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2027小说网
首页箭头替君箭头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江湖路远


    甘棠古渡口, 陈青阳一行人站在津亭下等人,可河道上迟迟不见小舟身影。


    纪晴儿站不住,她走到码头眺望远方, 河面一片平静,更别说有舟划动水的波澜。


    “怎么还没来,影四不会出事吧?”


    闻言, 陈青阳凝重地摇摇头:“还没到时候, 先等着吧。”


    忽然, 远处大道传来一阵人马声,码头烟雨盟的三人迅速警惕起来, 严阵以待。


    “是我!”池秋雨骑马走近他们, 看三人讶然,她连忙说起来由, “我过来找影四, 他出凤凰谷前中了蛊毒。”


    三人脸色大变, 陈青阳最先反应过来,赶紧道:“西溪谷到甘棠古渡三十里, 影四爷乘舟过来要二三个时辰, 你们骑马比他快,他还没来。”


    “嗯,我们现在沿河道去接应他!”


    池秋雨随机应变,带人往河道边走去。


    纪晴儿心慌不止,她的视线急迫地追着池秋雨她们的背影, 直至消失,她才担忧着开口:“怎么就中了蛊毒呢?”


    万阿桥叹道:“我们的计划匆匆定下,不算周全。影四和蛊真人对打,中蛊毒是避免不了的。现在只能希望那个蛊毒是慢性的, 说不定毒娘子能解。”


    太阳西斜,河道上还未见到小舟的身影,这下连万阿桥也心急起来。


    “怎么回事,影四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剩下二人也急得四处张望,看见远远河道旁,池秋雨骑马带着一些人折返回来。


    “来了来了!”


    纪晴儿听到万阿桥的急呼声,连忙望过去,她扫视了一圈,没看见影四的身影。


    她的心狠狠坠下去。


    “我们循河道找了一路,没看见影四,河道分叉众多,怕是往其他岔路去了。”池秋雨大致说情况,“河道从凤凰谷出来呈羽毛状,分叉口太多,我分弟子去找需要时间,现在只能等。”


    “可是影四为什么要去其他岔路!”纪晴儿焦急地问道,“就算是中蛊毒,他没力气划船,也会顺流下来,甘棠古渡是主河道,他根本用不着变方向。”


    上游西溪峡谷段全是狭窄山涧,无长久通航分叉。汇入宽阔洛河干流后,虽会出现古渠岔口,但是要主动变道。其余浅滩小汊只能临时停船,走不远,最终都会汇回向东的主河道。


    想到这儿,陈青阳托颌低吟:“反倒是去岔路口要主动变方向。”


    万阿桥烦躁地来回踱步,他实在搞不懂影四脱离计划的这一步,憋着火气道:“影四到底想做什么?”


    池秋雨摇头,回道:“不知道,现在只能等。”


    ……


    凤凰谷内,正堂。


    “送蔡州客,西庄交割,吴府取货。”


    楚尧随手翻几页账本,低声念着账上的暗语,脸色冷得瘆人。


    明面页只记寻常玉石买卖,可翻到夹层附页,条条框框列着送往蔡州的白银数额,每笔数千两,无一件珍宝入库对冲。


    他抬手将账册掷在案上,冷扫浑身发抖的长老:“寻常珍宝行,何须大批量私运军械,万里单向输送银两给淮西?全程不走官府榷场,专挑荒谷暗水交割。亏你们还属藏珍院,竟敢私通淮西平卢盟!”


    “江湖上就天机院、藏珍院两个中立来维持江湖秩序,你们这样做,岂不是寒了全江湖人的心!”


    听着执律弟子的指责,几个长老面如土色,闭口不答。


    “你看看他们之中多少个傀儡。”


    一直没说话的林让尘突然开口,他眉头紧皱,不耐烦地盯着那伙长老。


    楚尧朝一旁的天机院弟子们递去眼神,他们抽出腰间短刀,走到长老们面前。


    “你们这样,眼里可有尊重……”


    “得罪了!”


    一个长老话没说完,寒刃出手,他的手臂被轻划开一道口子,血没有迅速流出伤口,而是缓慢地渗下。


    见此情景,林让尘冷嗤一声。


    “平、卢、盟。”楚尧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


    话音刚落,那几个长老瞬间止住不动,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


    平卢盟到刚才还在陪他们作戏!


    林让尘指尖反复在桌案上叩动,看到这一幕,敲叩声停了。他重重吐口气,冷声问道:“你们何时征讨平卢盟?”


    “啊?”


    楚尧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不想说第二遍。”


    楚尧回过神,刚要不满林让尘说话的语气,但见他焦灼的模样,只好先憋回去。


    “得先回去请示天机院,我只是执律弟子,做不得主。”


    闻言,林让尘又冷嗤了一声。


    天机院和他们朝廷没什么区别,一样废。


    “这些就交给你们天机院,等你们给朝廷一个答复。坌达热和这些账本,我要带回永安。”


    楚尧点头。


    暂且处理好藏珍院,林让尘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出去寻人。侍卫早就给他备好马,就在正堂外。


    他骑上马,往谷外大门狂奔。


    林让尘刚骑到大门,就撞上回来传消息的素心宫弟子。


    “林郎中!”


    听到声音,他猛地攥紧缰绳狠狠一勒,奔马忽然受掣,疾驰之势陡然刹住,前蹄高高扬起悬在半空。


    “找到了?带我去!”


    那个传信弟子却不自然地躲开视线,说道:“没找到人,只找到了小舟。”


    林让尘心咯噔一下,他声量瞬间拔高:“没找到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传信弟子组织一下语言,“池师姐带我们去沿干流找了一路,没看见影四爷,池师姐就让我们去分叉河道找,我们在西溪谷外十多里的古渠岔流不远处找到一艘空舟,没看见人。”


    “影四爷他主动变道了,没有按计划去到甘棠古渡。”


    林让尘脸色沉下去,转头看向阿宗,命令道:“带一队人马往古渠岔口搜寻。”


    “是。”


    阿宗得令,折返回凤凰谷。


    林让尘跟着素心宫弟子往甘棠渡口去,他行至一半,忽然问道:“毒娘子呢?”


    “毒娘子不在计划中,她应该……在洛京客栈吧。”


    林让尘顿住,他就说哪里不对劲,原来关键出在这儿。李岁聿帮毒娘子把蛊真人尸身带出谷,毒娘子怎么可能会不想第一时间见到师父的尸身?


    但她没有在甘棠渡口等。


    这不符合常理。


    “不对!回洛京,你带我去你们落脚的客栈!”


    “哦哦,好。”


    二人一路驰骋回洛京。素心宫弟子虽一脸纳闷,但还是带他去了客栈。


    林让尘翻身下马,连马都没拴就往客栈里跑去。素心宫弟子赶紧帮忙拴好马,快跑追上他。


    “郎中,在二楼最末尾那间!”


    见二人急匆匆的,以为出了什么事。见状,店小哥赶紧冲上前拦住他们,说道:“客人们,二楼最末尾那间的娘子早就结房了!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什么?”


    那个素心宫弟子愣住。


    林让尘很快回神,冷声问:“什么时候结房的?”


    店小哥被他的眼神怵了怵,望着承尘回想:“哦,就快晌午的时候。”


    林让尘忽然一拳砸在木墙上,吓素心宫的弟子一跳,后者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这位郎中脸色阴森可怖,她突然不敢发出声音。


    “好你个李岁聿,真没想到!”


    这几个字像是从他紧咬的牙关里吐出来的,林让尘气得青筋都绷紧了。


    “不必找了。”


    林让尘直起身子,缓缓收回拳头。指骨磕碰得发红,满腔怒火把他烧得麻木,连一丝痛楚也感知不到。


    素心宫弟子敏感地察觉到,他全身戾气都沉沉压了下来。


    “啊?”


    “你们被他骗了。”林让尘冷着脸说道,“他就没想过去甘棠渡口,他是要把你们支开。他已经带着蛊真人尸身和毒娘子走了。”


    素心宫弟子实在没料到事情会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展,一时无措。


    “那我们要追吗?”


    林让尘喉间溢出一声凉薄冷笑,心道,能往哪里追?


    李岁聿在江湖中,就像鱼儿跳进江河,难寻踪迹。


    “追不到的。”


    林让尘紧紧闭了闭眼,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他不能再追着李岁聿跑。


    “回去吧。”


    “那影四爷的蛊毒?”


    提到蛊毒他就来气,这蛊毒想必也是李岁聿真正计划的一环。他要去凤凰谷见蛊真人,怎么可能对蛊毒没有防备,再说他身边还有毒娘子的助力,他心里肯定有数。


    倒是他们这些被蒙在鼓里的人,白白担心了。


    林让尘冷哼一声:“他死不了。”


    ……


    伏牛山南麓山道上,有两人骑马翻越山岭,细看之下,其中骑马的男子背上还绑着一具尸身。


    “四爷,你可真莽!”


    毒娘子看着和她同行的男人,不禁笑出声:“竟想到以毒攻毒!怎么样,中蛊毒的滋味不错吧?”


    李岁聿无奈地笑笑,实话实说:“我半边手臂都麻了。”


    “你才觉得麻啊?四爷,你已经胜过很多人了。你是我见过这么多的人里,最能忍的。”毒娘子不吝啬赞赏,她打心底佩服影四,“不过也多亏我,我的小黑比我师父的噬心蛊强多了。”


    提起蜈蚣,李岁聿单手从腰间取下装蛊虫的布袋,扔给毒娘子,后者在马上稳稳接住。


    “我真没想到,四爷也会骗人。”毒娘子单手系好布袋,扬起明媚的笑容,继续和他说道。


    “嗯,第一次。”李岁聿垂下眼眸。


    毒娘子轻笑几声:“其实也不算是骗人,你有难处,以后他们会理解你的。”


    李岁聿没有回答这句话,无论别人以后能不能理解他,他都不在乎。


    “我师兄要在洛京再待一会,以免引人起疑。届时,天机院离洛京,他会来找我们。”


    “多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答应过你的,我们不会食言。我们会倾尽全力帮你解蛊。”


    李岁聿点点头。


    “四爷,你就当跟我们回南疆休养。”毒娘子笑眼弯弯,“南疆很美,山谷又多,没什么外人打扰。在南疆,将会是你过的最平静的一段时日。”


    毒娘子一说起自己的故乡,就变得滔滔不绝,诉说着美好景色。


    李岁聿这才有了实感。


    “哦,还有,那封信……”毒娘子又想起一件事,她勾了勾手指,说道,“算算日子,应该已经传到剑南唐门了。”


    “嗯。”


    “还有巫峡的千娘子,我也写信过去了。诸事都为你安排好了,你就放下一切杂念,好好地在南疆待着。”


    “多谢。”


    翻过伏牛山,穿过山间小路,昼夜不歇,直到进入襄州地界,李岁聿才对未来有盼头。


    “我们还有一段水路,襄州沿扬子江入洞庭,走沅水溯流西进。”毒娘子不知从哪里拿到一张地图,她指着图上的州县道路,说道,“不过我们要先回蛊盟,把我师父的尸身火葬了。之后由天机院宣告天下,我不能让别人再利用我师父。”


    “平卢盟的仇,我们蛊盟不会忘记的。”


    听到这话,李岁聿也捏紧了拳头,他也没忘记小年是死在平卢盟手里的。


    他在大比上把吴掖打废,其实也存几分私心。


    他要借此告诉平卢盟,他永远记得那份仇恨。等他有幸解蛊,他会挨个报复回去。


    “你解了蛊后要做什么?”


    毒娘子突然问出和陆阙一样的问题。


    “报仇。”


    李岁聿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那些人呢,纪晴儿、夏侯鸢他们……那些朋友。”毒娘子在桌对面坐下,问道,“你就没想过解蛊后和他们解释解释?”


    “没想过。”


    “那……你那位心上人呢?解蛊后就能和她在一起一辈子了,你也没想过吗?”


    李岁聿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笑着摇摇头,依旧说道:“没想过。”


    “也不想见见吗?在南疆寒窟待着,外面的变化是很难察觉的,说不定等你出去,又老十岁了。”


    李岁聿还是轻笑一声,语气淡然:“有缘的话,江湖再见吧。缘分这东西,奢求不来,我也不会去奢求。”


    “仇恨未除,何谈安定?”


    作者有话说:


    这卷完了,我要使用时间大法了!


    第102章 苦煎三年


    玄元十三年, 秋末。


    洛京凤凰谷藏珍院经此事后全盘大换血,平卢盟把持院内长老与主事的谋划彻底败露,傀儡现世一事更是震动整个武林。


    天机院为此连开九日长老大会, 议定处置章程,当即派遣本院长老携门下弟子进驻凤凰谷,临时接管藏珍院。同时广贴告示, 于江湖甄选清白可靠之人入阁理事, 重整秩序。


    事后天机院汇总全部案卷物证, 拟好总奏文书递呈朝廷,一并上交从谷中搜获的藏珍院与胡蕃密使往来信函, 以及藏珍院勾结平卢盟的暗账, 交由三司核验定罪。


    皇帝震怒,遣专使去蔡州, 当面宣读天子诘问旨意, 代皇帝问话。


    吴诚恭恭敬敬地躬身回道:“臣留平卢盟本想清剿山匪水贼, 不料盟中主事勾结我麾下押牙,私造藩镇玉珏, 挪用库银, 还与藏珍院、蕃使私相交易,全程都瞒着我。臣察觉后已立斩押牙,狱中拘押了几名平卢盟管事听候处置。”


    “此事是臣管束不严的过错,臣愿献私银填补府库亏空,裁撤闲散私兵, 封禁密道,勒令平卢盟闭门。另请御史常驻蔡州监察。恳请陛下体恤淮西百姓,勿兴兵戈,臣此后必事事遵奉朝廷。”


    吴诚把皇帝架在道义上, 贸然动兵会失德。皇帝也深知这点,他只是在朝廷上微微不满,中书门下的官员便在朝中直接劝谏。


    “吴诚已主动请罪,陛下无十足谋逆军械实据便出兵,不合礼法,臣有权封还征讨旨意,劝陛下宽宥。”


    “陛下,兴兵耗费巨大,中原刚经藏珍院动荡,不宜再起战事,草拟安抚的谕旨更为妥当。”


    “……”


    不仅如此,各藩使节竟然一同递折求情。


    “陛下,今日淮西仅监管不严便遭征讨,他日各镇稍有疏漏,朝廷是否也要举兵问罪?人人自危,藩镇恐心生隔阂,抱团自保。”


    连几个重臣也单独面见皇帝劝谏:“天下藩镇本就各有私兵,若强行以武力削藩,各镇为自保互通声气,反倒诱发大范围动乱,得不偿失。”


    皇帝气得不行,连着几日都没炼丹,整日就盯着劝谏的奏折发怒。


    “林卿,你说说。”


    皇帝把奏折扔到一边,揉着眉心,疲惫地问阶下的林让尘。


    “回禀陛下,臣认为不急于一时。如今淮西动不得,吴诚有能力笼络其他藩镇求情,藩镇之间暗地里定然有勾结的门路,不如先断其门路,孤立淮西。”


    “况且新政尚在初行,国库粮草耗损不起,臣知陛下有廓清藩镇、安定天下之心。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皇帝脸色稍缓,微微颔首。


    想到新政进行得还算不错,皇帝愠色消减,他说道:“罢了,征伐就此作罢。但淮西、各镇藩镇私相勾结一事绝不能放任。”


    “陛下英明。”


    ……


    皇帝暂放过淮西,经此一事,平卢盟在江湖上逐渐收敛行迹,行事愈发低调,在外的平卢盟弟子退回淮西地界。


    林让尘则在监督盐铁新政的同时,调出察院当年盐州李氏坞堡一案,大有重查的意思。


    因坌达热案,林让尘暗中提过几次西北边防松弛,西北出没胡蕃密探的事也受到朝廷重视。朝廷当即派老将范朝前去镇守夏绥,暗地去查西北节度贪腐私通一事。


    范朝动身赴任那日,林让尘特意撇开户部一众僚属,独自出城十里相送。


    待人马消失在道上,林让尘才翻身上马,打道回府。


    “江湖上有李岁聿的消息吗?”


    阿宗紧随其后,观察着郎君的脸色,犹豫着开口:“回郎君,江湖上忽然出现不好的传言,说……影四已经死了。”


    林让尘浑身僵住,喉间忽然发紧,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飘絮:“不可能。”


    “是丐帮的人说的……”阿宗话未说完,看见林让尘脸色不对劲,连忙改口,“丐帮这帮人捕风捉影,什么话都说得出来!郎君,这事还存疑!”


    林让尘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气血翻涌,勉强撑着马背才没栽倒下去。他这些日子忙公事、盯风声,夙夜操劳,脸上是掩不住的虚浮疲态。


    如今又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头晕目眩。


    “此事不实,我要去影阁求证!”林让尘执拗地说道,作势要甩马缰驱马前去。


    “郎君!如今是紧要关头,不能被人发觉你去影阁!奴晚些时候再去。”


    林让尘勉强回过神来,他低头望着自己腰带上鱼符令牌,自嘲地冷笑一声。


    “你把那个图纸带过去。”


    阿宗诧异道:“什么图纸?”


    “在两仪阁,第三层东边架子上。”林让尘忍着翻涌的眩晕,有气无力地和他交代,“那张图纸有影阁在京中的暗桩,拿这些过去,他们会知道我的意思。”


    阿宗猛然一惊,他刚想问郎君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转而又想起来,定然是郎君先前借着李岁聿的躯壳记下的。


    “是,郎君。”


    阿宗领命先行骑马回府,见郎君脸色不对,走前让春生照看好郎君,他回去吩咐车夫驱马车过来。


    阿宗走后不久,车夫就驱车赶来了。春生扶着林让尘上马车,凑近发现后者额上冷汗直流,心惊不止。


    待人安坐在车厢,他连忙吩咐其他人:“去请医官来府!”


    “哎!好!”


    医官匆匆赶来林府,一进府就要往正院走。


    领路的仆从连忙道:“侍医,不是那儿!在偏院!”


    医官不禁纳闷,一般府邸的主君不都住在正院吗,怎么在偏院?就算是重病,也应该挪去内院静阁,而不是在偏院。


    医官也就这样问了。


    仆从被他问得面上一红,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们郎君更喜欢歇在那处。”


    涉及官员喜好,医官也不好多加过问,随着仆从小跑到偏院。


    一进偏院后寝,他就看见林郎中虚弱地躺靠在床榻上。


    “哎呀!”


    医官见他这副样子,叹了一声,赶紧去诊查。诊到后面,医官的眉头越皱越紧。


    “郎君长久殚精竭虑,气血早耗损亏虚。今日受噩耗惊扰,肝气逆乱冲扰心神,气血脱散,才导致眩晕欲坠。这是劳思伤神引发的虚竭,需静养月余,不可再操劳多想。”


    医官诊罢,又去写药帖开药。仆从接过药帖,往药库方向去抓药。


    “此养心汤药需早晚温服,辰时戌时各一剂,药汤不可放凉,服药前后半个时辰不可进食油腻生冷。膏滋每日温水化开,午后服用,不可过量。”他细细嘱咐府中药童,叮嘱完重要事项,医官起身欲离去。


    刚走出后寝,就看见一个健壮的侍卫匆匆赶来,手上还握着一个小盒子。


    “哎!噤声!”


    医官见他冒失,不由得提醒一句。


    阿宗不好意思地挠头,等医官走出院门,他才转身进去。


    “怎么样了!”


    林让尘见到他归来,巴不得从床榻上下来,春生赶紧给人扶住。


    阿宗看见郎君这副虚弱的样子,突然不敢开口了,他下意识把盒子往背后藏。


    “你藏了什么!说!”


    林让尘眼尖,一下注意到了阿宗的动作。


    阿宗脊背绷得发僵,手指死死扣住身后木盒。他喉间反复滚好几下,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不敢抬眼去看榻上的人:“郎君,盒子里装的是影阁的母蛊。影阁的长老说母蛊已经死了,就让我带回来。”


    “他还邀郎君择日去城外一聚……”阿宗话音未落,脸色骤变,连忙上前呼喊,“郎君!”


    李岁聿……死了?!


    还强撑着起身的林让尘听到这个消息,浑身一震,心口像是被人剐了一块去,全身的力气流失。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回床榻。


    “郎君!郎君……”


    “把医官请回来……”


    他听不清那些嘈杂的声音,耳边只剩一片嗡鸣。这些日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床。


    ……


    玄元十三年,冬。


    永安城纷纷扬扬下起小雪,富贵人家的府邸里早早燃了暖炉炭火。


    药房走出来一个端药的侍女,上衣着素绢夹绵窄袖袄,下身着青灰夹绵高腰长裙。她绕过积雪的空地,小心翼翼地往暖阁走去。


    “主母。”


    她看见杜夫人站在暖阁外,连忙止住脚步,把药递过去。


    “弃儿,先喝药吧,这些待会再忙。”杜夫人端着药走进暖阁书房,见人披着兔绒轻裘,伏在案上办公,心里不免酸涩。


    “阿娘,你先放着吧,我过会再吃。”


    他说话时的嗓音浸着湿哑,想必哭过不久。


    杜夫人微微叹气,劝道:“儿啊,往事不可追,来世不可待。你得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了,身子实在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林让尘没有搭他的话。


    杜夫人知道他正难受,想了想还是没再劝下去,她摇摇头,转身欲走,偶然瞥见书架上挂着的两句诗。


    “昔共花前月,今空柳畔阶。”


    “尺书千里断,日日望君偕。”


    杜夫人刚感叹他作这些酸诗,转头又见他誊抄别人的诗。


    全是些什么“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的怨诗。


    她忽感无力,怪不得自己的孩子,只能怨那个伤孩子心的男人。


    待杜夫人走后,阿宗蹑手蹑脚地走进暖阁,问道:“郎君,西北盐州的事还查吗?”


    林让尘听到“盐州”二字,心里更加难受。


    “查。”


    他当然要查,如果盐州李家是冤枉的,他得还李家一个清白。李岁聿如果能活着看到,说不定会对自己多几分好感,甚至以身相许。


    再者,他也要彻查西北那片的节度使。


    胡蕃密使可借商队潜入境内,足见西北边关守备疏漏。


    如今的大辛就是个破屋,总需要人来缝缝补补。


    “影阁那边有什么动静?”


    阿宗回道:“影阁在着手撤一些桩点了。”


    “撤桩点……”林让尘冷嗤道,“我要真想查,他们再换暗桩我也能查得到,你让他们收敛点,在京城就要有京城的觉悟,起码皇城里的人,他们不能动。”


    “是。”


    “还有,去滇南蛊盟的人何时回来?”


    “还得要半年,那片地方不好找。”


    “你去忙吧。”


    “是。”


    人走后,暖阁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林让尘望着那碗药,心绪复杂。离他得知李岁聿的死讯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还是不太相信,但装母蛊尸身的盒子就放在正院。


    或许,毒娘子把李岁聿的子母蛊解了呢?


    他心存着这一丝侥幸,派人去了南疆探查。只要他还没看见李岁聿的尸身,李岁聿就是没死。


    ……


    玄元十四年,春。


    成德节度使王真病逝,其子王宗擅自承袭藩镇,拒绝朝廷分割成德的诏令。皇帝大怒,任命吐突承俨统帅各镇大军讨伐王宗,大量粮草、盐铁物资调往河北前线。


    户部忙得不可开交,林让尘只能暂打起精神,压下对李岁聿的思念,去忙战时事务。


    入秋,淮西节度吴诚重病卧床。


    林让尘勉强能从百忙中喘得一口气,此时去往蛊盟的手下也回来,带来蛊盟的消息。


    说是毒娘子去年确实带了个男人回来,同幽君进寒窟治蛊毒,但最后不了了之。


    蛊盟的人再也没看见过那个男人。


    林让尘又低迷一阵子,他去了一趟洛京藏珍院,要在全江湖张贴海捕文书,赏金丰厚。


    “郎中,这不是我们不贴,是四爷早就死了,贴了也没人会去找的!”藏珍院主事望着那幅画像,额头冒出冷汗,不忍腹诽眼前的官员是不是疯了?


    “那你就照着我的画,画个七分像,相似的人都要找过来核实。”林让尘端坐在座上,冷漠地盯着他。


    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藏珍院主事只好先应下来。


    “那、那罪名是什么?”


    林让尘冷哼一声:“采花大盗。”


    “啊?”


    “你就这样写。”


    “哦哦,小的让全江湖的人们都注意着!”


    “嗯。”


    这份荒唐的海捕文书印上了洛京府衙的官印,从洛京街头贴满中原的巷尾,引得不少江湖人围观。


    “这人看着好眼熟!”


    “有点像影四……”


    “哎,肯定不是啊,影四爷都死了!”


    “……”


    海捕文书在江湖闹得沸沸扬扬时,他回京又投入到新的公务中。冬至,河北战事僵持,官军损兵折将,军费透支,皇帝召朝臣商议节流之策。


    玄元十五年,前线久战无功,朝廷无力继续支撑战事,遣使赦免王宗,恢复其节度使官职,讨伐成德彻底作罢。


    但夏时颁布禁令,禁止各镇藩镇私设水路密道、私蓄江湖武人,户部核查跨区域的金银、药材、兵器流通。林让尘被迫忙起来。


    又是一年秋,吴诚病重不治,吴阳正式独掌淮西军政,淮西再度闭关。


    林让尘没法管淮西的事,如今的朝廷还很缺钱。没有钱,他也没办法做实质的事。


    入冬,中原多地水涝,朝廷只能减免百姓赋税,盐铁收入锐减。朝堂商议裁撤冗余官员节省开支。


    玄元十六年,春。


    李吉辅二次拜相,施行裁冗官、减地方供奉政策,一心梳理天下财赋以充盈国库。


    接连数年战事耗空内库,皇帝下旨户部盘查各州道盐场、通商账目,凡藩镇属地一律彻查隐匿税源与私商通道。


    林让尘看准时机主动请命前往西北。一来盐州盐池为西北利源根本,多年被边镇豪强私分盐利,急需清算填补国库亏空;二来胡蕃频频借互市窥探灵盐边防,当地蕃汉走私链路混杂不清,正合朝廷严防内外勾结的政令。


    但他也存着几分私心,旧年李氏坞堡一案卷宗常年封存盐州官府。正好借全国财籍清查的名义,调阅全部文书,重新梳理当年那些疑点。


    眼下国库稍有回暖,又得朝廷新政赋予的巡查权限。林让尘终于寻到名正言顺的由头,动身去往西北,着手重审盐州旧案。


    他也想去看看李岁聿的故乡。


    作者有话说:


    参考:1.往事不可追,来世不可待——《庄子》2.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白居易《长相思·汴水流》3. 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沈佺期《独不见》下一章重逢


    第103章 沙店相逢


    “朔风漫卷陇头霜, 江湖豪客走四方。”


    “漠上风君持长剑,不平之事敢相扛;长原花卿藏柔器,弱女平民护身旁;寒山雪客栖寒岭, 一身傲骨拒豺狼;云间月侠行暗夜,悄除奸佞不露章。”


    “风花雪月四英豪,同踏山河扫祸殃。黄沙千里传名号, 路人闻此尽倾觞。”


    灵州城南土塔寺, 寺前宽阔月台上搭有木棚, 木棚下的说话人拖长语调,唱着戏词。


    “我来当风大侠!”


    “今日该换我当风大侠了!”


    树下的孩童们拿着木棍当武器, 吵吵闹闹地争扮角色。


    市集上随处可见马鞍皮毛, 低矮酒肆居多。灵州和永安相比,风貌迥异, 灵州城外是大漠戈壁, 望不见尽头, 而城内近郊水渠纵横,甚至有桃李千株。


    “郎君, 快入夜, 该披裘衣了。”春生望着渐暗的天色,抱着锦面羊裘走到前方林让尘身边。


    灵州的昼夜气温变化也很大,林让尘接过锦面羊裘披上。他继续往寺庙外的市集走去,已有不少商铺点了灯。


    “哎!你出城运货小心些!我上次也就这个时候回城,遇到那伙天杀的马贼!”


    一个兵器行的店家一边帮他打包短刀, 一边和那个客人闲谈。


    那个客人惊讶道:“是党项人,还是……”


    “不是他们!想来应该是些边兵,军饷太少,就想来劫财。”


    “你没雇江湖武人护送?”


    “我都是小本生意, 雇武人划不来!”


    “……”


    阿宗见郎君放缓脚步,他诧异地循着郎君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兵器行的店家和客人在交谈。郎君似乎没听到什么重要的话,恢复之前的速度,准备走过兵器行。


    客人闻言叹道:“哎!以前有四大侠行侠仗义,哪那么多马匪!”


    “对!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个!我差点就要给钱消灾了,你知道我在城外遇到谁!”店家激动地拍着摆武器的桌案,脸上欣喜不已,“我遇见了雪大侠!他回来了!”


    林让尘身形一顿,止住脚步。


    “雪大侠?!”


    客人难以置信地扬起声音。


    “是啊,但他好像腿脚不好,坐在轮舆上。那些马匪是他身边的侠士帮忙杀的。”


    “轮舆?”林让尘快步走进兵器行,直直盯着店家,“雪大侠是不是一头白发!”


    店家愣住,半晌回道:“啊啊!是啊!你是?”


    林让尘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太过鲁莽,他随便扯了个谎:“我经常看四大侠的话本,想着有机会能见一见。”


    “哦,那你来的不巧。”店家唏嘘地叹息,“我见到雪大侠是前些日子的事,西北太大,我也不知道雪大侠如今在哪。他们侠士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林让尘迫不及待追问:“那他旁边的侠士,长什么样?”


    “他身边有三个呢,都是年轻的少侠,我认不出。”店家说到这个就想笑,“我那时候还问雪大侠,是不是要重组个年轻的四大侠?他没回我,倒是旁边三个少侠兴奋地说‘未尝不可’。”


    “我后来觉得有点唐突,道完谢就走了。”


    林让尘问道:“那三个少侠长什么样?”


    “嗐!比起其他三大侠差别大了!两个少年,穿着一白一蓝,一个背刀一个背剑,大概这么高。”店家抬手在自己的眉间比了比,“还有个女侠,脖子上戴着银圈,手腕也戴着红白相间绳条,穿着极为富贵繁琐。”


    “加上雪大侠,完全是翻版的四大侠。”


    林让尘看到他比身高的时候就难掩失落,他又问店家遇到他们的大致位置,问完道谢后走出兵器行。


    但他同时也犯疑,如果真是尹在云,尹在云有腿疾,怎么会出现西北,还四处行侠?


    李岁聿就从西北带人逃难去的永安,先前把桉翁和尹在云安置离开永安,不可能是送回西北。为何尹在云会出现在灵州附近?离朔方节度使如此近,就不怕被杀吗?


    还有尹在云的顽痹,不需要药续着吗?李岁聿已死,又是谁在给他药?


    唐渡吗?还是说李岁聿其实没死……


    “郎君,要属下去查吗?”阿肴自告奋勇。


    林让尘燃起一丝希望,他沉声道:“我们人手不够,恐怕费时费力。我们在灵州也待不了多久,不如多雇些江湖武者。”


    “郎君,是去互市监吗?”


    城西互市监是官府管控牙行,管蕃汉贸易,也兼顾买卖马匹和招募护卫。那里的武人多登记在册,有保人,是官府默许的,比其他地方要稳妥。


    “不行,此事不能经官府,去城南驼市。”


    “还是郎君考虑周到。”


    “……”


    出灵州南门不过半里,连片夯土大院沿着黄河滩铺开,这里就是城南驼市。


    一座座院落紧挨着,粗麻布酒旗在黄沙风里翻飞,旗面上写着“安远”“顺驼”的字号。


    院门外拴着骆驼,院门来往的大多商人。檐下阶前散落着不少挎刀负弓的汉子,多是朔方退卒、游走江湖的游侠,有的倚墙闭目歇息,有的擦拭兵刃。


    见他们一行人来,纷纷打量起他们。


    “像是从中原来的郎君。”


    “看他穿的多富贵,想必是个大单子!”


    “还是个美男子。”


    更有几个地痞流氓朝他吹口哨,阿宗飞眼刀过去,手按在刀柄上。那些个地痞流氓才稍稍收敛,恶心的视线仍旧黏在林让尘身上。


    “阿肴,处理干净。”


    林让尘嫌恶地蹙了蹙眉,淡淡地命令下去。阿肴听令,抱着横刀就走过去。


    阿肴一走,几个邸店牙郎就热情地围上来了。


    “这位郎君衣着华贵,想来是要远行?可是要寻护行之人,长短途我这里都有好手!”


    “郎君看着是关内世家来的,定是要往盐州、贺兰那边行路吧?可要挑选护行好手?短途三五人,长途整队骑手都有,身手牢靠,价钱好商量!”


    “……”


    林让尘刚抬手要应下门前那几个牙郎,身侧忽然斜插过来一个短褐牙侩。他几步隔开旁人,对着他连连摆手,压低声音拆台。


    “郎君切莫信这门口拦客的货色!”那人斜睨着方才凑上前的牙郎,语气满是不屑,“他们专守街口哄初次来边塞的外乡人,手里拢着的全是些只会摆架子的散卒,真遇上贺兰山下的马贼,多半先自顾逃命。谈价时漫天抬酬,真要签保帖又藏着许多猫腻,半道撂挑子也无处说理。”


    门口牙郎登时脸色一沉,上前就要争执,却被这人抬手挡开。那人转而殷勤引着林让尘往邸店深处走,指了指院落最里头几间僻静大院。


    “郎君随我往里头去,我这边攒的才是真好手!有常年奔走河西的游侠,还有熟稔党项山道的蕃汉骑手,护过好几支盐驼队安然往返。里头人不扎堆吵闹,价钱实诚,护行权责写得清清楚楚,绝不欺瞒关内来的世家郎君。”


    门口牙郎看见那牙侩的样貌,气愤地跺了跺脚,只敢远远咒骂两句,不敢当众拉扯抢人。


    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人引着这位公子哥往驼市深处去。


    方才围上来自荐的一众武人见二人走远,又聚拢回檐下,压低了声响窃窃议论。


    一个退伍戍卒擦着刀鞘,低声提醒新来的武人:“这王笑虎最阴,别瞧他说得好听,他院里藏着好些亡命之徒,全是身上背过人命的狠角色。”


    另一人叹口气,抬眼望向林让尘那身华贵干净的世家锦袍:“那么子瞧着养尊处优,一身贵气,怕是镇不住那伙凶徒。真雇他们,路上钱财货物不全由对方拿捏?若是起了歹心,山荒戈壁里,出事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旁边蹲坐的汉子往地上啐口黄沙:“先前有个江南客商被他哄去,半道上护卫反抢行囊,人都伤在贺兰山谷,事后王笑虎推得一干二净,半点责任不肯担。”


    “就是说啊,还不如我们这些呢!虽说武功差是差了些,起码不会半道把货物劫了!”


    “……”


    王笑虎引着林让尘穿过堆得半人高的盐包与驼毛垛,脚下黄沙踩得沙沙作响,一路不紧不慢地搭话。


    “郎君自中原来,孤身一人赴灵州,身边竟没带几个贴身护卫,莫不是要押运贵重货物西行?”


    林让尘步子平稳,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只淡淡回:“不必护卫驼队,我只是找些人手,帮我四处寻人。”


    王笑虎闻言脚步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他面上笑意不改,又紧跟着追问:“原来只是寻人,不知郎君要寻什么人?踪迹可是散在贺兰荒谷、盐州僻野?寻人需分头奔走险地,人手不够可不行。”


    林让尘不肯细说内情,只补了一句:“不必远走,只在灵州周边一带探查即可。”


    王笑虎眸光微闪,心中算盘打得更快。远途寻人尚有凶险可抬价,可这近郊搜寻看似轻松,却恰恰说明这世家公子对边塞形势一窍不通。


    他脸上依旧堆着殷勤的笑,顺势套话:“原来就在灵州近处!这片地界废堡荒滩数不胜数,寻常武人摸不清隐秘去处,我手下都是熟门熟路的老手。只是四处摸排耗人耗马,酬劳不能含糊,郎君随身银钱可充裕?”


    林让尘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从容:“银两不必多虑,只管挑可靠人手说事。”


    王笑虎眼眸当即亮起,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捻了捻,脸上笑意更浓,引路的步子都轻快几分,心底暗喜撞上一头不差钱的肥羊,口中连连应和。


    “是是是,郎君阔绰自然好办,随我往里头大院走,我给您挑些敢走荒滩的好手,寻常散人可比不上。”


    越过木栅便是深处大院,高墙围堵,院内昏暗,没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地上黄沙厚积,正中土屋油灯长明,阶下兵器架摆满刀弓。两侧矮屋门敞,一众凶悍汉子卧坐其间,直勾勾盯着来人。


    “郎君……”春生被他们的眼神吓得不轻,向前一步,低声问道,“郎君,奴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呢!像匪窝!”


    “是匪窝更好,免得被官衙查到动静。”林让尘迎着他们的目光走进屋子,丝毫不惧。


    春生吞了吞唾沫,缩着脖子紧跟他们。


    “郎君瞧瞧,我屋里这伙人咋样,合不合您的心意?”王笑虎躬身退出林让尘的视野,屋内的人映入眼帘。


    这些汉子一个比一个块头大,长得凶神恶煞。不是像饿狼盯着肉一样盯着他们,不然就是对他们爱搭不理。


    “都行,你看着办。”林让尘收回视线,找到一处空座坐下。


    “哎!好好!我一定给郎君安排妥当!”王笑虎乐得搓搓手,他俯身问道,“郎君要找几个人,长什么样,在灵州哪里出现过?”


    “我要找雪大侠。”


    话音刚落,屋内的汉子们都侧目看向他。阿宗蹙了蹙眉,往郎君旁边站了一步。


    王笑虎脸上的笑一滞,问道:“您找雪大侠,方便问问由头吗?不然咱这帮人也不敢去啊。”


    “我很仰慕四大侠。听说雪大侠回西北了,便想着见上一面,但传闻说他身边跟了三个少侠,誓要重组新的四大侠,我想当面问个清楚。”林让尘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他盯着王笑虎的表情,挑了挑眉,“怎么,不能接吗?”


    王笑虎生平第一次遇到这么纯真的羊,还是四大侠的狂热崇拜者,竟然愿意花高价找四大侠,这不明摆着等着被他宰吗?


    “当然能!”王笑虎立即答应,生怕这位贵公子反悔,“公子,随我去里间。”


    林让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黄沙,当即要跟过去。


    王笑虎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几分,走了半晌察觉身后无人跟来,当即回头,只见那位公子怔怔望向一处,全然失神。


    他循着公子哥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个身形矫健的男人,束着高马尾,靠在货堆上。


    那个男人相貌平平,留着短胡茬,披着褐麻短褐外裹旧羊裘,脖颈戴着薄毡巾防风沙,腰间配着弯刀,还绑着一个皮酒囊,似乎在闭目养神。


    ——往那一杵,再留个小胡茬,活似个边城刀客,风沙、故事和酒……


    苏锦生的话不合时宜地钻进脑中,林让尘用力摇了摇头,重新打量前方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甚至长得一般,但他就是觉得有种熟悉感。


    这身段气度实在很像李岁聿。


    “这位是莫郎,他不是咱牙铺出力干活的汉子。他这些日子寻我,是打算买匹上等良马。”


    王笑虎介绍完,正准备带人去里间,却发现这位公子哥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让尘皱着眉头,直勾勾盯着男人,欲言又止。


    从始至终,那个男人都没睁开眼,身上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林让尘的视线移到他的腰间,瞥见那把弯刀,他猛地回过神来,把眼神从那人身上拽了下来。


    怎么可能是他?


    他苦笑两声,反身跟着王笑虎去了里间。


    作者有话说:


    其实林公子的雷达还是很准的!李四快吓死了……眼睛不敢睁开,话也不敢说,生怕被认出来


    第104章 新四大侠


    在里间商议大致寻人事项, 王笑虎听到林让尘那句“钱财不用担心”就笑得合不拢嘴,对林让尘更是殷勤,巴不得让大院里那些武夫挨个展示十八般武艺。


    林让尘看得头大, 无奈道:“你挑好就行。”


    王笑虎让他们先散开,钱到位了,他对林让尘是百依百顺。


    他找人搬来矮案, 铺开麻纸, 取炭墨逐条写保帖, 写明寻人地界、人手数目与十日期限,再将预支银两、追责罚则列明, 高声念与林让尘和一众武夫听。


    见两边都没异议, 三方逐步画押,两名院中人作见证落款。文书对半撕开各执一份, 林让尘取出银锭交付半数酬劳, 牙侩扣下一成牙钱, 余下分发给众人,差事正式敲定。


    武夫白日去寻人, 晚上回大院整理线索。一发现雪大侠的踪迹, 立即遣人去城内约定好的客栈通报。


    这边保帖没什么问题了,王笑虎乐呵呵地将人送出大院,一路送到驼市口。


    等王笑虎折回去,林让尘的脸色沉下来,命令道:“阿肴, 去查那个莫郎。”


    “是。”


    阿宗望着阿肴的背影,奇怪道:“郎君,那个莫郎有什么不对吗?”


    “一个人,问牙铺的牙侩买马, 那个牙铺里还全是些凶猛的武夫,这正常吗?”林让尘拧着眉头,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模样,他轻声冷笑,“买马只是托词。”


    阿宗挠挠头,就算那人不对劲,似乎也没危害到郎君找雪大侠。


    还是郎君先盯着人家看的。


    但郎君既然有疑虑,他们这些做侍卫的肯定要摸清底细。


    “最近找雪大侠的人怎么这么多……”


    再说到王笑虎挠着头回到大院,一进门就看见货物旁的莫郎坐在角落喝酒,他快步走过去,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


    “莫大侠,那个公子也要找雪大侠,等我手底下的人找到雪大侠,不如你就随他们一道去?”


    莫郎面无表情,果断道:“不好。”


    王笑虎没想到他这么不好商量,为难道:“你看……我收了他的钱,面子上还是得说过去。以莫大侠的武功,他们又打不过你。这也不是护送货物,实在不好做点啥。”


    莫郎扯了扯嘴角:“果然还是要钱够。”


    王笑虎被他戳穿,也不否定:“哎,莫大侠,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谁人不爱财?”


    “再说了,路上发生什么事,咱也说不定呢?”王笑虎阴险地笑笑,“也不知道那个公子能不能见着雪大侠,我手底下的人,我可不能保证。”


    闻言,莫郎皱了皱眉,突然道:“我跟他们一块去。”


    “啊?”王笑虎差点没反应过来,听到他肯点头,立即道,“哎!行!这样省我们不少力。”


    “王笑虎,你取财无道这点真要改改,哪天惹到不该惹的人就麻烦了。”莫郎放下酒壶,好心提醒他。


    “莫大侠,你好端端地训我做什么?”王笑虎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心上,他眼珠子一转,好奇道,“难道说,你认得那个公子,他是什么大人物?”


    莫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道:“你可以试试看。”


    王笑虎心里敲响警钟,面上不显,他犹豫地说道:“我会去跟他们说一声的。”


    ……


    城外,渠上里。一座农户小院内,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们在院子里打闹。


    “看我这一刀!扫雪式!”蓝衣少年用横刀在地上轻扫,白衣少年迅速闪开,他脚下的杂草被刀风吹走。


    “嘿!李望舒,你倒有几分月大侠的影子!”白衣少年扬笑,用剑鞘作剑,挡住蓝衣少年的再次突进。


    李望舒倨傲地扬扬下巴,高兴道:“当然像,你也不看看我姓什么!”


    说完,他再次横扫过去,赶得白衣少年连连后退,一不小心撞到身后的人。


    “哎呦!”


    阿婶的惊呼从身后传来,白衣少年还来不及看,就听到一阵铃铛声,他的腰背顶上硬邦邦的东西,才使得他没有往后栽去。


    “幸好阿丹及时!许破,你也太不小心了!”李望舒目睹全程,许破差点就要把阿婶手上的饭菜给碰倒了!


    “不好意思啊,阿婶!”许破直起身子,反过身朝端菜的阿婶道歉。


    “有啥要紧,倒了就喂给牲畜吃,阿婶给你们再做一碗就是!”阿婶捏紧菜碟,送到白发男人的桌案上,“雪大侠,手艺不精,只能让你们吃这些,莫要嫌弃啊!”


    尹在云收回望着他们打闹的视线,冲阿婶微微一笑,“我们感激阿姐收留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哎,莫要说这些!”阿婶笑着摇摇头,她感激道,“要不是你们,我和秦郎就要死在路上了,那些马贼实在吓人。再说了,雪大侠的事迹我们是知道的,雪大侠你为乡亲们做了这么多,住些时日算什么!”


    “那就多谢阿姐了。”尹在云也不好再推脱,他挪动轮舆靠近桌案,准备用饭。


    “哎!你们吃不够再去灶房叫我啊!”阿婶热情地说完,转身往灶房去了。


    被叫作“阿丹”的少女收回剑,抬腿坐在尹在云的对面凳子上。她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菜。


    “你们放心吃,钱我悄悄放阿婶的床被下了。”


    得到阿丹这句话,其他两个少年才肯坐在桌案前用饭。


    “雪大侠,我们何时能进城啊?”许破扒几口饭,问出其他少年也想问的问题。


    尹在云不急不慢地回答:“不急,我还得等人。城内布防图未到手,海捕文书没撕干净,我们还不能进城。”


    “我们真能杀得了杜狗贼吗?他那么多兵。”许破担忧地问,想到这件事,连吃饭也没食欲了。


    他话还没说完,李望舒就打断道:“风大侠可不会说这种话。”


    尹在云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笑着摇摇头。他怎么可能真让这三个小辈帮他报仇?


    这三个小辈在汉中帮他的就够多了,不能让他们再冒险。


    “好吧!我们一定能杀得了杜狗贼!我们要为民除害!”许破立马改口,气势汹汹地握了握拳头。


    “但是,我们时间不多。我猜杜狗贼他们肯定有所察觉了,毕竟我们这些日子在郊外做了不少好事。”李望舒只觉紧迫,不由得提醒,他转头问尹在云,“你要等的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尹在云眉间凝起忧愁,“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他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也不知道要等多久,西北太辽阔了。”


    “无妨!官兵来一个,我们杀一个!”阿丹给其他伙伴们加油鼓气。


    “你们还挺有意思的。”尹在云望着这伙少年人,吃饭的劲儿都足了许多。


    其实这些少年人不像当年的他们,许破没有印白歌的胆大,李望舒也比李岁聿话多,阿丹小娘子更是和唐渡性别都对不上。


    但尹在云确实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几分少年时的影子。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同这些少年人一样,无忧无虑地肆意打闹,心高气傲,望不见世间的尽头。


    尹在云轻声叹息,说服自己不再去回忆,低头用饭。


    “雪大侠,你觉得我们几个再重组四大侠怎么样?”许破吃完饭,突然问道。


    尹在云挑了挑眉,环顾其余三人,问道:“我们四个?”


    “对啊。”李望舒也兴奋地问,“怎么样,刚好我们也分好角色了。”


    阿丹也冒着星星眼望他,希望他能给个答复。


    尹在云无奈笑笑:“我年纪大了,没你们有精神,不组了。”


    许破撇撇嘴:“胡说,你才三十多。”


    “心也有年纪的,我是心老了,闯不动。”


    李望舒听他变相地婉拒,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拉不下脸,干巴巴道:“算了,我们找年轻人组吧!雪大侠是前辈,哪能和我们一起组!”


    其他人也不掩失落神情。


    尹在云刚要安慰几句,院门外一个四十多的男人急匆匆地跑进来。


    “几个大侠,不好了!”男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等他缓过气来,连忙道,“我从城里回村,听到路上有人说,最近有武夫官兵在找人。”


    他们神情立即严肃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了。”尹在云蹙起眉头,看向男人,说道,“不能连累到你们。”


    男人抿了抿唇,试图挽留道:“大侠,他们还没来呢,在咱们这儿多住一些时日也不打紧。”


    尹在云含糊应声,但心里已经在思考换地方了。


    ……


    灵州节度府衙,青砖高院。


    守门裨将上前,接过官员侍从递来的官牒与手本,仔细核验印信官职,见文书上清清楚楚写着来人户部郎中,奉旨巡阅朔方灵盐诸镇。


    裨将心中了然,半点不敢怠慢,当即躬身行礼:“郎中稍候,小人即刻入内通报节帅。”


    裨将快步穿过仪门去往内堂通传,廊下值守亲兵也悄悄收敛了几分杀气,不再肆意打量来人。


    正堂宽阔肃穆,地铺青石,正中设节度使正座,案上镇纸厚重,旁立文武属官数人。


    杜凉年近五旬,面生沉毅,眉眼平和。一身紫袍玉带,端坐主位,望着堂下来人。


    “下官林让尘,户部郎中。奉旨巡边,核查灵盐历年盐铁税账、仓廪军需,特来拜会节帅。”


    杜凉眯了眯眼,笑道:“郎中远来辛苦。朝廷要厘清边镇财税,本府自当配合。”


    林让尘不赘虚言,开门见山:“多谢节帅。李氏坞堡从前代管盐州官盐,还要分摊戍边粮草开销,这些都是户部管控在册的税源。当年坞堡出事后,整片盐池划归节度府接管,田产、税目、军需开销全都换了名目,不得不查清楚。”


    “下官此次过来,还要调出当年坞堡军需账和同期蕃商入市的税册,核对当年盐池的往来账目,把户部历年缺漏的账项补齐。”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微凝。属官都垂下眼,无人出声。


    杜凉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很快又恢复从容,慢悠悠找借口推脱:“年头实在太久,早些年边境战事不断,府里存账堆得杂乱,好多零碎卷宗弄丢了。坞堡当年那些细账,恐怕找不出完整成套的。”


    说完,他示意底下吏役拿卷宗上来,递过来的只有近几年普通钱粮流水,完全不涉及李氏坞堡。


    林让尘神色没半点起伏,顺着规矩轻声追问:“盐利军需都是边关要紧开销,按规矩定会留下底册存档,还请节帅容下官进内库翻找一番。”


    杜凉脸上笑意淡下去,话里藏着敲打:“郎中手头公务繁多,不如先把近年规整好的账目理清。十几年前残缺不全的旧账,翻来翻去也没多大用处。”


    话都说到这步田地,杜凉是摆明让他莫要再追究这些陈年旧事。


    林让尘思绪微动,知道正面问行不通,转而抛出账面上的疑点,试探道:“下官粗略翻了下往年账本,发现一处说不通的地方。李氏坞堡出事后两个月,边关还没解除戒严,战时本来该收紧关口,严控盐货进出。可蕃商拉着盐货入关的人反倒多不少,通行也格外宽松。不知是否有官府当年特许减税通商的文书留存?”


    杜凉眉头皱起,含糊道:“边关战时常有临时变通的处置,很多临时政令没专门存档。时隔这么多年,我也记不清当年具体情形了。”


    几句轻飘飘的话,直接把疑问全部搪塞过去。


    林让尘心里已然透亮,哪里是卷宗遗失,分明是有意封存。


    这样问下去是问不出什么的,只能自己进库房去查。不过不能太心急,免得被杜凉怀疑。


    林让尘面带笑容,和气道:“既然旧账残缺查不出头绪,下官便不勉强节帅。剩下核查账目的事,下官慢慢梳理便是。”


    杜凉见他就此作罢,只当这位户部郎中走个过场,心稍稍放下,语气缓和:“郎中尽管自便,府里大小吏员都能听你差遣。”


    “有劳节帅。”


    林让尘从容行礼退出大堂。


    踏出节度府大门的瞬间,林让尘顿时敛去周身温和的气息,眼眸骤冷。


    他心里盘算完可行的路子,快步走到门外等候的随行吏役身旁,压低声音,语气不容迟疑:“你带两人,去城西互市找世代做蕃盐生意的商户,悄悄打听八年前战后蕃商入关免税通商的旧事,别惊动府衙耳目。”


    林让尘又看向另一个差役,沉声吩咐:“你去城外盐场,寻那些守盐池的老役工,问问当年李氏坞堡垮后盐池交割的内情,记好所有人的说法,不许外露身份。”


    “是。”


    这些差役领命,分头悄然散开,各自行动。


    “阿宗,驼市牙铺那边有什么进展?”林让尘暂放查李氏坞堡的事,缓步往官驿的方向走,转头问阿宗。


    “他们打听到雪大侠最近出现在城东方向的村落,还在派人手去挨个村落找。”阿宗如实汇报,他隐隐担忧道,“就是担心打草惊蛇,怕是还没摸到雪大侠的藏身处,就让人先跑了。”


    林让尘面色不虞,淡淡道:“一个有腿疾的人能跑到哪去。”


    “阿肴呢?”


    “算算时间,阿肴应该已经回到官驿。”


    林让尘点头,一行人加快脚步往官驿走。


    “郎君。”


    阿肴果然已经回到官驿等待,见他们回来,连忙躬身行礼。


    “说说那个莫郎。”林让尘坐回正堂,翘起二郎腿,端起仆从沏好的茶。


    “郎君,那个莫郎来灵州有些时日了。正如郎君所说,买马只是托词,他似乎也是在寻人。属下查过,他去过驼市好几家牙铺,都是在打听人。”


    林让尘按耐不住跳得飞快的心跳,他端茶的手颤抖起来,强迫自己冷静地问道:“打听谁?”


    “雪大侠。”


    阿肴说完,原以为郎君会反应很大,可郎君只是喝了口茶,嘴角噙着冷笑。


    “说不定是寻仇的呢。”


    阿肴不忍腹诽,郎君这副样子看着更像寻仇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掉马,最近有点忙,我应该会保持隔日更,也有可能请假,我尽量更,见谅见谅等放暑假我更文的频率会高起来,不出意外,暑假差不多就能更完这本了


    第105章 上渠寻人


    在保帖期限的最后一日, 牙铺那边派人来通报,说是在城东的一家村舍找到雪大侠的踪迹。


    当晚,一行人趁夜色悄悄往上渠里潜去。驼市牙铺的武夫们在前带路, 林让尘带着两个随身侍卫,不紧不慢跟在他们身后,同他们保持着一些距离。


    “哎, 罗哥, 那个公子到底什么来头?王笑虎竟然让我们收敛点。”前面一个武夫压低声音, 向带头的人问道。


    被叫作“罗哥”的人脸上有一道浅疤,他不以为意地轻嗤道:“管他什么来头,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 该给的钱还是要给!你没看见王笑虎奉承他那样,这是一只肥羊!我们得趁机多宰点, 卖了皮毛换酒钱。”


    那个武夫闻言, 嘿嘿地笑了几声:“还得是罗哥。”


    “小肖啊, 就你上道,要是顺利, 我就多分你点。”


    “谢谢罗哥……”


    话音未落, 那个武夫突然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黏在他后背,他警惕地反头去看。


    是那个沉闷的男人。


    小肖拧起粗眉,他对这个男人印象很深,和王笑虎好像是旧交,这些日子在铺子里虽然沉默寡言, 但气场不容忽视,牙铺的武夫基本都眼熟他。


    没想到王笑虎竟让他跟过来了,难道是想让这人分一杯羹?


    小肖毫无头绪,转头问道:“罗哥, 那个莫郎你认得不?他不是找王笑虎买马的吗?咋跟着我们来了。”


    “嗐,他买什么马呀!八成是来寻人的,不然就是想跟着我们混口饭吃。”罗哥混迹江湖多年,对这种行径熟得不行,他不怀好意地笑道,“他要想跟着我们做事,还得过你罗爷爷这关。”


    一路低声聊着,转眼间就走到下渠里村边,罗哥抬手让武夫们等在原地,他先靠近,同躲在暗处盯梢的武夫打招呼。


    “罗哥,放心,我傍晚刻意搞出了动静。雪大侠他们肯定早撤掉,往旧屯田仓方向藏去了。刘晓他远处跟着呢。”那个盯梢的见到他来了,连忙汇报情况。


    罗哥满意地笑笑:“行,你干的不错,到时候分钱多分你点。”


    “哎!谢谢罗哥!”


    王笑虎吩咐完,朝等候的武夫们做了个朝前压近的手势。他们见状,静悄悄地向那座雪大侠栖身的农舍走去。


    武夫们把农舍围得水泄不通,罗哥一脚踹开屋门。没多久,他押着屋内的夫妇二人出来,那对夫妇看见一堆凶神恶煞的武夫,被吓得脸色煞白。


    其他武夫们进屋搜罗一圈,纷纷摇头。


    “罗哥,没看见人!”


    “也没发现地窖什么的!”


    罗哥瞪着那对瑟瑟发抖的夫妇,问道:“说!雪大侠人呢!”


    那个妇人摇摇头,立马否定:“我们不知道什么雪大侠!”


    “胡说!我的人明明看见雪大侠和三个小娃娃住在你家!”罗哥活动筋骨,作势要向他们动武。


    后面跟上来的林让尘见到这一幕,眉头深皱,阻挠道:“不要为难他们,我是寻人,又不是寻仇。”


    罗哥闻声猛地回头,见到缓步走入农舍院门的林让尘,眼珠子一转,笑道:“公子来得正好,我们早上明明盯准人藏在此处,咋会没见着人!这两口子嘴硬不肯吐实,动些手段才好撬开话!”


    林让尘走到那对夫妇旁,目光扫过缩成一团的他们,不满道:“我雇你们寻人,是要查访踪迹,不是纵容你们惊扰寻常百姓。人既然已经提前走了,就算了。”


    罗哥嗤笑一声,抬手示意一众武夫围拢过来,隐隐将林让尘圈在中间,强词夺理:“郎君反倒说起我们?若不是你出手拦着,方才直接逼问他们,早就能截住人。现下凭空没了踪迹,全是你坏了事,我们弟兄几个从黄昏盯到入夜,耗不少力气,这笔辛苦账,总得另算。”


    简直颠倒黑白!


    阿宗闻声,气得要拔刀护主。林让尘冷静地抬手按在阿宗拔刀的手臂上,示意他先忍耐。


    “保帖上早就议定酬劳,我预付的银两也分毫未少,寻人追踪本就是你们分内差事,跟我何干?”林让尘也是被罗武夫的不要脸震惊到,他回过神来,条理清晰地反驳,“是你们盯梢疏漏,让人提前跑了,反倒要向我索要额外的银钱,脸皮可真厚。”


    一旁的小肖上前半步,一脸蛮横地帮腔:“公子,你话不能这么说!人往芦苇荒渠一躲,地界杂乱难寻,我们白白耗功夫,若是郎君肯再加一倍赏钱,我们才肯连夜顺着滩涂深挖。若是不肯添银,我们索性撒手不找,郎君就算再雇旁人,也摸不着半点线索。”


    林让尘抬眼,清冷目光扫过一众凶神恶煞的武夫:“你们拿了我的定金,立了保帖,拿追踪不到人做由头坐地起价,已经是违背契书。这件事,我会去找居中担保的牙侩评理。”


    这话一出,罗哥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倒低低嗤笑出声,满是不屑:“公子是当真不懂门道,还想着去找王笑虎评理?公子可真是天真,我们都和王笑虎做了多少年的交易,我们什么样他当然知道!公子不如省些力气,乖乖把钱交了。”


    林让尘没想到有人敢当面威胁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莫郎,他暂时先压下火气。


    “契约白纸黑字,他身为居间牙人,理当担责。纵容你们借机讹诈雇主,看来他的生意是不想做了。”


    罗哥彻底撕破脸皮,眼底盈满戾气:“公子打定主意不肯给钱。好话既然听不进去,那咱们就不用讲规矩了。”


    说完,周遭的武夫们迅速围上来,阿宗横刀出鞘,挡在林让尘身前。


    那对夫妇一时没看明白事情的走向,场面一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今日要么添双倍银钱,要么……别怪我们弟兄下手不留情面,到时候不光寻人之事作罢,公子身上的财物,也由不得你做主。”罗哥面露凶光,他压根没把林让尘放在眼里,连刀都没出鞘,他往后退一步,咧嘴笑道,“王笑虎跟我们说你是个贵客,让我们仔细担待着,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像你这样的世家公子落在我们手里,不狠狠敲一笔,才是真的错过大买卖。”


    “灵州……真需要整治一番了。”林让尘没搭罗哥的腔,而是冷冷地盯着罗哥身后的一片土地,眼底藏着寒意,“先从你们开始料理。阿宗,上!”


    阿宗听令,立刻提刀冲上前,另一名贴身侍卫紧随其后,二人一左一右直面数名武夫。


    二人难敌多手,被对方轮番夹击,还要护着自家郎君。两人难顾周全,阿宗不过片刻肩头便挨了一刀,身子踉跄着偏开半步。


    一名武夫趁机横鞭抽向他握刀的手腕,剧痛骤然炸开。阿宗五指脱力,手中横刀“哐当”砸在夯实的黄土地上,顺着地面带起一层细沙滑出老远,最后停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莫郎旁边。


    阿宗小臂渗出血迹,踉跄后退,气息紊乱,只能抽出短刀应战,身上的伤愈来愈多。另一边的侍卫也被死死缠住,分身乏术,根本没法过来支援。


    罗哥见状放声大笑,脚下不停,独自缓步上前逼近林让尘。


    其余武夫分出两人缠住负伤的阿宗与另一名侍卫缠斗,剩下几人手持兵刃往两侧散开,截断院门退路,将林让尘困在院落中央。


    “公子,你手下都撑不住了,还要硬扛?乖乖把双倍银钱拿出来,咱们各走各路,不然今日休想踏出这院门。”


    罗哥话是这样说,但心底打起更歹毒的主意。这么子出身中原世家,家底丰厚,若今日不肯乖乖拿出双倍银钱,直接将人绑走。再设法传信给他家族索要巨额赎金。这笔赎金远比寻人酬劳丰厚百倍,再加上牙侩王笑虎与他们一伙,事后分一份赃银便能抹平痕迹,不用怕担忧官府追查。


    林让尘轻嗤道:“哼,做梦都别想。”


    罗哥真没料到,这个中原来的公子嘴这么硬,死到临头了都不松口。


    罗哥心生烦躁,见软的行不通,便不再虚与委蛇,抬手便要亲自上前擒住林让尘,挫一挫这位世家公子的傲气,叫他认清眼下处境。


    其他得空的武夫明白罗哥意思,立即缠住两个贴身侍卫,让他们没法过去。


    就在罗哥的手掌即将挨上林让尘衣襟的刹那,一道灰影骤然从旁窜出。


    静立原地的莫郎见状,脚尖猛地一勾地面那柄横刀,刀身顺着院中的黄土滑到脚边。他俯身捞刀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寒光破空劈出一道冷弧,刀锋不偏不倚劈向罗哥扬起的手腕。


    “铮——”


    刀刃擦着皮肉狠狠劈在罗哥手腕上,剧痛瞬间席卷整条胳膊,罗哥惨叫一声,扬出的手掌立即垂落。他整个人受这股刀劲震得后退数步,捂着流血的小臂痛呼不止。


    莫郎的懒散劲都收得一干二净,他挡在林让尘身前,提着带血的横刀,冷冽的气场铺开。


    “动他一下试试。”


    林让尘被他护在身后,听见这熟悉低沉的声音,心跳慢了半拍,脸瞬间红了。他目光牢牢黏在这人的背影上,只觉得一股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


    那边缠斗的武夫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分心,招式下意识慢半拍,阿宗趁机砍向他的要害,一击毙命,顺手再捡起那个武夫手上的长刀。


    罗哥死死盯着来人,小臂伤口淌着血,疼得额上冒满冷汗,他又惊又怒:“王笑虎让你跟过来,是让你搭手搜雪大侠,分一份好处!你倒好,反过来砍了我的手,到底安的什么心?”


    莫郎冷声命令他们:“继续搜人。”


    闻言,罗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捂着流血的小臂咬牙驳斥:“凭什么听你的?我们弟兄的账还没算清,休想支使我们!”


    其余几名武夫见头领负伤,本就心头窝火,此刻齐齐握紧兵刃,怒吼着一拥而上,统统朝着莫郎围攻过去。


    刀棍齐挥,招式粗野狠厉,毫无章法。


    莫郎手中横刀起落从容,寒光流转间格挡开袭来的兵刃,脚下步伐稳如磐石。


    一名武夫提棍猛冲上前,被他侧身避开攻势,顺势抬脚狠狠踹在那人胸口,沉重力道直接将人踹飞出去,重重砸在院边土墙上,闷哼一声爬不起来。


    莫郎收刀垂在身侧,冷眸扫过剩下畏缩不前的武夫,语气沉得发冷,再度重复:“我说,搜人,还要我再重复几遍?”


    “多重复一遍,我就多杀一个人。”


    罗哥躲在人群后方,小臂伤口持续渗血,刚才短短片刻交手,他看得一清二楚。这位莫郎的身手远非他们这群走滩打手可比,双方实力天差地别,真死磕到底,今日所有人都讨不到半点好处。


    心底的怒火被忌惮压下,纵有满腔不甘,也只能硬生生忍了。他狠狠咬了咬牙,抬手拦下还想上前拼命的武夫,闷声喝道:“都住手!跟我去渠滩旧仓搜查!”


    一众武夫虽满心不服,却被莫郎展露的凌厉身手威慑到,不敢再多造次,只能跟在罗哥身后,悻悻往院外渠滩深处的旧屯田仓走去。


    莫郎想跟上他们,转身要把横刀还给阿宗。忽然,手腕被狠狠抓住,他心头一跳,想要挣脱开来。


    “李岁聿!”


    莫郎叹口气,还是被认出来了。刚才一切全是林让尘设的局,是在诈自己。阿宗的身手再怎样也是正统武学出来的侍卫,再差也不会被几个野路子武夫打得横刀脱手,还好巧不巧被甩飞在他旁边。


    只要他用横刀,林让尘一定能看出来他的武学路子。


    林让尘更是演技好,一向玲珑心思的他怎么可能会死不松口,一点钱的事,按林让尘的性子不会斤斤计较。他这样做,是在激罗哥动手。


    一动手,他就处于下风位置,逼自己去救人。


    林让尘在试自己有多在意他。


    “你怎么认出来的?”李岁聿对他没辙,无奈地看向他,却堪堪避开了那炙热的视线。


    “我说过,你化成灰我都认识!”林让尘气得肝疼,但是看着人还活着站在自己面前,滔天怒意顷刻间被翻涌而上的狂喜冲淡大半。


    李岁聿一时语塞,抬手想要归还长刀,手腕却被林让尘死死攥住,挣不开半分。


    “你先松开……”


    话音才起,林让尘唇角微微上扬,一语戳破他藏得连自己都看不清的心事:“李四,你就认了吧,其实你心里很在意我。”


    李岁聿怔在原地,垂下眼眸,没法辩驳。


    他确实明知道林让尘设圈套,还往下面跳了。


    林让尘将他无处藏躲的神色尽收眼底,见他无措窘迫,心底欢喜得发胀。


    空气里漫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缱绻,李岁聿心头微乱,正要开口打破这份怪异。


    下一瞬,林让尘已经双手托住他的面颊,不由分说覆上他的唇。


    李岁聿:“!”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李岁聿:气氛好奇怪,要做什么……林让尘:当然是要亲你啊!哎!苦尽甘来林郎君,现在也没灵魂互换了,好好谈个恋爱吧!(慈爱)


    第106章 新旧会面


    突如其来的一个吻, 打得旁人措手不及,震惊得李岁聿都忘记推开。


    阿宗和另一个侍卫赶紧闭眼,那对夫妇没反应过来, 僵在原地,看一个男人亲另一个男人亲得忘情。


    “哎呀!有伤风化!”那个阿丈率先回过神,猛地拍大腿。


    这一声反倒提醒被亲懵的李岁聿, 后者赶紧推开林让尘, 窘迫地偏开脸去。


    林让尘倒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亲吻里,低声嘟囔道:“你这面皮非得留个胡子做什么, 很扎嘴!”


    闻言, 李岁聿更是老脸挂不住,赶紧阻止:“你闭嘴。”


    头一次见李岁聿尴尬得想钻进地缝, 林让尘感到新奇, 他凑近李岁聿, 故作委屈地指着唇周:“你看,都被扎红了。”


    林让尘确实细皮嫩肉的。李岁聿这样想着, 真听信他的话, 皱着眉凑近去看。


    “啵。”


    猝不及防的亲嘴声响起,李岁聿又一次被亲了。他迅速退开,看见林让尘得逞的笑脸,气恼不已,阿宗的刀也不打算还, 转身欲走。


    “阿宴!”


    林让尘把人惹毛了,连忙笑着去追。他小心翼翼地牵住李岁聿的后腰带,见人没甩开,心里别说有多甜蜜。


    “我还没生气呢, 你反倒先生气。”林让尘用小力道去摇晃他的腰带,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李岁聿脚步微顿,拧起眉头,转头问道:“你气什么?”


    “我说了你会哄我吗?”林让尘翘起嘴角,见李岁聿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他连忙打断后者将要说的话,话锋一转,“三年,我找了你三年。”


    他语气故作轻快,却掩不住话里淡淡的苦涩。林让尘抿了抿唇,垂下眼眸,低声道:“江湖上都说你中蛊毒而亡,我不信,但连影阁的母蛊都死了……李岁聿,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吗?你倒好,蛊虫解了,看见我了,也不来找我,也不同我说一声,还要我设局才肯现身。”


    林让尘抬起头,眼圈泛红,直直地望着李岁聿,后者被他眼里的浓烈情感震得怔住,只听他声音颤抖:“我难道不该生气吗?”


    李岁聿不知道怎么回,他最见不得人哭,一时无措,只好顺着他的话道:“那你怨我吧。”


    闻言,林让尘硬生生憋住眼里的泪花,嗔怪道:“我都怨死你了。”


    话里说着恨啊怨啊,动作上却从背后把人搂得紧紧的,林让尘低头埋在他颈窝,汲取着熟悉的气息,闷声道:“我找了你三年呢……”


    李岁聿感受到脖颈处有点湿润,知道他偷偷哭了,想法子帮他转移注意力,轻声笑道:“我知道,我看见了海捕文书,是你叫人贴的吧?”


    “哼,上面的罪责,我有说错吗?”林让尘不满地抬起头,下巴搁在他的肩膀,撇撇嘴,“你夺了我的清白,我不该抓你吗?”


    李岁聿被他的措辞惹得发笑,好整以暇道:“哦,寻仇来了。”


    这话闹得林让尘心痒痒,李岁聿故意模糊他暧昧的话。只要他想进一步,李岁聿就会打岔开。


    林让尘干脆直白道:“不是寻仇。”


    李岁聿挑眉,问道:“那是喜欢我?”


    林让尘愣住,听到李岁聿反问自己,心怦怦乱跳。他嘴唇动了动,满心喜欢差点脱口而出。但他很快就理智回笼,细想李岁聿的话,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和李岁聿现在也没半点关系,如果他把喜欢说出口,李岁聿也不会答应他。李岁聿大仇未报,怎么可能分心思给自己?


    还有先前拿叛党少主的身份威胁他一事,李岁聿难免会对自己失去信任。如果说出喜欢,李岁聿以为自己又要故技重施怎么办?


    他现在拿捏不住李岁聿,以李岁聿的轻功,他的人根本追不上。


    李岁聿的心不在自己这里,他还不能急。


    林让尘思来想去,还是否定道:“反正不是喜欢。”


    远处传来打斗声,李岁聿的思绪被拉走,他挣开林让尘的手臂,敷衍地点点头:“行。”


    林让尘:“……”看吧!猜什么来着!


    在李岁聿眼里,他甚至还不如一个雪大侠重要。


    ……


    渠滩旧仓外,三个少年和一群武夫们混战一团,兵器碰撞声惊得村落犬吠鸡鸣。


    “我不会让你们靠近雪大侠一步!要进去,有本事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许破闭眼大喊,手上的剑胡乱砍着空气,逼得武夫们不敢近一步。


    小肖没辙,劝道:“老弟,我们没想着伤人,是有人雇我们来找你们,你把剑放一放!”


    话音未落,一道刀光从旁侧劈开,说那时快,小肖赶紧闪躲。持刀的人竖劈不得,站稳身体,倾身横劈过去,小肖抬刀格挡,刀身摩擦的刺耳声钻进两人耳朵里。


    “放什么屁!谁知道你们找到人会怎么做!”李望舒用力推刀,大声囔囔,小肖咬牙扛着他的力度。


    “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


    清脆的女声扯出长条的赤红绫带,两道艳红绸子牢牢缠在少女双臂,随着她掠动的身形凌空炸开。


    银铃空响,那个少女两手各握一柄刃身纤薄的柳叶刀,足尖点着仓外泥墙斜斜翻身落下,轻飘飘落在混战人群侧边。


    那些雇来的武夫个个膀大腰圆,动作比不上轻盈的少女,手里铁棍抡个不停,转身躲闪却慢半步,被绸带缠住腰间。


    “哎!阿丹,你不是守着雪大侠吗!”许破看她冲出来,抽空问道。


    “雪大侠叫我来帮你们!”阿丹说完,猛地一扯红绸,几个壮汉只觉腰间发紧,被狠狠地绑到一块。一个武夫没被绑着手,刚要用刀划破红绸。阿丹见状,一脚踢飞他的刀,趁他手麻,赶紧补一条红绸。


    “说!”


    那个武夫痛得直抽气,忿忿道:“说啥啊!小肖都说了,我们就是过来寻人,又不是抓你们!雇主是雪大侠的崇拜者!就是过来见一面!俺真是遭老罪!”


    林让尘他们一过来,就听到这句话。林让尘太阳穴突突直跳,迅速转头看李岁聿的脸色。


    李岁聿挑了挑眉,有意无意地重复道:“雪大侠的崇拜者?”


    “你胡说什么呀!”林让尘冲到那个武夫面前斥责,连忙辩解,“我当时说的四大侠,你只挑一个说出来做什么!”


    武夫难以置信地看着雇主指责自己,不满道:“你崇拜四大侠,不就是也崇拜雪大侠么!”


    林让尘还要反驳,李岁聿却没再管这边,径直走向旧仓。李望舒和许破没听到那边对话,见人要闯旧仓,飞快踢开眼前的武夫,挡住李岁聿的去路。


    二人对视一眼,抬出武器,同时李岁聿袭去。


    李岁聿侧身避过攻势,双指疾点,一瞬封住二人穴位。刀剑双双落地,两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太慢了。”李岁聿淡淡瞥他们一眼,越过他们走近旧仓,他扬起声音,朝旧仓喊道,“在云,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进去找你。”


    在场不知情的人都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人撑着腰,喊雪大侠时的语气熟稔,让他们不忍犯疑。


    话音刚落,旧仓内迟迟没发出动静。正当旁人以为自己多想时,就听到木轮行地的声音。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尹在云缓缓地挪着轮舆出来。


    罗哥蹙眉,赶紧下命令让人先撤开。他隐隐有预感,接下面发生的对话不是他们能听的。


    “阿宗,你去盯着他们。”林让尘生怕那伙武夫跑一个,立即吩咐道。


    “是。”


    李岁聿抱着臂,克制住徐徐上升的怒火,目光落在他的腿脚上。


    “从汉中到灵州,你的腿脚不想要了是吗?”


    听到这话,尹在云却表现得很强烈,他死死按住轮舆的扶手,冷笑道:“从盐州逃到永安,不也是长路漫漫,我的腿脚也没治好啊!这腿脚,我早不想要了。”


    李岁聿就看不惯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视线掠过旁边三个少年,不太满意道:“你不想治腿脚就算了,如今还要拐几个小孩陪着你来灵州送死?”


    李望舒当即就反驳道:“你谁啊!我们自己乐意,不行吗!”


    阿丹和许破也附和道:“对啊,我们都是自愿帮雪大侠的!”


    “你们究竟是帮忙的,还是凑热闹?”李岁聿此时也没什么好脸色,话语犀利。他在南疆养被蛊毒侵蚀的经脉养了两年,一出山谷便去汉中寻桉叔他们,没想到桉叔竟然告诉他,尹在云被三个少年劫走了。


    那三个少年看似乖巧,桉叔就没设防,他们趁桉叔出去采买把人直接带走。他一路寻过去,没料到,尹在云诓着这几个孩子跑到西北来了!


    “你什么意思啊!”李望舒的火气“滋”一下上来了,他被点穴没法动,只能张嘴大骂。


    “我什么意思?”李岁聿斜睨过去,从头到尾打量他们,眉头紧皱,语调沉闷,“你们这个年纪,这个身手,要跟着他去杀一个节度使。你们太年轻气盛,太不知天高地厚。别说杀节度,只要进城,官兵就能把你们押进大牢。”


    “你……”李望舒被他怼得无法反驳,他们确实是一腔热血,但也没他说得如此不堪!


    “杀节度不是儿戏,不要被虚名冲昏头脑。”李岁聿一路上听到不少“重组四大侠”的风言风语,他朝眼前的三人说道,语意深长。


    少年人本就自尊心强,被李岁聿一点破,李望舒气得脸比猪肝还红,狡辩道:“什么虚名,我们真心想帮雪大侠不行吗?盐州李家被诬陷勾结胡蕃,世代忠良成了叛党,我们替他们觉得不甘!如今雪大侠要报仇雪恨,我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你反倒高高在上,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但凡是个人,都有同理心!你武艺高强,不帮忙就算了,还在旁边说什么风凉话!”


    李望舒不管不顾地抒发胸臆,眼前这个人的武功有多高强早被他抛之脑后。


    “别说了!”尹在云连忙让李望舒住嘴,他心惊胆跳地看向李岁聿。


    后者脸上没有表露出丁点愤怒,反而饶有兴味地盯着李望舒,言简意赅:“名字。”


    李望舒愣道:“什、什么?”


    “你叫什么。”


    尹在云有种不详的预感,刚想插嘴打圆场,李望舒初生牛犊不怕虎,大喊道:“小爷叫李望舒,你给我记好了!”


    “不错。”李岁聿赞许地看他一眼,“有骨气。”


    李望舒上一刻还在和他争辩,下一刻就莫名其妙被他夸了,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气愤未消:“你谁啊,凭什么问我名字!”


    李岁聿没回答他,追问道:“你在四大侠里,是谁?”


    尹在云心咯噔一声,赶忙要阻止李望舒接下来的话,后者梗着脖子,觉得这人好生奇怪,但还是努嘴道:“月大侠,你想咋样!”


    四周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了,尹在云用力闭了闭眼,偏过头去。


    “噗。”


    林让尘没忍住轻笑出声,打破这局面的静谧。


    “你笑什么!”李望舒以为林让尘在嘲笑自己,不爽地瞪过去。


    林让尘强忍住笑意,瞄向沉默得说不出话的李岁聿,眼底笑意更甚,朝那少年无辜地耸耸肩,尾音上扬:“没什么,我在四大侠里最钦慕的就是月大侠,被你这么一说,觉得有些好笑。”


    李岁聿:“……”


    李望舒不乐意道:“你这不就是嘲讽我么!你肯定是笑我哪里都不像月大侠!”


    “哎,莫郎,你觉得像吗?”林让尘走到李岁聿身边,故意用肩膀推了推他,眉梢挂着笑。


    李望舒心里不禁纳闷,我问的你,你回答我不就行了,干嘛还得问那人像不像?


    “我回答不出。”


    李岁聿默默地挪开视线,不太想在这继续待下去,抬步走向尹在云。


    李望舒只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讥讽了,他刚要怒骂那人,阿丹忽然走到他身边,脸色煞白,赶紧捂住他的嘴,磕磕巴巴地提醒道:“嘘,我好像……知道他是谁了。”


    “唔唔唔?”


    阿丹附耳道:“他好像是月大侠。”


    “唔唔?唔唔!”


    李望舒全身血液似乎都凉了,他僵在原地,心猛然撞向胸膛,似乎要撞破而出。


    完了!


    “他应该是易容了,你看他手上的横刀。”


    李望舒痛苦地闭上眼,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地里,可惜他被定身了,不然早瘫软在地,捂面向天。


    “完了……一切都完了……”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这波是属实有心理阴影了,四爷都给你亲了,四爷不喜欢的话能给你亲吗


    第107章 长叙旧情


    “说说你们的计划吧。”


    李岁聿靠在旧仓立柱上, 凝视着所谓的“新四大侠”,耐着性子问道。


    许破刚要回答,尹在云虚握成拳, 佯装咳嗽,暗地提醒他别全盘托出。


    许破了然,立即道:“没什么计划, 我们就是等朝廷派来的官员查完杜节度后, 只要定罪, 我们便出动。”


    李岁聿闭上眼轻叹,他知道尹在云不惜唬小孩也要离开汉中的缘由, 想来是听闻朝廷打算动朔方节度使的风声。


    这些风声的背后离不开一个人, 而这个人也在这里。


    林让尘察觉到李岁聿看过来的视线,轻笑道:“怎么这样盯着我?”


    李岁聿直接问道:“杜节度。你查出什么吗?”


    他把话题引向锦衣公子, 惹得其他人投来疑惑的眼神。林让尘也不藏着掖着, 大大方方地说道:“还在查, 不过,还是得去盐州一趟。”


    话音落下, 林让尘暗自思忖, 盘算着寻个说辞把人唬去盐州,一路上好和李岁聿增进增进感情。


    没等林让尘想好借口,李岁聿就点头道:“嗯,我陪你一起去盐州。”


    林让尘被这意外之喜砸得回不过神,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在心里把那句话悄悄回味一遍, 两颊漫上绯红。


    听到李岁聿要主动陪人去盐州,尹在云眉头拧起,重新打量眼前的锦衣公子,直白道:“李岁聿, 他到底是谁?”


    其他三个少年也好奇地点头附和。


    “他就是你们口中朝廷派来的官员。”


    不等他人惊讶,林让尘温和笑笑,行江湖的抱拳礼:“哦,在下林弃,字让尘。你们喊我林公子就好。”


    少年们没见过大官,乖乖回礼:“林公子。”


    尹在云眉头却皱得更紧。李岁聿不和朝廷的人打交道,更别说对官员厌恶,此时却出现一个看似和李岁聿关系好的年轻官员,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我从没听你说过他。”尹在云充满敌意地瞪向林让尘,转头问李岁聿。


    “我却听他说过你。”林让尘走到尹在云身前,弯腰端详,“他天天干些卖命的活,就是帮你治顽痹吧。”


    尹在云不躲不避地对上他有几分嫉妒的视线,冷冷道:“我又没求过他。”


    李岁聿看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感不妙,立刻道:“林让尘!”


    “好吧。”林让尘闻言,表面上大度地耸耸肩,转身换上一副委屈的面孔,走近李岁聿,作势抱住他的手臂,柔声道,“我就是嫉妒嘛,你为他去干那些危险的活,身上总是添新伤。他不心疼就算了,我看着心疼啊。”


    尹在云气得握紧扶手,那人的话说得巧妙。他根本拉不下脸说“自己心疼”,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这样说,眼里根本没有兄弟情义,你尽心尽力帮他治顽痹,从中的苦他是一点也没看见。”林让尘作“小鸟依人”的姿势,脸贴在李岁聿的耳边,大半个身子都靠上去,说到后面,他那张貌美的脸还做出惊讶的神情,“要是最后没帮他治好顽痹,不会还要怪罪你吧?”


    看到李岁聿完全不避开那人的亲昵,明显是把话听进去了,尹在云愤愤否认:“我从没怪罪过他!”


    “若不怪罪,又怎会丢下你,一个人大老远跑来西北呢?”林让尘换上一副替李岁聿感到委屈的样子,把旁人都看愣了,他蹭着李岁聿的耳朵,活像吹枕边风,“如果不是怪罪,就是自暴自弃。汉中到灵州的路可不好走,患了顽痹的人,就算武功再好,走过来也废大半了。你为他拼命这么多年,你都还没放弃,他反倒先放弃,还把你为他养的腿脚走废。李四,我真心疼你。”


    尹在云竟无法反驳一句,他那张病态白皙的脸都被林让尘气红了。


    “我和李岁聿之间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插足!”


    这下换林让尘真委屈了。他泫然欲泣,抱着李岁聿的手臂轻摇,催促道:“李四,你个负心汉,从不给我名分,害得我都被人说是外人了!”


    其他三个少年早就嗅到八卦的气息,此时正兴味盎然地看这三个男人一台戏。


    “说呀,告诉他,我是你的谁!”林让尘浑然一副撒泼的样,让李岁聿不禁失笑。


    “好了,别闹。”李岁聿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抚。林让尘因他的这句话,手臂圈住他的腰,脸直接埋到人颈窝去了。


    旁人还以为他在哭。


    李岁聿那句话的语气带着不自知的宠溺,再看始作俑者,在那里得意地装哭。尹在云赶紧挪开眼,怕是再看下去,眼睛都要瞎。


    “狐狸精!”


    说完,他转动轮舆背过身去,不愿再看他们一眼。三个少年是尹在云那边的,见他们的雪大侠都被气炸了,也不好再看下去,赶忙围着轮舆去哄人。


    “真哭了?”李岁聿转眼瞥向毛茸茸的头,试探地问道。


    林让尘趁李岁聿没防备,迅速抬头在李岁聿的唇边亲上一口,羞红的脸露出狡黠的一抹笑。


    “你……”


    李岁聿没辙,无奈地扶额。他还以为林让尘真哭了,原来只是害羞。


    “说回正事吧,都被扯到天边去了。”李岁聿轻叹口气,朝尹在云背影说道,“我去盐州后,你们趁夜去驼市王笑虎的牙铺藏身,我会和他打好招呼。王笑虎那边有人手,灵州官府也管不着驼市。”


    尹在云虽还在气头上,但仔细想想,李岁聿的话也没错,他们不能继续待在阿婶家。他们全是白身农户,会给他们添麻烦。既然王笑虎牙铺的武夫们知道他们的身份行踪,不如干脆去牙铺。


    只要钱给到位。


    “我知道了。”


    ……


    城南外驼市牙铺,天边泛着白。


    “莫大侠,你瞧,你又给我带了一堆麻烦回来。杜节度可就在灵州城坐着呢……”王笑虎一脸难色,不情不愿地望着矮桌旁的尹在云,还有几个看着就闲不住的少年。


    话音未落,一沓钱袋落在桌案上,清脆的声音把他视线吸引过去。


    “我说了,钱管够。”林让尘放完钱袋,面带微笑看向王笑虎。


    王笑虎见钱眼开,立马改口:“林公子,莫大侠,你们就放一百个心!我们牙铺保人一流,绝不会让城里那些官兵发现!”


    林让尘轻嗤道:“你们的人半路要价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如果这次再动些小心思,驼市牙铺众多,我不得不考虑换一家了。”


    “绝对不会!这次我一定看好那些汉子,雪大侠和那几个少年就躲在我们牙铺,牙铺空房多着呢!”王笑虎看着钱袋眼睛都直了,他不忘拍拍胸脯,给自己做保证。


    林让尘显然不太信,他坐回长凳上,敲敲桌案:“你再给我们备人手和快马。”


    “包在我身上!”王笑虎拿过钱袋,见没有再吩咐,快步出院落办事。


    人走后,大院偏屋只剩他们这些自己人。


    “我已经写信给唐渡了,他忙完唐家堡的生意就会来灵州。尹在云,你别再动歪心思。”李岁聿说完这句,余光瞥见林让尘递来的视线,就转身和林让尘出屋。


    “怎么?”


    李岁聿见阿宗推开旁边的空厢房,满腹疑惑,但还是跟着林让尘走进去了。


    “我们也得好好谈谈了。”林让尘让他坐在自己旁边,让春生沏上一壶茶,眼眸掠过冷意,“你的蛊是怎么解的,洛京的蛊真人不是傀儡吗,他怎么会解掉你的蛊?还是说,如今的你是平卢盟傀儡?”


    “你当年不是在洛京吗,没问陈青阳灵魂互换的法子?”


    林让尘不动声色地喝茶,淡淡道:“你都知道了?”


    “我虽在南疆两年,消息也不至于那么闭塞。”李岁聿接过春生递来的凉茶,缓声道,“灵魂互换本是阴阳对冲,我身上的阴气大多来源子母蛊。毒娘子说,因你府里阵法的缘故,还有你的命格,我的子蛊阴气已经消减许多。”


    “我的命格?”林让尘知道自己是纯阳命格,但他疑惑自己命格怎么能消减李岁聿的身上阴气?


    看懂林让尘的疑惑,李岁聿默默转过脸去,不自在道:“肌肤之亲。”


    “咳咳!”


    林让尘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原来是这样消减的。


    春生赶紧退出厢门,守在门口,不敢多听。


    “子蛊功力衰退后,幽君动用冰蚕秘术封禁我全身经脉。毒娘子将我当作试炼容器,轮番去试数百类蛊毒,最终练出可以吞噬子蛊的蛊王。待到蛊王成型,再调配解药除掉蛊王,借此完成以毒攻毒。”李岁聿把大概解蛊过程同他说了,手上的茶盏刚放回桌案,还没来得及收回,在半途突然被抓住。


    李岁聿诧异地抬眼看去,只见林让尘满脸心疼,握住他的那只手手心发凉。


    “疼吗?”


    李岁聿别扭地躲开视线,干巴巴道:“还好,一想到能解掉蛊,便没那么疼。”


    林让尘才不信他的风淡云轻,光是子母蛊的蛊毒发作就如同钻心,更别说其他蛊毒轮番试身。这和死了一次有什么区别,恐怕比利落死了还痛苦。


    难怪李岁聿要改头换面,不提影阁和江湖的因素,这对他来说,的确算是新生。


    “如今蛊解了,也不会再灵魂互换,你大可放心。”李岁聿从他的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轻声道。


    林让尘根本就不在乎那个灵魂互换,被李岁聿这样一打搅,气道:“我知道。”


    “你呢,说说你为何来灵州?”


    林让尘认真地看着李岁聿,不放过他的丁点脸色变化,正色道:“我想翻案。”


    “翻李氏坞堡被人构陷叛党的案子。”


    此言一出,李岁聿身形骤僵,长睫不住颤抖。这些年流离避祸,他早就断了翻案的念想,何况自己的力量也无法撼动杜凉。他一解完蛊便马不停蹄地赶来灵州,不只是来找尹在云,也是为杀杜狗贼。


    只要能杀掉,他不在乎身上再背骂名,也不怕死。


    而这个时候,眼前的人告诉他,要帮他翻案。意味着,如果能成功,他不必再顶着“叛党少主”的名头躲躲藏藏,也能正大光明地行走在天地间,他的家族冤屈也能昭雪。


    可是为什么?


    朝廷只是让林让尘来西北查盐铁军情,视察西北的各州县民情。李氏坞堡案和这些事无利益相关,林让尘为什么要帮他翻案?!


    在几年前还拿“叛党少主”去威胁他的人,今日却说,要帮他翻案?


    林让尘究竟想得到什么?但只要能翻案,他能拿得出手的,他都愿意给。


    半晌他才抬眼,眼底凝着薄湿,死寂多年的眸中浮起一点易碎微光,声音发颤:“你……没说错?”


    林让尘心软成一片,见他难以置信,恨不得亲到他相信为止。


    他故作叹息,悠悠道:“唉,我的真心可鉴,就是不知道某个人愿不愿意以身相许啊?”


    “……我愿意。”


    “?”


    惊喜来的太突然,林让尘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望着一脸坚毅的李岁聿。


    “我没听错?”


    “嗯。”李岁聿同样认真道,“只要能翻案,我愿意。”


    反正他又不是没和林让尘睡过。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林让尘皱眉,四下也没法问别人,他只好先暂且咽下疑惑,说起正事,“我如今在设法查节度府的库房,我前几日去拜访过节度府,杜节度此人不好对付,还得花些功夫。只要能从库房找到三样东西,杜节度就跑不了。”


    “其一,当年征调李氏出兵的正规调兵公文。边关调兵必有多层存档,他虽销毁私发白帖,卷宗大片空白本身就是铁证。其二,当年诬陷你家通蕃的密信,上面定有破绽。其三,关口税簿。究竟是谁勾结胡蕃,一看便知。”


    “等拿到这些证据,我们立即动身去盐州。”


    李岁聿点点头。


    “等我把手中那些账本查完。节度府库房,他不开,也得给我开。”林让尘眼里闪过狠戾,“等库房一开,他绝对会派人来灭口。盐州一行,恐怕多灾多难。”


    “放心,有我在。”


    李岁聿的话如同定心丸,无疑给他添不少勇气,林让尘点头,认真道:“我一定会帮你翻案。”


    “我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


    林让尘以为的以身相许:一辈子。李岁聿以为的以身相许:以“身”相许。


    第108章 去盐州城(上)


    节度府。


    杜凉端坐大堂, 见林让尘带着两名录事吏和四名州衙衙役再度登门,面色沉重。


    “林郎中有何要事?”


    林让尘和气道:“节帅,下官连日翻阅府上递出的盐铁账本, 发现八年前边关互市账目断层严重,多处收支含糊不清。依照三司巡查规制,仅凭递交上来的誊抄副本不足核验实情。下官此次前来, 是要麻烦节帅开库房。”


    杜凉脸色难看, 他只是说客套话, 这小子怎么当真?当真就算了,还带着好几个官员来查。


    他仍温和笑笑, 用之前的说辞搪塞:“早年旧档常年受潮堆放杂乱, 翻找起来费时费力,何必如此较真。”


    林让尘微眯着眼, 冷静道:“若是官藏存档刻意搁置不予勘验, 下官只能将拒不配合巡查榷盐公务一事, 原样记录在册,随后上奏朔方观察使与朝中三司。”


    “还请节帅开库门。”


    杜凉心知不能再找借口拖延, 强行闭门拒查只会引来朝堂弹劾。他勉强从容地招手, 唤来贴身判官,低声叮嘱,命人寸步不离看着他们。


    那判官连连点头,带着他们一行人往库房方向走去。杜凉隔着回廊遥遥望向他们背影,眸中闪过零星杀意。


    “你们守在外面。”林让尘点两名衙役守在库房门口, 带着剩下的人进去。


    库房卷宗按年份排列在书架上,两名录事开始翻检卷宗,林让尘气定神闲地等待他们汇报。


    不多时,录事抬手按住卷宗, 抬眼看向一旁看管的判官,开口发问:“往年所有边关调兵事宜全都在册登记,为何偏偏李氏坞堡出征的那一年,整段记录全然落空?”


    判官神色发紧,慌忙圆话:“这间库房常年阴冷返潮,早年不少老旧册被潮气烂坏书页,也是常有的事。”


    录事将卷宗递给林让尘,后者翻看前后卷宗,冷声道:“前后数年的文书完好无损,纸张形制完整,独独少这一页的记录,未免太过凑巧。”


    判官干笑着略过这个话题,林让尘也没再理会,他瞄向书架上上锁的木匣,命令道:“开锁。”


    判官犹豫道:“这……”


    “节帅说过,府中大小吏员都听我差遣,你拒不配合,是在为难你们节帅。”


    判官被他架住,只好命人开锁。


    打开木匣,里面盛放的文书赫然是当年定案留存的李家通蕃密信。


    林让尘拿出密信,指尖刚抚上纸面,他便皱起眉头。这密信用纸是节度府专用贡纸。


    他叫人拿胡蕃的官方文书来,仔细对照两边,能清晰看出信上蕃文字迹不对,笔顺也不像是胡蕃人习惯。


    录事站在他身边,指着信上的印章,压低声音,“郎中,还有这枚蕃部官印,纹路转角比照存档旧件,也有些不同。”


    林让尘摩挲着贡纸表面,心情沉重,他缓缓接话:“通篇行文都是衙门的惯用措辞。就算字形仿得再逼真,外族也不会用这套话术密谋交易。”


    紧接着,负责查阅通商账册的另一名录事翻出关口税簿,案发后两个月的记录记得清清楚楚,所有胡蕃商队全部免去盐税,不受边关的盘查。


    三样找齐,林让尘递给他们眼神。两名录事当即铺开空白官纸,现场抄写副本。他让衙役们上前画押作证,将誊录文书都标注好查验时间。


    一旁的判官见状,脸色发白,背在身后的手偷偷挥动,暗中差遣府中小吏,火速前往大堂禀报杜凉。


    林让尘将原来的密信与税簿放回上锁木匣,亲手落锁封存,收纳好众人共同公证的誊抄副本。


    他看向身侧心神大乱的判官,冷静道:“原件依旧归存府库当中,我只带走公证副本上报三司。”


    判官闻言,抹去额角的汗,余光瞥向门口,心里打鼓,不知道节帅作何打算?


    说到那小吏快跑回大堂,朝杜凉汇报此事。


    杜凉冷笑道:“我就知道,他绝非只是查盐铁。”


    小吏紧张地问道:“节帅,我们该怎么办?”


    杜凉沉住气,摆摆手说道:“无妨,让他有命来,没命回京。他要查这件事,还得去盐州一趟。事情要做得利落点,别再留下一堆证据。朝廷派他来翻旧账,一双双眼睛已经盯着我们了。”


    “是。”


    小吏得令走后,从堂后夹室款款走出一个文雅男人。


    听到脚步声,杜凉眼也没抬,语气凉薄:“谢远水,还真被你说中。这个林让尘,就不是好糊弄的人。”


    “平卢盟愿为节帅解忧效劳。”谢远水轻笑着走到杜凉座旁,“只要节帅肯考虑我们平卢盟的合作。现今朝廷已经盯上节帅,节帅还要再迟疑吗?”


    杜凉垂下眼,沉声道:“只要你们能杀他,一切好说。”


    “平卢盟定会倾尽全力。这几年朝廷虽盯得紧,我们不好行动,但西北流寇马贼横行,若是死在半路,朝廷也无从追究。何况他带来西北的人不多。”


    “我会找人盯着他,你们去准备吧,他不日就要去盐州。”


    谢远水脸色变得阴冷,他朝杜凉躬身:“明白。”


    谢远水走后不久,林让尘一行人整理妥当,他们走出库房,重回大堂向杜凉辞别。


    林让尘拿到证据,表面也没点破,平和道:“节帅,这次核验盐税旧档,恰好查到往年边关互市的疑点,公证好的文书副本下官就先行带走,后续会整理明细向上呈报。府库原来的卷宗完好封存,全程都有吏役见证,节帅大可放心。”


    杜凉眉头一抽,面上不显,缓缓点头做出大度姿态:“郎中秉公办事,理所应当。路途街巷近来流民繁多,我派遣几名府兵沿路护送诸位返回驿馆,也算尽一尽地主本分。”


    这句护送只是借口,所谓随行府兵,其实是用来追踪他们的路线,方便杜凉的人后续截杀。


    林让尘瞬间看穿对方暗藏的心思,淡定拱手谢过,反身带人走出节度府。


    ……


    回到官驿,侍从赶紧把门窗紧闭,侍卫们守住官驿外围。


    “如何?”


    李岁聿在驿站坐立不安,直到见到林让尘安然无恙地回来,心才落到实处,连忙迎上去问道。


    “轻轻松松。”林让尘朝他调皮地眨眼,让李岁聿先坐回圆木凳。他从衣襟里把火漆封存的封筒拿出来,递给李岁聿。


    他颤颤巍巍地接过那个封筒,心跳不由得加快。


    那些证据全在这个小小的封筒里,只要有这个,他们李氏坞堡就能翻案。


    “八年前,圣上皇位并未坐稳,也没有能和藩镇抗衡的兵力钱财。不是圣上不愿,只是时势如此。”林让尘看他肩背在发抖,心里漫着酸意。


    林让尘拿过木圆凳,坐在他身边,手臂揽过他的肩,宽慰道:“现在朝廷有钱,圣上也立志削藩,李氏坞堡的冤案不会被埋没,只是时间长短。”


    李岁聿的情绪并没因这番话而好起来,林让尘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前者颤抖得太厉害了,满是茧的手用力抓着封筒。


    “李岁聿,看着我。”


    他神色微变,抬手强迫李岁聿转头和自己对视。但当看见李岁聿那对淡灰的眼眸泛着红,往日冷淡的神情好似有道裂痕,林让尘突然止住动作。


    只那一眼,传递出浓烈的不甘和悲痛,就让林让尘心被狠狠击中。


    当年李氏坞堡案结案草率,是满朝廷都知道的事,但没人去认真查过,大家只是唏嘘忠良门第竟会做出叛国之事。


    以杜凉当时的权势,西北的话很难传到中原,何况说话者还是盐州老百姓。


    不等林让尘多想,李岁聿狠狠地把脸撇过去,压抑着声音:“我没事。”


    林让尘这才回过神,轻声道:“都过去了。现在证据在手,杜凉他跑不掉。”


    李岁聿把密信放回原处,不再去看。


    “一式两份,录事那儿保存一份,我派人日夜值守,卷宗不会离人。这一份,交给你。”


    李岁聿怔愣住,诧异道:“交给我?”


    “嗯,我武功不行,万一路上出事了,由你交给观察使,送去给朝廷。”


    李岁聿原以为林让尘开玩笑,刚想推拒,却发现他一脸正色。


    一股热流淌过心田,李岁聿躲开他格外认真的视线,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有事。”


    “嗯,我知道,但总得保证万无一失。再说,你易容过,他们又不认识你,还武功高强,放你那儿最安全。”林让尘看他仍有迟疑,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声音柔得似水,“我当然知道你能护住我,你是谁啊,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四爷。但是,真打起来了,你也难分得出心思来护住我。他们此行就是为杀我灭口,放在别处总归保险点。”


    李岁聿知道他说的在理,也不好再推脱,郑重地点头。


    趁李岁聿把封筒装进衣襟的时候,林让尘托着头仔细端详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李岁聿好像没有三年前那么冷漠了?


    好像更有人味了。


    “李四,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年,我招你做我的护卫,你死活不愿。”林让尘笑眼弯弯地望着他,如数家珍地回忆,“我记得你当时说什么‘对我而言,杀人比护人简单’,没想到啊,今时不同往日,四爷也愿主动护我安危了。”


    闻言,李岁聿生硬地别过脸去,不愿再多聊,作势要起身离开。林让尘对他的小动作清清楚楚,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腰带,不给人走。


    林让尘的视线掠过他泛红的耳尖,心蠢蠢欲动,他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装作正人君子地咳嗽几声。


    他半边身子倚靠在桌沿,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勾着李岁聿的腰带玩弄,语调懒散:“李四,你在南疆的那两年,可有想过我?”


    李岁聿沉默下来。


    “……有。”


    没想到真有。林让尘眼眸一亮,他坐直身子,好奇道:“你想我什么啊?”


    李岁聿如实回答:“想你在永安做什么,又为百姓做了哪些实事。”


    “啧。”林让尘对这个回答很不满,他忽然站起来,跻身在木桌沿和李岁聿中间,单腿跪在李岁聿的腿上,双手撑住后者的肩膀,语调放轻,往暧昧方向去引,“不说公事,你就没想过私事?”


    李岁聿坐姿被迫变得僵硬,不敢抬眼看他,嗓音发干:“想你有没有听进我的话,有没有成婚……”


    林让尘对第二个回答非常不满意,他那三年都快成鳏夫了,李岁聿还问他有没有成婚!


    他忍住火气,微微俯身,凑在李岁聿耳边吹气:“你再这样,我就要罚你了。”


    但是林让尘根本不讲信用,话音刚落,林让尘就作势要“罚”。


    因他的动作,李岁聿不得不合拢腿,他无措地抬头,隐忍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想不想我。”


    李岁聿无可奈何地叹气:“我不是说过我想了吗,等……”


    后半句被人的动作截断,李岁聿被迫低下头,望着林让尘的膝盖。


    李岁聿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二字:“挪开。”


    “不要。”林让尘的目光流连在他的眼眸,欣赏着他的失态,失落道,“好想看你把面皮摘下。”


    “不行!”李岁聿心里发慌,要是面皮被摘下,他脸上的表情会被林让尘看得清清楚楚。


    林让尘以为他是怕面皮摘下,被他人发现,毕竟他们还在杜凉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林让尘不太在意李岁聿戴没戴面皮,只要是他就行。


    “快些回答我。”林让尘催促他,“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也想。”


    林让尘得逞地笑笑,凑上去亲亲他的嘴,此时也不管胡茬扎不扎嘴了。


    “莫郎,你面皮能剃掉胡子吗?”


    李岁聿得空呼吸几下,冷笑道:“你怎么不直接把我的面皮剔掉。”


    “你以为我不想吗?”林让尘撇撇嘴,抽空思索他的化名,“你怎么给自己取莫郎,这是你的小名?”


    “是……”李岁聿这时候哪有心思跟他回忆,言简意赅,“我出生在傍晚,父母便叫我莫郎。”


    “莫郎……”林让尘低声轻唤,“莫是长夜的意思,你倒是正如丈人丈母所期许那样,性情沉稳。”


    李岁聿只觉脸热,他忽然觉得面皮戴着也是一种煎熬,和林让尘做某些事真是闷得慌。


    “等此事过后,你不许再对外自称莫郎了。”林让尘俯身去吻,同他唇舌相依。


    李岁聿挑眉,疑惑道:“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林让尘愤愤地看着他那个榆木脑袋,不满道,“当然是只能我叫。”


    李岁聿哑然失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去盐州城(下)


    启程去盐州前, 先要把官驿外的杜凉眼线除掉。


    “郎君,解决了。”


    林让尘点头,和李岁聿对视一眼, 吩咐下去:“启程。”


    礼数要周全,他提前遣一名小吏前往节度府,口头报备行程。


    隔日拂晓, 他们带上录事与衙役一行人悄悄离开灵州, 踏上前往盐州的官道。


    走过城东外连片无垠的盐滩, 沿着隔几里的夯土烽墩的方向,趁夜前在大沙井驿站落脚, 和王笑虎手下那些先行的牙健汇合。


    “再过一天半, 就能到盐州。”李岁聿看着驿站院子的人来来往往,朝身边的林让尘说道。


    “你经常来往灵盐两州?”


    夜里天寒风大, 林让尘接过春生递来的狐白裘披上。他呼出热气烘手, 往李岁聿身边靠近。


    李岁聿抬头看向夜里的星空, 点头道:“十多岁的时候在堡里闲不住,师父坐镇, 胡人不敢造次。堡里没我的事, 又不愿意每日学武,就想着四处闯荡。”


    林让尘轻笑出声,他想不出来李岁聿学武功不耐烦的样子,应该比现在要鲜活。


    “好啊!你自己也不愿学武,前几年还逼着我学!”林让尘嗔怪他, 冰冷的手也不焐了,抬手就要往他脖上风巾里钻。


    李岁聿没防备,被他的手冷得一颤,赶紧躲开, 还不忘回答:“学武对你来说没坏处!你之前像小鸡仔那样,会被人拎起来打。”


    “李四,这话我可不乐意听!我站在那儿,正常人谁会闲的没事给我一拳!”林让尘似乎没玩够,手还要钻进热乎的风巾里。李岁聿拧着眉头,整个身子斜着躲他。


    “别动!”林让尘的语气突然冷下来,李岁聿下意识止住闪躲的动作。


    李岁聿刚要后悔自己太听他的话,林让尘却一脸严肃地凑近。


    “怎么?”


    不等李岁聿间完,林让尘就拉开风巾,寒气立马灌进脖颈。林让尘盯着他脖子上的几道红痕,伸手摩挲,皮肤痒的同时,还有一点微痛。


    “我是不是咬得太用力了?”林让尘借着檐灯的光亮去仔细看,有一道咬痕有淤色,他头也没抬,吩咐道,“春生,把药膏拿来。”


    “用不着,你下次别咬就行。”


    林让尘想也没想,否定道:“那不可能。”


    李岁聿:“……”


    林让尘接过药膏,让春生端水,想洗净手帮他擦。李岁聿不习惯被人伺候,他望着春生去端水的背影,商量道:“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吧。”


    林让尘盯着他的眼睛看片刻,想循着视线摸过去,李岁聿察觉到林让尘的意图,连忙别过脸去,但还是被林让尘捉住了。


    “你倒是心疼起他来了!”林让尘被气笑了,他好心好意要帮人擦药,李岁聿偏不解风情,反倒怕麻烦他的奴仆。


    还是说,李岁聿对他成见还是很深?这三年来也一点没变?


    但那是他的奴仆,他本来就有权使唤!


    林让尘看李岁聿一脸纳闷,心里更气,把药膏愤愤地扔在他怀里。


    “李四!你这么心疼他,让他来帮你擦药啊!”


    说完,林让尘转身就进屋。


    李岁聿:“?”


    春生端着水盆出来,东张西望没找到自家郎君,一转头,就和李岁聿面面相觑。


    “李郎君,我们郎君呢?”


    李岁聿看向屋内,说道:“在里面。”


    春生猜到自家郎君八成是又生气了,他小心翼翼地间道:“那……还擦药吗?”


    “我自己来吧。”李岁聿接过他手上的那盆水,走到边上去洗手,免得妨碍驿馆收拾东西的下人。


    “我们郎君气性是大些,李郎君多担待。”春生蹑手蹑脚地跟过去,低声劝说。


    李岁聿应声。


    他洗干净手,扭开药膏,在脖子上摸索,遇到疼的地方就擦。


    春生望着那一道道难言的痕迹,脸“唰”地变红,别过脸不敢再看,继续劝道:“我们郎君虽然脾气大,但只要你肯去哄,他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郎君那么喜欢你,前几年还为你同家里闹一场,自请罚跪祠堂……”


    “为我?”李岁聿怔住,间道,“为什么?”


    春生被这么一间也愣住,看李岁聿确实满脸疑惑,奇怪道:“因为郎君喜欢你啊。”


    这究竟是何样的喜欢?林让尘当真不在乎名声,为他敢和家族坦白。


    但林让尘没有对他说一句喜欢,他还以为林让尘只是想和他维持这种床伴关系。这种关系对林让尘来说是最好的,他也不想林让尘遭人诟病。


    独身一人总比和一个男人搞不清楚要好听。


    李岁聿忽然皱起眉头,连擦药的动作都慢下来。他还是哪日问问林让尘,确认清楚林让尘的心意。


    春生看着他擦药实在随意,略过两处没擦,他脖后虚指一下,提醒道:“李郎君,你这里没擦到。”


    “嗯?”李岁聿的思绪被他拉回现实,没听清刚才春生的话,诧异地间。


    “脖子后面,有一片乌青没擦到……”春生的手不由得凑近,想指一下。


    手还没碰到李岁聿的脖子,不远处就响起充满怒意的声音。


    “李四!你真敢让他擦!”


    林让尘气呼呼地从屋门口走到他们身边,一把抓住李岁聿的手,把人拉进屋里。


    不知道在屋门口注视他们多久了。


    春生:“?”


    突然被林让尘带进屋,李岁聿才回过神,脑海里过了一遍刚才的举动,没忍住笑出声。


    气头上的林让尘听到笑声脸色更差,坐在凳上抱臂,冷冷地瞪他:“你还好意思笑!”


    李岁聿没接他的话,而是把药膏轻放在桌上,话藏着几分笑:“究竟是你帮我擦,还是他?”


    林让尘刚想坚持一下,以免让李岁聿觉得自己好拿捏,但听到李岁聿的声音,他又败下阵来,一手捞过桌上的药膏,低声嘟囔:“怎么这时候就不说麻烦了……”


    李岁聿把他怨怼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嘴角扬起,一边找凳子坐,一边间道:“你说什么?”


    林让尘拍拍旁边的凳子,改口道:“老实坐着。”


    李岁聿无奈笑笑,坐在他旁边,说道:“就脖子后面没擦到。”


    林让尘撇撇嘴,赌气不答,安静地在他脖子后面那处淤青上抹药膏。


    许是没料到咬痕会发展成这样,林让尘没憋住,还是心疼地开口道:“你下次痛就喊出来,别总忍着。”


    李岁聿道:“这点痛算什么。”


    林让尘当然不赞同,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李岁聿肯定都习惯了。


    见林让尘收回手,李岁聿以为他擦完,作势要起身把那盆水端来。


    “还没擦完,你心急什么。”林让尘赶紧抓住他的衣角,免得让人跑了。


    李岁聿只好老实坐着,等半天没等到林让尘说下去,他转头看去,后者脸上不知何时浮起可疑的红晕。


    “?”


    林让尘磕磕绊绊道:“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要擦的。我记得我咬了不少处。”


    李岁聿神情一僵,耳朵也烧起来了。


    他刚要拒绝,林让尘又羞道:“今日骑马骑了一天,有没有磨到……疼吗?”


    “你!少说两句。”李岁聿被惊得站起身,恨不得捂住林让尘的嘴。他就知道,林让尘好端端地帮自己擦药,绝对没安好心!


    林让尘被他凶完,立即撒泼似地倾身抱住他的腰,生怕人走了。


    “你得体谅我!我年轻气盛,又和你分开三年,你什么也没留给我,我想找个东西自……唔唔……”林让尘话没说完就被温热的手捂住嘴,他委屈地朝人干瞪眼,无声地和李岁聿抗议。


    “我三十多了。”李岁聿盯着腰上那张年轻貌美的脸,无奈地叹息,把手挪开,反间道,“你怎么不体谅我?”


    “文公中年方得霸业,高祖迟岁起兵定天下,玄德半生流离而后开立基业。你三十多,怎么就不行了?”


    李岁聿听得眉心直跳,林让尘一张嘴,能把他吓得不轻。哪有把他和这些雄才放在一起的?!


    “你还说什么都愿意,都依着我。今早让你和我共骑一匹马,你也不愿意。好不容易到晚上,想和你卿卿我我,你也不让。”


    李岁聿脸色一黑,他要是和林让尘共骑一匹马,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控制得住自己,林让尘能吗?


    天天胡闹。


    “马够,为什么要骑同一匹?”


    林让尘理所当然道:“我想和你挨着啊。”


    “公是公,私是私,不能混在一起谈。何况路上不止你我……”


    林让尘不在乎道:“他们都是我的人,看见了也不敢多说出去。”


    “你到底是不是读书人?”


    “哼,某些读书人可比我厉害,我算收敛了。”


    “收敛?”李岁聿仿佛听到多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他低头看向这个言行不一的人,那人脑袋偷摸着往下挪去几寸,李岁聿呼吸发紧,压低声音,“我怎么没看出来。”


    “李四,其实你心里可喜欢了……”林让尘百忙中抬起头,如同戏文里的妖精鬼怪,白皙的肤色漫着妖艳的红,声音磁哑,“不过是面子薄,表面上装得像正人君子,不然怎么会这样?”


    李岁聿抓紧桌沿,面皮糊在脸上,闷得喘不过气。


    “你瞧。”


    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魔力,李岁聿竟真的循声看去,只见一抹露水红叶在黑色的衣料上裹过。


    “!”


    “李四,让我帮你擦药吧。”


    林让尘的语气虽然放得低,但圈在他腰间的手收得很紧,不容他拒绝。


    李岁聿扭头去看外面的门窗,心里发紧,闷声道:“门是开的。”


    “谁敢看,我把他的眼睛剐掉。”


    “别说这种话。”


    “……我去关门。”


    ……


    第二日启程,李岁聿连上马都有点艰难,更别说骑马走百里。中途林让尘换着说法邀请他共乘一匹马,李岁聿再痛,硬是没松口答应。


    幸好他身体耐造,还是在天黑前撑到能落脚的地方。


    第二日的行程不近村镇,四周荒滩,只有一座坍塌大半的旧戍堡。


    “今夜不会太平。”林让尘望着那座戍堡,眉间充满担忧。


    一个探路的侍卫回来,汇报道:“回郎君,属下查过戍堡,里面空无一人。”


    林让尘拉紧缰绳,带人往戍堡走去。侍从们刚放下行装,正要收拾戍堡,就看见自家郎君抬手让他们先停住动作。


    李岁聿探查完周边地形,沉声道:“这是个绝佳的伏击地,杜凉的人今夜会伪装成胡蕃边寇来袭,或者是马贼,恐怕会用火攻,嫁祸给边寇马贼。我们得做好防备。”


    林让尘点头,转身去准备。他命衙役和牙健清遍四周深草土坑,扫净暗处可能埋伏的点。又让侍从取水铺湿沙,覆压屋周枯草,先破火攻隐患。


    入夜后,荒原风烈,黄沙被卷得漫天漫地,遮没星月。


    废戍堡内烛火微弱,勉强照着半方残垣。


    整夜轮守,没人敢歇,衙役牙健分踞堡口后坡,死死盯着那片漆黑荒滩。


    林让尘坐在矮台上,望着因风摇曳的烛火,百无聊赖地用看兵书。


    “李四,你困吗?”


    李岁聿靠在堡口,听到他说话,摇摇头。


    “也是,你晚上精神很好。”林让尘无聊地打哈欠,嘟囔道,“晚上不做些什么实在容易犯困。”


    “你睡吧。”


    “睡不着,我怕一闭眼,刀子就在我眼前了。”


    “不会。”


    林让尘打起精神,期待道:“那你陪我聊会天。”


    李岁聿抱着横刀,静静地闭上眼,间道:“聊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以前。”林让尘放下兵书,思索片刻,说道,“风花雪月四大侠。我一路上,听得最多的坊间话本传言就是这个。”


    “没什么特别的,年轻的时候想闯荡江湖,总得有个名头。”


    林让尘笑道:“我看都是江湖人称,人称、人称……你们怎么是自己取称号?”


    李岁聿怔住,似乎是想到什么,不禁失笑。


    “你的话,也有人间过。唐渡当时回他,说‘要是连自己都叫不出口,别人又怎么会叫?总好过被一群人叫酒色财气四大侠好’。”


    酒色财气确实俗多了。


    林让尘间道:“哦,那个唐渡,我知道他。那日在影阁,大放厥词说什么‘四爷要是不喜女色,早看上我了!’,还说什么‘再说,为了四爷,献出身子又如何?’。哼,俗气!”


    李岁聿被林让尘夸大的语气逗得轻笑:“他喜欢女人,常在花满楼。”


    林让尘忽然愣神,他嘴角止不住上扬:“李四,你这是不是在跟我解释?”


    “嗯。”李岁聿应声,“我去花满楼,只是找他喝酒。”


    “你和他换个地方喝酒,下次再在你身上闻到脂粉气,我就上奏清查教坊。”


    李岁聿眉梢一挑,故作惊讶道:“这么严重啊。”


    “你大可试试。”林让尘轻哼,“不仅如此,等你回府,你看我怎么罚你。”


    李岁聿笑道:“不会去了。”


    林让尘瞪大眼睛,惊喜道:“真的?”


    “嗯。”


    听他认真地回答,林让尘突然懊恼自己间得太快,显得很不大度。


    林让尘清咳两声,嘴角压不住笑,面上依旧镇定:“既然这么听话,那我便奖你,只要待在府里,酒管够。”


    李岁聿听乐了,短促地笑了一声。


    “多谢官人。”


    作者有话说:


    我重生了!这一次7.10起,我将日更!


    第110章 盐州遇袭


    夜半三鼓, 荒滩起风,狂风扫地,掩盖住周遭的细微动静。


    荒滩边的芦苇丛被风吹得凌乱, 几个黑影在摇动的芦苇间若隐若现。趁风沙遮挡视线,一片黑影窜出,匍伏在土坡背面。


    待到狂风呼啸到顶峰, 一支火箭破空而出, 割开沉寂的夜色, 直直飞向戍堡的荒草外围。


    “有敌袭!”


    放哨的牙健见状,赶紧高呼提醒戍堡的人。风沙弥漫, 看不清敌人的确切位置。


    七八支火箭齐齐从他身后的坡顶出现, 扬在空中,往戍堡处射去。那个牙健循着射箭的方向看去, 在模糊的视野中发现几个身影, 他们穿着胡蕃人的衣装, 手上拉弓。


    “在这个方向!”


    牙健喊完,一支火箭猛然没入他的胸膛, 后半句话闷在喉咙还未出口, 他就栽倒在地。


    一众黑影占据着坡顶,俯身观望下方火攻的局势。他们原本盘算,借着遍地荒草让火势快速蔓延,逼得堡内之人慌乱奔逃,待到众人暴露在毫无遮蔽的荒滩上, 再一拥而上围剿斩杀。


    可等候许久,火势始终没能铺开,不少野草上的明火反倒渐渐衰弱下去。


    在他们看不清的风沙里,衙役和牙健轮番泼水压制零星窜起的火苗, 守住戍堡仅有的窄隘口。


    火势迟迟无法逼近堡垣,黑影们意识到他们早有防备。眼见火攻不行,立刻改变战术。


    他们不能长时间耗在这儿,风沙会随时间减弱,头领迅速下令:“杀进去!”


    黑影们顺着风沙潜行,准备强攻戍堡侧边坍塌的断墙缺口。


    “守住隘口!”带头的牙健罗哥握紧大刀,一边听风沙里的动静,一边高喊提示其他人。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出现刀光,罗哥反身用大刀挡住攻势。大刀和弯刀相撞的一瞬,罗哥对上那个黑影的眼睛,眉心一跳。


    真被林公子说对了,这哪是什么胡蕃边寇,完全土生土长的大辛人!怕不是杜凉的死士!


    罗哥立马运起内功,握刀的手发力,逼得死士不由后退。


    那个死士抽回刀,抗衡的力度瞬间消失。罗哥的大刀随惯性横砍而去,死士迅速下腰躲过刀光,起身的刹那弯刀偷袭。


    罗哥的腹部硬生生地挨上一刀,他忍痛往后撤,再次挥刀,奋力砍下那死士的头。


    他砍完还来不及歇息,余光就瞥见几道黑影经过他们,从隘口进去。罗哥刚要追上去,风沙糊进眼睛,他被迫去揉眼,再次睁开,黑影已经不见,眼前只有望不真切的风沙。


    他立刻从衣襟摸出骨哨,用力吹响,把敌人闯过隘口的消息传给戍堡的人。


    那些死士顺着方向摸去戍堡,一拨人和守在堡外的侍卫们打起来,另一拨人则趁乱杀进堡内。


    堡内勉强有光线,林让尘就抱臂站在熄灭的烛火边,借微弱的光线,盯着堡口涌进的死士们,丝毫没有畏惧。


    不等死士们疑惑,林让尘的手指轻点手臂,淡淡启唇:“李四。”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骤然从他身旁掠过,死士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几道寒光如同冰花绽开,血珠四溅。


    他们在混乱中被抹脖,一命呜呼。剩下的死士提刀砍去,根本不敌李岁聿的刀,不过几招,死士们纷纷倒下。逐渐归于寂静。


    林让尘看着地上的几具尸身,翘起嘴角,望向李岁聿擦刀的动作的眼眸发光。


    “大侠,你救了我,我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了。”林让尘压抑住澎湃的心情,扬起笑容,走到他身边,“不知大侠愿不愿意?”


    李岁聿笑着摇头:“你看大侠敢选不愿意吗?”


    “哼,你敢。”


    “……”


    天光破晓,风沙散去,戍堡外死伤不少。


    他们暂时抵挡住杜凉的人第一波突袭,一行人清点完伤亡,剩下尚能行路的人继续往盐州走。


    荒原尽头,土黄地上硬生生横亘一道厚重夯土城垣,那处便是盐州城。


    整座城用白垩混黄土夯筑城墙,墙身高丈余,绵延数里,九座堞楼错落矗立,角楼高耸,墙顶排满女墙箭垛,挡住后方荒原。城外环绕一圈护城浅壕,壕内生满荒草,沿壕散落二十余座烽墩,一路往北边长城峡延伸。


    落日把整面城墙染成赭金,城门外官道驼队络绎,往来盐商车马汇成长流,衬得这座边关重镇比一路荒滩多不少烟火生气。


    走进城内,林让尘发现盐州城四处是甲兵行走,不同于灵州节度府的威仪,这里仿佛时刻都在提防胡蕃人的进攻。


    他骑在马上,扫过成片的土屋陋摊,甚至有屋墙还破洞,有几个汉子在修补。一片萧条景象,他不禁皱起眉头。


    “这边时常有胡蕃人侵扰,为防胡蕃人突袭,摆摊比开店损失更少,更方便跑路。”李岁聿知道林让尘想问什么,他一边扫视左右,一边给林让尘解释。


    林让尘面露了然:“难怪,没看见几家店铺。”


    他们在夜幕降临前抵达盐州官驿,王笑虎手下的牙健们则落脚在常去的客舍后院。


    林让尘刚到官驿,就迫不及待叫侍从去烧热水沐浴,洗去身上残留的沙渍。他快把白皙的皮肤都擦红了才出浴,换上洁白的里衣,边用布巾擦头边走出偏室。


    “啊,刚洗净的头发出去一趟怕是又会脏。”林让尘小声抱怨环境的艰苦,他自从来到西北,皮肤变得干燥粗糙,白日日光还晒。


    就算他白日遮得严实,脸也变黑了。


    他嘀咕了一堆,李岁聿在正堂都没回应,林让尘奇怪地走过去,看见李岁聿坐在桌前,握着封筒出神。


    “李四。”林让尘走到他身后,弯下腰,双臂撑在桌面上,把人笼罩在阴影下,他抽走李岁聿的封筒,放在一旁,嗓音低哑,“你是选我,还是选封筒。”


    淡淡的熏香和皂角香混在一起,带着热气,覆盖住李岁聿,后者忽然觉得室内有点闷。


    “你选封筒,就会失去我。”林让尘单手撑着,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面庞,轻柔地摸着不同于皮肤的假面边缘,“但如果你选我,封筒也会一起送给你。”


    李岁聿喉间微滚,低声道:“我还没沐身。”


    林让尘低低地笑起来,指尖摸上假面和皮肤交界那条缝,作势要撕开。


    李岁聿心惊,慌忙去按他的手。


    “我问过那些混江湖的牙健武夫,他们说面皮撕下来能贴上。你的面皮是千娘子做的吧,如此高超的技艺,怎么可能撕下来就无法再贴上?”林让尘不悦地反驳,李岁聿见被他戳穿,拦他的那只手也失去大半力气。


    “放手。”


    李岁聿闭了闭眼,缓缓把手放下。


    被撕掉面皮的过程是艰难的,李岁聿的身子止不住发抖,仿佛一切心绪都暴露在外,被林让尘看得清清楚楚。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


    李岁聿没动,面上那只手按住他的下巴,迫使李岁聿抬起头和林让尘对视。


    林让尘用目光静静地描摹着他英俊的眉眼,和他记忆中没什么不同,凑近看有几处细小皱纹的,不显老,反而让李岁聿显得更成熟稳重。


    那种感觉讲不清、道不明,反正林让尘喜欢得不行,不禁低下头轻吻他的额头。


    “有时候真怪不得我,你生得太好看,我光是看你一眼,我就生出不好的念想。”林让尘贴近李岁聿,后者明显感觉到什么,被迫挺直肩背,始作俑者望着他不安的神情,只觉可爱得不行,放柔声线,“四爷,快去沐身,我在那儿等你。”


    李岁聿看着他指的方向,是寝屋的床榻。他面上不免发烫,等香气散干净,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捡起旁边的封筒,装进衣襟里,想起刚才的一切,脸上的热还没褪去。他捂住脸叹息,被林让尘一搅乱,他那点难受心思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周都没过完,李岁聿就觉得自己的老腰跟不上了。


    他叹口气,认命地往偏室走去。


    “四爷,你快点洗,我好难受……”林让尘故意用阴柔的声音在寝屋喊他,喊得李岁聿老脸都挂不住。


    “你忍着。”


    “不要!”


    “……”


    ……


    翌日清晨,盐州刺史府内。


    “府君,灵州方向过来一位巡查盐铁的官员,姓林,随身配有录事衙役,持有三司勘合,此刻正在府门外,请求入府谒见。”


    刺史处理公务的手顿住,心中瞬间警觉。


    “杜节度那边可有传信过来?”


    门吏摇头:“回府君,还未。”


    刺史抹去额头的汗,摊下案上文书,在正堂焦虑地来回踱步。


    杜凉的密信尚且还在路途中,眼下完全来不及,只能暂且先召见对方,见机行事。


    “府君……”


    “让他带人进来吧。”


    “是。”


    通传过后,林让尘带人步入刺史府正堂,呈上朝廷下发的盐铁巡查勘合。


    盐州刺史接过符令翻来覆去地看,心底忐忑不安。


    “府君,我奉三司命令巡察边关盐务,清点盐税与蕃商往来账簿,还请府君配合。”林让尘突然开口,把刺史的思绪拉回现实,“若府君不配合,也不怪府君。一定是杜节度事先送来口讯,让府君酌情延后账册调取。只是他的信使还在路上,正式嘱托并未送到府上。”


    闻言,刺史脸上闪过慌张之色,不得重新打量这位年轻的郎君。


    怎么把这些直接挑明了?!


    林让尘好整以暇地看向刺史:“府君,我猜的可有错?”


    刺史干笑道:“林郎中说笑,没有的事。”


    “府君既然说没有,那我便信府君所言。”林让尘得逞地笑笑,“我们说回正事吧。勘合如今摆在堂上,若是府君刻意搁置公务核查,日后朝廷追问盐税亏空的问题,府君一人……恐怕难以承担这份罪责。”


    林让尘话说得很明白,要是不给查,就直接点名参你。


    刺史神色僵硬,压下内心的犹豫,以为他只是查盐税,心勉强放宽,回道:“本官自然认得三司勘合,朝廷的公务理当遵从。我即刻下发手令,准许你前往盐铁榷院,公事依规办理便是。”


    “多谢府君。”


    林让尘拿到手令,便匆匆带人赶去盐铁榷院。


    一个属官不安地问刺史:“府君,就让他们走了?”


    “那有什么办法,杜凉能让人安然无恙地跑来盐州,说明这个林郎中肯定不容小觑。他自己信没到,我也尽力了。”


    “府君英明。”


    “……”


    等杜凉的密信传过来,林让尘早就带人在榷院查完了,最重要的蕃商免税旧账也被收录。


    那个属官又问:“府君,杜节度让我们找理由拖延,我们晚了一步,他们都查完了……”


    刺史拿着信纸,烦闷地在正堂来回走,思索良久,说道:“回封信给杜节度,就说他信传得太晚,人都查完了,等他再传信过来。”


    属官纳闷道:“可是一来一回,我们不又得晚一步?”


    “你真当本官傻?我送信的途中,就不会找人拦住那个姓林的吗?”


    “府君英明。”


    “那个林郎中表面说查什么盐铁,其实还是想查当年的李氏坞堡案。”刺史看着信纸上的一行字,冷笑出声,“派人盯紧他们,看他们会不会去盐屯找以前那些李氏遗族。再叫几个人传话去盐屯,让那些人口风紧点,仔细他们的命。”


    “是。”


    “他如果真是查李氏坞堡案,恐怕连我们也要被清算。当年李家人在长城峡丧命,他肯定会去长城峡收集物证。我们只要像八年前一样,再在长城峡设下伏兵,把那个姓林的灭口。”


    “如果朝廷还要派人来查呢?”


    “不会,过不了多久,朝廷就要自顾不暇。”


    “府君英明。”


    刺史捋着胡须,笑道:“写一封信给那些胡人,就说近日城外的巡兵都调回城内了。”


    “是。”


    属官走后,刺史走出正堂,视线扫过院内,目光最后落在屋檐上。


    檐上坐着一个秀气男人,他旁边站着几个黑衣人,一动不动。


    “谢郎君,事成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应该明白。”


    谢远水展开折扇,轻笑道:“府君,平卢盟都和各镇节度打交道这么多年,我们的信用,府君也明白。”


    “你们何时动手?”


    扇子轻抵下巴,谢远水思索片刻后,说道:“等杀了林让尘之后吧。不除掉他,我始终心神不宁。再说,西北的大门未开,西蕃上邦的盟友未进,天子的眼线未除,我们平卢盟又怎敢多动一步呢?”


    “这几年拜林郎中所赐,一直躲躲藏藏,实在不太好受啊!”


    “无妨,只要淮西吴节度一有动作,我们一定跟随。”


    “好!”扇面再次展开,露出山水美画,谢远水眉眼带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