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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千金女贼,但招惹失忆锦衣卫箭头 14-20

14-20

    第14章


    虞尚书府不远处的暗巷, 并无行人往来。


    国公府的马车正停在巷口。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放下车帘,搭在车窗外。


    侍卫苏前开口道:“世子,刺客尸体己处理完成。”


    那只手轻轻敲了敲窗沿, 似有些不耐。


    苏前继续道:“您制住的那人, 避开了要害。医官看过了, 颌骨接回去, 还能开口。其余两名, 亦是服毒自尽了。所服之毒,和今晨刺杀虞五小姐的那一批不同。”


    “啧,麻烦, ”沈焕道, “想要她死的人, 真多。”


    “世子尽管放心,”苏前道, “属下定不负世子所托, 拼尽全力保护世子妃——不,虞五小姐。”


    苏前喉头一滚, 这等口误,怕是要被世子责罚了。


    车架处,另一位侍卫裴本投来同情的眼神。


    私下说笑唤五小姐世子妃便罢了,怎么唤到世子面前了。


    这也怨不得苏前。


    毕竟世子还是第一次对这样一个女子上心。


    豪掷千金买美人一笑, 亲自护送, 安排暗卫保护且不说了。


    旁人不知, 裴本可是知道, 沈家家传玉佩说不定都在虞五小姐那里呢。


    “休得胡言,”沈焕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继续看紧她, 一举一动,及时传书。”


    世子说归说,并未责罚。


    苏前和裴本交换过一个眼神。


    一沾上这位五小姐,总是特殊的。


    沈焕问:“苏前,虞家近来可有发生失窃案?”


    苏前想了想,并无头绪。


    沈焕也不强求。


    这几日,他在翻看案卷,倒真有所发现。


    北镇抚司案卷调阅记录显示,失踪前,他忽然开始留意起失窃案,特别是保宁府剑阁县的失窃案,调阅了大量案卷。


    沈焕道:“只要是相关细节,都只管说。传言也好。”


    苏前道:“属下想起来了,吃酒时,有虞家下人说自己似乎得了疑心病,总觉得房间陈设有变化,仔细检查,却发现什么也没少……


    “还有两位虞家下人抱怨记性越来越差了,有时明明锁了房门,但是第二日去,发现门是开着的。”


    “这几人,都是辛氏房中的?”沈焕问。


    “世子果真料事如神!”苏前惊叹。经过沈焕这么一点拨,他忽然串联起来:“莫非,这是盗贼在踩点?贼盯上了虞家,或者说,辛氏?”


    沈焕抿唇,颔首:“案卷记载,保宁府五年前大旱,也有类似情形发生,有乡绅家库房的锁莫名被开,却分文未少,那开了的锁还好端端挂在原处。


    同样的手法,官仓和几家豪强的粮库后续失窃大批稻米,就连保宁府知府家也丢了一箱银锭。可见,行窃者并非普通毛贼,而是有组织,有计划,有分寸的团体。”


    裴本分析:“看来这群贼,是从保宁府跟到京城来了。不过,世子怎知是盯上了辛氏呢?”


    沈焕道:“猜测罢了。”


    裴本没有追问。他知道,世子即便有九成九把握,没有实证之前,不会妄言。


    苏前道:“从保宁府到京城……莫非是世,虞家五小姐?”


    诡异的沉默。裴本一个劲朝苏前使眼色。


    苏前亦察觉不对,又补了一句:“定是虞家五小姐,难怪世子看这么紧,原是早便有所察觉。世子英明神武,聪慧过人……”


    沈焕道:“回府后自领三军棍。”


    苏前:“嘎?”


    不要啊!


    裴前瞪了苏前一眼。傻大个。不知道世子当了十年锦衣卫,最厌恶作奸犯科之人么?


    敢把世子妃说成贼人,不是说出世子最不愿相信的结果。存心让世子难堪?


    裴本想了想,道:“世子,苏前说的情况,属下也听浔阳公主府的侍卫提起过。”


    “浔阳公主府?这便对了。”


    沈焕的手指抚过窗棂。


    今日,水榭旁,虞蘅选择和褚明会去浔阳公主府。


    如果沈焕没记错,浔阳公主府有一座木制阁楼。


    虞蘅说,十三年前,她被拐时,也进了一座木质阁楼。


    ……


    倘若真是他推测的结果。


    虞蘅便是盗贼,他该如何处之?


    老师萧丞相的教诲浮上心间。此次失忆,他忘了老师亡故的细节,但幼时老师的谆谆教导,始终铭感五内。


    沈焕五指收紧,叩紧窗棂。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治官事则不营私家,”沈焕低声起誓,“无论是谁,我必生擒贼人,押入诏狱,依律严惩。”


    夜风吹动马车四角悬挂的金铃。


    “去给虞家下帖子,”沈焕道,“明日,国公府。”


    “是。”裴本行礼应下。


    “等等,”沈焕掀开车帘,月色照在他的半边脸颊上,长睫冷垂,隽美的面容有如玉砌,他随口般道,“给褚家也去一份。”


    马车驶离暗巷,融入繁华夜色-


    尚书府内,烛火未熄。


    花了半刻钟应付过虞尚书的“关心”。虞蘅回了房中。杜若那小丫头正等她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虞蘅朝房中丫鬟吩咐:“你们都先下去。杜若,你留下。”


    其他人一出门,杜若便道:“阿蘅姐姐明日要去那锦衣卫头子府上?”


    虞蘅轻笑:“这么快就和府中丫鬟混熟了?消息这般灵通。”


    “阿蘅姐姐!”见虞蘅还在开玩笑,她跑到虞蘅面前,一本正经道,“这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虞蘅笑道:“有赏银呢。”


    杜若鼓起脸颊。


    虞蘅道:“好啦好啦,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要复仇就必须闯过这道坎。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有分寸,更何况——”


    虞蘅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给杜若看:“阿姐在天之灵定会保佑我的。”


    那荷包蜀绣绣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绣工精巧,栩栩如生。


    一针一线皆是出自虞薇。


    虞蘅轻手抚摸过荷包,眼前浮现阿姐垂眉敛眸,笑意恬淡,在灯下刺绣的画面。


    不惜一切也想做到的事情,她也有。


    杜若看到荷包,终究欲言又止,道:“阿蘅姐姐,万事小心。”


    “杜若,你明日留在府中,”虞蘅说,“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非你不可。”


    虞蘅示意杜若凑近,随后对她耳语几句。


    杜若蹙起眉头,睁圆了双眼:“啊?阿蘅姐姐,你确定?”


    “明日我不在,他们十有八九会行动,”虞蘅道,“你盯着点儿,注意少了什么。倘若多了什么,也一定要留心。”-


    翌日一早,虞蘅被虞尚书唤了过去,照旧,一起用早膳。


    虞蘅落座才发现,她面前竟多了一盘玉碟,上盛芥辣,茱萸酱,还有她上次多挑过几筷的八宝酱菜。


    其他人面前都没有。可见这小碟是独独为她而设。


    虞璎与辛氏坐得离虞蘅颇远。她们也都注意到了虞蘅面前那碟小菜。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老夫人道:“阿蘅,尝尝,你父亲特意着人请了蜀地厨子,想来合你胃口。”看着虞蘅动筷,和蔼笑道:“往后若有人敢欺负你,你只管同我说。”


    虞蘅有些意外,回以微笑,恭谨答道:“谢祖母、父亲体恤。”


    “当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可人儿,”老夫人轻叹一声,“倘若自幼养在府中,学着琴棋书画,如今不说什么第一美人,至少才名是远播了。”


    虞璎指尖捏紧了玉箸。祖母这话,是说她不如虞蘅了?


    这顿早膳用得心不在焉。


    虞蘅心知肚明,眼前殊宠不过是因她在裕王府的表现,她和国公府的牵连,展露出了利用价值。


    果然,闲谈间,虞尚书便提起了国公夫人下帖要见虞蘅之事。


    老夫人嘱咐道:“今日蘅姐儿去国公府,除了和国公夫人叙旧,也该好生谢谢沈之晖。”


    虞尚书颔首:“母亲放心。谢礼早有准备,必不会失了虞家体面。”他抬了抬眼皮:“璎姐儿,你也一并去罢。”


    虞璎惊喜抬头,连忙应下,笑吟吟地瞥了虞蘅一眼。


    瞧罢,父亲心中终究是念着她的。


    虞蘅在一旁没有说话。


    虞璎去也好,兴许能分走那煞神一部分注意呢-


    用过早饭,虞蘅坐在妆台前,心下思忖。


    此番帖子是以国公夫人名义下的,莫非是沈焕说服了他母亲?


    对国公夫人陆氏,虞蘅所知不多,只听说她亦是生母故交。


    生母似乎与国公府关系不错。归京以来,无论是国公的妹妹沈皇后,还是其妻陆氏,都迫不及待见她。


    虞蘅的手拨动着自己的妆奁。这些日子自己攒下许多头面首饰,满满当当,且都是珍品,有了选择余地。


    既是见生母旧友,还是庄重些为好。


    一则礼不可失;


    二则留个好印象,兴许能探得更多关于生母的线索。


    她总觉裕王夫妇对她的态度,也许与生母有关。其中秘辛,国公夫人或许知晓。


    虞蘅想了想,戴上生母遗下的金步摇,鬓边点缀浔阳公主所赐珠花,配以赤金璎珞圈。上穿藕荷色织金暗纹褙子,下系妆花缎马面裙。


    丫鬟服侍更衣后,虞蘅望着镜中人,不由出神。


    可惜未曾见过生母画像,不知母亲究竟是何模样,自己又肖似几分?


    杜若在一旁惊叹:“好美!”


    虞蘅笑道:“喜欢?往后给你置办一套。”她伸手轻捏了捏杜若的脸颊,“小美人胚子,长大了还不知要出落成何等模样。”


    杜若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再美也美不过阿蘅姐姐。”


    虞蘅不打算带杜若同去。沈焕太过敏锐,恐他会看出破绽;况且,这府里如今也离不得杜若。


    “今日府中便靠你了,望风大侠。”虞蘅低声道。


    杜若登时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虞蘅笑着出了门-


    虞蘅见到候在二门前的虞璎,大吃一惊。


    只见虞璎浓妆艳抹,发间钗环,身上佩戴亦贵重。


    这身行头,比上回在浔阳公主府的还要奢贵一倍不止,看来是将压箱底的头面都搬出来了。


    虞璎斜瞥了虞蘅一眼,见她穿着雅致。只是鬓边那顶金步摇,还有那珠花,是上次沈焕所赠。


    这不是在故意挑衅她么?


    虞璎冷哼一声,扭身先行。


    姐妹俩同乘一辆马车,却是分坐两边。


    虞璎一路盘算着如何将国公夫人的注意全部吸引过来。


    虞蘅则靠着车壁,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一路无话,抵达了卫国公府。


    若说浔阳公主府是处处彰显豪奢,裕王府是内敛中见深功,那么这卫国公府,可谓居中兼得,既有勋贵之家的气派,又不失清新雅致。


    不多时,便见到了国公夫人陆氏。


    陆氏瞧着比皇后娘娘还要年轻几分。雍容风姿,随着岁月沉淀,成了举手投足间的风华。


    虞蘅从她眉眼间窥见了沈焕的影子。


    “陆夫人,”虞璎抢先笑着唤到,“晚辈虞璎,这厢有礼了。还请多多指点。”


    宫宴上,她曾和国公夫人陆氏有过几面之缘,但这般私下相处,还是首次。也不知道陆夫人是否还记得自己。


    她三更便起身打扮,只为给她留下好印象。


    陆夫人目光却是径自掠过虞璎,停在虞蘅身上,微微红了眼圈。亲切地上前拉住虞蘅,将她揽入怀中。“受苦了,阿蘅,”陆氏声音微哽,“这些年定吃了许多苦罢?”


    虞璎没想到自己竟被完全忽视了。她死死凝视虞蘅,呼吸有些急促。


    虞蘅亦感意外。


    入京以来,不少贵人借“故人之女”的名头与她攀交。


    唯独陆夫人以保护的姿态拥住她,语带哽咽,仿佛恨不得以身代之受苦。


    这种亲近令虞蘅有些畏缩,像冻僵之人骤然靠近火焰。


    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倘若生母还在世,或许便是如此罢。


    陆氏喃喃自语般,道:“回来就好。之晖头一遭做了件令我这般快慰之事。回来便好啊。”


    她终于舍得放开虞蘅:“早便想递帖子请你过府。可惜先前之晖失踪,府上连灵堂都备下了,实在不便相见。后来之晖大难不死,时机却难得。可见啊,这世间美事,总需等待。”


    说着,陆氏用绢帕抹了抹眼角,挽起笑容:“阿蘅,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快,这边来。”


    虞璎看着陆夫人对虞蘅如此亲厚,目光未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瞬,不由噘起嘴,神色沮丧。


    定是陆夫人第一次见虞蘅,倍感新鲜罢了。


    陆夫人携虞蘅游园。虞璎跟在后面,总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陆氏道:“阿蘅,往后你可要常来。将此处当作自己家,常回家看看。便如小时候一般。”


    虞蘅念及沈焕,想婉拒。话却终究没能出口,只道:“若有机会,定会常来看您的。”


    陆夫人笑着颔首:“看到你便想到二十年前,我与华阳云英未嫁的模样。时如逝水,故人业已去了十三载了……还好找回了你,当不负华阳临终所愿。”


    陆夫人指着一处假山石笑道:“你幼时玩捉迷藏,就藏过那处。喏,那个罅隙里。”


    “是么?”虞蘅检索脑海,已然全无印象。再看那假山偏僻,罅隙极小,很难想象能藏身其中。


    陆氏笑道:“之晖最擅寻人,玩伴们藏得再隐蔽,他也能很快寻到。你最会躲藏,回回都是最后一个才被他寻着的。”


    “夫人是说,沈指挥使?”虞蘅讶然。


    陆氏见虞蘅神色,便知她当时年岁太小,并未记事。她问:“你走失那天,之晖还见过你,你可还记得?”


    虞蘅眼眸瞪得更大:“还有此事?”


    陆夫人眉头微蹙:“你那时年幼,不记得也是常理。之晖竟未同你提过?我待会儿寻他算账去。”她说着,愈想愈是无奈,低声自语,“难怪独身至今。他简直……罢了,看来还得我这当娘的多费心。”


    虞蘅暗自揣度。


    沈焕和自己走失的案件究竟有何关联?


    那日,他在现场又做了什么?


    虞璎跟在后方,除随侍奴婢外无人在意。国公府礼数虽周全,却始终透着疏离。反观虞蘅与陆夫人相谈甚欢。


    她看得妒火中烧。


    虞璎忍不住想。母亲为何不能争气些,与国公夫人和皇后交好?


    为何自己不是华阳夫人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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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虞璎在后面生闷气, 陆夫人只顾与虞蘅说话,眼风都未扫她一下。


    “陆夫人,”虞璎忍不住出声, “走了这许久, 不若先歇息一下, 吃盏茶?”


    陆氏果然因为她的话停步。


    虞璎心中一喜。


    陆夫人还是在意她的。


    毕竟, 和虞蘅相比, 自己更体贴入微。


    陆夫人便对虞璎道:“先带虞七小姐去暖阁歇息用茶,我有些体己话,慢慢和阿蘅说。”


    虞璎看着这不加掩饰的差别对待, 如坠冰窖。先前她以为陆夫人撇下自己, 是因为和华阳夫人有旧。


    如今看来, 陆氏似乎待她连普通世家小姐还不如,简直像对她有偏见一般。


    虞蘅见状, 也不由得沉思。


    经过这次插曲, 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时沉默无言。


    虞蘅随陆夫人行至后园深处。陆夫人忽然低声问:“你那继母可曾苛待于你?”


    陆夫人叹道:“不必说, 我都能猜到。真是委屈你了。”


    虞蘅道:“夫人睿智。不知您为何这般笃定?”


    “孩子啊,”陆氏声音沉了下来,“辛氏此人心术不正。至于你那父亲……唉,此话本不该由我来说, 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二。”


    “当年华阳识得你父亲时, 他还只是个贫寒书生。是华阳倾力助他。后来他高中状元, 娶了华阳。还当众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此生不再纳妾。我们都以为,华阳此生必能和所爱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谁知刚成婚五年, 你走失了。华阳焦急悲痛得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在这个关头,虞轶竟直接带了辛氏与其女回府。你那继妹,当时都已三四岁了。”


    “一边是爱女走失,一边是夫君背叛,华阳哪受得住这般打击……”


    虞蘅心头震动,原来还有这般前因。“生母之事,在尚书府向来是禁忌,无人敢提。多谢夫人告知,否则我还蒙在鼓中。”


    “阿蘅,”陆氏神色郑重起来,“你独自在尚书府,定要多留个心眼。那府中诸人,皆非善类。当年尚书府那场大火,我总觉太过巧合。”


    陆氏呼吸微促,眼中有痛色:“我不懂,为何好人总不长寿?上天无眼,收走华阳那样纯善的女子。反而让辛氏那等人活了下来。”


    虞蘅听至此,眼眶亦微微湿润。


    她忽然有些明白,沈焕身上那份近乎执拗的正义感,或许有一部分,正是承袭自眼前的陆夫人。


    陆氏道:“你先前去裕王府,我便觉着不妥。你继母分明是刻意针对你。”


    虞蘅惊讶。听陆夫人的意思,裕王府和生母有过节,辛氏早便知道,却有意瞒着她。


    虞蘅想起一事:“听闻,母亲当年曾与裕王一同出资修建赈济院?”


    “当年你母亲与裕王,在京中是有名的金童玉女。可惜,不知虞轶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华阳退了与裕王年少时定下的亲事,执意选择了他。”


    原来生母竟然和裕王有过一段往事。


    虞蘅心中恍然。


    难怪裕王妃初见自己时神色不对,也难怪。


    见到夫君属意之人的女儿,任谁都无法淡然吧。


    她又想起裕王妃、辛氏和虞璎合谋构陷自己偷窃之事。


    或许裕王对生母至今未能忘情,所以王妃才视自己为眼中钉。


    “好在之晖能护着你几分,”陆氏缓了缓,随口般问,“在你看来,之晖为人如何?”


    虞蘅微怔,答道:“沈指挥使刚正不阿,有情有义,聪敏善断,是能臣。”


    陆氏听着,泛起欣慰笑意,那神色,竟比夸赞她本人更开怀。


    此时,二人正经过一处僻静院落。虞蘅瞥见院中石桌上,案卷堆积如山,几乎成了一座小丘。


    莫非是国公爷处理公务之处?


    陆氏顺着她目光看去,道:“这是书房,不过是之晖常用。那些案卷,怕有一半是关于各类失踪案的。”


    虞蘅讶然:“失踪案?”


    陆氏颔首:“这些案卷,都是他亲手整理的。他做这些,只为一桩旧事……”


    “是何旧事,能让沈指挥使费如此心力?”虞蘅不禁问。


    陆氏笑了笑,并不回答:“这孩子,失忆醒来后,头一件事便是翻阅这些旧卷。他看得快,却也是接连熬更受夜,才理出这许多。也是勤能补拙。”


    虞蘅道:“夫人太过谦虚了。沈指挥使天生就是当锦衣卫的料子。夫人和国公爷教导得也好。沈指挥使不但天禀聪颖,更难能可贵的是持之以恒的努力和高洁的品行。”


    陆氏闻言,笑意更深,那笑容里却似还藏着些别的意味。她细细打量着虞蘅,越看越是满意。


    “你对之晖,倒还算了解。”陆氏道。


    “有幸相识一场。若非沈指挥使将我寻回,我怕是终身不知生身父母是谁,亦难返京城,更无缘得见夫人您。”


    陆氏笑意愈盛,止步。


    虞蘅见前方凉亭中,沈焕正坐在石凳上,手上捧着一份案卷。见她们行来,沈焕放下手中卷宗,起身,规规矩矩地向陆氏与虞蘅行了礼。


    “母亲,虞五小姐。”


    陆氏先瞪了沈焕一眼,又给他递去一个“把握机会”的眼色。


    沈焕会意:“……”


    陆氏道:“阿蘅回到京师,我们国公府也该表表心意。之晖,人是你找回来的。送何物,就由你来抉择。”


    虞蘅看向沈焕。


    他开口道:“不妨遣人领虞五小姐去库房。让她在国公府的库房里挑选,相中了什么,直接取走便是。”


    “这怎么使得?”虞蘅愣住了。


    他真的不是在说反话吗?


    自己登门是为感谢沈焕寻回她的,怎么变成她去国公府的库房挑选赏赐了?


    不仅是虞蘅,就连一旁的下人都面面相觑。


    国公府的库房,那是何等地方?


    光是看沈焕的衣着用度,再看这府中陈设,便知库中奇珍异宝定然无数。虞蘅暗暗吞了口口水,看向陆夫人,出于礼节还是推脱道:“这实在太过贵重了。”


    陆氏道:“阿蘅只管选,能合乎你心意,自是最好。华阳生前也帮了我许多,恩情未还。你若是欢喜,我心中也好受些。”


    虞蘅如何不知,陆氏这般说,只是为了让她更心安理得。这份殊荣,可不是谁都有的。她连忙道谢。


    陆氏看着儿子,笑道:“这孩子总爱口是心非。”


    虞蘅走着,心里觉出些不对来。


    沈焕为何这般大方?


    这煞神真转性了?


    “小姐,库房门开了,您请进。”管事的声音唤回她的神思。


    虞蘅一面走,一面下意识观察。这库房防盗极严,铁门是精钢所铸,光是锁就上了六道,里面还有数重门户。国公府的守备,竟比尚书府高出不少,机关巧妙,其中想必少不了沈焕的手笔。


    虞蘅在管事和月枝的陪同下进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她安慰自己,许是待在这煞神的地盘,被他影响了。


    虞蘅扫视四周,只见那管事步伐矫健,目光敏锐,一看便是练家子。


    当门完全打开,虞蘅目光一凝,几乎定在当场。


    国公府怎会有此物?


    库房正中,竟有五尊并列的雕像。正是盗贼行当里祭拜的盗神,五道将军!


    养父手中就有一尊小的,常让她拜祭。


    为何国公府的库房里,会有此物?


    密室中,沈焕正透过墙上一处隐秘机关缝隙,观察着虞蘅的神情。见她目光触及神像时骤然瞪大的双眼和僵硬的表情,沈焕的唇抿紧。


    虞蘅身旁月枝反应则十分平淡,只扫了一眼,并未在意。这才是常人该有的反应,在不知情者看来,那不过是五尊造型略显奇特的财神像罢了。


    沈焕猜疑间,虞蘅敛了异色,夸张地“哇”了一声,凑近道:“好多财神!一定要保佑我发财啊!”她还煞有介事地对着神像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


    管事在一旁偷笑,没想到这虞家五小姐这般狡黠可爱。


    虞蘅目光从五道将军像上移开,转而落在满室琳琅的金玉珠宝上,一时间眼花缭乱。


    她暗自屏息,随便拿一件,都足够她和养父母一生无忧了。


    但礼数不能忘,她提醒自己需挑一件合礼又有用的。


    她的目光掠过一株株宝石珊瑚,一幅幅书画,最后停在一个托盘上。上面放着一枚玉佩。


    荆山玉佩?


    虞蘅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走近。


    那玉佩的形制,与她当掉的那块何其相似!


    但细看之下,纹路又有不同。


    这不是她当掉的那块,却几乎一模一样。


    虞蘅看呆了,猛然意识到。此番进仓库,定然有诈。可惜,她的第一反应已被沈焕收入眼底。


    机关墙后,沈焕摸了摸腰间的玉怀古,垂下眼眸。


    虞蘅心知有异,按捺下惊涛骇浪,继续前行。


    又见一个敞开的木箱,里面堆着许多案卷。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竟是保宁府十年前的走失案卷宗,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从稚嫩到铁画银钩。


    执笔者一看便是个刚正之人。


    是沈焕的笔迹。


    往后翻,五六年前,三四年前……直到沈焕失忆前都在查失踪案。其中还夹着一张有些年头的女童画像,她眼下也有一粒微痣。


    虞蘅心头一震。好像隔着画像,穿越十三年光阴,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她的手有些颤抖,抬手抚了眼下的痣。


    为何这女童的痣和她的一样?


    是巧合?


    沈焕看到虞蘅抬手抚痣的动作,眸中闪过晦暗之色。


    “小姐,”管事轻唤一声,“不妨看看这些金玉,可有合眼缘的?”


    虞蘅意识到自己失态,正要放下案卷,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册卷宗上写着“褚家”二字。


    虞蘅早有了取舍。这个线索,就算冒着暴露的风险,她也一定要看。


    她心下一动,立刻拿起。


    翻开,里面记载的并非褚珅。


    是褚明会的生平喜好,人际关系。


    她有些失望地放下。


    没过多久,虞蘅的目光被一尊小巧的青铜鼎吸引。那青铜鼎不过两尺高,上有三个铭文,是罕见的西周式样,在市面上有价无市。她拿起细看。


    “小姐好眼力,”管事道,“这是国公爷早年随先帝打天下时,先帝赏赐的。”


    “原是如此。”虞蘅细看青铜鼎,心中已有了决断。


    褚珅好古物,正好借花献佛。


    “小姐可是选好了?就要这件?”管事问,又补充道,“小姐不必顾忌,特意选便宜的。”


    便宜的?虞蘅一愣,这青铜鼎在此间虽非顶级,也绝不算便宜。管事引她往前又走了几步:“后面还有更多。”


    虞蘅一眼望去,几乎被那璀璨珠光晃晕。无数珍玩堆积,许多她只在典籍中见过。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惊叹于这泼天富贵,又想起保宁府那些食不果腹的乡亲,不由得轻叹一声。


    “就这件罢。”最终,她仍是拿起那青铜鼎。


    要是能再选几件就好了。


    她看得眼冒绿光,强压下想将宝物都搬走的冲动,满眼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库房。


    虞蘅离开不久,沈焕从密室走出,脸色沉郁。


    褚明会来到时,见到的便是沈焕周身散发寒气的模样。


    “谁又招惹你了?”褚明会奇道。


    沈焕不答,只问:“她为何对你感兴趣?”


    “谁?虞五小姐?对我?”褚明会指着自己鼻子,满脸莫名。


    沈焕点头。


    褚明会乐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还有让沈焕吃瘪的时候呢。


    他摊开双手,耸耸肩:“唉,没办法,小爷魅力太大了。”


    沈焕:“……”


    被沈焕赏了一拳,褚明会捂着肩头,故作呲牙咧嘴:“挨揍也打不散小爷的魅力。只会让小爷的魅力传播得更快。”


    沈焕快被气笑了,问:“你近日在寻青铜尊彝?”


    褚明会点头:“怎的?你有门路?”


    想到虞蘅拿走的小巧青铜鼎,沈焕脸色更沉了几分。目光转向不远处正在交谈的虞蘅和褚明妍。


    只听虞蘅问道:“明妍,你可知京中贵公子一般喜好何种物件?不计价钱。”


    褚明妍眼神一亮:“阿蘅,你开窍了?想送谁?是不是送给沈之晖?”她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促狭地笑。


    虞蘅语焉不详:“是送给一位身份贵重之人。”


    褚明会用胳膊撞沈焕:“看吧,人家虞五小姐心里惦记的还是你。上次裕王府宴后就说要给你谢礼,这会儿又打听起来了。”


    沈焕脸色稍霁,嗤了一声:“干我底事。”目光还停留在虞蘅发间的金步摇和珠花上。


    褚明妍掰着手指:“京中这些贵公子,附庸风雅的居多,无非爱好梅兰竹菊,琴棋书画,标榜君子之德。”


    虞蘅认真记下:“梅兰竹菊……我明白了。”


    沈焕低声评价:“梅兰竹菊,也就竹尚可。”


    褚明会翻了个白眼:“你还挑拣上了。”不过看沈焕神色,明显云开雾散了。


    褚明会叹道:“唉,连你这玉面修罗都有人惦记,我的婚姻大事何时才有进展……”


    沈焕瞥他一眼:“夏景兰的父亲夏谚在五城兵马司任职。你想接近,会找不到借口?”


    “你怎么知道我对夏景兰——等等,”褚明会惊讶,“你失忆了,为何对女眷家世记得这般熟悉?”


    沈焕道:“今日翻看卷宗时,顺眼记下了所有京官的世系。”


    褚明会被噎住,半晌才说出话来:“行行行,你过目不忘,你厉害。小爷我才不羡慕你呢。有时候记得太多,反而是种痛苦。你看你现在,虽然失忆后混账些,倒比之前那死气沉沉过一日少一日的模样鲜活多了。至少肯笑了。”


    沈焕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方才听虞蘅说话时,便是不自觉笑着的。


    可是想到今日探查的结果,那点笑很快便隐了下去。


    另一旁,虞蘅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从库房出来后,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管事绝非常人。而库房内的几样东西,五道将军像,荆山玉佩,褚家的案卷,甚至青铜樽彝,样样都像鱼饵,只等她上钩。


    莫非,这次进库房挑选,根本就是沈焕设的一个局,目的就是引她露出马脚?


    都说做贼心虚,但在沈焕面前,心虚是应该的。


    那家伙真有能力看穿她是个贼。


    用满屋金银珠宝设局诱她上钩,以这煞神的心机手段,绝对做得出来!


    从沈焕设饵的方式,虞蘅可以倒推出来。沈焕的怀疑可能非常具体,甚至接近真相:


    一,疑心她懂盗术甚至就是盗贼,所以用五道将军像试探;二,仍怀疑玉佩在她手中;三,探究她进京的真实目的,尤其是与褚家的关联。


    虞蘅心头发紧。


    自己也是运气不好,怎么偏生被沈焕缠上了?


    她正思忖着,与褚明妍转过回廊,恰好看见沈焕与褚明会立在假山旁说话。


    虞蘅对褚明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


    褚明会问:“喂,我说,虞五小姐该不会是你一直在找那个人罢?”


    虞蘅屏住呼吸,等着沈焕的回答。


    他侧头,目光掠过假山,停在虞蘅身上。


    审视过她发间步摇和珠花,扫过她眼下微痣,最后望进她那双潋滟秋波的眸。


    两人对视。虞蘅仿佛从未认识过沈焕般,只觉相隔咫尺,中有天涯。


    沈焕的声音传来:“时隔十三年。即便找到,也非昔日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时过境迁, 哪有人会永远不变呢?”褚明会还没发觉到虞蘅,朝沈焕笑道,“就像你, 十三年前的你, 恐怕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锦衣卫罢。”


    恰一阵风起于青萍之末, 花园中池水微漾, 风中带来草木的清香气息。


    虞蘅的思绪被拉回剑阁县牢狱。


    当时在剑阁县牢狱中, 沈焕来牢里查看犯人;究竟是为何而来?


    为何这般清楚记得她胎记的位置?


    只是巧合?


    还是沈焕坚持了整整十三年,才终于在她被抓入狱后,循迹找到了她?


    虞蘅不知道。


    她期待着沈焕能开口说些什么, 可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湛然冰玉的面容上并无表情, 失忆前的冷戾与失忆后的专断扯成一线。


    褚明会轻叹一声:“如果虞家五小姐没走丢, 自幼在京城长大。你们合该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


    褚明会越说越兴起:“华阳夫人就不会病逝, 你的老师萧丞相也不会含恨而亡。而你恐怕会走上卫国公的路子, 当个将军……”


    “哦,不对, 以你这般疾恶如仇的性子,恐怕还是要走老路。”


    “没有什么假设,”沈焕挑眉道,瞟了虞蘅一眼, “只是, 倘若五小姐未曾走失, 也不用谁劝她迷途知返。”


    虞蘅总觉得沈焕话里有话。


    另一边褚明妍愣了半晌, 下巴都快合不上,凑到虞蘅面前问:“沈之晖找你找了十三年啊?难怪……”褚明妍的目光落在虞蘅头戴的金步摇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沈指挥使遇事敢当, 持之以恒,”虞蘅道,“对于案件受害者,无论是谁,他都会这般。”


    褚明妍瞥了虞蘅两眼,笑:“那可未必。”


    沈焕此人诚然如此。但他是指挥使,派人去查和自己亲自查,可是两码事。


    褚明会听到褚明妍的声音,这才循声望来。“妹,五小姐,要不要一起投壶——”


    褚明妍上前几步把褚明会拉住,一面走一面道:“哥,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好啊。”虞蘅答应得爽快。


    褚明会兄妹俩停住了脚步,看向虞蘅。


    沈焕环抱双臂,默不作声。


    虞蘅开口道:“褚家多出人才,无论是褚将军,或是,褚阁学,都令人心生敬仰。明妍将门虎女,有巾帼气魄,想来褚公子亦是英雄豪杰。”


    “谁?我么?”褚明会听得嘴角都快呲到耳根。


    作为京城出名的纨绔,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把他和父亲、大伯一同夸赞呢。


    看,他这无处安放的魅力。


    “虞五小姐何出此言?”他心中暗爽,笑眯眯地追问。虞蘅之言很令人受用。他还想再听听。


    还没等他得意片刻,忽然嗅到危险的气味。


    虞蘅仿若未觉,继续道:“明妍侠肝义胆,褚公子仗义执言。若有荣幸,真想去褚家登门拜访。”


    褚明会应道:“哈,哈哈,好说——”他的目光有些心虚地瞟过沈焕。


    褚明会只觉沈焕的表情又阴沉了一分,威压有如泰山压顶。他登时住了口。


    褚明妍看虞蘅,笑道:“阿蘅,我哥真只是个纨绔。你千万别看走了眼。”


    褚明会向妹妹抛去一记眼刀。


    有这么说自家兄长的吗?


    在家罢了,在外面,就不能给个面子?


    不过揭过话题也好。


    褚明会余光扫过沈焕,还没舒口气,就听虞蘅道:“褚阁学和褚将军是国之柱石,身负九鼎之重。褚公子虽看着不羁,实则品性纯良,大巧若拙。并非寻常纨绔。”


    褚明会闻言,心底直哀号:姑奶奶,别说了!


    虞蘅却似毫无所察,甚至又朝他靠近了半步,还要再开口。


    沈焕轻咳一声。


    “呃,那个,”褚明会猛地开口,干笑道,“你们先聊,你们先聊!我忽然想起有件急事,先走一步!”


    他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仿佛再慢一步,便要被某人凌迟。


    褚明妍满面笑容地迎上来,拉住虞蘅:“阿蘅,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没想到虞蘅竟这般喜爱褚家,甚至爱屋及乌,连她那混账兄长都看得顺眼。


    “我啊,”虞蘅食指点了点太阳穴,笑道,“识货嘛。”


    褚明妍笑得更加灿烂。


    沈焕对褚明妍道:“你兄长叫你一同过去。”


    褚明妍一愣:“啊?”她觑见沈焕眼神,会意,忙不迭点头:“哦,对,对!我哥刚是唤我来着。那,阿蘅,我们稍后宴席上见。”


    “诶,等等,”虞蘅下意识想跟上去,“明妍,我和你一同——”


    “虞五小姐想去哪里?”


    沈焕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将她定在原地。


    虞蘅浑身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挂起讨巧的笑容:“沈指挥使还有指教?”


    沈焕道:“明明有人可以帮你。你为何要走一条见不得人的路?”


    沈焕垂眸,望向虞蘅的双手,道:“五小姐可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指挥使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虞蘅歪着头问。


    沈焕未止步,反而凑得更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惯会惑人的天生泪眼上,又不着痕迹地掠过她的唇。


    “还要说谎吗?”沈焕目光沉沉。


    虞蘅登时腿发软,欲哭无泪般:“我何曾骗过大人您啊。”天生泪眼水汪汪,像盛了一泓干净的山泉。


    “机会已经给得够多了,好话也说得够多了,”沈焕声音压得更低,“虞五小姐,你不会想见识我别的手段。”


    虞蘅见蒙混过关行不通,眨了眨眼,克制住心底萌生的退意:“如果大人怀疑我做下违法之事,只管提告我便是。


    “不过,指挥使大人肯定比我更清楚,本朝律法注重证据,严惩诬告。”


    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摇了摇,道,“妄加猜测,诬告朝廷命官或其家眷,可是重罪。可处杖刑两百,流三千里。和处死也没两样了。”


    沈焕从袖间拿出一物。


    “不用提告,你已经走上一条绝路。”


    虞蘅凝目望去,那是半截断了的弩箭箭尾,箭尾转动间,显出阴刻的回环纹印记。


    “这东西,差点就刺入五小姐的马车了。”沈焕道,“箭尖还有断肠剧毒,只要轻轻蹭过五小姐的皮肤,此刻已过了奈何桥了。”


    虞蘅望着弩箭,心跳声愈发明显。


    自己所料果然不错,的确曾有危险接近过她,只是被这煞神截断而已。


    沈焕把玩着那截箭尾,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正盯着虞蘅。“若我没有出现,五小姐打算如何应对这些刺客?”


    虞蘅正要答话,忽然意识到这是个陷阱。


    她装傻充愣,故作惊诧:“什么刺客?”


    沈焕深深凝望着她:“五小姐不过初来京师一月有余,这般快就被两拨人盯上,非要你性命不可。事到如今,五小姐还以为可以独善其身?”


    虞蘅自然明白沈焕的意思。


    这些人定会卷土重来。


    如果这些人害虞蘅不成,有可能会把目标转向虞蘅的同伴,甚至在保宁府剑阁县摇铃乡的养父母……


    “五小姐已经别无选择了,说出你的苦衷,”沈焕道,“让我帮你。”


    虞蘅有些意外:“指挥使方才说什么?”


    “迷途知返,”沈焕抿了抿唇,语气更为果断,“我帮你。”


    虞蘅如何不知。


    沈焕是个很好的利用对象。


    有钱有势,聪明善断,武功高强,和褚家关系极好。还是个能接触到案卷的锦衣卫指挥使。


    但反过来说,倘若她真把一切坦白给沈焕,沈焕也是最能置她于死地之人。


    她可是个贼。


    她怎么能和锦衣卫合作呢?


    沈焕审视着她的神情。


    “我知道,让你信任一个人,很难。我会证明,我值得信赖。”


    “沈指挥使像是很了解我,”虞蘅眼睫扑闪,眸中波光流转,“指挥使有信赖的手下,通力合作,为何也铩羽而归?指挥使就没有想过,是否错信奸佞?你提醒我小心死局,倒不如看看自己。毕竟,比起我……大人可是从鬼门关回来的。”


    沈焕道:“我现在走的路,依靠律法和锦衣卫北镇抚司,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走康庄大道都险象环生,五小姐走羊肠小道,还能通天不成?”


    虞蘅明白沈焕的意思。


    辛氏都能挑唆裕王妃加害自己。


    褚珅在朝堂深耕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栽培的势力只会更加根深叶茂。


    自己一个人的确不够,就算有乡亲相助,也还是不够。想要扳倒褚珅,她必须借势。


    如果,如果自己争得了太子妃位,或许可以借东宫的势。


    那是一条更险,但也更快的捷径。


    沈焕道:“你不愿信我,我能理解。五小姐不妨提出所需,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竟还有这种好事。虞蘅有些诧异。


    沈焕若做得到,是她赚了;沈焕若做不到,她也没有损失。


    虞蘅歪头:“这可是你说的。指挥使大人,你不要骗我。”


    沈焕说:“自然。”


    虞蘅想了想,用试探的口气,小声道:“我想要钱。想要很多很多钱。”


    沈焕蹙起眉头:“就这?”


    看着沈焕那不知民间疾苦的眼神,虞蘅甚是无语。这种生来就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恐怕理解不了她对钱财的需求和喜爱。


    她道:“所以,我要拿回我生母的嫁妆。”


    沈焕挑眉:“简单。”他的表情微微舒展。


    虞蘅被他的语气鼓舞,继续说:“我想开一家古董铺。我想证明,即便是后宅女子,也能靠才能安身立命,成一番事业。”


    沈焕怔愣一瞬,看向虞蘅的眼神清亮:“西坊宝月楼旁的铺面如何?”


    见沈焕答应得轻易,虞蘅满怀期待地开口:“我还有一个愿望。沈指挥使手眼通天,天禀聪颖,天人之姿,定然也能帮我实现的吧。”


    沈焕撇开头。唇角微扬。他轻咳一声:“只管说。”


    “那我真说了。”虞蘅睫羽轻颤,似乎还有些踌躇。


    “你放心说。我又不会恼你。”沈焕道。


    虞蘅看了沈焕一眼:“太子妃宴……”


    沈焕:“……”


    虞蘅:“你说过不会恼我的。”


    沈焕尽力舒展开自己的眉头,止住自己来回踱步的冲动:“你是说,你想在太子妃宴脱颖而出?”


    虞蘅没说话。


    “你倒是,志存高远,”沈焕咬牙道,“这个我帮不了你。”


    虞蘅本是玩笑,半含试探,但听沈焕这般说,不由得好奇追问:“为何?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些有用的信息。他不是你表弟——”


    沈焕打断:“你别管,就是帮不了。”


    虞蘅正思考哪里触了这煞神的逆鳞,便听他道:“我帮你,是为查案,是为公道。东宫之事,涉及国本,岂容儿戏。你最好即刻断了念想。切莫把东宫当成通天梯,那里的水只会更深。”


    沈焕离她更近了些,她可以闻到沈焕身上淡淡的药香,还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也对,历朝历代卷入夺嫡之争中,都是取祸之道,更何况插手未来国母之事。


    虞蘅见好就收:“要不就这样……”


    沈焕允了她两件事,已经帮了她很大的忙了。


    沈焕道:“换一个。”


    他看着自己,似乎等自己的回答。


    虞蘅:?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上赶着给人帮忙。


    小便宜不占白不占。


    虞蘅想了想,道:“我想要钱。越多越好。”


    沈焕:“……”


    他缓了缓才问:“五小姐既然这般喜爱钱财,库中珍宝无数,为何偏偏选了一尊小青铜鼎?”


    虞蘅笑道:“小钱不去,大钱不来。此物虽然不算值钱——对国公府来说不值钱,却能镇住蘅珍阁铺运;运稳了,日后财源自会滚滚而来。”


    沈焕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是么?”他微微垂首,声音压低了些,“既是镇店之宝……那,千万别被我知道,五小姐将之转赠他人。”


    “呵呵呵……”虞蘅干笑,“自,自然。”


    沈焕转头离开。虞蘅留在原地。


    看着这煞神远去的身姿,心想自己这第三个愿望也没有很过分。怎么感觉这煞神一副不悦的模样。


    虞蘅脑海紧绷的弦松了。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想来,这煞神无非是借个由头又在这里套自己的话,未必会实现。


    就像先前引诱她进仓库,说不定就是为了观察她的表情。


    虞蘅素来对他人言语勾勒的景象,并不感兴趣,唯有见了真章,才知此人是何态度。


    毕竟说话不过嘴碰嘴罢了,谁都能做到,什么山盟海誓,地久天长,总敌不过利益和时间-


    虞蘅在后花园刚松了口气。另一头,国公夫人陆氏站在垂花门前却是喜上眉梢。


    先前见褚明会褚明妍都出来了,还是沈焕那小子撺掇的。


    可见自家孩子无论如何,的确是有那份心意在的。


    她知道,以沈焕的品行绝不会对虞蘅有任何轻慢之举。


    倘若真有,她便将逆子打断腿赶出府去。把虞蘅接来当亲女儿养。


    见沈焕出来,陆氏莲步轻移,问:“机会把握住了?”


    沈焕点点头道:“母亲放心。”


    “人心隔肚皮,这衷情,总要诉过方知,”陆氏轻舒一口气:“之晖,你说何时派人提亲——”


    “案子基本理清楚了,”沈焕道,“不日后,我便进宫回禀。”


    “案子?”陆氏深吸一口气,都快被气笑了,“我让你把握机会,不是把握这个机会。”


    陆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沈焕一眼,胸膛微微起伏,“你不要告诉我,方才你一直在和人家谈论案子。”


    “倒也没有,”沈焕道,“我相信过些日子,五小姐定然会认同我,同我一道。”


    陆氏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但出于对儿子品性的熟悉,她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一道做什么?”


    沈焕:“一道查案。”


    陆氏:“……”


    好小子,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虞蘅等人在国公府用了午膳。


    宴席上,陆氏让虞蘅坐在自己身侧,亲自给虞蘅挑菜。


    “阿蘅,真是委屈你了,”陆氏满眼怜惜,“这些都是蜀地口味,尝尝。”


    虽然不知道哪里委屈了自己,不过虞蘅还是点了点头,挑了一筷子吃,的确十分正宗。


    “明妍,你也不要客气。”陆氏道。


    褚明妍道:“我家也有川地来的厨子,那味道依然不错,但是和国公府上的比,还少了一些精巧呢。”


    看虞蘅和褚明妍吃得这么起劲,虞璎不服气也挑了一筷子,结果被辣得不行。想吐又觉得失礼。强咽下去,呛出了涕泪。


    又是花椒,又是茱萸,什么玩意儿?


    陆氏道:“之晖一心查案,没给你惹什么麻烦罢。”


    虞蘅道:“有也无妨。查案追根究底,方能不冤一人。指挥使一心查案,值得敬佩,比起那些以良充匪的官吏好太多了。”


    陆氏点点头,又给虞蘅挑了一筷子菜:“阿蘅明事理。但这不是沈之晖欺负你的理由。我回头便说他。”


    虞璎在一旁听愣了。这国公夫人怎么对虞蘅那么好?简直把她当自家人似的。


    几人用过午膳。虞蘅便要回尚书府。临走时,陆氏又给了虞蘅许多东西,马车都快装不下了。


    竟然比尚书府带来的谢礼还要贵重。


    马车满载着回了尚书府。


    国公府的管事对下值回来的虞尚书行礼道:“尚书大人。”


    虞尚书道:“这些礼物也太贵重了。本就是世子帮我寻回了爱女。承蒙国公府厚爱。实在不好意思收下。”


    国公府管事笑道:“尚书大人,你有一位好女儿。”


    虞尚书的目光下意识瞥向虞璎,只见她愤愤咬着双唇,满眼不甘。


    而后虞尚书又转向虞蘅。


    只见虞蘅一派宠辱不惊的模样。


    虞尚书眉头微皱,眼神有些晦暗。


    国公府管事道:“国公夫人见了五小姐,十分喜欢。这些东西,全部是送给五小姐的。”


    虞尚书按照礼节推拒一番。最终还是收下。


    虞尚书知道,国公夫人陆氏和华阳当年是闺中密友。当年华阳死讯传出后,陆氏虽然没说什么,但断绝了和尚书府的往来。


    此后自己迎娶辛氏进门,璎姐儿的及笄礼,国公府之人都未曾来过。


    虞轶出身寒门,靠科举走上仕途,和这些勋贵,本不该有交集。


    卫国公府世代簪缨,当年也是看在华阳的面子上屈尊降贵同自己往来。华阳死后,顺理成章地断了联络。


    虞轶也不好说什么。


    此番国公夫人竟代表国公府赠下这么多礼。莫非是看重自己,试图结交?


    褚珅能靠驸马之位进入内阁。


    自己未尝不能以此为契机,结交勋贵,以求高升。


    虞尚书正想着,国公府管事又道:“国公夫人说,五小姐若得空,可以随时到国公府来。国公府,必扫榻以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国公府管事和虞尚书寒暄一阵子才离去。


    虞蘅侧头, 目送国公府的马车远去。


    这些日子在国公府的马车护送下,她竟然产生了一种安全感。


    说来荒唐,自己是个贼, 沈焕是个锦衣卫。


    哪有锦衣卫保护小贼的?


    沈焕心中, 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进了后宅, 回了闺房。


    月枝一面服侍虞蘅更衣, 一面道:“国公夫人待小姐真好。奴婢瞧见好几次, 国公夫人眼中含泪,嘴角却带着笑,很是欣慰的模样。”


    虞蘅道:“母亲与国公夫人的情谊深厚。有机会我去萧家, 定细问母亲旧事。”


    她说着, 脑海中却浮现沈焕的模样。


    此次去国公府, 本做好了应对刁难的准备,却没想到陆夫人那般慈爱, 而沈焕似乎也只是想帮她。


    虞蘅甚至有种感觉, 沈焕仿佛是在给她机会说服他。像怀揣着一个不愿接受的结果,千方百计验证这是错的。


    “月枝, ”虞蘅问,“你觉得沈指挥使是个怎样的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微怔。


    这还是她头一回,主动想去了解这个人。


    月枝的回答更让她意外。


    月枝道:“沈指挥使是个大好人。”


    “好人?”虞蘅问。京中人都说沈焕是玉面修罗。


    不怕他便罢了。月枝竟这般肯定沈焕是好人?


    月枝颔首:“沈指挥使寻回五小姐, 便是一等的好——再加上先前他对五小姐多有照拂。更是一等一的好。


    月枝扳着手指:“他不但为小姐买下母亲的遗物, 还让小姐在国公府仓库选贺礼。还有, 裕王府, 他当众为小姐辩白。他绝对是个大好人。”


    虞蘅愣住了。排除这煞神对她的步步紧逼,从月枝的视角看,沈焕竟是这样的?


    虞蘅随口笑说:“你这般褒奖他, 旁人还道他救过你的命呢。”


    月枝没反驳,神色认真道:“不仅如此,指挥使还很细心,事事为小姐考量。一月前送五小姐回府,担心小姐水土不服,不还叮嘱小姐多吃饭么?”


    “岂止多吃饭,”虞蘅笑道,“我记得他分明说的是,‘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虞蘅喃喃着,脸色忽然变了。


    先前她未曾仔细琢磨过。这猛地一说,忽然醍醐灌顶。


    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她愈发了解沈焕的机敏聪颖。


    他在县衙丢了玉佩,不可能没察觉到。


    送她回京师的路途中,他竟然只字未提。


    虞蘅先前以为自己盗术了得,沈焕毫无察觉,寻觅无果,不了了之。


    但是失忆的沈焕,尚且会拿玉佩来试探她,当时拥有记忆的沈焕,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沈焕失忆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那时他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习惯话中有话。


    “弃捐勿复‘道’……”


    他所指,是“道”,还是“盗”?


    虞蘅想到先前沈焕审讯流寇的态度,还有对她一路上的冷漠,简直如出一辙。


    合着这煞神是都不用试探,直接认定了?


    虞蘅:“……”


    还好自己没把这句话讲给失忆的沈焕听。


    月枝没察觉到虞蘅的脸色变了,还在一个劲地讲沈焕:“在小姐未回京前,沈指挥使偶尔会在府前驻足。那时候,得闲的丫鬟们会趁机偷看。有次三个人被七小姐抓住了,直接赶出府了。现在想来,也许沈指挥使停在府门前,是在找五小姐的痕迹罢。”


    虞蘅道:“他为何这般执着于找我?”


    要说十三年前两人有什么交情,能支撑沈焕寻人这般久,虞蘅是不信的。更何况当时两人年纪尚小。


    月枝道:“这奴婢便不知了……也许是因为萧丞相的原因。”


    虞蘅问:“外祖父?”


    月枝颔首:“沈指挥使是萧丞相的学生。也许因着师徒之恩。”


    她轻叹:“听说七年前萧丞相去世后,指挥使性情大变。越发阴郁。诨号也从混世魔王变成玉面修罗。”


    虞蘅沉吟。这似乎是一个可靠的答案。


    如今的沈焕或许正是忘记了那场变故及后来诸事,才变回了未加雕琢的模样。由此可见,沈焕是很敬重萧丞相,大概率亦师亦父。


    难怪沈焕会不断问她要解释。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养父的徒弟——比如杜若——失踪了。虞蘅也会一直找下去的。


    倘若杜若学坏了,虞蘅会气得跳脚,不愿相信。


    尤其沈焕还是疾恶如仇的性子。


    知道自己是贼,能忍住不当场把自己抓起来已是万幸了。


    虞蘅忽然想明白了一点。


    ——说不定沈焕失忆前是打算把她抓起来的。只是忙于查案,又失忆了,这才耽搁了。


    她不觉心跳有些加速。


    这般看来,沈焕失忆反而救了她。


    窗外响起一声鸟叫。虞蘅不再多问,支开月枝,屏退旁人。


    杜若进来,压低声音道:“阿蘅姐姐,果然如你所料,在你离开后,虞璎房中有人来过了。”


    “我按照你的吩咐,没有惊动他们,躲在暗处观察。他们把你妆奁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木盒拿走了,换上了一个相似的。”


    虞蘅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放着熏香。亦是沉水香,和之前辛氏送给自己的一样,只是仔细辨认,发现其中多了一些灰白色的杂质。


    看来她这位好妹妹不但换上了更劣质的香,还在香里参加了其他东西。


    该不该说辛氏和她母女连心呢?


    虞蘅笑了笑。


    就这种障眼法,还想瞒过她的眼睛,她这一身盗术的本领可不是白学的。


    虞蘅把玩着香饼,对杜若道:“安姐姐最近如何?”


    杜若说:“安姐姐已经潜入了浔阳公主府。只是公主府的人警惕性很高,要接近核心很难。”


    虞蘅道:“转告安姐姐,欲速则不达,安全为上。”


    杜若应下。虞蘅又道:“杜若,你明日随我去萧家。”


    “好!”杜若开心地一蹦三尺高。


    来到虞家之后,一直在学规矩。


    这还是阿蘅姐姐第一次带她出门。


    虞蘅看着杜若雀跃的模样,也被感染。内心涌起一股暖流。


    小孩子总是喜欢新奇的。杜若虽然早熟,终究是个不及豆蔻年华的小女孩。


    虞蘅叉腰,豪气干云道:“明日你阿蘅姐姐带你去买好吃的,好玩的。”


    别的不说,她来上京之后,倒是赚了不少赏银,足够这小丫头大饱口福了。


    想到要花钱,虞蘅虽然有些肉痛,但转念一想,不能亏待了小孩子。


    反正嘛,有月例,有铺子,还有那玉面修罗……不愁没钱赚呢。


    杜若笑着扑过来:“阿蘅姐姐最好了!”-


    另一边,备受冷落的虞璎气呼呼地回到了院中。


    “母亲,虞蘅真是仗势欺人——”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辛氏正坐在书桌前,执笔抄写。


    日光自窗边洒下,照亮桌上的《女诫》。


    虞璎瞪大了眼睛:“母亲,你怎么还在抄?”她蹭到辛氏身边,恨恨道,“都怪那个虞蘅。”


    辛氏正抄写“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一句。


    虞璎嘟囔:“女儿真的好讨厌那个虞蘅,恨不得她立刻从府中消失。”


    辛氏闻言,笔尖未停,缓声道:“事缓则圆。阿璎,你就是心太急了。岂不闻,风水轮流转,登高必跌重?”


    虞璎急道:“母亲,你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到何时?你难道没发现吗?自从那个虞蘅回来之后,父亲的心就完全偏到她那边去了。还有那个老不死的——”


    “阿璎啊,”辛氏停下笔,抬眸看女儿,眼底一片幽沉,“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她说着,脸色一白,捂住后腰,身子僵硬。


    “母亲!你怎么了?”虞璎连忙上前扶住她。


    辛氏的贴身嬷嬷道:“小姐,夫人这些日子抄书抄得手疼,腰上的旧疾也犯了。”


    “母亲,还疼吗?”虞璎分外心疼,将手搭在辛氏腰间,轻轻揉着。


    辛氏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还小,不懂你父亲。感情在他心里固然有分量,但永远重不过利益二字。华阳夫人当年何等风光,最后又是什么下场?你想赢过虞蘅,就得让你父亲看到,你比她能带来更大的好处。”


    虞璎指尖的动作顿住。


    辛氏嗤笑道:“如今老爷为何高看她?不就因为卫国公世子为她登门,裕王予她赏赐,国公夫人盛情相邀吗?你若能有这般助力,甚至更强,老爷的目光自然就会回到你身上。”


    虞璎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娘,您的意思是,若我能与国公府结亲,父亲便会……”


    辛氏皱起眉头:“你此番去国公府,陆夫人待你如何?”


    虞璎眸光一黯:“她只让丫鬟带我去暖阁吃茶,自己拉着虞蘅逛园子说话,正眼都未瞧我。”


    辛氏轻出一口气:“这般看来,想走国公府这条路,怕是难了。”


    “那,那女儿该怎么办?”虞璎慌了。


    辛氏沉吟片刻:“为今之计,或许只有全力准备太子选妃宴。若你能入东宫,哪怕只是个侧妃,也是天大的助力,你父亲断不敢再轻视你我母女。”


    想到心中那道身影,虞璎咬了咬唇,道:“可是母亲,女儿心中惟有一人。再说了,当年外祖母不也反对您嫁给父亲吗?可您和父亲两情相悦,历经波折,不也终成眷属,安稳富贵?可见事在人为。”


    虞璎还有话没说完。


    她从一些老仆零碎的闲谈中,大概拼凑出往事:当年父亲和华阳夫人成婚,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母亲下定决心,在一个酒酣耳热的夜晚钻进了虞尚书的卧房。


    木既已成舟。


    后来华阳夫人病重,父亲便将她们母女接进了府。


    可见,有些法子虽然冒险,但若成了,也是事半功倍。


    虞璎默默想着,没有将最后那点心思告诉母亲。


    辛氏看着女儿倔强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叹道:“阿璎,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外人看着光鲜,其中苦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虞璎握紧了拳。


    她偏要为自己搏一个出路。


    她不信沈焕对她毫无感觉。


    她记得几年前,她曾偶然几次在府外街角,看见沈焕骑马路过尚书府,偶尔他会勒住马,望向府门的方向,停留片刻。她不懂他深邃眼神中的含义。只觉得他的身影是那样孤寂。


    她忍不住想,沈焕常在尚书府前停留,有没有一丝可能,是为了她呢?


    她几经周折,打听到沈焕擅投壶,曾有位投壶名师指点。


    她便费尽心思遣人找到那位早已归隐的老师傅,重金求教。


    老师傅提起沈焕,满是赞叹,说他天资极高,一点就通,尤擅蒙眼而投,堪称奇才。


    于是虞璎发狠苦练,直到赢得“投壶绝”的名号。


    她心中存着一份渺茫的期待。


    沈焕是否也曾听过这个名号?是否会因此,对她有一丝好奇?


    可这一切,都被虞蘅毁了。


    虞璎想着,恨恨地望向另一边。


    辛氏道:“阿璎,与其肖想那卫国公世子,倒不如全力准备选妃宴。”


    虞璎撇撇嘴:“娘亲,女儿若是有私下见太子的门路,早就去了。可太子忙于东宫事务,本就不易得见。更何况,就算见着了,太子那般端方君子,连京城第一才女都视若无睹,更别说我了。”


    辛氏轻叹一声:“这倒也是。如今只能指望你在选妃宴上,于众贵女间脱颖而出。你不是擅投壶么?听闻太子亦颇有雅好。”


    虞璎嘴上应着,心中却暗暗下定决心。左右沈之晖与太子皆是眼高于顶的人物,不如选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


    辛氏又道:“对了。明日倘若虞蘅要出门,你便跟了去。”


    虞璎不悦:“母亲为何这般说?我为何一定要跟在她后头?”


    辛氏道:“傻孩子。虞蘅比起你,最大的不同,不过是占了个好出身。她能接触到的门路,你跟紧了,未尝不能分得一二。只要你机灵些,博得其中一二人的青眼,教他们记住你,便是造化。”


    虞璎气急:“我才不稀罕。”


    辛氏微微一笑:“明日是萧丞相的忌辰。虞蘅定然会去萧家拜祭。届时,不但萧允会在,曾经蒙受萧丞相教诲的门生,多半也会亲临。”


    虞璎咬着嘴唇,沉默片刻,终究应道:“好,母亲,我去。”-


    卫国公府,书房。


    案卷堆积如山,灯火通明。


    沈焕正翻看着一册案卷。


    “沈指挥使,”陆骋问道,“今日在府中,您是否进一步确认虞五小姐的身份?”


    沈焕翻页的手指顿了顿,道:“她是否与保宁府连环窃案直接相关,尚需实证。此外——”


    烛火映照,他乌眸中有一簇火苗在跳动:“她在接近褚家。”


    “褚家?”陆骋的脸色微变。


    沈焕吩咐一旁侍立的裴本:“近日,浔阳公主府那边减派人手。虞家那边,叫苏前易容,小心盯梢。”


    裴本应下。


    陆骋踌躇片刻,没有作声。


    沈焕放下案卷,道:“你是不是在疑惑,明明该防贼,我却减派浔阳公主府的人手?”


    陆骋垂头,拱手道:“属下不敢。”


    心知瞒不过沈焕,他顿了顿,坦言:“属下的确听过一些关于您和虞五小姐的传言,但属下知道指挥使绝不会因私废公。”


    “放长线,钓大鱼,目前都是推测,她若真有所图,”沈焕阖上案卷,道,“让她放松警惕,她才会行动。等她拿到东西,便是人赃并获之时。”


    陆骋一怔,恍然大悟:“原是如此。指挥使技高一筹,属下佩服。”


    陆骋又道:“还有一事,关于虞五小姐养母林氏的出身,有眉目了。已查明,其父林峤,曾任工部都水司主事。十三年前,她因父罪被没入奴籍,流放蜀地。”


    沈焕指尖轻轻敲击案卷:“林峤,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调阅记录显示,失踪前,他曾经调查过林峤旧案。


    沈焕不用翻阅,便想起,案卷记载,当年主审此案的,正是时任刑部侍郎的褚珅。


    沈焕眼眸微眯,寒光乍现。又是褚珅。


    他道:“暗查林家旧案,特别是当年证据来源,及林家财物最终流向。”


    日录上,关于虞蘅养母林氏,自己只简略记了“可疑,或涉它案”几字。


    彼时自负记忆超群,写日录只为梳理案情,未曾料到会有失忆之日。


    记载过于简略,如今倒成了谜团。


    见陆骋领命退下,沈焕朝裴本道:“宝月楼旁边的铺面,尽快收拾出来,按古玩铺子的格局布置,一应器物尽快备齐。”


    “是。”


    沈焕想到昨日虞蘅巧笑倩兮的模样,手下意识落到腰间玉怀古处:“既然要讲诚意,地方我出,本金我垫,赚了归她,赔了算我的。”


    裴本咋舌,世子这都不算帮忙了,简直是亲手铺路搭桥。


    他连忙应下:“属下这就去办。只是,旁人若问起……”


    “就说是国公夫人的意思,感念华阳夫人旧情,帮扶故人之女。”沈焕重新将目光投向卷宗。


    只要她心知肚明就好。


    裴本笑道:“是。”


    看来,世子妃真有着落了。


    沈焕道:“明日,随我去萧家。”


    “是——诶?”裴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萧家?自从那件事后,世子都六七年没去过了罢。


    裴本正疑惑着,忽然想到,明日……明日是三月十一啊。


    他抬头,担忧地看沈焕。


    沈焕起身,望向窗外皎洁月色。那张隽美的面容上眸光幽深。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大梦初醒,老师竟已故去整整七年了。


    作者有话说: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苏轼《西江月·平山堂》是苏轼悼念老师欧阳修的。全词如下: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班昭《女诫》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汉乐府《行行重行行》


    第18章


    翌日清晨, 熹光渐明。


    虞蘅从压箱底的包袱里翻出养父送她的五道将军小像。


    她小心翼翼用手帕擦了擦雕像。


    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拜三拜。


    昨日在国公府库房见到五道将军像, 她想起自己好久没拜过祖师爷了。


    她现在在虞家, 越发得心应手。


    趁现在没人, 偷偷拜拜不会被发现, 就算有人撞破, 也只当是拜财神。


    ……富贵险中求。


    “祖师爷保佑信女财运亨通,大发横财。定为祖师爷重塑金身。”


    虞蘅嘟囔完,摸出三枚铜钱一抛, 定睛看去, 眼睛笑眯成了月牙:“嘿, 财运鼎盛!”


    她把五道将军小像小心收好。


    伸了个懒腰,只觉晨光都明媚了几分, 她扬声唤道:“杜若, 月枝,今天带你们逛早市去!”


    如今, 倘若不一齐用膳,小厨房会单独为虞蘅做合口佳肴,送到她卧房的桌子上。


    虞蘅特意吩咐今日不必准备,她要带两个丫头出去打牙祭。


    杜若和月枝进来了, 给虞蘅梳了??髻, 又挑了一顶帷帽戴上。


    虞蘅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


    白绉纱质恍若一抹流霭, 容貌若隐若现, 视物却不怎么受影响,帽檐还缀有珠玉。


    她满意地点点头,兴冲冲地出门。


    刚走到二门附近, 就听见丫鬟婆子一阵骚动:“七小姐,七小姐——五小姐出来了。”


    虞蘅疑惑地放慢脚步,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虞璎急匆匆地从院里跑出来,嘴里还鼓鼓囊囊地嚼着什么,一见虞蘅,慌忙咽了下去,噎得直捶胸口。


    旁边的月枝和杜若忍俊不禁。


    虞蘅纳罕,她这继妹今日是怎么了。


    虞蘅把她当空气,继续往外走。


    虞璎忙不迭跟了上来。


    晨间空气清新,虞蘅昨夜睡得香,今日精神倍爽。尤其是想到昨日那些赏赐,走路都飘飘欲仙。再加上绉纱帷帽,更是吴带当风。


    路过一个巷口时,她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在墙角,身旁还倒着一根竹杖。


    虞蘅摸了摸荷包,随手抛去一枚铜钱。


    那乞丐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手一抖,竟似要把铜钱还回来。


    虞蘅微微睁大眼。


    这乞丐是嫌钱少了?


    为何露出一副被羞辱了的表情?


    虞蘅道:“嗯……你不要的话,要不还给我?”


    虽说只是一文钱,但蚊子腿也是肉。


    那乞丐竟从怀里摸出十枚铜板,一股脑塞回虞蘅手里,然后抄起竹杖,健步如飞地钻进了小巷。


    那速度竟比虞璎还利索不少。


    虞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见状心里更不是滋味。


    自己竟连个乞丐都不如了?


    虞蘅捏着那十枚铜板,一时有些恍惚。


    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什么时候起,乞丐不但不收钱,还倒找钱了?


    “真是五道将军显灵啊。”她暗暗想。


    杜若也看愣了,道:“这财运来了真是挡不住。给乞丐一文,他能还你十文。”


    虞蘅道:“京师是卧虎藏龙之地。说不定这乞丐比我们还富裕呢。”


    巷子另一头,那乞丐转到僻静处,苦着脸对阴影中的人禀报:“世子,五小姐看到我了。她羞辱我。”


    沈焕眉尾微挑。


    旁边的裴本忍笑问:“哦?怎么羞辱的?”


    苏前支支吾吾,心一横,壮士断腕般道:“拿钱羞辱的。”


    沈焕目光落在苏前身上:“多少?”


    苏前道:“……一文。”


    “噗——”裴本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我说,你这名字就不吉利。苏前,输钱。装乞丐也讨不到钱。”


    苏前被气到了,耿着脖子问:“我只是输钱,那你呢?”


    裴本:“……”


    两人目光不由自主地交汇,然后偷看向沈焕。


    沈焕轻咳一声:“大抵是风俗,贱名好养活。”


    沈焕朝苏前道:“还有,她是真爱财。你不要那一文钱,你看她要不要就是了。”


    苏前:“……”


    世子妃好像还真朝他要了-


    虞蘅带着一行人七拐八绕,先到了便宜坊用早膳。此处不仅有焖炉烤鸭,而且南北珍馐云集。


    虞蘅知道杜若也嗜辣,便点了茱萸酱和芥辣。


    月枝不太能吃辣,但跃跃欲试。越辣越想吃,越吃越上瘾。几人吃得热火朝天,酣畅淋漓。


    虞璎则带着丫鬟坐在不远处另一桌,在丫鬟侍奉下,吃着惯常用的清粥小菜。


    她恨恨地搅着碗里的八珍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虞蘅那桌,咽了咽口水。


    该死。她们怎么能吃得那么香?聊得那么开心?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她愤愤地想。


    见虞蘅几人用完膳起身要走,虞璎也急忙跟上。掌柜的却笑呵呵地拦在她面前:“虞七小姐,账结一下罢。”


    虞璎示意丫鬟付钱,随口问:“多少?”


    “承惠二十两。”


    “什么?”虞璎瞪大眼,“你们怎么不去抢?”


    掌柜的笑容不变,耐心解释:“小姐,您点了焖炉烤鸭,羊肉水晶饺……这些都是本店招牌,用料讲究,这个价真不贵。”


    “我什么时候点了?”虞璎懵了。


    掌柜翻着簿子,“方才那位戴帷帽的小姐说,账记在您名下。您不是虞七小姐么?”


    虞璎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小姐……”丫鬟拿着荷包,不知所措。


    眼看虞蘅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街角,虞璎一咬牙:“结,赶紧结。结完了还得追呢。”


    虞蘅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步履轻快,甚至轻轻哼起了家乡小调。


    晨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尤其是吃了一顿霸王餐之后,心情更美了。


    虞璎把她当引路人,总得交点引路费罢。


    她哪能不知道虞璎心里那点小算盘。


    杜若和月枝对方才的佳肴赞不绝口。月枝详细了解蜀地美食。


    谈话间,虞蘅带两人走进京师有名的成衣铺。


    沈焕立在街角,仔细观察。


    裴本小声道:“世子,咱们这么跟着真能查出案子么?”


    到底是查案来的,还是保护五小姐来的,真不好说。


    沈焕一个眼神扫过去,裴本立刻噤声。


    稍安勿躁,继续静观。


    店铺内,虞蘅摸着光滑的锦缎成衣,眼睛都直了。


    她其实一直想要沈焕身上那种锦衣的料子。但显然,那种料子并非市井寻常可以买到的。


    这也不妨碍眼前这衣服的料子八分像它,光华流转,盈盈如水波。可一问价格,她又心疼了。


    最后只给杜若和月枝各挑了一身衣服。


    杜若抱着新衣,问:“阿蘅姐姐,哦不,五小姐,你不要吗?”


    虞蘅摆摆手,一脸肉痛:“哎呀,有这钱还是攒着好,”她顿了顿,又笑起来,“钱生钱,到时候我来买一百件。”


    杜若把掌柜拉到一边,说了些什么。随后随掌柜拿着一件月牙白的衣裙回来,塞到虞蘅怀里:“阿蘅姐姐,这件很适合你。”


    虞蘅愣住了:“给我的?”


    “别总是想着省钱了,”杜若认真道,“你不穿这件衣裳,是这件衣裳没福气。”


    虞蘅拗不过,被杜若和月枝推进里间换了衣服。


    当她走出来时,铺子里仿佛都亮堂了几分。那衣裙素雅,外面的薄纱却平添了一分飘逸风雅。修短合度。和她戴着的帷帽极配。


    简直像为她量身定做的。


    沈焕远远瞧见那抹倩影,一怔。片刻才回过神来。


    “小姐太美了,”月枝惊叹,“隔着帷帽,更有一种朦胧之美,简直像神妃仙子。”


    杜若道:“我要是个男子,定要被迷死了。”


    虞蘅被夸得有些忘形。


    她下定决心,咬牙要去付钱。掌柜的却连连摆手:“不必。小姐穿得这般好看,便是活招牌。往后多来光顾,替小店宣扬宣扬就好。”


    虞蘅奇道:“还有这等好事?”


    杜若笑道:“看来今日,定是财神保佑。”


    虞蘅不经意般往杜若身边路过。


    沈焕低声道:“注意看。”


    裴本凝神望去,只见虞蘅在杜若转身的刹那,手在杜若腰间自然一顿,随后离开。


    那里挂着杜若的钱袋。


    裴本问:“有什么奇怪的吗?”


    沈焕面色沉静:“她对钱袋做了手脚。”


    裴本道:“啊?属下没看清。这么说,莫非五小姐真是——”


    沈焕头微侧,道:“不可胡说。有时,眼睛也是会骗人的。”


    裴本称是。


    心底暗自腹诽:我的世子唉,英雄难过美人关。手都碰到钱袋了,您还替她开脱呢?这都自欺欺人到什么地步了。


    裴本耸耸肩。


    世子说啥就是啥。


    反正他家世子也鲜有说错的时候-


    虞蘅带着月枝和杜若,拐到一家有名的糕点铺前。


    这家店价格不菲,但味道一绝,在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间都享有口碑。


    虽然她们来得早,门前还是排了一串长队。


    虞璎翻了个白眼,心下不屑。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要她想吃,哪有吃不到的道理?


    她往队伍旁边一站,果然被眼尖的伙计看到了。


    没过多久,掌柜的从铺子里出来,满脸堆笑地凑上来:“小姐可是虞尚书府的七小姐?”


    虞璎看了看掌柜的手上提着的食盒,高傲地点了点头。


    刚要接过食盒,没想到那掌柜的径自转了个身:“那位一定是虞家五小姐了。”


    虞璎的手横在空中,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掌柜的双手将食盒拿给虞蘅:“五小姐,这些都是小店招牌,您尝尝!”


    虞蘅愕然没接:“这,这是为何?”


    她细细打量这位掌柜的,自己先前从未见过。


    若说是无意中帮过的乡亲,但听他的口音,明显是本地人。


    掌柜憨厚地笑道:“五小姐千万别客气。小人当年是在华阳夫人资建的赈济院里长大的,一直感激夫人的活命之恩。早就听说五小姐找回来了,可惜没机会拜见。这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即使在华阳夫人去世十三年之后,自己依然能得到福泽荫庇。


    虞蘅心中触动,道谢收下。


    握着温热的糕点,她有一瞬恍惚:


    倘若生母还在世……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掌柜的离开,虞蘅从盒子中拿出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虞璎立刻挺直了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她手里的糖葫芦。


    她心想。


    算你识相,知道给我。


    没想到,虞蘅径自从她身边走过,将糖葫芦递给了杜若。小丫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接过就吃,含糊道:“小姐最好了!”


    虞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虞璎嗤笑一声,别过脸。


    旁边路人议论:“瞧那对主仆,感情真好,跟亲姐妹似的。”


    虞璎:“……”


    不是,谁跟谁是亲姐妹?


    又跟着虞蘅绕了几个弯,日头渐高,虞璎又累又热,心情愈发烦躁。


    看着虞蘅几人依旧轻松惬意的模样,她终于停下了脚步,躲到茶棚下,使劲扇着团扇。


    她开始怀疑人生。


    她今日一大早不睡觉,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出来到底图什么?


    “小姐,还跟吗?”丫鬟怯生生地问。


    “跟!为什么不跟?”虞璎咬牙,“都走到这儿了,岂有不跟之理?”虽然走得又累又热,玩也没玩成,但她的存在,总能给虞蘅添点堵吧?这么一想,她心里又平衡了些。


    另一边,杜若回头望了望,小声对虞蘅说:“小姐,那个七小姐好像没跟上来。要等她吗?”


    虞蘅脚步未停,轻快道:“等她做什么?她愿意跟就让她跟着呗。有人跟在后面替我们结账,还能当个现成的挡箭牌,我觉得挺好呀。”


    眼看着虞蘅停在一处小摊前。


    虞璎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质问:“你到底要去哪儿?”


    虞蘅一脸无辜:“京城这么大,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呀。”


    “你少装,”虞璎气急败坏,“你今天不是要去萧家吗?”


    “哦?”虞蘅无辜地笑着,“谁跟你说我要去萧家了?”


    虞璎语塞。她在虞蘅身边安插眼线的事,怎能宣之于口?


    她支吾道:“反正你就是要去。”


    虞蘅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我也不是不能去萧家。只是走了这大半天,实在有点口干舌燥,想买盏茶润润喉,可惜银两带得不太够。哎呀,怎么办呢?”


    虞蘅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真是无可奈何了。


    虞璎脸色变了变。她一咬牙,对丫鬟道:“拿钱来。”


    丫鬟掏出些碎银。虞璎接过,塞给虞蘅。


    虞蘅接过,在手头一抛,好看的眉头蹙起:“要和表兄解释为何带个外人,这麻烦可不小。你看我这边人也不少……”


    虞璎气得胸脯起伏,一狠心,又让丫鬟掏出五两银子。


    今天光吃饭和给虞蘅银子,都快把她这个月月例花完了。


    她心疼地递过去。


    虞蘅接过银子,掂了掂,眉眼弯弯。先前的可怜兮兮顿时荡然无存。


    虞蘅心下明了。怪不得每次虞尚书都明里暗里要她带着虞璎。一方面或许是真想培养什么“姐妹感情”,另一方面,恐怕也是知道,自己靠着华阳夫人的血脉,能接触到许多虞家平日攀不上的人物。这是想让虞璎也来沾沾光,分一杯羹呢。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想沾光,不得先交点“好处费”么?


    今天算是赚到了。


    早上吃了顿霸王餐,眼下又收了引路钱,不亏不亏。


    杜若停在一处套圈的小摊前,指着一个陶瓷娃娃道:“小姐,我想要那个。”


    杜若仔细看了看,旁边还有一个小瓷瓶,连忙拉着虞蘅道:“小姐快看,那瓷瓶也不错。”


    虞蘅定睛看去,今日可算是被这小丫头捡着漏了,这不是前朝的瓷瓶吗?


    竟然被当成废品一样放在这个小摊上,作为套圈奖赏。


    虞璎道:“你这丫鬟胡说什么,现在去萧家这才是正事。”


    虞蘅拉过杜若,道:“你这么急,自然可以先去萧家,我等随后就来。”


    虞璎顿时不说话了。她和萧家没什么关联,唯一一层姻亲关系就是虞蘅带来的。哪有虞蘅不去,她先去的道理。


    从这个层面来说,虞蘅不去,她还真去不了。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虞蘅一时兴起,买了二十个藤圈。


    杜若和月枝喜欢什么,她便套什么。


    套一个中一个。


    瓷瓶,木梳,泥偶全部收入囊中……到最后剩下的她按着顺序挨个套。


    周围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摊主的脸越来越绿。


    这小娘子看着柔柔弱弱的,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一尊大神。


    摊主寻思着自己也没有犯太岁啊。


    就在这时,杜若想掏钱结账,却惊讶地“咦”了一声。


    她从钱袋里摸出一张银票,愣了半天:“这银票?我分明记得方才花出去了……”


    “花哪儿了?”虞蘅问。


    “哈哈哈,没什么……想来是我记错了。”杜若目光下意识瞥过虞蘅新换的成衣,强笑着揭过话题。


    一直暗中观察的裴本也“啊”了一声,满脸不可思议:“还好方才没贸然行动。五小姐竟然是在给丫鬟塞钱。世子高明。


    “看来五小姐不但不是贼人,反而是个极好的主子。”


    沈焕摇了摇头,目光微凝,愈发好奇起来。


    倘若他没有看错,虞蘅的手法不一般。这种手法需要从小刻意训练,拥有踏实的基本功才行。


    和普通的小毛贼采用的那点伎俩是截然不同的。


    头一回见有人用盗术的手法,不偷钱,而是给人塞钱的。


    他听老师萧丞相说过,在许久以前,曾经有一位盗圣,这位盗圣的手法便是这般变幻莫测,如雁过无痕。


    但是那位盗圣已经许久未曾犯案了。


    倘若他还活着,也已是知天命之年了。


    在杜若和月枝及旁人的吹捧下,虞蘅逐渐上头。决定表演一下自己的拿手绝活,顺便节省一下时间。


    虞蘅手上还剩一叠藤圈,她将一把圈子拢在手中,手腕一抖——只听“咻咻”几声,五个圈子天女散花般飞出,竟个个稳稳套中了不同的玩意。


    围观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有人揉着眼睛,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


    虞璎虽然知道套圈和投壶类似,虞蘅既然是投壶高手,那么套圈必不可能落后。


    就像自己中规中矩地投,也能做到百发百中。


    但眼前的一切还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虞璎不服气地也想试试。


    她学虞蘅的样子,把好几个圈子叠在一起扔出去,结果互相阻碍,一个都没中。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和倒彩声,虞璎气得直跺脚。


    虞蘅见状,道:“你可以试试多练几次。”


    虞璎更不想说话了。


    虞蘅这不是在嘲讽她吗?她本来一次就够丢人了,还多练几次?


    一旁的摊主倒是难得地展颜一笑。


    他今日总算是赚到钱了。


    倘若这人再多练几次。想来能把亏损填补一些。


    于是他连忙又拿了二十个藤圈走到虞璎身边,道:“小姐再试试?”


    虞璎正要拒绝。


    藤圈却被人拿走了。


    看清那人的一瞬,不只是虞璎,四周的众人都哑声了。


    虞璎呼吸急促,她终于见到沈焕了……


    距离这般近。


    好像只要再走几步就能触碰到一样。


    虞蘅正看着热闹。


    忽然热闹没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她不由得抬眼看去,隔着朦朦胧胧的白纱,那人身影分外熟悉。


    她不可置信,眨了眨眼,微微掀起自己帷帽白纱的一角。


    的确是沈焕没错。


    这煞神还真是阴魂不散,怎么甩都甩不掉。


    沈焕骨节分明的玉指捏着藤圈,朝她走过来。


    她连忙放下纱帘。


    隔着一层,好像多了一层防护。令她心安不少。


    这煞神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自己方才的一举一动,总不能被他瞧见了罢。


    虞蘅交握着手指。耳畔传来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脚步声停止,站定。


    “要不要比一场?”他的声音传来,虞蘅脑中一片空白。


    这煞神要和她比试?


    比什么?


    盗术吗?


    虞蘅的拇指摩挲着自己食指的薄茧。


    她倒是想比。


    她拿啥去比?拿命去吗?


    比赢了,这煞神性子霸道又不服输,不会放过她。


    比输了,这煞神要是看出来她放水,肯定更不会轻饶她。


    怎么比都是输。


    婉拒的话刚涌到喉口。


    沈焕又朝前走了一步。


    “怎么?五小姐不比,是看不起沈某?”


    虞蘅心尖一颤,明明自己戴着面纱,这煞神的目光还是极具穿透力,好像无形的刀刃。


    虞蘅强颜欢笑:“沈指挥使技艺高超,我怎敢与您比试?”


    “什么?那人是沈焕?”旁边有人低声议论到,顿时四周就像沸水煮开。


    “怪不得这般好看。”


    “你不要被迷了眼,那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别忘了,他可是那混世魔王,玉面修罗。”


    众人一面谈论着,一面对沈焕的好奇也达到了顶点。


    接连着就有人对虞蘅的身份也倍感好奇。


    “这头戴帷帽的小姐又是何人,站在沈焕面前也不遑多让。”


    “京城何时有此等人物?”


    这女子身着一身素雅的衣裙,但上面覆盖着轻纱和锦绣,显然价格不菲。


    她梳着高耸的发髻,头戴帷帽。轻纱下的那张脸只晃眼一看,也能料定是绝色。


    众人越看越觉得此两人平分秋色,有人忍不住问。


    “诶,这玉面修罗可有什么相好?”


    “这倒是闻所未闻。”


    “你看那对面的,分明就是和他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什么天造地设。”虞璎在一旁嗤笑道。


    旁边有个老太太,却不惯着她道:“哟,好大的一股酸味儿啊。”


    说着扇了扇衣袖走开了。


    虞璎气呼呼问自家的丫鬟:“真的很配吗?”


    那丫鬟下意识要点头,反应过来,连连摇头:“不配,不配,一点儿都不配。”


    虞璎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那丫鬟悄悄出了口气。


    除了脸色难看的摊主,其他人都是跃跃欲试,期待着一场比赛。


    摊主心中叫苦不迭,先前那尊大神还没送走,眼前怎么又来了一尊?


    沈焕眸光紧盯着虞蘅,又落到她交叠腰前,指尖紧扣的手上,笑道:“方才五小姐技艺高超,令人叹服,此时又何必自谦。”


    虞蘅下意识看了一眼摊主。


    摊主脸都白了,慌忙蹲下身,抄捡起摊上的小玩意儿,塞给杜若一堆,又将剩下的一半塞给裴本。


    “摊主,这是?”虞蘅问。


    只见那摊主苦着脸连连作揖:“两位贵客,这些都送给二位,求二位高抬贵手,给小人留条活路。家中老母等着小人回去照料呢!小人今日不做这生意了,还不成吗?”


    摊主想不明白,往日这些世家贵族的小姐公子都是眼高手低,送钱来的。


    今日怎的来了两个讨债的。


    莫非自己真犯太岁了?


    虞蘅沉默地看着杜若怀里抱着的一堆东西,心想,做点小生意的确不容易,家中还有母亲要照料。


    这小贩今日的确是赔本了,而且赔了很多。


    那小贩正要离开。


    “等等,”沈焕开口,“这生意,是你说不做就能不做的?”


    他抽出一张银票,塞到小贩手里:“今日这钱,你必须挣。”


    看到这张银票能弥补自己今天的亏损,摊主脸色好看不少,但是想到待会儿两人又要套中许多东西,又愁眉苦脸起来。


    正在此时,虞蘅笑眯眯朝沈焕道:“哎呀,其实我也不是不能认输。就当我们已经比过一场了,如何?”


    见沈焕脸色微沉,她又笑得更甜,“指挥使想过瘾?这简单呀。”


    她从摊主手上拿过一个藤圈,递给沈焕:“你就拿这个套吧。”


    沈焕垂眸,从她手上接过藤圈。指尖轻轻旋转,仿佛还有她残留的温度。


    虞蘅从杜若怀中拿了两个方才摊主硬塞过来的泥人,分握左右手,叮咛道:“指挥使可要小心点,别给我摔坏了。摔坏了可是要赔的。”


    “我若套中了,你给我?”沈焕挑眼。


    虞蘅点了点头:“嗯。”


    反正是摊主塞来的意外之喜。


    她垂眸看到自己左手边拿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娃泥人,就像从年画中走出来的。而右手边则是一个骑着锦鲤的童子。


    也不知沈焕会选哪个。


    虞蘅退开几步站定。


    沈焕转过身,背对虞蘅。


    “咦,指挥使怎么转身了?难道他要反身而投?”旁边杜若问。


    “小姐,这场景好像有点眼熟啊。”月枝道。


    不用月枝说,虞蘅也想到了自己在浔阳公主府上反身而投的场景。


    合着这煞神那时候就注意自己了?


    只见沈焕随手将藤圈往后一抛。


    藤圈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四周骤然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好!套得妙!”


    虞蘅看了看左手,又看了看右手,都不见藤圈,正纳闷藤圈落哪儿了,忽觉发间微微一沉。她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异样。


    月枝捂着嘴道:“小姐,藤圈套在你发髻上了。”


    虞蘅:“……”


    “指挥使是套偏了?”虞蘅摘下藤圈,问。


    沈焕神色倒是不意外,但是应了一声。


    虞蘅笑语盈盈道:“那你输了。”


    沈焕唇角的笑意淡下去一点:“让你的。”


    看他神色怎么不像输了的模样。


    “什么让我的。”虞蘅快被这煞神气到了。输了就是输了。还非要找个借口,不愧是这煞神。


    不过不论如何,这一关算是蒙混过去了。


    “沈指挥使,我们还要去萧家一趟,就不远送啦。”虞蘅道。


    “不劳远送。”沈焕道。


    虞蘅这才心满意足,领着几人朝萧府走去。


    将一应物品在相熟的铺面暂存起来后,走过一段路。虞蘅侧头看,沈焕裴本等人还跟着,于是虞蘅加快脚步。又走过一炷香工夫,沈焕还跟着。


    虞蘅就扭头问:“指挥使,这是?”


    “顺路。”沈焕用一种无可辩驳的语气说。


    当虞蘅停在门口的时候,终于确认沈焕也是来萧家的。


    萧家门前停了几辆马车。


    看上去今日萧家的访客挺多的。莫非都是为祭奠萧丞相而来?


    虞蘅看看虞璎,又看看沈焕,这两人的手下没一人上去递名帖的。虞蘅发现合着只有自己被邀请了。


    虞蘅有些诧异地看沈焕。


    难怪他跟着自己呢。


    失算了,该多收一笔引路钱的。


    话是这么说,她也不敢真问这煞神要引路钱,他不把自己抓起来就不错了。


    虞蘅给月枝使了个眼色,月枝上前递了拜帖。


    “五小姐,请。”有仆从道。


    在仆从的指引下,几人往府中走去。


    门口停着一辆宽敞的提花织锦马车。


    路过时都能闻到香风阵阵。


    乘车人非富即贵。


    虞蘅多看了两眼。


    仆从引路,进了萧家,虞蘅这才发现,萧家今日热闹非凡。


    廊下,院中,庭中都站着三五成群的人在那里闲聊。


    这些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也有老妇人。


    也许都是萧家的族人。虞蘅想。


    仆从的话印证了这一点。


    今日来祭拜萧丞相的许多都是萧家人,就算隔着几代,都是一家子,氛围闲适。


    但那种闲适的氛围在其中一人看到虞蘅之后,像一张弓绷紧了弦,霎时不见。


    “那就是虞蘅?”


    散落院中的萧家族人闻言都看来。


    出于礼数,虞蘅扭头朝他们微微点头示意。


    但那些人的目光并不友好,大多带着审视。


    那些目光直直照在虞蘅身上。看得虞蘅非常不自在。


    虞蘅的步伐微缓,沈焕上前帮她挡住了那些目光。


    虞蘅下意识仰头看他。


    沈焕道:“先去找萧允。”


    “你知道那些人是来干嘛的,对吧?”虞蘅问,“你一点都不惊讶。”


    “左右不过是无利不起早,”沈焕话语中带了浓浓的讥嘲,“找人时也没见过他们这么殷切。”


    虞蘅默默想,找人?


    是指当年她走失时,这些族亲并没有尽力帮忙寻找?


    沈焕冷笑:“萧丞相去后这些人几年都没来了,今年与其说他们是祭奠萧丞相,不如说是为你而来。”


    “为了我?”虞蘅听着,心里有了些猜测。


    虞璎无言地跟在两人身后。她想找沈焕攀谈几句,可一时找不到共同话题。


    哪怕沈焕给她一个眼神,她都能鼓起勇气,可是没有。


    这一路上沈焕一眼都没看过她。反而是时刻注意着虞蘅。


    仆从很快带他们到了一间院落外:“家主刚招待完贵客,现在应该正在祠堂里,几位贵客请前去。”


    虞蘅刚上前就看到了萧允站在祠堂外。


    “表兄。”虞蘅上前见礼。


    萧允淡然颔首。他举止从容,气度温润,一举一动皆有君子之风。


    虞蘅总觉得,这位表兄就像一望无际的平静湖面,不是没有沟壑,只是都将一切深沉心绪敛于温和的表象之下。


    不似沈焕,锋锐桀骜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萧允的目光扫过虞蘅,只温声道:“表妹来了。”


    他的目光停在沈焕身上:“还有,沈指挥使和七小姐?”


    沈焕道:“我来看看老师。”


    此言一出,萧允身边跟着的萧家下人的脸色有些奇怪。


    轮到虞璎了,但虞璎脸色有些煞白,虚弱地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虞蘅便道:“她也十分敬慕萧丞相,所以特来祭拜。”


    虞璎看了虞蘅一眼。不要以为替自己说话,自己就会不和她计较。


    虞蘅食指和拇指轻搓比了个拿钱办事的手势。朝她笑了笑。


    虞璎唇色有些发白,撇过脸去。想要辩解,却感觉有些有心无力。自己这是怎么了?自从接近这祠堂,便觉得浑身不舒坦,心也跳得厉害。


    萧家下人和风小声道:“家主,沈指挥使和虞家七小姐不该来此,要不属下——”


    萧允将姐妹俩的动作收入眼底:“既然是阿蘅带来的,便有请。”


    和风退至一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看向沈焕和虞璎的眼神中隐有不平。


    闻到祠堂里面的味道,看到那牌位,虞璎面色有些煞白,她只觉胃里一阵翻滚。


    “我好像有些伤暑。”虞璎朝一旁的丫鬟道。


    这种症状愈发加重起来。


    萧允道:“还不快带虞家七小姐去厢房好生歇息,并叫郎中为小姐看看。”


    “是,家主。”


    两个萧家的婆子便架起虞蘅往厢房走去。


    “阿蘅,你先随我来。”萧允道。


    虞蘅颔首跟上。随萧允跨过栏槛,走到牌位前。


    面前放着十六个牌位。这是历代萧家家主的牌位。


    正中间的便是丞相萧璨的牌位。


    虞蘅将帷帽的头纱掀至帽檐两边固定。


    规规矩矩地叩头,上香,行礼。


    “外祖父,我来看您了。”她轻声低喃。


    萧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指尖微动。他将目光移向牌位。嘴角轻轻扯出一个近乎释怀的笑。目光却更幽沉。


    门外,沈焕亦看着虞蘅。


    “在想什么?竟没察觉到我的靠近?”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焕行礼:“殿下。”


    “见了我,毫不意外。”太子挑眉。


    沈焕不卑不亢道:“殿下重情重义,出现在此地,自然在情理之中。”


    太子笑道:“不止如此罢。”


    “殿下虽微服出访,却因久在兰室,身上沾染了龙涎香的味道,一时难以去除。以至马车上也还残留暗香。”


    太子道:“什么都逃不过你的觉察,这般不会无趣吗?”


    他看了看祠堂方向,“之晖兄也来祭拜老师?”


    沈焕顺着太子的目光,瞥见祠堂内虞蘅与萧允并肩的身影,道:“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太子颔首,目光悠远:“是啊。不过自七年前那事后,倒少见你来。近来可是想通了?”


    沈焕道:“与其说想通,不如说忘却。”


    太子微微一笑:“记忆决定了人对事物的看法,有时反而成了枷锁。失忆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说这话,目光不经意地又飘向祠堂内。


    恰好虞蘅侧头。帷帽的绉纱分作两股撩起固定在帽檐,她转身时抬手轻拢,将绉纱放下。


    只一瞬。


    太子只来得及看到眼前人眉目艳若桃李,尤其那双眼睛,天生含泪潋滟,只一眼便似能将人魂魄勾去。


    她面容带着淡淡愁绪,如丁香郁结。


    风吹过,绝美的面容很快隐在白纱之后,像一团雾气袭上来,将她的身影模糊,钉死在他的记忆之墙上。


    太子怔然许久,方才想起,自己与她并不相识。


    他向来举止合乎礼仪,此刻却少有地失神了片刻。


    他沉默良久,话音一转,道:“不过,有些记忆,的确是值得珍藏一生也不想忘怀的。之晖兄,你的憾恨我也能理解。


    太子看着虞蘅,问:“那位便是老师的外孙女,虞家五小姐罢。”


    作者有话说:


    关于套圈游戏,明代已经有了哦。明代仇英的《清明你上河图》中有画


    第19章


    沈焕用陈述的语气说:“殿下先前在宫中见过她?”


    太子颔首道:“虞五小姐回京不久, 曾应母后之召入宫。那时远远见过一面。


    “听闻五小姐回京途中,是之晖兄一路护送?”


    沈焕听太子这样问,微微握紧双拳。


    太子向来只沉浸于朝政, 不近女色。对臣下的关心也总是点到为止。总是拿捏在合适的尺度内。


    这般追问女眷行踪, 很少见。


    沈焕答:“五小姐的确是臣率人护送回京的。只是已不记得当时情形。”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焕忽然瞧见什么般, 道:“殿下看, 那株金桂。”


    太子循声望去, 只见角落里有一株纤细的小树,枝干干瘪发灰,没有一片叶子。


    沈焕用闲谈的口气道:“蜀地金桂漫山遍野, 无人看护, 却生得枝干粗壮。移植到京师, 哪怕在园林中小心呵护,亦会枯死。”


    太子却淡然一笑:“从前我养过几株江南绿梅, 养一株枯一株, 后来请来天下匠人用尽法子,到底还是养活了一株。权势能化腐朽为神奇。”


    沈焕默然-


    屋内一片肃穆, 香火气息萦绕。


    虞蘅耳力过人,听到了门外两人的对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牌位轻声问:“外祖父是个怎样的人?”


    萧允道:“出将入相, 有经世之才。门生故吏遍天下。”


    虞蘅道:“抛去这些呢?”


    萧允目光好像沉入了回忆之中, 道:“族祖父个子很高, 爱笑谈。是整个萧家的纲纪门户。


    “仰不愧于天, 俯不怍于人。他是我此生最尊敬之人。”


    萧允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涌现出一丝哀恸,哪怕时隔数年,被冲刷殆尽, 也那样真实可感。


    虞蘅略有耳闻,萧允自幼父母双亡,族亲虽多,却无人真心收养。


    直至萧丞相将他养在身边,视若己出。


    萧允也不负萧丞相的培养,成为族中最有出息的子弟,继承了萧家的门户。


    “表兄,同样是被人收养,我能明白,你对祖父的感情,”虞蘅轻声安慰道,“这种感情大多时候如同血缘之情,有时候则比血缘之情更加深刻。”


    既是血缘,便有天然的纽带,也有应该的道理。


    可对于陌生人,则是没有的。


    是他们的选择,把他们变成了亲人,这种联结更紧密,更强烈。


    萧允抬眸看来,那黑沉沉的眸中有虞蘅读不懂的情绪,也因她的话而动摇。


    他看着虞蘅,竟恍惚从虞蘅身上看到了几分萧丞相的影子。那样亲切。也难怪他会因她的言语而动容。


    虞蘅忽然问:“表兄,我们小时候可见过?”


    萧允沉默了。


    “十三年前,见过一面。”


    那一面是他此生的憾恨。


    虞蘅忍不住问:“你可知,在我走失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允望定定抬眼望着虞蘅。


    她的话,似乎已经搅动了眼前这口幽深的古井。


    萧允转头。


    虞蘅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沈焕。


    从萧允的表现来看,他一定是个知情人,但是他却选择沉默。


    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问沈焕吗?


    虞蘅眉头微蹙。


    沈焕目光亦望来。


    光阴流转,十三年前,偶然相逢的三人,此时竟都站在萧丞相的牌位前。


    若萧丞相在天有灵,便会发现三人的命运都因为十三年前的失踪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无论如何,虞蘅终究被找回来了。


    只是,命运的轨迹,不知是否还能回到原点?


    萧允忽然开口:“其实祖父有个遗愿。”


    此言一出,虞蘅,沈焕和门外的太子都望来。


    萧允转向虞蘅,语气沉沉:“他的遗愿是找到你。他还留了一部分家财,备你所需。”


    虞蘅第一次这般明晰地感受到。


    自己回来是被人一直念着的,无论是自己故去的生母,还是外祖父。


    而这件事直到他们生命的终点都没能被实现。


    而祖母和外祖父留给自己傍身的家产都被别有用心之徒瓜分殆尽。


    虞蘅忽然想到,方才自己进府时,萧家族老奇怪的目光。


    她能够理解那些目光了,那目光就像是狼群发现了另一只要和他们分食食物的孤狼一般。


    无论对于虞家还是萧家来说,自己缺席了太久,久到已经成了一个外来者。


    两人出了祠堂门。萧允和沈焕及太子点头示意。


    虞蘅的视线则扫过沈焕,停留在他身边的那位气度不凡的男子身上,旋即挪开。


    擦身而过的一瞬,沈焕朝两人侧了下头。


    “表妹,这边走。”萧允道。


    虞蘅回过神来,随萧允朝厢房走去。


    路上,萧允问:“我派人送去的那份嫁妆清单,你可收到了?”


    虞蘅答:“收到了。”


    萧允点了点头:“姑母嫁妆的下落,以辛氏的为人,我大概能料到。或者说,按照虞家一贯的作风,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虞蘅追问:“当年母亲究竟遭遇了什么?”


    萧允道:“当年你走失后,姑母焦急悲痛,气血攻心,身体日渐虚弱。虞尚书又将辛氏和虞璎接进门。姑母一病不起。”


    和国公夫人陆氏说的全部对上了。


    虞蘅捏紧了自己的裙摆:“难怪虞家人对生母之事讳莫如深,竟是虞尚书负我生母在前。”


    “还不止于此,”萧允道,“祖父怀疑姑母死亡的真相,试图探寻,没想到当日虞家恰好走水。烧毁了姑母的一切事物,萧家和虞家也是那时候决裂的。”


    难怪自己回到京师这么久,萧允都没能上府探望。


    虞蘅默默地想。


    “这般说,虞家竟是龙潭虎穴。”


    萧允道:“若是表妹在那处不如意,不妨和我说,我拼尽全力,也会将你接来萧家。”


    虞蘅摇了摇头:“多谢表兄,但母亲的死还没有查明,嫁妆也还没有夺回。要做到这两件事,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就算我要离开虞家,也不能让他们占了便宜去。”


    萧允道:“逝者已矣,比起那些,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虞蘅未予置评。


    聊得差不多了,见四周没什么人。虞蘅道:“方才沈焕身边那位,是太子殿下吧?”


    萧允有些讶异:“表妹怎知?”


    虞蘅道:“他虽未表露身份,但气度不凡。况且,他腰间所佩的白玉玉佩,可不是寻常人能用的制式。因着血缘,他和沈焕容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萧允点头:“殿下有心。祖父每年忌日,他都会抽身亲自前来祭拜。”


    ……


    “也不知太子与沈焕相较如何?”


    虞蘅沉吟。


    正在思索间,萧允已经停下步子:“你最好离沈焕远些。”


    虞蘅问:“表兄何出此言?”


    萧允语气转沉:“祖父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人,就是沈焕。”


    虞蘅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萧允道:“那时祖父因案件入狱。沈焕去狱中见他。沈焕离开不久祖父便离奇暴毙。


    “事后证明祖父是被冤枉的,为了祖父的体面,皇上降下恩旨。只说祖父是病故的,将刑狱之事隐去不提。还为祖父赐了谥号。表妹,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对外人说。”


    虞蘅道:“表兄放心,我最是守口如瓶。”


    “七年前,祖父丧仪,沈焕来萧家祭拜,被拒之门外。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来过。今日是第一次。”


    “不可能,沈焕此人刚正,怎么会害自己的老师?”虞蘅道,“其中一定有误会。”


    话一出口,虞蘅都惊讶。


    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为这煞神辩解起来?


    但,转念一想,也情有可原。


    毕竟这煞神今日一举一动,像是真想拜祭萧丞相。


    虞蘅想了想,道:“上次表兄在裕王府与沈焕相见,并未表现出嫌隙。”


    萧允说:“对于高门大族来说,仇恨是写在水上的东西。仇恨的作用微乎其微。能改变一切,而且永恒不变的,只有利益。”


    虞蘅心中一沉。


    她知道萧允说的是实话。


    她忽然理解了为何萧允表面看上去像平静的湖面。


    他本质对人性足够失望,没有任何期望,所以才能这般淡然。


    萧允淡然地笑了笑,认真地对虞蘅说:“仇恨,困住的往往只有自己。”


    虞蘅听到这句话,慢慢觉察出萧允的性格。


    难怪祖父离世后,他未能继续追究母亲之死,也未曾进一步保护祖父的遗产。


    这时虞蘅莫名想起沈焕。


    沈焕明明也没有什么义务要帮自己。


    为什么他却总是那样的锲而不舍呢?


    也是因为个性作祟吗?


    就在此时,两人已经到了院子前面。


    萧家的族老,不知何时已经围成一圈,站在垂花门前,每个人都神色端肃。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他手持朝廷赐下的鸠杖,淡然开口。


    “萧允,”老人声音沉缓,明知故问道,“这位便是华阳之女?”


    萧允神色不变,微微颔首:“正是。阿蘅今日特来祭拜外祖父。”


    虞蘅听到萧允这般亲切地唤自己,倒有些不习惯,她抬头看着萧允,明白萧允这是有意在族人面前与自己拉近距离,以便后续成事。


    虞蘅微微福身,行了一礼。


    另一边,沈焕和太子已经祭拜完萧丞相,两人已经步行到院子周边。只见一群人围着虞蘅和萧允,显然意图不轨。


    两人都是人精,看几眼便心照不宣地明白了虞蘅的处境。


    太子沉吟,道:“之晖兄,我还有些要事要处理,便先回东宫了。”


    臣下家事,储君不应插手。


    尤其是这种涉及利益之事,插足其中,两头不讨好。


    没有臣子愿意君上看到自家丑事。为免日后相见尴尬。不若早些离去。


    他回头看了虞蘅一眼。


    无非是些利益纠葛罢了。


    太子走了几步,终究驻足,出声:“刘有福。”


    “殿下?”伪装成小厮的小黄门问。


    “你留下,一举一动记下来,稍后向我汇报,”太子轻声道,“尤其是那位虞五小姐的反应。”


    “是。”小黄门应下。


    沈焕见太子离开,又看了一眼位于中心的虞蘅,环保双臂,抿唇不言。


    萧家族老捋了捋长须,缓缓道:“既是华阳之女,祭拜先人自是应当。只是——”


    身旁一位颧骨高耸的中年男子接过话头:“今日是萧丞相的忌日,便不拐弯抹角了。当着他,还有列祖列宗的牌位,众族人的面,把一切说开来,也免得他日落下口实,不是?”


    “二叔爽快,”萧允道,“按祖父临终嘱托,将其一半家产归于虞蘅。不知族中有何顾虑,今日一并说清。”


    萧二叔道:“华阳的女儿失踪了十三年,如何便能确定寻回的这位便是当年的遗珠?此其一。”


    “华阳既已嫁入虞家,其所生子女,当为虞氏子嗣。丞相留财以赠外孙女,此乃私情。然私情岂可凌驾于祖宗礼法之上?若开此例,他日族中众外嫁女之后皆来索要家产,我萧家纲常何存?此其二。”


    “萧丞相所留田庄需打理,铺面需修缮,遇天灾亏损需贴补,早已与族中公产互相支撑,难分彼此。这七年间的盈亏如何算?此其三。”


    帷帽下,虞蘅眉梢微挑。


    这三条倒都说到了点子上。


    只听萧允胸有成竹般开口道:“二叔所言宗法,乃宗族通例。祖父赠予阿蘅的并非萧氏宗族公产,而是他名下私产。依《户律》,祖父以私产赠予血脉至亲,不但合乎国法,亦合乎人情。更有祖父亲手所留字据为证。”


    听萧允如此有条不紊,虞蘅这才意识到萧允是新科状元,现任刑科给事中。难怪年纪轻轻便能任萧家家主。


    若非如此,光凭他是萧丞相嗣孙这点,众人是不会服他的。


    甚至,当时把祖父的遗产并入族中,萧允或许也有出力。


    也是因此,他才能左右逢源,取得族中支持。


    虞蘅不怪他。


    她心中清楚,萧允只是自己的族兄。


    祖父离世时,他年纪尚小,还要守住嫡系的族长之位。


    他没有任何义务帮自己守住那些东西。


    萧允抬手指向祠堂的位置,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阿蘅是华阳姑母嫡亲血脉。祖父临终念念不忘,遗命赠产,此乃人伦之情。各位族老若以族规阻挠,岂非令萧丞相在天之灵寒心,令我萧家背上欺凌孤女的恶名?”


    “这……”萧二叔登时哑口无言。


    “二叔的谨慎,侄儿理解。但阿蘅的身份,并非一面之辞。”萧允道。


    “如何不是一面之辞?”有人问。


    四周人窃窃私语。


    这时,便有不怀好意之人趁机开口:“摘了帷帽,让我们看看!”


    “对,摘了帷帽!”


    比起确认身份,这更像是一场羞辱。


    虞蘅知道,不能摘。


    若摘了,除了表明自己服软低头的态度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质疑者还是能找出一百个问题来质疑。


    萧允道:“寻回阿蘅之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沈焕,他的办案风格,朝野皆知。”


    听到沈焕的名字,四周寂静了一瞬。


    萧允道:“阿蘅归宗之事,由皇后娘娘亲自过问,宫中内侍,嬷嬷验看过胎记身形,记录在案。此外,宗人府已依虞尚书奏请与锦衣卫查证文书。”


    萧允顿了顿,环视四周。


    “族中自查,规矩再严,可能严过宫规?族中验证,可能准过锦衣卫?若对宫中,虞家,宗人府,锦衣卫四方共证的结果仍存疑,究竟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朝廷法度?”


    “至于第三点……”萧允拉长了语调。


    “既然二叔提到账目,侄儿这里倒有一本账。”他示意心腹抬上一口箱子,“此为七年来,五处产业与族中公库所有银钱往来的原始账册副本。”


    他翻开账册,“诸位请看,账载铺面年年亏损,然同地段铺面市价租金年逾千两。周边地价飞涨十倍有余。这巨额差价,入了谁的口袋?”


    四周鸦雀无声。


    沈焕终于抬起头。


    萧允不愧是萧丞相抚养长大的。


    先前不过都是些闲谈,如今倒算是抓住这些人的命门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次更新是6.5(周五)23:00点哦。之后恢复每日21:00更新。


    第20章


    萧家人爆发一阵议论声。


    “萧允真舍得为虞蘅做到这种地步?”


    “家丑外扬, 我料定他不敢。”


    “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二叔,你可千万不能被说动啊。”


    此时, 一名年长的族老捻了捻胡须:“若非这些年族中苦心经营, 哪来这许多进益。如今要全数交予她, 于理不合。”


    虞蘅道:“我离京多年, 未能侍奉外祖父, 外祖父身后事亦多赖族中操持,实在愧疚。这些产业,这些年若无族中打理, 也难有今日光景。”


    她顿了一顿:“为表谢意, 我愿将外祖父所赠产业仍予族中经营。只需将铺面田庄按市价折成现银给我。盈余仍归族中, 如何?”


    在萧允近似胁迫的恐吓之下,虞蘅的话无疑给足了台阶。整个祠堂的气氛都和缓起来。有人暗暗点头, 甚至因这退让想起萧丞相往日宽厚。


    “为全大义而弃小利, 虞家五小姐颇有先祖之风。”


    有人感叹。


    萧允看虞蘅的眼神露出一丝赞叹之色。


    虞蘅悄悄舒了口气,如果有一朝自己暴露了, 还是带着银票跑路更值当。什么铺面田庄,哪有银票方便。


    正当萧家众人赞叹于虞蘅的品行高洁,而虞蘅为脱身留了一手的时候,她却觉得有一道目光十分异样, 令人浑身不自在。


    她抬眼望去, 只见人群外, 沈焕独自倚着廊柱, 置身于喧嚣之外的寂静里。好像和她所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眼神锋锐。


    萧允道:“既然阿蘅这般说。只需交割银两。过往账目,我可以一笔勾销,不予追究。”


    沈焕冷眼看着。


    这俩兄妹一唱一和。一个唱黑脸, 一个唱红脸;一个施威,一个施恩。配合倒是默契。


    然而,涉及切身利益,人总存着侥幸。


    虞蘅缺席十三年,她的东西早已被某些人视为囊中之物。要他们吐出来,比割肉还疼。


    萧允虽年少有为,毕竟是晚辈,在族中资历尚浅,威望尚且不足。


    果然,几位萧家族老商议之后,一人道:“只待核对经营、修缮账目,重新核算厘清后,我们便完成交割。”


    说得轻巧,七年的账目,一核对就是一年半载。


    虞蘅算是听明白了,萧家人是打算用拖字诀。


    不方便开口,虞蘅望向萧允,投去一个眼神,萧允正沉思。


    沈焕上前,道:“北镇抚司最近正协助户部核查京城税粮案。若是萧家账房先生不够,只管告诉我,我倒认识不少账房先生——我亦会核算,不出一月便能把这些账目理清楚,还可顺便核实一下课税。”


    “不用,”那族老堆笑,脸上挤满褶子,“哪用麻烦沈指挥使,一月足矣,一月足矣。”


    萧允神色复杂地瞥向沈焕。


    沈焕不再言语。其他的族老都畏惧着这杀神,一时作鸟兽散,有的甚至都没有进去祭拜过萧丞相,便离开了。


    虞蘅知道沈焕本可以不插手自己的事情。


    他在帮她。


    只见沈焕挑了下眉,对她无声说了“诚意”二字。


    虞蘅带了几分真情实意道:“多谢沈指挥使仗义相助。”


    沈焕嗤笑一声,摸了摸腰间玉怀古。


    虞蘅挑眉,这煞神还说自己日行一善,从不挟恩图报,明明就只有他最挟恩图报了。


    角落里,宦官刘有福已将一切默记于心,悄无声息地退下,自去向主子回话。


    萧允转向虞蘅,语气温和:“后续琐事我来处理。月内应可办妥。届时,你去官府签署过户文书便是。你若信不过我,也可随时核查账册。”


    虞蘅知晓此事烦琐,没想到萧允愿一力承担。


    “怎么会信不过兄长呢,兄长可是正人君子,”虞蘅笑眯眯地凑到萧允面前,低声问,“兄长,这祖父留下来的大概有多少银两呀?”


    萧允眼底掠过笑意,道:“还没有具体折算过,但想来不会少于一万两。”


    一万两?


    听闻华阳夫人擅经营之道,虞蘅想过自己母族家底或许比较殷实,没想到竟这般殷实。


    想来祖父当年打理朝政都绰绰有余,打理个家业算什么。


    惊喜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冲垮了刻意维持的端庄。虞蘅面纱下的脸颊绯红,眼眸亮得惊人,几乎要原地蹦跳起来,在庭中转了两个圈,欢欣低语:“一万两!发财了,真发财了!”


    微风拂过,掀起帷帽轻纱,露出那张灿若春华的芙蓉面。眼角眉梢带笑,那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的快乐,在这府邸中,显得如此鲜活夺目。


    真诚的喜悦总是能感染旁人。


    萧允含笑看着虞蘅。


    沈焕的目光亦不由自主地凝在那抹轻盈身影上。


    阳光穿过枝叶,他的眸中也染上一点暖意。


    这般鲜活,恣意的虞蘅……


    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他唇角不自觉微扬,却在视线触及旁边含笑的萧允时,渐渐隐去。


    虞蘅只觉得自己的脑海像在放烟花,心中盛满了喜悦。自己发财了,果然拜五道将军像就是管用。


    有了这笔钱,足够自己和养父母此生富足无忧。


    安姐姐,杜若,阿锋……大家的好日子都在后头!


    蘅珍阁可以大肆铺货。解决褚珅之后,他们或许真能金盆洗手,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余钱甚至可仿效生母,在剑阁县也设一处赈济院。


    礼仪都被抛之脑后,直到她想起来宫中教养教引嬷嬷说的那些话,才停住脚步,克制着浑身的激动,理理帷帽,捋捋衣袖,努力维持自己的淑女仪态。


    为今之计,只需要尽快拿到证据,将褚珅绳之以法,就可以回到保宁府去找养父养母了。


    她定定神,转向沈焕:“沈指挥使,方才祠堂外,你身旁那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呢?”


    沈焕睨她一眼:“五小姐不知他是谁?”


    虞蘅眨了眨眼:“不太清楚呢。”


    “是么?”沈焕道,“我看五小姐清楚得很。”


    虞蘅想到上次沈焕警告他不要接近太子。


    不过这煞神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她认出那是太子的呢?


    这煞神真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难不成能读心?


    在沈焕身边,虞蘅总是要感叹一句,人至察则无徒,此话真不是说着玩的。


    她心里那点秘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这煞神看透了。


    虞蘅面纱下脸颊微红,有些窘迫。


    萧允适时温声道:“既已祭拜过,时辰不早,便在府中用顿便饭吧。稍后我送阿蘅回去。”


    阿蘅?


    沈焕听到萧允这般叫虞蘅,她还一点都不意外地应下了,一时蹙起眉头。


    “今日便当家宴罢。”萧允又道,“横竖都是一家子人。”他这话倒不算错,虞萧两家本是姻亲,按本朝礼法,同席用饭并无不可。


    “好呀。”虞蘅点头。今日萧允帮她争取了这么多钱财,她也想好好吃一顿佳肴庆祝。


    萧允示意一旁的丫鬟,便有萧家仆妇上前,引虞蘅先去厢房稍作休整。


    沈焕看着虞蘅离去的背影,对萧允道:“你们表兄妹,倒是亲近。”


    萧允淡然一笑:“自是亲近。阿蘅是我妹妹。”


    “对,虞家五小姐,是你妹妹。”沈焕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萧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温声道:“祖父去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阿蘅孤苦无依。那时我便立誓,有我在,必不使她至此。”


    “怎么,”他抬眼,看向沈焕,“沈指挥使是要过问我们的家事?”


    家事。好一个“家事”。两个字,便将萧允与虞蘅圈在一处,显得沈焕是个局外人。


    沈焕唇线微抿,目光仍投向虞蘅离开的方向:“我若是你,便会先管好萧家那些老顽固。连她都护不周全,谈何其他?”


    他转而面对萧允,声音压低:“十三年前的事,我未曾向她提过,此后也不会。”


    萧允沉默片刻,方道:“你告诉她,也无妨。欠她的,我自会还。”


    “还轮不上你。”沈焕语气冷淡。


    萧允欲言又止,终是道:“留下用膳罢。”


    “不必,”沈焕转身,“我还需准备进宫面圣事宜。”


    萧允在他身后道:“我想,祖父今日若在天有灵,会希望看到我们其乐融融,齐聚一堂。”


    沈焕脚步微顿。


    他的目光,投向虞蘅方才消失的廊道转角。墙后,虞蘅并未走远,正停在一丛花前,似在赏看。见他们谈完,她才对等候的婆子示意,继续前行。


    “我那妹妹究竟怎么了?”路上,虞蘅问引路的婆子。


    婆子恭谨答道:“听说是伤了暑气。已请郎中看过了,服了药,正歇着呢。”


    虞蘅点了点头。


    如今天气闷热,虞璎今日跟着她东奔西走未曾停歇,伤了暑气也不奇怪,许是身子娇贵些-


    不远处,虞璎正从厢房往外走。


    丫鬟劝道:“小姐既伤了身子,不如再歇会儿?”


    虞璎怒气冲冲:“你懂什么?我若不去,今日这趟岂不白费工夫?”


    她一面抱怨一面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这萧家祠堂也邪性,先前分明无碍,怎么一靠近便难受?该不是有什么邪祟?”


    正说着,虞璎撞到一人,吓得浑身一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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