受许多江湖人向往的。”
白如玉说得很委婉,江湖和朝廷还是有壁,两人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何谈配不配得上一说。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江湖之大,天高地远,人就像鱼虾,一入水就摸不着了。”白如玉爽朗地笑了几声,“影四那日都说见最后一面,就不会再见。影四很守信义,你放心吧!”
阿宗:“……”
“再说了,影四和林郎中才认得多久,不过一年多。林郎中一时情伤,一年忘不掉没什么,三年四年……总会淡忘的。”
“又不是话本里的才子佳人,相见一面就非他不可,日日寡欢。”
阿宗重重叹气,被白如玉这么一说,好歹心里好受些。
郎君是个聪明人,他会权衡利弊的。
外头的话语传入车厢内,苏绗正和窗外阿肴聊得兴致盎然,浑然忘我,陡然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响动。
苏绗被吓得全身一抖,笑容僵在脸上。他倒吸一口凉气,慢吞吞地转回头。
那位沉默寡言的林郎中,头靠着车壁。他刚醒没多久,脸色苍白,眼底乌青深重,衬得一双眼愈发沉冷。
他没看苏绗,只神色怏怏地侧对着另一边窗,唇线抿成冷硬的直线,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苏绗赶紧闪开视线,余光瞥见地上的玉佩。方才那声响动,恐怕是玉佩掉落在地上响起的。
苏绗弯腰欲捡,林让尘淡淡地剐他一眼,没好气道:“不必捡。”
“好、好。”
林让尘疲惫地闭上眼,慢吞吞问道:“苏主事是哪里人?”
“哦,我是吴郡人,吴郡苏氏。”
“巧了。”
这一句没头没尾,苏绗愣住,脱口而出:“郎中也是?”
林让尘有些无语,不耐道:“我姓林。”
“哦哦。”
苏绗尴尬地摸摸鼻子,后半句不敢说出口,那为什么说巧了?
“大理寺少卿苏锦生,是你什么人?”
“论宗族谱系,他算是同族晚辈,我们彼此甚少交集。”
“呵。”
苏绗快吓出冷汗了,这个“呵”是什么意思?
他不太敢去追问,煎熬地等待林郎中的下文,后者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别过头看景色去了。
苏绗:“……”
离了汴州地界,往洛京方向行约两个时辰,车厢内一路无话。
林间簌簌响动骤然四起,一道道黑影借着草木掩护,猛地从幽深密林中蹿跃而出。
“有刺客!”
前方探路的覃羽几人勒紧马绳,拔出腰间刀刃,很快就和刺客们缠斗在一起。
白如玉微微叹口气,抽出背后长剑,勒马迎战。李奇不肯善罢甘休,这一路上刺客山匪不断,想必全是他的指使。
马车外一时间刀光剑影,阿肴阿宗死死护在马车两侧,抵挡刺客进攻。
“哎呀!这、这……这可如何是好!”苏绗只恨自己不会武功,在车厢内坐立不安,想去看外边情形,又怕一把白刀子直接戳破车帘,扎进他脑袋里。
他偷偷瞄一眼林让尘,后者似乎对刺杀见惯不惯,连眼睛也没睁开。
这心态!怪不得年少有为!
白如玉坐在马背上,剑光凌厉翻飞,数剑接连划破数名刺客咽喉。
他目光凝定望去,却见伤口处鲜血流淌滞缓。
白如玉面色骤然一变,当即高声警示:“不对!是傀儡!”
说罢,他挽一个剑花,剑招忽变,改刺他们心口。
傀儡瞬间没有气息,倒在地上。
“刺心脏!”
闻言,覃羽他们一伙人也改变攻势,往傀儡胸口去刺。
杀完这一批,密林又传来穿林踩石声,白如玉眯起眼睛,警觉地盯着声响处。
直到几名身着劲装的身影出现,白如玉看清他们的打扮,才松了口气,把长剑收回剑鞘。
“河洛神锋社?!”
覃羽看到来人很是诧异,他纵身跳下马,迎上去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为首的神锋社弟子打量车队一圈,目光扫过道上的傀儡尸体,回道:“我们奉社命巡查洛京附近地界,近来洛京大比,鱼龙混杂,地界事务繁多难管,社内便派队伍巡查周遭地区,以免让邪士有可乘之机。”
“方才追查一拨傀儡往这边来了,没想到已经被解决了。你们书剑门和靖安府在这儿做什么?”
覃羽神气地扬扬下巴,往后一指,得意道:“护送朝廷命官回京,很难猜么!”
那个弟子一阵无语,不过确实好猜,西京靖安府的差事不就多是护送官员吗?
覃羽好奇地问道:“大比开始了吗?”
“没呢!也不知道藏珍院在搞什么!”那个弟子不忍吐槽,提到洛京大比,他自豪地笑道,“不过啊,洛京大比,肯定是我们神锋社的赢!”
“嘿,行,我赌你们赢!”覃羽笑完,翻身上马,“多的话就不说了,我们靖安府还有差事呢。这些傀儡你们带走吧,发现什么线索寄来靖安府。”
“得!”
马车队继续缓缓往前行,河洛神锋社的弟子们吹哨,叫来附近搜查的弟子,一起把傀儡们搬回社。
“唉,真是活久见!”苏绗心落回原处,忍不住感慨,“江湖上无奇不有,林郎中,你听到了吗,是傀儡!如果这些傀儡能做一支军队,胡蕃人还敢站在我们头上撒野吗!”
林让尘轻嗤一声,仍是那副凉薄的神情,噙着冷笑:“有违人性,丧尽天良。”
苏绗张张嘴,发现无法辩驳。世间百姓、朝堂律法都珍视人命,这种罔顾生死、操控活人的行径,就是“有违人性,丧尽天良”。
“是啊!简直丧尽天良!”苏绗用袖口擦干额角的汗,“林郎中说得太对了!但其实我想说,要是这些江湖人愿意一心向国,我们也不至于处处受制。”
“朝廷官员都没有一心向社稷,你规训江湖人?”
苏绗:“……”
林郎中这张嘴果然名不虚传!
“林郎中说的是、说的是……”苏绗偷看他一眼,见人并没生气,依旧懒懒地靠在车壁,他大起胆子去搭话,“林郎中,我要在京中待多久呀?”
“待朝廷平反,自会放你回江南。”
苏绗眉心舒展,他松口气,高兴道:“太好了,我的妻儿还在宣州避难呢。”
林让尘神情松动,问道:“妻儿?”
他问完也有些后悔,苏绗三十多岁的人,自然有妻儿家庭,只是他身边同龄人多,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谈及妻儿。
“哦哦,说来惭愧,我没太大本事,也没胆子,看李节度有要反的趋势,就赶紧让心腹带着妻儿去宣州避难了。这么算来,也有一年多没见了,不知妻儿如何,恐怕在庄里日日担忧我。”
说起妻儿,苏绗脸上扬起幸福的笑,一不留神就絮絮叨叨说多了。
“人一定要成家吗?”林让尘忽然问他,语气不像先前的咄咄逼人,而是有些茫然。
“不一定啊……”苏绗摇摇头,“下至市井百姓、田野村夫,没成家的一大把人在,江湖上孤侠也多,上至朝野王公贵族,也有不成家的,只是很少。郎君是世家公子,家族为捆住钱权传承,所以要有子孙后代。”
“如果我不在乎呢?”
“啊?”
林让尘耐着性子,说道:“我不在乎钱权传承,我也能选择不成家。”
“当然,有人视朝廷功业为毕生追求,有人以天下为家,有人一心仕途,有人修行武学到极致,有人摒弃俗世婚爱,有人怕连累家人……世间总有人会选择独身一人,在他们心中,自有比操持家庭更重要的事。”苏绗说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低声道,“人就活一辈子,想怎么活全凭自己心意。人死了,以后的事谁又能知晓。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我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大族,难道真能世世代代保住荣华富贵吗?”
“说不定哪日像秦宫一样,焚于一炬。”
苏绗一番话说得实在是大不敬,明明自己也是世家子弟。
然而林让尘没有一丝恼怒,反倒笑起来。
如若世间男子之间能成家,或许他会认真考虑和李岁聿成家。
想起李岁聿,他的心里就难受,他给李岁聿挡一刀,李岁聿向他割袍。
还说什么再也不见。
苏绗看他脸色由晴转阴,心里发怵,早知道就不侃侃而谈了。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林让尘安抚他一句,苏绗的话如同一阵清风扫去了他多日的阴霾。
倘若不能与心属之人成家,那便不成家,不用辜负他人,也不会辜负自己的一厢情愿。
就算没有李岁聿,他也不愿成家。
天下尚未太平,他如浮萍在风穴,岂敢安居一隅,又岂敢拖无辜之人下水?
“我明白了。”
苏绗懵懵地“啊”了一声。
“既然大多人身不由己,我便做那个身能由己的人。”
若他这能做到身能由己,那他比堕入影阁的李岁聿要厉害。
若他能忠于本心,李岁聿又能站在什么立场去指责他的喜欢?
林让尘眼中眸光流转,思绪翻飞。
往日是他用的方式不对,他和李岁聿做不成友人,因为他们立场不同。
既然横在江湖和庙堂之间的山他能凿开,他也能让李岁聿祛尘归清。
李岁聿身不由己,他就让李岁聿由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下次见面李四就只能认栽了hh
第87章 终日朝事
大朝上, 殿内肃穆。
“户部郎中林让尘,奉旨勘核浙西钱粮,回京复命。”
话音落, 百官目光齐齐移向出列的人。
林让尘一身公服,衣袂端整,携一路风尘, 稳步走到殿中央, 垂手端容, 风度翩翩。
百官一时间神色各异,全然没想到林让尘能安然回京!
林让尘无视那些打量的视线, 正色道:“臣奉旨南下勘验浙西府库, 稽查藩镇钱粮异动。今查核事毕,携实证归朝。”
皇帝点头, 目光落在他身上, 眼里不乏对他的欣赏, 问道:“浙西局势究竟如何?李奇麾下兵力、府库储备,卿可摸清?”
“回陛下, 李奇逆谋属实, 而且筹备已久。”林让尘抬首,声线清稳朗朗,满堂可闻,“臣遍历浙西各地,翻阅历年账册, 发现李奇常年截留赋税、囤积粮草,大肆招募兵勇,打造军械。随行的润州主事苏绗已携全部簿册候于殿外,钱粮出入、兵员数目都有明文记录, 可随时查验。”
“仅凭账面所记载的,李奇麾下私兵、征募乡勇合计数目可观,他又占据州县城池,扼守漕运要道。还暗中勾结江南各路水贼,把持水路要津,绝非寻常乱寇可比。”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议论。
此前众人对叛军实力多是揣测,如今有确切凭据,抚、战两派神色凝重,暗中角力更甚。
主抚派官员面色愈发凝重,仍有人欲开口劝谏,却见皇帝抬手,殿中瞬时安静下来。
皇帝语气沉厉,摆明态度:“藩镇悍然弑官割据,形同谋逆,断无姑息的道理。朕意已决,此战必打。如今只需依实情敲定进兵路线。”
听闻君主表态,主战一派群臣精神大振。
林让尘稍作停顿,再度拱手躬身:“陛下明断。然明面账册仅见浙西之变,真正隐患不在李奇一人,而在幕后江湖势力串联诸镇的图谋。此事机重大,不可当众宣露,恳请陛下容臣入偏殿密奏。”
皇帝眸色微沉:“准。众卿暂且退至殿外候旨,令有司即刻核验账册。”
百官躬身退出殿外,殿内只剩皇帝、近侍与林让尘三人,内外耳目尽疏。
待殿内一片清净,林让尘才压低声音,沉稳禀道:“陛下,臣南下查实,李奇叛乱,背后有江湖门派平卢盟的搅动,他们恐要连镇造反。”
皇帝神色微沉,挥挥手让他继续说。
“此盟觊觎江南水运枢纽已久,屡次胁迫李奇让出水路控制权,欲借浙西地利连通各方势力,勾连诸镇作乱。李奇不愿让权,屡次拒绝平卢盟。”
“恰逢近岁西川、夏绥接连平叛,四方藩镇人人自危,朝野风声紧绷。去年年末诸镇节度使自请入京述职,李奇心生惊惧,唯恐入朝之后受制获罪。是平卢盟趁朝野人心浮动时,步步施压,刻意煽动,硬生生逼得李奇进退无路,仓促弑官逆反。”
皇帝轻呵一声,冷冷道:“这些江湖门派,倒是胆子大。”
“陛下,还有一事,平卢盟会傀儡邪术,能将活人死人做成傀儡,供他们操控。”
皇帝果然脸色大变,眉宇寒色加重。
江湖上竟会有人用这种罔顾生死的邪术!眼里可还有朝纲王法!
“朕知晓了。”他平稳住波涛汹涌的内心,沉声道,“江湖天机院那边可知这谋逆朝廷、霍乱江湖的大事?”
“烟雨盟已然书信给江湖上的名门正派。”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平李奇之乱,再绝这江湖邪派的根基。”
然,平叛只可止一时兵祸,不能绝日后祸根。
平卢盟屡次窥伺江南,究其根本,是江淮盐铁厚利长期散落藩镇。权不在中枢,所以江湖门派、藩镇都能借机滋生祸乱。
他抬眼看向林让尘,语气变缓:“浙西盐铁之利,李奇把持十余年。私账你既已查得清清楚楚,便不必只做勘账之人。”
林让尘心头一凛,垂首听旨。
“裴相正整饬江淮盐法,要将盐铁财权收归中枢,身边正缺聪慧能干的人。你本职不变,入盐铁转运司,协助裴相主持盐法改革,无需随军南下,不必操劳战饷。如今朝廷粮草充裕,足以支撑平叛。”
“江南盐铁财政,必须收回。”
林让尘连忙躬身叩首,正神答道:“臣领旨。臣明白江南积弊,必尽心力辅佐裴相革新盐法,以收归中枢财权,以制度绝私弊,以财固国安本。令藩镇邪盟再无作乱的资本。”
皇帝眸色稍缓,话里话外都不加以掩饰对他的赏识,轻声道:“尽心供职。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是,陛下。”
……
朝会散后,几位宰辅大臣又被召入偏殿,想必是议论李奇叛乱与江湖邪盟的要事。
朝会散后不过三日,永安城外校场旌旗林立,鼓角齐鸣。
皇帝亲赴校场,为出征将帅授节钺,宣读讨逆诏书。大军即日拔营,沿运河水路兼程南下,直扑浙西。
与此同时,林让尘已在盐铁转运司与裴相接洽完毕,正着手整理浙西旧账。
大军开拔不过旬日,浙西李奇阵营已呈摧枯拉朽之势。
这一个月里,林让尘坐镇中枢,一面与裴相敲定江淮盐法新规,借着李奇私账厘清江南盐利积弊;一面借着改革的名义,悄无声息地掐断平卢盟布下的财路。
他以战时管制为由,下令江淮盐场严查无引私盐,一律凭中枢新引票通行,断他们截货换牌的路;又命漕运司严查无官凭船只,扣下所有来路不明的粮船;更以户部名义,向江淮各州发布战时钱粮登记令,要求富户将存粮、银钱报官备案,战后可凭账册申领抵税,打翻他们逼捐劫财的算盘。
平卢盟预想中“朝廷拿下李奇,镇海财路已攥在手”的计谋,不过半月就碎得干净。
待李奇被下属擒杀、浙西平定,润州盐场已按新规接管,首批江南盐利,也如期送入国库。
这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终于等到润州平叛,他才得空闲。
于是,他遣人去请苏少卿来羡阳轩小聚。
“让尘,许久不见,你瞧着清瘦许多。”
苏锦生扬起一个春风得意的笑,抬手撩开雅间锦帘,就见林让尘倚坐在窗边,视线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你看什么呢?”苏锦生走到他对面坐下,循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看见道路边有一家绸缎铺子,不免发问,“莫非是想新做身衣袍?你去一趟江南,竟然没去看时兴料子,反倒回永安来看。”
林让尘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懒懒地撑着头,提不起精神:“我去江南奉旨办事,哪有你想的闲,一路上见到的刺客都快比路人多了。”
苏锦生被他的话逗得一笑,他端起温好的茶,朝林让尘敬了一杯,翘起嘴角道:“吉人自有天相,你能安稳回来,已是不易。”
林让尘虚虚地握住杯盏,和他轻碰,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我能平安回来,还多亏你呢,苏少卿。”
苏锦生神情微滞,转而笑道:“让尘这是什么话,我人在京城,可未能帮的上什么忙。”
“是么。”林让尘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在他脸上扫一圈,忽然轻笑,“苏少卿过谦了,若不是苏少卿叫我找江湖人引路,我恐怕也不会去找江湖人庇佑,更不会从江南活着回来。多亏青云盟的弟子相助。”
林让尘话锋陡转,盯着苏锦生笑道:“想来苏少卿是和江湖人很熟,不然怎么会想到借用江湖人的手。”
“哎!让尘,你忘了?我是大理寺的,平日探案少不了江湖人的协助嘛,下面错综复杂的,单凭衙门的人怕是要花上个半年才能有头绪。”苏锦生一脸纯真,笑盈盈地回道。
“是啊,正是大理寺的人,才方便接触到江湖人。”林让尘笑着抿一口茶,故意说道。
苏锦生眸底笑意更深,不予多言。
“苏锦生,我也懒得再和你绕弯子。”林让尘看他笑就火大,重重地把茶盏放在案上,冷声问,“江南的蛊真人,是你设的局吧?”
苏锦生眨眨眼,懵道:“让尘,你在说什么呀?”
“渡川水寨的蛊真人是假,目的是为破李奇的合纵局势,清剿江南水贼。消息虽是丐帮传出,但江湖人哪会知道这么多朝事,除非是有官员在幕后指使。”林让尘盯着他,语气冷了几分,“这人要经手地方奏报、漕运密函,初看我自是最合适的。可我思来想去,另有一人也能胜任。眼下能接触这些机要,又敢同我议论要事的知心好友,就只剩你了。”
苏锦生笑容敛几分,依旧笑而不语。
“我也是遇到同为吴郡苏氏的苏绗,才猛然想起,你祖籍本就在吴郡。做这些事,少不了钱财运转,苏家的底子,确实够撑得起这么大一盘棋。”林让尘凝着眸光看他,语气里带着讥讽,“苏少卿,藏得够深啊。”
话到这个地步,苏锦生索性也懒得掩饰,无奈地摊开手,愁道:“让尘,没办法。江南是龙潭虎穴,李奇、水贼、平卢盟搅成一团,你我好友多年,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你跳进这火坑里,也没法看着江南的税赋烂在藩镇手里。”
林让尘冷哼一声,伸手装模作样地鼓掌:“真是好大一盘棋。先前蛊真人现世的消息,方沅和老帮主的计谋,也有你的参与吧?”
“不错。”苏锦生坦然应下。
“你知道的比我还多,事到如今,不如全说了。”林让尘冷笑两声,他刚醒来时花了好几日消化这些线索,早就把脉络理得七七八八,只是没想到幕后推手竟是苏锦生。
苏锦生托着腮,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从永安仓案说起吧。虞清风被影四爷斩了之后,我就派人去江里捞尸。仵作查验时说尸身异于常人,我便找江湖眼线去查,才知道那是傀儡。上一个用这邪术的还是青蚨山庄,你以前不在意江湖琐事,我便没和你细说。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青蚨山庄一直在替淮西平卢盟敛财,那些钱最终都送进了各地藩镇手里。”
“如今江南财政未收,节度使跋扈专权,朝廷根本没法和平卢盟硬碰。”
林让尘接话道:“于是你就想着逐一击破。”
“是。江南得平定下来,砍断商会送给藩镇的钱路,恰好丐帮也有这方面的意愿,我便借蛊真人现世引刺客去江南,激化商会和丐帮的对立,助丐帮得到烟雨盟盟主的位置。等江南平后,我发觉蛊真人现世的消息很好用,连西川的骨童子也被引来了,顺水推舟,一并解决了。”
“剩下的,你也猜的出来。”
林让尘忽然凉凉开口:“江南水贼里,也就渡川寨的蛟龙爷,够分量让烟雨盟久攻不下。我就说怎么那么巧,偏偏有人在那时候雇刺客去取他性命。这单子,是你拍的吧?”
不等苏锦生回答,林让尘又道:“就算你否认,我也查得出来。一方水寨寨主,这是个大单子,得花不少钱。小水寨没这个财力,但世家有。只要我查近些日子苏府的财政收支……”
“哎!我承认我承认!”苏锦生连忙认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这不是怕烟雨盟久攻不下起变故,夜长梦多嘛!”
“起变故?”林让尘拎出这几个字,冷笑道,“你倒是钱多得慌。”
就因为苏锦生在那里搅动风云,害得他们一路吃不少苦头。
“反正就这些了!别的我一概没干过!”苏锦生说完,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我也没问你别的。”林让尘斜去白眼,喝完茶润了润嗓子,厉声道,“苏锦生,我最烦别人瞒着我什么事。你话里的纰漏,我就懒得揪了。但你和背后的人,千万别算计到我头上,不然,我也不会再讲情谊。”
林让尘扔下这句,就拂袖离去。
反倒是苏锦生,因为他意有所指的后半句,若有所思。
走出羡阳轩,等车夫驱来马车的间隙,阿宗壮着胆子问自家郎君。
“郎君,你怎么看出来背后有人的?”
林让尘嗤笑一声,淡淡道:“他没那么大本事,我和他同窗多年,他什么样,我还是清楚的。”
阿宗担忧道:“郎君,要不要去查?”
“那人能设如此大一个局,心思缜密,断然不会露出狐狸尾巴给你去查。他们暂时没害我,此事先不急。”
“是。”
马车缓缓停在他们身边,车夫安置好踏板,林让尘一脚踩上去。
他扶着马车车壁,人还未钻进去,忽然问阿宗:“洛京那边,你派人去盯了吗?”
闻言,阿宗暗自撇撇嘴,可还是被迫回道:“我们的人已到达洛京,藏珍院一有行动,会立即汇报给郎君。”
林让尘思索良久,终是没再多问,探身进车厢。
反倒是阿宗坐不住,他硬着头皮上前提醒:“郎君如今已回京,本宅主母催得甚急,连媒媪都请好几位过来。”
林让尘倚坐在车厢坐榻上,闻言只觉一阵头大,抬手按住额角,面色隐隐透着不耐。
自打他从江南险地归来,母亲便愈发惦记他的婚事,隔三差五便送来各家女子的名帖名册,命他挑选。
回京这一月,他终日忙于公务,尚可借机推脱。如今手头稍闲,这事终究躲不开了。
罢了,干脆回府闹一场。
林让尘揉揉眉心,压下心头烦绪,沉声吩咐:“回本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林郎君要A起来了!我实在是太不小心了,直接按到发表!慌得我连夜码字补字数!我实在是无存稿之人!哎……
第88章 自罚跪祠
林氏本宅。
秋日凉爽, 仆从弯腰扫着枯叶,见着公子回本宅大喜过望,搁下手中的活行礼, 更有麻利的仆从去正堂偏屋通风报信。
“弃儿回来用饭,也不派人先告知一声。”
人还未转过廊角,先闻其声。杜夫人穿着深青间墨绿高腰长裙, 徐徐从长廊走来, 望见树下挺拔如松的儿子, 心生欢喜。
“趁近来得空,便想着回来坐坐。”林让尘笑着应声, 眼神往她身后看一眼, “阿耶呢?还没散衙?”
“他啊,怕是要逛一圈书肆才舍得回来。咱们不管他, 你想吃什么, 阿娘叫厨人去做。”杜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在府里就盼着儿女回来。
尤其是她最近在为儿子的婚事找媒媪,挑看良家女。儿子回来, 正好一起相看。上回韦林两家去逛上元灯节, 全由她做主,就因没问过儿子意见,林让尘直接让韦小娘子是和林辞盈一起回来。
两家都心照不宣地明白,这桩婚事是告吹了。
但杜夫人不甘心,一直没停下过寻良人的念头。
这些日叫主事拿去给林让尘的花名册, 全被人挡回来了,她自然是心焦,这下看见儿子回本宅,心终于落到实处。
“不用了, 阿娘。等阿耶回来,我有话和你们说。”林让尘说完,转身往正堂走。
杜夫人紧随其后,柳眉紧蹙。她望着弃儿一脸正色,心中隐隐察觉异样。
正堂桌案上的茶水泛凉,侍从安静地守在一旁。屋内气氛凝重,杜夫人坐不安稳,她时而望着外边天色,时而给阿宗递眼神。
阿宗惶恐,悄悄摇头,他也不知道郎君要做什么。
“弃儿,你阿耶可能在书肆看书,耽搁了,不如我们先用饭吧?”杜夫人瞥向坐姿端正的林让尘,看他神情淡然,心里不觉打鼓。
林让尘回以一笑,语气缓和:“阿娘若是饿了,可以先用饭。”
杜夫人尴尬地笑道:“倒也不饿。”
茶水换了两盏,林让尘都没动过。直到侍从急忙来正堂通报,他才抬起眼眸。
“主君回来了!”
外边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林贞道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身后侍从背着书箱,朝主母和郎君行礼后,得令往书房走。
“瞧瞧你,看见书,家也不回了。今日弃儿回来,不知要等你到何时呢?”杜夫人嗔怪地拍拍林贞道,后者“嗐”了一声,笑里有几分不好意思。
“你们先吃嘛!不用等我。”
杜夫人松口气,偏头看向林让尘,换上笑脸,问道:“你阿耶回来了,这下可以一起用饭了吧?”
“我有要事,要同阿耶阿娘说。”
杜夫人的心再度悬起,见弃儿这般执拗,料定他定是有要事相告。
林贞道疑惑地看向杜夫人,后者轻轻摇头。两人只好先搁下用饭,走向主座。
见二人坐下,林让尘“扑通”一声跪下来,惊得杜夫人猛地站起身。
“弃儿!你这是做什么!”杜夫人急得出声,她作势要把人扶起来,后者却纹丝不动,避开她伸出来的手。
林贞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刚要开口,就听见林让尘一字一句道:“儿子不孝,不愿成婚。”
话音刚落,林贞道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泼洒在案,顺着案沿滴滴答答往下淌。他猛地前倾身子,眼中满是错愕,仿佛没听清这话。
杜夫人更是惊得倒退半步,脸色瞬间煞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弃儿,你在说什么!”
林让尘豁出去把话说开后,心里反倒一片宁静,他腰背挺得笔直,认真道:“我心有所属,不愿成婚。”
林贞道定了定神,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接过侍从的手帕,却没去擦手上的茶渍,只定定看着儿子,语气放软几分,带着点无奈:“多大点事,你先起来。阿耶又没逼你……”
杜夫人虽也惊得六神无主,可心疼儿子终究占上风,忙跟着劝:“是啊弃儿,你先起来!你若……若真有心上人,是哪家的小娘子?阿娘这就替你去说亲,断不会委屈了你!”
林让尘抿抿唇,仍固执地跪在地上,说道:“不是女子。”
那就是男子?!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死寂。
林贞道手里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在案上,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一向乖顺的儿子。
杜夫人想去扶着他的手也停住,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你……你再说一遍?”
满堂侍从下意识屏住呼吸,纷纷避开视线。
“我说,我喜欢的人是男人。”林让尘闭了闭眼,不敢去看父母的脸色,嘴上依旧破罐子破摔,“非他不可。”
阿宗都惊呆了。
他们郎君还是太莽了!
林贞道和杜夫人迟迟回不过神,他们已经被这平地惊雷打得措手不及。
林让尘垂下眼眸,继续说道:“我心有所属,且已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再与其他女子议婚,是陷她们于不义。还有,我非他不娶,非他不嫁,若不能成婚,我愿独身。”
一连串的惊雷砸在堂内,杜夫人快要惊得昏过去了,她又崩溃又气愤,是哪个登徒子辱了他儿子的清白!
林贞道也没好到哪去,林让尘这一出先斩后奏,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家清流门第,他儿子也乖顺,怎么好端端地干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他气愤得胡须发抖,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冷声道:“那人是谁?!”
林让尘自然不会把战火引到李岁聿身上,他梗着脖子,直白道:“他不喜欢我,是我逼迫他的。”
林贞道:“……”
他的火气被堵住,发作不出来。半晌,重重地摔回椅子上。
他儿子根正苗红,怎么干得出强迫一事!肯定是为护住那个臭小子!
杜夫人闻言往后一栽,贴身侍女连忙扶住主母,冷汗直流。
“阿耶,阿娘。”林让尘朝他们磕响头,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此事与旁人无干,是我一人的主意。我不愿娶,也断不会再害旁人。”
“当下时局困顿,我仕途难安,独身一人最好不过。我心知有愧宗族,未能承继香火,甘愿长跪祠堂,恳请列祖列宗宽恕。”
听到要跪祠堂,杜夫人泪水夺眶而出,她眼泪也来不及抹,想要去劝。
“儿啊,倒也不必……”
话未说完,林贞道抬手横在夫人前面,他抢过话头,朝林让尘说道:既如此,你便去跪吧!想清楚了再与我们说。婚姻大事不得儿戏,你要选择更艰难的那条路,你也该想想,路上的艰辛你能不能熬的过去。”
林让尘闻言,神色一凛,朝他们再次磕了一个响头,起身往祠堂去了。
阿宗见状,赶紧朝主君主母鞠躬,补充道:“郎君他有补的休沐日,主君不必担心。”
林贞道烦躁地挥挥手,让他去祠堂看着林让尘。
阿宗领命,赶紧快步跟上。
见他们走后,林贞道无奈摇摇头。林让尘连先前积下未休的休沐,都特意去官衙补领,显然早有打算。
人一走,杜夫人表面上的端庄便维持不下去。她用手帕去狠狠拍林贞道,哭喊道:“林郎!你明知道弃儿柔弱,膝盖骨哪经得起跪!我可怜的弃儿啊!被男人偷了心,又被偷了身……呜呜……”
林贞道愁得不行,又被哭闹一通,脾气也上来了。
他吹着胡子,气呼呼地反驳:“他哪里柔弱了!他站起来比我都高!”
“他在江南经脉受损,昏睡多日才醒转,前不久又舟车劳顿回京,一到京忙公事,怕是连床榻都没挨几下!他哪经得起跪那么久!你都不知道祠堂夜里有多冷!”杜夫人哭哭啼啼地捶打林贞道,哭得太厉害,连力气都使不出多少。
林贞道干脆抓过她两只手,扶着人坐回椅子上。
“娘子!你先歇歇,你瞧你,妆都哭花了。”林贞道接过新的手帕,为她擦泪,耐着性子说道,“我让他跪祠堂,是想磨磨他的性子,喜欢男子不是易事,看他究竟能坚持到几时。他要真那么喜欢,我们也没办法不是?”
杜夫人倚靠在圆椅上抽泣,闻言,哭花了眼还要抬起头问:“真没办法了?”
“能有什么办法,这个是天性所致。”
杜夫人咬咬唇,擦干净眼泪,她只能接受。
但是一想到那个把自己儿子骗身骗心的男人,她就气不过:“就算弃儿喜欢男人,也得是世家子弟!我去帮他相看男人!”
“哎呦!我的娘子诶!他这下为了这个男人公然自罚跪祠,你再给他知道,你跑去相看其他男子,他不得寻死觅活!”林贞道没辙,转头劝着自己娘子。
杜娘子愣住,脸上更是伤心,不满道:“那不然,真让那个登徒子入家门不成?!”
“唉……”林贞道又是一叹,“人还没问到是谁,先走一步看一步,过了这段时日再说。”
“这孩子怎么就长歪了呢!”杜娘子愁得拍拍大腿,她转头又问,“辞盈何时休沐回家?让她来出出主意。”
“过几日吧。”
林贞道别无他法,他在堂内踟蹰许久,让主事去把阿宗叫来,找两个老仆去祠堂外守着。
“主君,主母。”
阿宗过来时便看见主君一脸严肃地端坐在正座上,旁边主母掩面而泣,眼睛红肿。他从小在林府长大,看见此情此景,心里不由叹息。
“阿宗,你是个好孩子。”林贞道打量他片刻,沉声道,“你可知道弃儿是喜欢谁?”
阿宗犹豫不决,他不知道能不能说出去,也分不清主君主母的态度如何。
杜夫人劝道:“孩子,你说吧……我们也不会为难那人。”
主君和主母都是好人,他就算说出口,他们也不会对李四怎么样。
“回主君主母,郎君喜欢的人是一个江湖人。”
林贞道听到“江湖人”,脸瞬间气红,想起那些话本,他怒得拍案而起,斥责道:“这不就是采花大盗!”
“怪我!”杜夫人用力拍着胸口,悲愤交加,“怪我把弃儿生得太好了!才让他遭此劫难!”
阿宗:“?”
“可恶的采花大盗,定是看上了我儿郎的姿色!可怜我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这样白白被人骗身。他受了委屈,哪敢同我们说呀……那大盗肯定是油嘴滑舌,几句就哄得弃儿心花怒放。弃儿从没喜欢过人,一说要私定终身,把那大盗吓跑了……”杜夫人光凭想象,就想到一出离谱的大戏。
阿宗:“?”
阿宗看向主君,心想主君应该会更实在一点,没想到主君也愤恨地点点头。
“不、不是,主君主母,是郎君先喜欢上那个江湖人的,没有这些事!”阿宗立刻摇头否认,他声音放低,“郎君说的没错,确实是郎君先逼迫那个江湖人的。”
林贞道、杜夫人:“……”
“那个江湖人不喜欢郎君,前段时日才和郎君见最后一面。”
杜夫人柳眉倒竖,哭也不哭了,气得指地:“岂有此理!我儿郎哪里不好?他心也太高了!竟敢看不上我儿郎?”
阿宗:“?”
“是啊,我们林家一双儿女的容貌,在京里也算数一数二的!那个人籍贯在哪?现居何处?我要去会会他。”林贞道点头附和。
阿宗叹道:“我也不知道,只有郎君知晓。主君主母,郎君自和那人分别,就没吃过几口饭。祠堂地硬,夜晚又冷,郎君怕是撑不了多久。”
杜夫人愤愤地瞪林贞道一眼,后者躲开视线,侧过身佯咳一声。
“事关林家脸面,总得做做样子。”
杜夫人心急火燎,反身就想往祠堂去。
“娘子,你现在去没用的,他性子倔得很。”
杜夫人只好暂且作罢。
……
家庙隐在东侧庭院深处,青瓦映着天光,檐下雕花静立无声。
堂中神台光洁如玉,历代先祖牌位依次排开。
两枝红烛静静燃着,暖黄光晕漫开,袅袅檀香如轻烟般流转,混着供果的浅淡清甜,满室清净。
林让尘长跪于堂内青砖之上,衣袂垂落铺展一地。他微微垂首,摇曳烛影漫过清隽的侧脸,眉眼间却异常平静。
他正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去看自己的心。
从小到大,他其实干过许多出格的事,只是在父母面前显得乖巧。
在国子学的日子,逃课、打人、上课睡觉、顶撞先生……他都干过。
所以,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他只喜欢李岁聿。
林让尘跪在堂中,面上一派沉静,思绪却早已飘远。他心中暗自嘀咕,忍不住埋怨起李岁聿来,就是因那人作祟,才让自己深陷相思,日夜不得安宁。
一边抱怨李岁聿随意抛弃,一边嗔怪李岁聿说再也不见。凭什么他说不见就能不见,说舍得就能舍得?
这一个月他的心倍受煎熬,让自己忙起来才不会受相思侵扰。
李岁聿呢?他可有想过自己一点?
肯定没有。
林让尘垂下头,不易察觉地撇撇嘴。
在江南关着自己那些日子,他就想通了。他放不下李岁聿,也不想放下李岁聿。
烟雨盟的方盟主告诉他,在灵魂互换的法子找到前,让他不要和李岁聿再见面。
这对他也太狠心了,他不碰李岁聿就行,为何不能见面?
偏偏李岁聿还听进去,他本就找不到离开的理由,如今方盟主给的理由多么名正言顺。他都没等到自己醒,就巴不得赶紧走。
林让尘苦涩地胡思乱想,愈发觉得自己可怜,头一次喜欢人就撞上大山。
他忽然愣住,抬手抚过脸颊,指腹摸到湿热的液体。
他竟然想人想哭了?!
都怪李岁聿!他都好久没哭过了!
林让尘一边抹眼泪,一边怨毒地想,等他找到李岁聿,就拿挡刀的事一直绑着李岁聿,让李岁聿良心过不去,不好意思再离开自己。
李岁聿误他公事也无妨,他拿个小册子记住,误一次,他就罚李岁聿一次。
想着想着,他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啧。”
静谧祠宇中发出一声轻啧。
林让尘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肩背不自觉绷得紧实。
满心嗔怨缠着情思,他垂首掩去眼底慌乱,自暴自弃地低低咕哝:“都怪李岁聿。”
堂内烛影摇曳,暖光明明灭灭。
他就在一隅焚香缭绕的祠堂里,去想煎熬自己内心多个日夜的男人。
到最后越想越气,他不会放过李岁聿的。
作者有话说:
希望你们能懂我意思
第89章 东都风云
洛京是永安的陪都, 南对伊阙,北倚邙山,洛水穿城。
自开天大乱后都城萧条, 大城空巷,只有闲官文人久居。藏珍院举办大比的消息传出后,洛京再现繁华, 涌入空城的江湖人数不胜数。
策马悬锋, 少年风华。
宫殿巍峨, 寺观林立,三市百姓侠士络绎不绝。街边秋菊繁盛, 园林木樨香气四溢。
如此盛景, 引得闲居在此高官诗人感慨万分。
洛水秋风开旧苑,千骑少年赴东都。
洛京三市之中, 数南市江湖气息最浓, 往来江湖客远胜北市、西市。
南市商贸四通、水陆便利, 藏珍院扎根在这。南市大半商铺都归它辖下,主营珍玩珠宝、西域香料、南北药材、奇货古玩, 天下商路汇集在此。
藏珍院对外贸易的院落就在南市中, 足足有十座大院,而掌握珍宝绝学的藏宝阁在城外凤凰谷,由院内人带外人进谷。
南市中央最大的阔场就是藏珍院举办大比的地方,方圆近百丈,平坦开阔, 一座主比武台,六座副比武台。
如今大比未启,阔场外围只守着数名藏珍院值守弟子。
“郎君,到底何时开比?可否透些内情?”
一道柔婉又带着几分勾人的嗓音在身前响起。
值守弟子猛地抬头, 撞进一双含着媚意的眼眸,眼前女子容貌绝色,眉眼间自带几分勾魂的柔美。
他瞬间心神一荡,慌忙往后退半步,支支吾吾道:“啊、啊!我、我也不知!上头吩咐,只让静候音讯!”
美人闻言,朱唇轻轻抿起,眉宇凝起几分委屈,柔声道:“唉,郎君便稍稍告知我些吧?我等一众千里奔赴洛京赴比的侠士,耽搁不起时日的……”
弟子目光直直黏在她脸上,见她面露难色,心下一软,忙不迭开口:“上头只说,要等一位大人物亲临,其余内情,我们这些底层弟子实在无从知晓。”
“大人物?莫非是从永安来的?”美人眼波轻晃,无辜又娇媚地眨了眨眼,故意压低嗓音试探,“可是那位影四爷?近来江湖上,可全是关于他的风声呢……”
“不是不是!”
值守弟子当即摇头,像拨浪鼓一般连声否认。
美人见状,微微倾身,手肘轻轻蹭过他的手臂,气息带着淡淡幽香,柔媚地低声央求:“好郎君,我是从外地来赴比的,在这洛京无依无靠,旁人见我孤身一人,处处刁难,不给半分情面。师门那边又频频催我归返,郎君便告诉我大致时日,也好让我盘算行程,好不好?”
弟子被她软声哄得心旌摇曳,哪里还装得住,脱口便道:“约莫再等三五日,那位大人物便该到了,届时大比开始。”
“多谢郎君体恤~”
美人勾唇微笑,也不等弟子问姓名师门,利落转身往街道边一处酒肆走。
酒肆内角落坐着冷面男人,他慢吞吞地喝着酒,吸引酒肆里不少人的视线。
听到酒肆一阵唏嘘声,男人头抬也没抬,出声问向那个引起骚动的人。
“如何,问到了?”
美人撩开垂在身前的秀发,坐在他对面,手臂一搁在桌面,赤红毒蛛就爬上桌面。
“当然啦,我是谁呀?”毒娘子有意地朝他抛个媚眼,后者无动于衷,一脸正色等着她回答,她自觉无趣,只好说道,“藏珍院在等的人不是你,听说再过三五日会有一个大人物来,到时候开始。”
“拖四个月,等一个大人物来。”李岁聿放空思绪,直愣愣地复述一遍。
“四个月,那个大人物是难请还是腾不出空?”毒娘子百无聊赖地托着头思索,“四个月,从北到中原,从南到中原,都差不多时日。”
“晚些时候就知道了。”李岁聿懒得去想,他低头握起酒壶往嘴里送,动作豪迈洒脱,看煞众人。
酒肆突然一阵低声细语,围绕着这两人。
“那个是四爷吧?”
“肯定是四爷,四爷不是出了名的俊俏,还有那把横刀。”
“另外一个美人是谁啊?难道是四爷的侠侣?”
“天哪!你别说,看着挺般配,俊男美女……”
“……”
李岁聿耳朵尖,几句稍微大声的讨论钻进他的耳朵。他无奈地把酒壶用木塞堵上,挂在腰上。
“走吧,久待不了。”
他站起身,暗戳戳给毒娘子递眼神。后者得到视线,捎过毒蛛,也跟着起身出去。
“我还是好奇。”毒娘子步出酒肆,舒展双臂伸个懒腰,抬手轻掩住打哈欠的嘴,语声慵懒含糊,“也罢,这几日我便遣蛊虫守着城门。我倒要瞧瞧,究竟是哪尊难请的大佛,敢这般吊着满江湖人的心思。”
“嗯。”
见李岁聿如此淡定,她翘起的睫毛微颤,捂嘴笑道:“四爷很有信心哦?不是你说的知己知彼嘛,蛊虫可要被我调走喽?”
先前赶路途中,李岁聿便托毒娘子,遣蛊虫暗中盯紧武林前二十的高手。除却寥寥几位行踪诡秘的侠士,剩下众人,这些时日都被蛊虫一路窥探。
李岁聿听不懂她的调侃,认真道:“调走吧,他们的路数我已经摸透。”
“哎呦!好的!小女子全倚仗四爷啦!”毒娘子笑盈盈地打趣。
话音刚落,他们二人身后就传来一句充满怒火的问候。
“影四?!”
李岁聿身子猛地一僵。
毒娘子闻声转头,便见两名身着丐帮服饰的弟子站在不远处,其中那名女弟子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眼底更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
“你欠的情债?”毒娘子眼睛一弯,笑拍李岁聿的手臂逗趣。
李岁聿神色不太好看,默默转过身,迎上那个质问的眼神,直接道:“不是。他们是来寻仇的。”
“啊呀!差点忘了,你除了脸之外,还是刺客哈哈……”毒娘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往上两步,凑近那名女弟子。
纪晴儿突然被一张美脸挡住大半视野,还没来得及气恼,脸先红了。
“你、你!”
她吓得连连后退,毒娘子噙笑问道:“你们是来寻仇的?”
万阿桥不动声色地挡在纪晴儿身前,冷声问道:“你要阻挡我们吗?”
“哈?”毒娘子眼里闪过惊诧,转而笑出声,“哈哈哈,你们要杀影四?请随便吧。”
纪晴儿撇撇嘴,她对他们几斤几两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避开毒娘子炙热的视线,小声道:“也不是来寻仇的,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毒娘子眸底笑意更深,顺过她的话头。
纪晴儿歪歪头,她也不知道,但就是看见影四很生气。
“既然不是寻仇,看样子也不是叙旧,我们就先走喽?”毒娘子温柔笑笑,优美地一个转身,走回李岁聿身边。
纪晴儿的视线不甘地追上去,她硬着头皮说道:“李阿四!盟主来过信,只要一有头绪,让你来找我们,我们住在……”
闻言,李岁聿疏离地说道:“多谢,我已经找到方法了,劳烦你们给盟主回信。”
纪晴儿咬咬唇,只好道:“哦哦。”
气氛一时变得古怪,李岁聿转身和毒娘子要走,纪晴儿突然扬声道:“如果在大比上遇见,我们不会留手的!”
李岁聿思索片刻,点点头。
“我也是。”
万阿桥、纪晴儿:“……”
人影走远,纪晴儿气得两颊鼓鼓,转头朝万阿桥抱怨:“师兄,你看他!一点也不讲情分!好歹骗了我们,竟然没有一丝歉意!”
自入归雁卫后,万阿桥便将前帮主殒命的前因后果告知纪晴儿。她心中怒意随时日渐消,可对李岁聿之前混入丐帮、欺瞒众弟子的事终究还是存着几分膈应。
奈何方盟主已有书信明令叮嘱,二人纵有不快,也不敢多言。只是再撞见影四堂而皇之地站在街中时,神色难免有些气恼别扭。
万阿桥叹息道:“不是一路人。算了,我们还是先去阔场打听消息吧,回头给盟主回信。”
“哦。”纪晴儿怏怏不乐,她想起那个貌美的女子,又不免好奇,“方才那个娘子好生美艳,不会是李……影四的侠侣吧?”
“不会吧……影四还未从影阁出来,怎么会有侠侣?”万阿桥认为不太可能。
“可以和影阁的人结为侠侣呀,影阁里面不是有个貌美的影三娘嘛……”
话音未落,一只灵枭划破晴空,径直掠向远处屋檐上的窈窕身影,盘旋数周,稳稳落上她遒劲的手臂。
灵枭凑在她耳畔叽叽轻啼,黑衣劲装的女子神色冷淡,微微颔首,腰后斜挎的峨眉双刺在日光下反着森冷寒光。
“影四与毒娘子在一处?”她低声复述着灵枭传来的讯息,眉宇间凝起几分凝重。
灵枭振首应和。
“将此讯传回藏珍院。”
灵枭得令,振翅冲天而起。
它盘旋在洛京上空,俯瞰脚下纵横交错的街巷,掠过南市熙攘往来的人流。街边值守的白衣弟子里,一人似心生感应,蓦地抬首望向天际。
“怎么了?”
幽君见楚尧忽然驻足,不由转头问道。
楚尧眉头微蹙,若有所思:“无事,不过是影阁的灵枭罢了。”
“走吧。”
灵枭振翅破空,将人声远远抛在身后。它依着惯例巡过街坊,瞥见阔场外打探动静的归雁卫,振振羽翼,又朝南飞去,低空掠过,与地上巡逻的河洛神锋社弟子擦身而过。
“关师兄,我们就这般放任影阁肆意妄为吗?”一名弟子望着灵枭掠过天际的身影,面露不满,向领头的关陌请示。
关陌微微耸肩,淡淡道:“只要不是窥探神锋社,便由它去。”
话语顺着风传入灵枭耳中,它当即振翅提速,径直朝藏珍院飞去。
待到藏珍十院最高的楼阁,它敛翼落在精致的木栏之上,朝着顶楼的几人啼叫报信。
“你们影阁的灵枭真好用啊。”一个长相俊逸的男人撑臂在栏杆上,抬手挑逗灵枭。
阁楼平台上设着一席宴饮,身侧一名黑衣男子笑意轻扬,举止风流散漫,朝灵枭勾了勾手指。
灵枭会意,旋即落在桌案上。
他摘下一颗圆润的葡萄,亲手喂给灵枭吃,尾音扬起:“你们平卢盟的傀儡也不相上下,谢远水,你不就想听到这句话么?”
名叫“谢远水”的男人也不谦虚,自信地笑笑:“那当然,我们的傀儡还有更厉害的。影二爷加入我盟,我能亲自展示。”
“呵,骗骗其他名门正派的人就算了,我可不信。”影二低头认真地看灵枭啄葡萄,话里带着调侃语气,“话说,你们非要影四进盟是为何?”
谢远水眨眨眼,一脸纯真地说道:“影四爷连斩我三个甲阶傀儡,我和他有仇啊,抓他来复仇。”
影二翘起嘴角:“这话,骗我没用。”
“二爷加入平卢盟,我就告诉你。”
影二:“……”
“不问影四,问那位大人物总行吧?”影二话题一转,看向对面的大口喝酒的少年。
少年感受到视线,开朗笑笑,语气却是异常冷漠:“他来了,你不就知道了?二爷何必问东问西。”
影二神色骤冷,忽然直白道:“那位大人物是不是和影四有关系?”
少年怔住,笑道:“差不多吧。”
影二这些日子受平卢盟邀约,连日在藏珍院赴宴。他几番借机打探平卢盟的底细,可次次都被对方巧言绕开,半句实情也探不到。
“酒也饮过,消息也已传到,恕我不便久陪。”他不耐地起身,离席前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那名少年,嗤笑一声,“我倒要瞧瞧,你们平卢盟究竟凭什么底气,能面见蛊真人。”
少年迎着他不屑的眼神一笑,晃晃手中的酒壶,自信道:“平卢盟的底气当然在我身上,我不会让影二爷失望的。”
待人走后,谢远水换了个慵懒的姿势单臂靠在栏杆上,望向少年直笑:“吴掖,你就别逗他了。”
“哼哼,我话也没说错。”吴掖躺倒在地,翘起二郎腿,“影阁的人也不怎么样,那个影四,论真打,应该打不过我。”
谢远水但笑不语。
吴掖又问:“永安那边,情形如何?”
“钱粮已被林郎中掐断,这步棋,不下也不行了。”谢远水无奈一笑,“再者,那位大人物将至,永安总得乱上一乱,不然被圣上的眼线察觉,反倒坏事。”
“成事的胜算不大。”吴掖指尖转着酒壶,语气锐利,“当初便该听我的,押大皇子。”
谢远水扯扯嘴角,扶额苦笑:“没法子。先前任谁看都该押二皇子。他母妃郑氏出身显贵,又独承圣宠,二皇子年少机敏,文武兼通,早年多次被委以实务。谁料朝堂那伙人不堪用,一手好棋都能走烂。罢了,没用的棋子弃了便是,至少还能替我们打掩护。”
“不是棋子没用,是有人知道得太多。”吴掖冷哼一声,“林郎中早该除了。我说影四太过无用,竟连他都杀不掉。”
“你倒真瞧不上他?”谢远水瞥了他一眼,颇有深意道,“也许影四的心上人真是林郎中。”
吴掖闻言骤然坐直身子:“什么意思?”
谢远水轻笑,慢吞吞地说道:“林郎中自己说的,我琢磨着有几分道理。他说影四是喜欢他,所以不杀他。唉,大侠有了软肋,会变弱。”
“哎,我懂,心中无男人,拔刀自然神。”
“我没料到,影四竟能为他,用阴换法互换灵魂。”
“互换灵魂,这不是变相地削弱两人吗?你没趁着两人互换期间解决他们?”
“没有,他们互换后奇怪得很,只要受到重伤,他们就换回来了。”
“这么阴!那他们不就能趁这个时候,行身份之便,获取不少双边的线索,难怪能这么快知晓我们的大计。”
“是这样,在此期间,还杀不死他们。”
“啧,这可不好对付。”
谢远水摇摇头,狡黠地笑笑:“不,如今是最好对付的,我在死前,他们灵魂已经换回来了。”
吴掖思索片刻,说道:“既如此,趁现在,必须除掉林让尘。他坏我们太多事,竟被他查到这么深。”
谢远水胸有成竹地一笑:“那是自然,我已经在永安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永安一乱。”
“可他身边有白如玉护着,烟雨盟的人也在暗中看守。”
“白如玉?他待不长久。”谢远水沉吟片刻,又道,“稳妥起见,我会让书剑门的傀儡,搅乱书剑门,催他早些离京归门。”
吴掖闻言这才放下心,指尖收力,转动的酒壶应声停住。他勾唇笑道:“但愿二皇子别让我们失望。此事若成,往后便能省去不少麻烦。”
谢远水和他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流言四起
永安, 安乐坊,花楼之上。
“哎!你们听说过林家那档子事吗?”
一个华衣公子斜坐在案前,享受着身后美娇娘的按摩, 举着酒杯大笑。
闻言,满堂皆乐,包厢里响起一阵阵讥笑。
“嘿, 瞧你这话说的, 此事早就在我们间传遍了,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初在国子学我就说了,看林让尘那模样, 压根就不像会喜欢女子的。可怜林侍郎精心教养这么多年, 到头来竟养出个断香火的。为个男人,不惜自罚跪祠堂, 足足跪了五日, 最后直接昏死过去, 真是可笑!”
“哈哈……我倒是好奇,那个男人长得是何等天姿, 能让他做到这样!”
“听说是个江湖人, 不会是采花大盗吧哈哈!”
“真没想到,瞧着多规矩的人!不是说林家教养好,是清贵门第吗?”
“……”
另一个躺在美人怀中的公子眉梢挑得老高,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快意,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
“去年他来安乐坊赌石买宝器, 不是花不少钱吗?还瞧我们斗鸡呢,一眼就猜对胜鸡。这经验,哪是什么规矩的人。嗤,他还当众驳我面子……我看呐, 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啧啧啧,听你这么一说,他真会装啊。那晚还泼水泼我头上,我以为真不喜欢男人呢。”那个华衣公子嘴上也不掩恶毒话语,“看他品味也没多好,一个江湖人能比过我?”
“是啊,以崔公子的家世,纵然是当朝公主,想进崔家门也得好好甄选!”
崔衍之被哄得大笑不止,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扔给方才讨好他的的男子。
“喏,送你了。”
男子喜笑颜开,稳稳接住。他看着玉佩的质地,眼里冒出精光,嘴上更是添油加醋:“上好的和田玉!不愧是崔公子,随便拿一样就能买所田庄!那林让尘也忒不懂事,若不是他那张脸,谁会看上他?”
崔衍之听得浑身舒畅,没有制止他的话。
男子知道他这是暗中允许,搜罗最近在街坊听到的风言风语,更卖劲地讨好:“崔公子也不用太把这人放身上,他没几天好日子了!”
崔衍之挑眉,笑容未减,问道:“此话怎讲?”
男子压低声音:“我听底下人说,林郎中借督办江淮盐铁之名,横征苛税,强夺江南盐商世家产业,勾结裴相独揽天下财利,中饱私囊。”
满堂的世家公子统统愣住,笑声一滞。
崔衍之皱眉道:“你听谁说的?”
“京里人都在传啊,这些日子可热闹呢!公子没听到过吗?”
“还传什么?”
男子环顾一圈,见他们都一脸正色,也收起玩笑心思,补充道:“还说,如今朝廷大军南下平叛,国库粮草本应充盈,就因裴相乱改盐法,断绝江南漕运,前线军饷岌岌可危,京畿守备空虚。更有一些人,在京兆府门前大喊,要、要……”
“要什么?说。”
“要清君侧。”
牵扯到朝廷,众人神色都冷下来,那点玩耍心思彻底消失。
崔衍之冷声提醒:“你要是想活命,这些话,不能再说了。”
男子被说得冷汗直流,连忙躬身道:“是、是!我谨记于心!”
崔衍之神色凛然,叫来守在外面的仆从,低声耳语几句,仆从连忙领命走了。
“崔公子,怎么了?”男子惶恐不安地问道。
“永安要不太平了,这些日子在屋里待着,都别出门。”崔衍之拧着眉头,严肃道。
“是是,我明白了。”
……
一辆马车飞快从宫中驶入街东升平坊,扬起一路尘土。
“二娘子。”
林家本宅的仆从见到林辞盈休沐回来,毕恭毕敬地行礼。
林辞盈片刻不敢停歇,短促地点点头,问道:“阿耶阿娘他们在府里吗?”
“回二娘子,都在。前些日子大郎君回府,自请发跪祠堂,跪到昏倒,如今还在本宅养病没走。主君这些日子都早早散衙回来,和主母一起照看大郎君。”仆从如实回答。
“阿兄为何要自请罚跪?”她一边快步往府里走,一边侧头问引路的仆从。
“大郎君跟主君主母说不愿成婚,自请罚跪,主君允了。”
林辞盈眉头蹙起,脸上不悦,低声道:“怎么偏在这个时候?”
仆从很有眼力见地没有再回话,专心带路去林让尘养病的院子。
还没走进院子,就看见仆从们进进出出。
“二娘子……”
“二娘子。”
“……”
林辞盈点头,迈进院门,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她皱皱鼻子,抬眼就看见林贞道在院子里踱步。
“阿耶。”
林贞道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扫脸上的疲惫,迎上去问道:“辞盈回来了啊。”
她关心道:“阿耶,阿兄怎么样了?”
“他之前积劳太多,又跪了那么久,昏过去了。”林贞道叹口气,“但如今已无大碍,你阿兄太倔。”
“阿耶,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林贞道凝眉,余光瞥了眼四处忙碌的仆从,低声道:“进屋里说,你阿兄他在和你阿娘谈心呢。”
“好。”
林贞道令屋里的仆从暂退,他带着林辞盈望里屋走。
里屋并没出现林辞盈预想的场面,林让尘披着外衣坐在案前,脸色与常人无异。若不是案边有一碗汤药,林辞盈都以为她兄长没生病。
看来习武锻炼还是有效果的。
杜夫人坐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说些什么。
“弃儿,你下回断不能如此鲁莽行事,那个男人,你要是真喜欢,就领回家来吧,别委屈自己……”
“嗯,我会的。多谢阿娘体谅。”林让尘朝她浅浅一笑,杜夫人还想说什么,他余光瞥见林辞盈的身影,起身走过去,“辞盈回来了。”
“阿兄,阿娘。”林辞盈敛衽躬身,柔声行礼问安。
待林贞道上前落座,才垂眸敛去温婉,语气严肃,缓缓开口:“前几日我在宫中誊抄皇城账册,查出一桩蹊跷事。皇城宿卫和左右金吾卫的月度例赏,账上异常。”
“西华门、神武门两处值守士卒,无名碎银突然激增。既没有合规的公费名目,也没有中枢门下批文,只笼统挂着‘宫中小例,临时犒劳’的由头,实在不合规制。”
话一落地,林贞道脸色霎变,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去打听过,那些值守的士兵竟然说,裴相公和林郎中改盐法,把他们的军费给克扣了。”
“改盐法是裴相公带头,不止是让尘出力,偏偏把让尘拎出来说……”林贞道沉声推断,他望向同样蹙眉的林让尘,提醒道,“这是故意针对你。”
“我清楚。”
林让尘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在朝中太扎眼。先前接二连三破坏平卢盟的阴谋,平卢盟一定会有所作为,又跟着裴相改革盐法,牵扯利益的世家、富商、藩镇太多,难免会有人报复。
林辞盈又道:“这两个月,郑氏女眷也频频入宫请安。”
林让尘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淡淡道:“看来二皇子确实是平卢盟押注的人。”
杜夫人的视线巡过他们的视线,低声疑问:“二皇子是要……”
“嗯。”林让尘顺着她的话说,“二皇子无路可退。储君已定,太子监管京畿事务,圣上已经回收二皇子的一些职权,再不做些什么,他恐怕就无力去争。正逢京中兵力空虚,裴相公改革,断他养兵的钱财,他不得不走这条道。”
“让尘,这些日子你不如就以养病为由,留在本宅,明哲保身。”林贞道不禁担忧,这分明是冲着林让尘性命来的。
“不行,不能让二皇子得逞。若他真做储君,我们林家在朝中哪还有立足之地?”林让尘冷下脸,“圣上看重我,哪怕是死,我也不能辜负圣恩。”
闻言,其他三人都忧心忡忡。
“我晚些回衙,把江淮盐场入库明细给整理出来。”林让尘显得格外镇定,他反倒安抚起家人,“不用担心我,江南险地我都安然无恙地回来。”
看他心意已决,林贞道也不好劝,林府如今确实要靠林让尘撑起来,他嘱咐道:“这段时日,你出门多带些侍卫。本宅的侍卫你都带过去,尽量走正道大街,除公事外少出门。”
“我知道了。”
……
浙西李奇叛乱平定才一月多,平叛诸道兵马仍滞留在江南,清剿余党,安抚州县,还未班师回朝。
永安宿卫单薄,市井流言连日翻涌,都在攻讦盐法新政严苛,搅动士族禁军的人心。
太极殿大朝,殿内气氛沉重。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沉。他视线没看阶下众臣,只落目看向裴相与林郎中。
太子祁进侍立御座东侧,身着储君朝服,神色端凝。
朝野非议盐法,攻讦裴相与林郎中,他有监国之务,也是在变相指他失责。
祁进眉峰微蹙,手暗暗抓紧朝笏,几次欲上前替二人分辩。但转眼瞥见父皇冷沉的面色,只好硬生生按捺住急迫的心,强迫自己冷静看朝中局势。
皇帝看向裴相,沉声问:“江南初定,藩患方息,京畿却怨声四起。坊间、禁军都在传,盐法骤改,夺世家漕利,减士卒犒赏,以致人心浮动。裴相公总领中枢,新政推行操切,难脱干系。”
裴稷脊背挺直,神色坦荡,出列躬身:“陛下,浙西一战,三军粮秣、器械犒赏,全靠江淮盐利归公才得以足额供给。如今非议四起,都是那些旧盐商、世家私党借机煽乱,意在复私盐旧弊,动摇国本。”
皇帝没接话,视线扫向班列首的崔相。
崔相向来不偏新党,不涉激进新政。他察觉到上方的视线,神色平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浙西新平,京中无兵,流言起得太过及时,士族怨得太过刻意,分明是有人借空搅动朝局。
崔相语气平缓:“陛下,新政法利长远,然推行过急,难免触动旧弊,招致非议。当下京畿初稳,重兵在外,宜息谤安众,稳住人心。”
中立官员见崔相都这样说,纷纷颔首认同,只当真是新政操切。
见状,祁进不动声色地往皇子班列中的骁王看了一眼,后者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他心里不免冷笑。
皇帝见崔相也发话,视线才缓缓移到林让尘身上,语气加重:“林让尘,你专管盐铁新规,一手收拢江南百年财利。如今朝野汹汹,军心有怨,人人言你苛敛取利,不顾人情,你还有何话可说?”
林让尘立于班中,垂手躬身领训。
满殿人心浮动,低声猜忌。
皇帝厉声道:“传朕口敕,眼下流言不息,人心未安,江淮盐法新政即刻搁置复盘。裴稷及一众主持改革臣僚,暂行罢议新政,居家待勘,静待朝局安定,谤言平息。”
旨意落下,满殿动静各异。
祁进把视线从林让尘脸上挪开,转到骁王身上,后者眉头一展,果然年轻气盛,藏不住事。
如今皇帝昏疑,舆论在他,过今夜,恐怕就会有变数。以林让尘的性子,散朝后回府绝对会暗中遣人再去查账。
户部那边有他熟悉的同僚,账册都在,要真去细查,不过多久,荥阳郑氏拆分的的黑金流水就会被查到。
骁王困得了一时,困不了一世。
看来,骁王迫不及待了。
……
与此同时,洛京郊外,一行商队朝着长夏门进发。
暮色沉落,洛京城南长夏门的戍卒正忙着清点最后一批入城商旅。城门洞下烛火摇晃,风卷着胡商的皮毛腥气,混在尘土里。
为首的胡蕃人勒住马缰,一身深褐胡商短褐,窄袖束腰,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匕和木质腰牌。他身后两名亲信,同样轻骑简从,垂着头混在一队西域皮毛商贩末尾。
守城门的是金吾卫底层兵卒,手里提着灯笼,挨个掀开车帘、翻看货袋,嘴里骂骂咧咧:“快点快点!马上宵禁,再磨蹭全扣下!”
轮到他们时,一名兵卒上前,灯笼凑近为首胡蕃人的脸,粗声喝问:“哪里来?入城做什么?”
那人口音带着淡淡的西域腔调,不卑不亢抬手抚了下马颈:“陇右来的胡商,带些皮毛药材,赶南市开市。”
另一名兵卒伸手拍了拍马鞍两侧,又扯过他随身的粗布褡裢翻了翻,只见里面都是些兽皮、干药草、几串粗糙的琉璃珠,再无他物。
兵卒嫌胡商身上气味难闻,皱着眉随手扒拉两下,见没兵器文书,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行了,进去吧,入夜安分点,不许乱串坊。”
那人微微颔首,双腿轻夹马腹,三骑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不疾不徐穿过城门。
在不易察觉的角落,一只隐蛊随着他们消失的身影,飞往巷子深处。
隐蛊落在毒娘子的肩上,后者翘起嘴角,转身隐入黑暗。
眼看快回到客栈,毒娘子揭下面纱,缓步走进。她巡视一圈,落在正在用饭的李岁聿身上。
“四爷,你知道我看到谁了吗?”
李岁聿抬眼问道:“谁?”
“一个胡蕃人,看样子是个厉害角色。”毒娘子坐在他对面,说道,“胡蕃商队,确实要三四个月的路程,那段路可不好过。”
“胡蕃人?他们这个时候来?”李岁聿轻微皱眉,“藏珍院究竟是何居心?”
“有何居心,到时候便知。”
毒娘子心头大失所望。她原以为,此人好歹是一方掌门盟主,不然藏珍院也不至于为请他出山,几乎牵动大半个江湖。
没想到,只是一支胡蕃商队。
“不对,那人绝对藏有身份。”李岁聿却神色肃然,眉目有几分忧愁,“我担心,平卢盟要勾结胡人。”
“哎,等你赢过大比,就知道了。”毒娘子不太想深聊这个话题,眼前毫无头绪,再多想也没用。
“明日大比,我今日出去打听了一圈规则。初遴两日,二百七十人决出六十四人;复遴一日,决十六人;决选一日,决四人;魁争一日,决出武魁,便可入凤凰谷挑选任意珍宝,见到我师父。”
李岁聿点头。
“四爷,你尽管去打,我已经和师兄见过面了,我和他说过你的事。看他样子,应该会帮忙。”
“多谢。”
毒娘子被他逗笑,饱含风情地抬眼,问道:“四爷,你对谁都是这副模样吗?”
李岁聿一怔,问道:“什么模样?”
“就是这副……”毒娘子指尖隔空轻点他俊逸的眉眼,语气暧昧,“公事公办的样子。”
李岁聿:“……”
毒娘子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端详他:“四爷,你就没有对谁动过情吗?”
李岁聿敛神,静静思索着。
毒娘子饶有兴味地凝望着他,半晌,才听见他轻声开口:“动情,是什么感觉?”
毒娘子:“……”
“就是很在意那个人,明知不该如此,还是为她乱了心神。”
乱了心神。
李岁聿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冒出一个人来,他心头微颤,愣着半天。
“哦~”毒娘子眨眨眼,揶揄道,“看来四爷动过情呢,真没想到。我真好奇,那人是谁啊?能让四爷放在心里。”
李岁聿思绪被这句话拉回,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你好奇吧。”
毒娘子:“……”
她并未放弃,而是换了动作。毒娘子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慢悠悠晃着酒盏,眼睛斜斜勾着他,似笑非笑:“四爷,我这样问吧……我和她,谁更美?”
李岁聿不为所动,正色道:“人都有美之处,我不愿比较。”
毒娘子:“……”无趣。
变着戏法问好几个问题,他都不愿说。毒娘子心中已经幻想一出大戏,四爷人太无趣,求爱未果,所以不愿意说难堪事。
“四爷,你这样,怪不得人家不喜欢你。”
李岁聿:“……”
毒娘子以为他无话可说,忽然看见李岁聿眼底藏着笑,想必心里反复琢磨过。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轻笑道:“是吗?”
“我看他好像很喜欢我。”
毒娘子:“……”
作者有话说:
毒娘子:你有点太自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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