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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终章】

    第135章 四海晏然


    天色微明, 风雪终于停歇。


    林让尘站在驿馆厢房的窗前,身上还未脱去昨夜的公服,一夜未眠, 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他抬手推开半扇木窗,凛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吹得脸颊刺痛。


    昨夜大雪席卷蔡州方向, 一整夜音讯全无, 他望向东方灰蒙蒙的天际, 心口始终悬着。一夜厮杀,不知那边战况如何, 更不知李岁聿安危。


    “报——”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报捷兵士踏雪奔到廊下,朝林让尘行礼, 后者顿时紧张起来, 挥挥手让他快说。


    兵士高声禀报:“蔡州已破!牙城攻破, 吴元季已经被生擒活捉!官军大获全胜!”


    这一声传入耳中,林让尘全身震住, 等他回过神, 眉眼间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片刻稳下心神,他不敢耽搁,整了整有些褶皱的官袍,快步掀帘出门, 要即刻前去寻裴温立,商议淮西平定之后的善后诸事。


    他一路疾行赶往裴温立的行帐,帐外卫兵见是他,即刻放行。


    帐内裴度正拿着刚刚送到的捷报, 眉宇间难掩喜色,见林让尘匆匆入内,抬眸看向他。


    “裴相,蔡州既下,淮西旧地急需处置。”他稍稍定了定神,说道,“要立刻收缴淮西藩镇的兵符印信,解散吴元季的私兵,还要安抚蔡州的百姓,开仓赈济饱受战乱的民众……”


    “好了。”裴温立打断他絮絮叨叨的话,笑道,“你来我这,应该不只是想问公事吧?”


    林让尘脸一红,神色带着几分焦灼:“只是捷报简略,尚未得知蔡州城内众人安危。江湖人深入死战,至今没有单独消息,我恳请,尽快遣快马,往蔡州打探他们的生死伤情。”


    裴度闻言点头,将捷报搁在案上。


    “善后之事,我们之后商议。至于那些江湖人,勇猛过人,确是此战大功,理应派人前去核实,活着便予以抚恤奖赏,若是……”他顿了顿,语气沉下,“也当记他们的功绩。”


    林让尘心口揪紧,只盼那快马能早点带回消息。


    ……


    蔡州淄郓别馆。


    经历一夜的厮杀,满地尸横,别馆内外已经被官兵控制了。


    几个江湖人在别馆内收集证据,待之后递呈给天机院,号召满江湖围剿平卢盟中人。


    “啧,这房间里全是难闻的药和奇怪的配方!”李望舒被一间房屋里的药味熏得连连后退,一边吐槽,一边跑到外面呼吸新鲜冷空气。


    “什么……”许破好奇地探进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也皱起眉头。他忍着臭味往里面走,看见五花八门的容器,还有缸里泛绿的水,差点没呕出来。


    “这是做傀儡的地方。”


    门外忽然响起冷冽的声音,许破连忙转头去,高兴道:“月大侠!你应该在随军医士那儿待着的,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李岁聿脸色却很沉重,没搭他的茬,反而说起另一件事:“平卢盟的主要驻地不在这儿。”


    许破翻药草的手顿住,李望舒也震惊地瞪大眼睛。后者率先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问道:“平卢盟还没被灭干净?!”


    “你们检查过别馆里的尸身吗?”李岁聿忽然抛出一个问题,许破和李望舒瞬间冒起冷汗,见他们脸色煞白,前者说道,“昨晚雪太大了,当时情况紧急,我们没注意到。昨晚杀的人里,有一些活傀儡,你们可以现在去看尸身。”


    闻言,李望舒赶紧往尸身最多的庭院跑去。


    他一个个看过去,忽然看见一具没出多少血的尸身,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一、二、三、四……”许破跟在他身后走过来,迈步在庭院里数数,“一共有二十具。”


    “是。”李岁聿走到他们身边,说道,“甚至我昨晚杀的一个长老,也是活傀儡。”


    “也就是说,江湖上一致认为平卢盟的驻地在淮西蔡州,其实不是!”许破总算明白过来了,惊呼出声。


    李望舒也崩溃道:“那我们昨晚打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小据点?!”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柳佰和汪岚他们调查完西边的房屋,走过来汇合,正好听到这一番话。


    “都说狡兔三窟,平卢盟当然也会找好几个藏身点。”柳佰并不惊讶,他嗤笑道,“昨晚看人不够多,我就猜到了。”


    汪岚叹口气道:“那我们该如何找平卢盟的驻地?”


    许破挠了挠头,说道:“这应该要让天机院去查吧?”


    “不,或许不用让天机院费尽人手去查。”李岁聿沉吟片刻,说道,“还记得先前河阴仓被烧吗?是平卢盟的人和死士作乱,一同烧的。背后指使的人是淄青节度,平卢盟的驻地可能在淄青。”


    李望舒担忧问道:“如果淄青也只是一个小据点呢?岂不是一直都找不到了!”


    “总会找到线索的。”李岁聿说道,“就算很长时间没找到,把这些药浴秘术带去天机院,他们也会想办法防止江湖傀儡的扩散。何况,现在我们也知道如何区分人和傀儡。”


    气氛一度变得沉闷,许破主动开口打破局面,高兴道:“我们也算是胜了,是吧?!”


    汪岚附和道:“当然!起码我们知道平卢盟驻地在其他地方!没有得意忘形!”


    李望舒点点头,说道:“等淮西被平叛,我们立刻把消息告诉天机院的人!”


    柳佰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李岁聿眼里也多了几分赞许,温声道:“你们辛苦了,江湖有你们了不起。”


    突然得到“月大侠”的当面表扬,许破和李望舒都愣在原地,满脸羞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走了。”


    说完,不擅长表扬的“月大侠”就闪走了。


    ……


    吴元季被押送去永安,淮西正式被平叛。


    十一月,裴温立带人进入蔡州视察,处置叛党。郾城的大小事务落在下面属官和林让尘手上,林让尘离不开郾城,只能日日期盼着李岁聿先来找他。


    年底,郾城的善后事宜大致处理完,过段时日他们就得回京。


    林让尘的心变得焦虑起来,虽然得知李岁聿平安无事,但是听到他孤身闯节度还是心慌了许久。何况,李岁聿只是寄了一两封信来,说要来郾城了,这些日子却没见到人影。


    “郎君,近日风雪大,李郎君也许是在路上耽搁了。”春生为林让尘撑起伞,同他走出驿站,往行营办公处行。


    清晨,天色阴得像浸了水的墨。细雪如粉,无声无息地落满郾城的街巷,也落在伞面上。


    走到院门口,林让尘脚步便习惯性顿住。这些日子,他每出门,都要在此处伫立片刻,等人归来。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城门的方向,不知看了多久。


    雪雾蒙蒙,城门下人马来往,巡兵往来穿梭,百姓出入城郭,来来往往许多人影,就是没看见那一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他静静站在风雪里等候,风雪沾湿鬓边,良久,他收回视线,脸上泛起淡淡的怅然。心底那点燃起的期盼,又一次沉下去。


    “今日,风雪确实大了些……”


    林让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春生先前的话。话毕,他轻轻拂去衣袖落雪,压下心底的失落,转过身,迈步朝着办公的行帐走去。


    还没走出数步,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铁蹄踏过积雪,径直朝着这边奔来。


    林让尘脚步顿住,僵在原地。那阵马蹄声和加快的心跳声共鸣,连日压抑的思念瞬间翻涌上来,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


    风雪间,一人策马冲破漫卷的碎雪疾驰而来。


    李岁聿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披着被风雪吹得猎猎扬起的黑色大氅,肩头落满白雪。


    他勒控马缰,骏马踏碎满地残雪奔行,眉眼锋利俊朗,寒风吹乱几缕鬓发,霜雪沾在他的下颌与眉峰。一路长途跋涉,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穿过漫天落雪直直望来。


    林让尘望着那道朝自己奔来的身影,鼻尖忽然发酸,泪水不受控制漫上来,打湿了眼眶。


    “让尘!”


    “我回来了!”


    骏马奔到近前,李岁聿收住缰绳,战马在距离林让尘两三步之外停住。他手腕一翻,利落翻身跃下马背,靴底踩落积雪。


    人尚未完全站稳,林让尘已经快步冲上前,伸手紧紧抱住他。


    日夜煎熬的惦念,在此刻全宣泄了出来。林让尘把脸埋在他肩头,官袍布料蹭过李岁聿落满风雪的大氅,温热的泪水浸透衣料。


    李岁聿身上还带着一路的寒气,怀中却很是温热。他怔了怔,随后轻笑出声,抬手环住林让尘的后背。


    “我回来了,没事了……”李岁聿轻声安抚怀中的人。


    相拥的时候,他能清晰感觉到怀中人的肩背在发颤,才恍然察觉林让尘在哭。


    他手臂松了些,退开一点距离,垂眸看向对方泛红湿润的眼尾,眸底浮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故意打趣。


    “你哭花了脸,我就不提亲了。”


    林让尘身子猛地一僵,气氛被这一句话打散大半,当即抬眼瞪住他,嗓音还带着未褪尽的哽咽,语气却带着几分恼意:“你!不许!”


    “我当然会提亲。”李岁聿抬头,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笑道,“我一向说到做到。”


    林让尘却格外郑重道:“李岁聿,你以后不能再把自己陷于危险之中了。还有,你有什么计划,一定要提前告诉我。你总得给我时间想想。”


    “好,我答应你。”


    “我真的……”林让尘的声音因用力而变得颤抖,“真的很怕你死。”


    “都过去了。”李岁聿轻声安慰,“一切都过去了……”


    二人在雪地中相依偎,直到风雪停息。


    ……


    玄元十八年,年初,朝堂论平淮西大功。


    紫微殿内。


    一道道封赏诏令被宣读,将李朔、裴温立一众将士文臣的功绩叙说。


    中书舍人的话音落,皇帝看向在队列中的林让尘,缓声开口:“户部郎中林让尘,历办多桩要案,破永安仓案,南下江南查察弊政,赴西北为忠勇翻旧案,又随同故相裴稷推行盐铁税改制。此次复奔赴郾城行营,筹措粮秣,整理战报案卷,于后方昼夜调度奔走。前后累累功绩,不可轻忽。”


    殿中数道目光齐齐落向他的身上。


    林让尘走出队列,躬身行礼,谦虚道:“臣不过恪尽职守,不敢居莫大之功。”


    “汝一桩桩事朕皆知晓。迁升职级,另赐锦缎器物,以酬历年辛劳与随军之劳。”


    林让尘再次躬身谢旨。


    “臣,谢陛下恩典。”


    待到主要功臣封赏完毕,皇帝声音从御座落下。


    “此番荡平淮西,除却官军将士死战,也有一众草野义士,以身犯险。潜入蔡州探查城防,勘得嵖岈山秘径,雪夜为大军向导,助王师奇袭牙城,劳苦功高。”


    满朝文武听到这儿,神色微动。许多人此前只知前线大捷,没想到还有江湖人立下大功。


    “虽不在军籍,其忠义勇烈,不可埋没。传朕旨意,赐金帛绢物,以彰其功。”


    裴温立正要出列领旨,皇帝话音一顿,忽然说道,“另,此番荡平淮西,尤以李岁聿为最,朕听闻,他身为盐州李氏忠勇之后,流落江湖,依旧心怀家国。召他入内殿。”


    此言一出,殿内发出一阵细碎的骚动。内殿单独接见,是天子给予的特殊恩遇,寻常立功白身极难得到。


    裴温立这才出列,躬身执笏:“臣遵旨。臣会将圣谕传下,安排妥当。


    要事都吩咐下去,皇帝话锋一转,望向殿外明亮的天色,说道:“淮西虽平,淄青、成德依旧割据。不可就此松懈。”


    殿内气氛并没因此沉重下去,众臣心知,一旦淮西根除,剩下两镇根本不足为惧。


    良久,朝会礼毕,百官退朝。


    内侍捧着传召的敕令出宫,去传李岁聿赴内殿觐见天子。


    廊间寒风穿堂而过,檐角铜铃轻响。往来内侍步履匆匆,听闻有一位江湖白身蒙圣上单独召见,路过时,他们免不了悄悄向那边投来几眼。


    那是一个英俊正气的男人,眉目轮廓利落端正,鼻梁高挺。纵然是一身素色劲装,也难掩那份卓然气度。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内侍们发现是内谒者监来了,赶紧收回打探的视线,低头忙去了。


    李岁聿跟随他走进内殿,皇帝见人来了,屏退左右近侍。


    “都退下吧。”


    等近侍都退出内殿,皇帝仔细打量阶下身姿挺拔的男人,忽然想起盐州李氏往日蒙冤旧事,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盐州李氏世代忠勇,往昔蒙冤受屈,朕心中常怀愧意。此番你在淮西立下不世奇功,朕打算授你朝官之位,一则酬报你出生入死的功劳,二来,也以此官爵,弥补李氏一门旧日的冤屈。”


    李岁聿神色微动,躬身道:“圣上,李氏旧冤,朝廷早已昭雪,便是对家族最大的慰藉。官职,草民不敢领。”


    皇帝微微挑眉,眼中浮出几分讶异。


    “世人奔走沙场,冒锋刃蹈死地,所求不外功名爵禄。你闯蔡州险地,踏风雪向导王师,如今功成在前,为何反倒推却?


    李岁聿抬眸,目光坦荡,说道:“陛下,淮西反叛一事,换做是谁,都会前去。天下一旦战乱,论民间,百姓饱受兵祸流离,田地荒芜,骨肉离散。论江湖,藩镇爪牙四处横行,侠士也不得安身。社稷有危,生民受难,但凡是心怀道义之人,当义不容辞。”


    皇帝愣住。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草民投身险境,不是为求一身官爵,只为平息战乱,还天下一份安宁。功成便足矣,庙堂官身,草民不敢领受。”


    皇帝听完这番话,半晌默然,不由得轻轻喟叹:“朕今日才算见识,何为草野义士的胸襟。也罢,人各有志,朕不勉强于你。只是你立下的功劳,朝廷不会就此埋没。”


    “官爵你不肯受,那金银财宝你总该收下吧。”


    圣意不敢再推却,李岁聿这次没有再婉拒,反而从容接受:“圣恩浩荡,财物草民敢受。”


    皇帝闻言大笑几声:”官爵不敢接受,金银财宝就肯接受了?你啊,是不想为朝廷效力吧……”


    李岁聿没有回答,只是谢恩。


    等李岁聿得令退下后,皇帝还在同内侍说起此事,却没想到,几日后赏赐下来,李岁聿竟然把金银财宝分出大半送给天机院和青云、烟雨二盟,剩下的钱财送往盐州李氏,撑起整个家族。


    而他自己,片文未收。


    在皇宫的皇帝听闻此事,反倒没有生气,心中多了几分赏识,他不禁长叹道:“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朕虽未见到鲁仲连,却也见到了鲁仲连。这个李家后人,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白身怀峻节,两袖抱清襟。勋就辞紫绶,功成散千金。寸荣非所慕,孤忠照士林。问君何所往,长笑向江湖。”


    皇帝随口吟诵的这几句诗,风靡江湖,成了当下江湖人倾尽一生的向往。


    ……


    正月后,淮西虽定,祸乱未熄。朝廷筹划动兵平定淄青、成德,户部又忙起来了。


    李岁聿只好把提亲事宜推到藩镇都被平定后,他这一年,除了受李朔所托,去校场监训城内金吾卫,就是去林家本宅见丈人丈母。


    第一次去的时候,林让尘还在户部办公。他只身一人走到府门口,还未报明来意,就被丈人赶了出来。不过他并没有气馁,时隔几日就去本宅露面,搞得全府上下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林贞道不得已将人请了进来。


    努力了大半年,林贞道终于接受了李岁聿口中的“男人向男人提亲”的事。


    正当他要回盐州准备聘礼时,江湖出现了一件大事,平卢盟的驻地被找到了,就在淄青。


    天机院号令天下江湖人,共同清剿平卢盟。


    按功劳大小天机院有赏,功大者可去往藏珍院拿赏。


    清剿平卢盟,李岁聿当然要去。


    何况,他有点想去藏珍院择奇物,为这份聘礼添个彩头。


    所以,等林让尘散衙回府,李岁聿立即就和他说了此事。


    “你要去清剿平卢盟?”林让尘眉头拧起,刚回府的喜悦顿时消散,神色不悦。


    听到这个语气,李岁聿眉心一跳,心里打起鼓来,他就知道林让尘这一关最难过。


    “林让尘,你总不能一直拘……”


    话还没说完,林让尘忽然眉舒目展,狡猾地笑笑:“骗到你了吧?”


    李岁聿怔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猜到你在永安待着烦了,哎,我最近也在户部忙,没时间陪你……”


    李岁聿脸黑下来,皱起眉头。


    这都哪跟哪?!


    “逗你的。”林让尘见好就收,朝他眨眨眼,长长叹了口气,“你要去就去吧……不过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林让尘郑重地看着他,低头拿过他粗糙的手,借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脸,唉声叹气:“你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危……”


    “好。”


    “还有!”林让尘又是一阵叹息,见李岁聿不明所以,他终于说道,“你得早些回来,我都三十了,岁月不等人啊……”


    李岁聿:“……”


    李岁聿无情地把手抽了出来。


    “容颜易老,斯人何时归?”


    李岁聿:“……”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林让尘往他脸上亲了一口,转眼正色道,“我说真的,你保护好自己。”


    “嗯,等我回来提亲。”


    林让尘轻哼一声:“你别是跑了。要是你跑了,天涯海角我都给你追回来。”


    李岁聿知道他在开玩笑,顺着话头回道:“林官人手眼通天,我恐怕今生也逃不掉了。”


    “你知道就好。”


    李岁聿无奈笑笑,想起林让尘担心自己的容颜衰老,仔细端详片刻,发现与初见并无不同。


    反倒他的孩子气一年比一年重了。


    林让尘忽然把脸颊凑过来,闭上眼睛,期待道:“来,亲我一口,我就放你走。”


    李岁聿轻笑,故意不去亲。


    林让尘就僵着脸等了半天,见人没亲,撇嘴说道:“不亲我,我就把你关起来,让你一生都在林府度日。”


    李岁聿没辙,他怕林让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连忙吻住他的唇,轻声道:“你这是动用私刑,我要告官。”


    林让尘狠狠咬了他的下唇,骄傲地扬起下巴。


    “我就是官。”


    李岁聿低声笑笑。


    “你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


    “啊,我好想你啊……”


    李岁聿诧异道:“我还没走。”


    “不管。”林让尘仍旧撒泼,抱着李岁聿的手臂轻摇,夸张道,“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念了,你要是走了,我怕是想你想得要吃不进饭了。”


    “好了,我尽早回来?”李岁聿笑着保证,见人闷闷不乐,又用气音问道,“嗯?”


    “唉,好吧,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等你了。”


    李岁聿心忽然泛起一阵酸意,认真道:“我会早点回来。”


    “好,我相信你,你早去早回。”


    ……


    郓州东南,梁山余脉藏着一座大坞堡,这里就是平卢盟真正的驻地,名叫黑枫坞。


    深秋山风凛冽,横扫连绵群山。黑枫坞外十里山林,不似寻常丘壑模样。


    整片开阔山原肃立着江湖群雄。来自各门各派的侠客武人云集于此,漫山遍野铺展开来,不见首尾。


    按站位分为三派,中原青云盟着青衣白衣居多,衣着朴素,站在靠坞堡大门的方向。江南烟雨盟派来的人数并不多,但也是盟中精锐,盟主方易亲自领战。而最后一边,则是无门无派的自在侠士,他们只为匡扶正义而来。


    坞堡墙垛上隐隐可见平卢盟弟子防备的身影,双方遥遥相望,杀气隔着空山遥遥相撞,都在等对方先出手。


    “盟主,我们迟迟未动,是在等谁?”纪晴儿心下焦灼,将手中长棍扔给万阿桥,独自走上前问询。


    “等一个江湖人。”


    纪晴儿只觉得奇怪,过来助战的人肯定是江湖人,她当然知道,盟主此话实在是牛头不对马嘴。


    “盟主的意思是,等一个本来去处就该是江湖的人。”陈青阳听出言外之意,故意不说人名,等纪晴儿转头要追问的时候,他突然扬声道,“浣花剑派,准备结阵!”


    “是!”


    排山倒海的声音回震在山野,浣花剑派的弟子们纷纷四散开来,手中持剑,用内力驱动出剑气。


    纪晴儿气恼道:“打什么哑谜!”


    “哎,小晴儿,你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远处的陆阕见状,忽然用内力传声过来。


    “陆前辈!”纪晴儿两眼放光,问道,“是谁啊!”


    “这个人啊……”陆阕突然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见过,我也见过。”


    “啊?”


    “当然是前阵子又一次名震江湖的四爷!”


    陆阕的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林间穿梭,那道刀意惊京起深林飞鸟逃逸。


    最高的古枫巨木顶枝被压弯,那道身影却稳稳停在枝叶上。


    “月大侠!”


    见到他的众人激动地喊出声,没想到他会从永安赶来,不过转念一想也是,他们的月大侠不求金银珠宝,只求行侠义事。


    朝廷需要,他会去。


    江湖需要,他也会回来。


    纪晴儿下意识看向方易,后者脸色隐隐带笑,她这才明白,盟主口中“江湖人”是何意。


    方易不仅是在等江湖人,还在等他回到江湖。


    “人来齐了,众烟雨盟弟子,听我号令,清剿平卢盟!”


    “是!”


    青云盟盟主虽没亲自来,但是他把清剿平卢盟的职权暂时给了神锋社的首席弟子关陌。


    关陌也不甘示弱,驱动内力,扬声道:“众青云盟弟子!”


    “在!”


    “听我号令,清剿青云盟,平天下邪祟!”


    “是!”


    见他们江湖大盟弟子训练有素,那些无门无派的侠士的胜负欲也被激起来了,纷纷看向为首的陆阕。


    “陆前辈,你也代我们多说几句吧!”


    “是啊是啊!”


    “陆前辈,我们也不能输!”


    “……”


    陆阕刚要说点什么鼓舞士气,就发现余光里有一道黑影掠过枝叶,轻功往黑枫堡先行。


    “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小辈,到底能不能撑得起下一个江湖!”


    响亮的声音在群山间扬起,李岁聿眉梢带笑,朝身后那些人扔了两个烟雾弹。


    烟雾散尽,众人已经不见李岁聿的身影,只听到他的声音残留在空荡荡的山谷。


    “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陆阕勾起唇角,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骄傲潇洒的少年,他大喊道:“我们也跟上去!”


    “清剿平卢盟!”


    万千呐喊轰然炸响山林,漫山侠客一齐催动轻功,刀光剑影如潮水向着黑枫坞席卷而去。


    ……


    江湖上清剿平卢盟后的一年,朝廷也出兵镇压成德、淄青,其他节度们纷纷忌惮,安分行事。


    而这些年发生的事都被写入了话本,人们口口相传,更有文人在高楼上题雅颂。


    “乃有文臣,经邦秉谟。静厘庶务,以绥吏民。”


    “亦有侠武,振刃奋戈。剪除凶慝,荡涤尘罗。”


    “朝有嘉猷,野多义徒。奸宄既殄,山海无虞。”


    “干戈载戢,黎元以苏。普天率土,永穆以和。”


    至此,四海晏然。


    作者有话说:


    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李白《古风·齐有倜傥生》哈哈!终于完结了!时隔大半年,了却我的大心事!下一本《战神在下》应该九月开!确切时间不确定哦,但是九月份一定会开!这段时间会时不时掉落番外哦!提亲那些都会放到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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