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虞蘅带着杜若快步出了门。窦锋和窦安姐弟已经候在门口。
窦锋上前拦住两人:“阿蘅, 我和你一起回去吧,我也担心师娘。”
虞蘅道:“你和安姐姐留在京城。蘅珍阁得有人照看,褚家也得有人盯着。”
窦锋道:“话虽如此, 我不放心你。路这么远……”
“比起我, 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罢, ”虞蘅朝窦安道, “安姐姐看好窦锋, 别让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
窦锋皱眉:“我能做什么冲动的事,不过是提刀去褚家砍了他——”
“喏,听, ”虞蘅盯他, “褚珅要杀, 但绝不是这种办法。别到时候你被抓了,褚珅一根头发都没掉。”
虞蘅快速道, “现在褚家围得跟铁桶一般, 时机也不对。我们回来再商量。”
窦锋还想说什么,窦安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阿蘅说得对。”
窦安看虞蘅:“我们等你消息。师娘的事你也不要太过焦虑了, 师娘吉人自有天相。”
虞蘅点了点头。
昨夜已收拾好行囊,虞蘅和杜若轻装简行,还带了不少银票。目光落在桌上那把沈焕给的匕首上,她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收入袖中。
穿过庭院时, 闲云小筑的掌柜夫人张玉怡迎面而来, 见她们这副行装, 微微一怔:“五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对于这位对她和杜若有恩的郎中,虞蘅还是很尊敬的。
“玉怡姐。我家中有事得回去一趟, ”虞蘅道,“这些日子有劳你了。”
“等等,有东西要转交给你。”张玉怡从袖中摸出一物,递向虞蘅。
那是一枚玉怀古。青色流苏在风中轻轻晃荡。那是虞蘅送给沈焕的谢礼。他曾戴在腰间,片刻不离。
“他人呢?”虞蘅握紧了手中的玉怀古。
张玉怡露出难为情的表情:“沈之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避开虞蘅:“他说,他和你之间的事,就请五小姐当是一场梦。梦醒便忘了罢。”
虞蘅攥紧那枚玉怀古,流苏在指间被风吹得凌乱,拂过手掌。她忽然想笑。
连她的话他都原样返还。果然还是记仇。
“告诉沈指挥使,”她转身抛下一句话,“这东西很廉价,若他不想要,便扔了。”
她大步流星出门,任由张玉怡握着那枚玉怀古愣神。
一路乔装打扮,牛车换马车,马车换步行,素面朝天,炭灰涂脸。
半个月的路程硬生生压缩了一半。最后还是平安抵达了剑阁县。
返乡后虞蘅逢人便问爹娘的情况,路人皆一问三不知。
她心上像有蚂蚁在爬,脚步一刻不停,几乎是一路跑回自家门口。
远远看到没有挂白条。
她松了一口气,心却一直提着。
杜若几乎跟不上她,只一声不吭地加快脚步。
“阿爹,阿娘!”虞蘅大喊。
屋里隐隐传来哭声。是阿爹的。
莫非……
虞蘅飞一般踢开院门,看到阿爹正抹眼泪。
“阿娘呢?”
“阿蘅?”阿爹抬眼看见她,眼睛都亮了,“这么快就到了?你快去看看——”
虞蘅直扑卧房。
在紧闭的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
阿娘坐在桌边,正趴在桌上。见她进来,抬起头来:“丫头,你来了?”
阿娘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脸上已有了红润的色彩,只是唇色仍泛白。
虞蘅鼻尖一酸,扑过去抱住她:“阿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娘拍拍她的背,失笑:“傻孩子,说什么呢。”
虞蘅松开她,问:“阿娘,你现在还好吗?”
“不是很好,有点饿,”阿娘道,随即朝外头喊,“老虞,切个辣椒,还没切好么?”
虞蘅愣了愣。辣椒?
原来阿爹哭是因为切了辣椒,辣到眼睛了啊。
阿爹一瘸一拐地端着菜进来,眼睛还是红的,瓮声道:“你这孩子,真不叫人省心。每次传到寨子里的密报就几个字,好好好。什么都好。谁都知道不可能那么好。”
虞蘅问:“寨子里的兄弟姐妹呢?先前不是让他们帮忙照顾你们吗?”
阿爹阿娘对视一眼。阿爹先开口:“那也总得给人家放几天假不是?再说你阿娘这些日子身体大好了,我们想着来家里小住几天,自在。”
“可我收到消息说阿娘病危——”
“哎呀,误传。”阿爹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阿蘅,你先前寄这么多银票回来,是从哪儿来的?”
他倒了杯茶,状似不经意地道:“那些郎中记的方子也真不错,果然有钱请到的,和没钱请到的,是两种郎中。”
“那些个郎中?”虞蘅疑惑了一下,没有深想。
就在这时,杜若终于推门进来,怯生生地道:“师父,师娘。”
“哟,看看是谁来了。小杜若,又长高了。”阿爹兴高采烈地道。
阿娘也笑道:“杜若,你去的这些日子,你阿蘅姐姐没欺负你吧?”
“没有,阿蘅姐姐对我可好了。”杜若看到师娘这般神色,松了口气。当她准备看向虞蘅时,却见虞蘅面色有些沉重。她问:“怎么了?”
虞蘅摇了摇头,笑着道:“没什么。在想事情。”
她取出银票,悉数倒在桌上,“阿爹阿娘,你们看,我进京挣的。”
阿爹一把捞起那些银票,眼睛都直了:“阿蘅,你这是?你这银票,来路正吗?”
“当然正了。开鉴宝铺子挣的,”虞蘅道,末了心虚地补了一句,“还有继承的生母和祖父留下的遗产。嗯……还有,帮锦衣卫探了几桩案子,得了赏钱。”
“你帮锦衣卫探案?”阿爹眼睛瞪得像铜铃,“……也罢,既然来路正,便好。”
虞蘅笑道:“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她身子往前探了探,“阿爹阿娘,杜若,咱们这辈子的钱都不愁了。还有一笔留给窦锋和安姐姐,剩下的给火枫寨的兄弟姐妹们应急。我还打算把火枫寨修成一个大型的赈济院。”
阿娘笑道:“丫头还是这么多想法。好好好,你没事就好。”她又试探着问,“不过,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打算待多久?”
“不着急回去,至少等阿娘把身体养好。”
“你把钱都给我们了,你自己怎么办?”
“别担心我,我自然有自己的小金库。”
阿娘讶然道:“除了这些,你还有?”
“那当然了。”
阿爹啧了一声:“孩子他娘,你又不是不知道阿蘅什么性子,爱财如命。”
虞蘅忽然想到那枚玉怀古。她也并非全然爱财如命。至少那一件玉怀古……想起那五百两银子,她一阵肉痛。可恶。早知道就收下了。
午饭时阿爹炒了辣子鸡,又蒸了一碗鸡蛋羹给阿娘养胃。
熟悉的味道扑面,虞蘅有想哭的欲望,她一面吃一面想,褚珅的事,万万不能让阿娘知道。
阿爹阿娘回家来住也好,免得寨子里有人说漏了嘴。倘若阿娘知道褚珅逃脱了审判,一定受不了的。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这菜这么辣,沈焕一定受不了。
她一怔,放下筷子起身道:“阿爹阿娘,我出去添些新衣裳,再买点东街的山楂糕回来。”
杜若道:“阿蘅姐姐,我陪你去。”
虞蘅道:“也好。我们杜若也该再买些漂亮衣裳了。”
“不要。”杜若垂下头,身体有些瑟缩。
虞蘅瞧着,攥紧了拳头。
往昔杜若最爱漂亮,会笑眯眯地扑进她怀里,说“阿蘅姐姐最好了”。可如今,她连好看的新衣裳都怯于接受。褚珅那件事,终究给她留下了阴影。
虞蘅没有勉强她,只牵起她的手:“那我们便去逛逛也好。”
杜若的指尖颤了一下,没有抽回。
两人出了门。一道身影快速掠过,枝头微微晃动。
虞蘅猛地回身,却什么都没有。
“杜若,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
杜若却像惊弓之鸟,忽然放慢了脚步,下意识地朝虞蘅身边靠了靠,手指悄悄揪住了她的衣角。虞蘅察觉到她的动作,放柔了声音:“别怕,有我在呢。”
一刻钟后,两人大包小包地回来。一家人其乐融融,叙话到夜晚。掌灯时,虞蘅独自出来透气,余光瞥见隔壁院子一个瓦匠模样的身影,正在院墙边修补破损的屋角。
她看了两眼,冷冷出声:“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那人用保宁府的乡音道:“我是隔壁村的瓦工,帮亲戚修缮房屋。”
“不,”虞蘅道,“口音学得不错,但你的皮肤干燥黝黑。这里常年多云雾,生不出这种皮肤。”
那人转过头来,月光照到他面容上,正是苏前。
苏前道:“世子命我保护五小姐。”
虞蘅道:“我现在已回到自己家中,你大可回去向他交差了。”
“还请五小姐不要为难在下。”
“他让你跟我多久?”
“到京察结束。”
“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虞蘅道,“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话影响他的仕途。我可以起誓。”
苏前拧起眉头:“五小姐怎能这般说世子?他不是为了——”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是阿爹:“丫头,快来!”
虞蘅和苏前连忙进去。阿爹跌倒在石磨旁边。
苏前一把扶起他。
虞蘅拍着阿爹身上的泥土和白色渣子,道:“阿爹,你本来腿脚就不便,这个时辰还自己磨磨做什么?”
“这不是想着你回来了嘛。”阿爹也拍了拍身上的灰,“磨点豆子,明天给你做灯笼豆腐吃。”
虞蘅道:“傻阿爹,我们现在有钱了,可以用钱买呀。”
阿爹笑着摆手,这时才看清站在虞蘅身后的苏前,愣了一下:“这位年轻人是?”
苏前道:“我是五小姐的侍卫。”
“分明是沈焕的侍卫。”虞蘅低声道。
话一出口,虞蘅看见阿爹面上神色僵了一瞬。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道:“这样啊,来的都是客嘛。阿蘅,待客之道,你忘了?”
虞蘅微微皱眉。
阿爹是个谨慎到近乎啰嗦的人。
从前寨子里来了生人,他要盘问来路姓名目的,连人家家里养了几只鸡都要问清楚才肯放行。
可今日,面对一个深夜出现在自家院里的陌生男子,阿爹居然一句追问都没有,直接就安排着要让人住下?
她道:“阿爹,你就不问问他是哪儿的人?”
阿爹一愣,旋即笑:“这不正打算问嘛。小伙子,你是哪里人氏啊?”嘴上问着,眼睛却已经向客房方向转了过去,分明是敷衍。
谈话间。阿爹已经上前引路,一瘸一拐带着苏前往客房走去:“村里没什么打尖的地方。你要是不住我们家,就只能风餐露宿了。虽然简陋,还请大人将就。”
苏前道:“这怎么好意思?我给你们一些银两,就当住店了。”阿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哪有收客人银钱的道理。”
阿爹这铁公鸡也要拔毛了,送上门的钱财都不收?
虞蘅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那团疑虑,越滚越大。
这些日子她一直挂心阿娘的病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而此刻她几乎可以确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虞蘅的疑虑一日重过一日。
尤其是收到窦安的京城来信后。
“褚珅暂且免职, 在家休养。此人防备心极重,深居府中不出,没有下手机会。”
“辽东战事已趋于平缓。”
“褚珅正在谋划离京。只要让他躲过京察, 出了京城, 谁也拿他没办法了。”
消息一桩接一桩, 期间夹杂着窦安另写的一封。
关于沈焕。
“沈指挥使与国公府闹了矛盾, 已经与国公府断绝了关系。其后便到外地查案去了。”
虞蘅捏着那封信, 沈焕与国公府断绝关系?
她想起自己与沈焕最后一次见面。
他也是如此与她划清界限。
他好像在把自己变成一座孤岛。
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她从纷杂的情绪里抽身出来,心底时隐时现的疑问终于浮上水面。
沈焕查一桩失踪案能坚持十三年。
他查褚珅的案子, 真的会这般轻易便放弃吗?
虞蘅攥紧信纸,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
她找到苏前:“你们世子说, 让你保护我,直到京察之后?”
苏前点了点头。
虞蘅道:“那你现在护送我回京城。即刻出发。”
苏前的目光有些古怪。他犹豫半晌, 才道:“可世子说的是, 让我保护你,在剑阁。”
虞蘅心里那猜测又证实了一分。
她攥着那些信, 转身往主屋走,苏前沉默地跟在身后。
“阿爹,阿娘,我要回京城。”
阿爹正用帕子给阿娘擦脸。两人一听这话, 阿爹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阿娘也坐起身来:“阿蘅, 你不再多留几日么?”
“对啊, 丫头,”阿爹急急接话,“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你阿娘还需要静养, 难道你舍得她身体还没养好,便匆匆走了?”
虞蘅没接话,径直往外走。
阿爹快步抢到她身前,伸手拦住她:“阿蘅,你不能回去。”
虞蘅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他:“你们是不是收到过沈焕的信?”
阿爹怔了一下:“没有啊,什么沈焕?”
虞蘅没有放过他那一下的迟疑。她一字一句道:“你早就收到过沈焕的信,他一定告诉过你我要回来,所以你见到我的时候,欣喜,但没有多少惊讶。你也知道苏前会来,知道他是可信的。所以不需要多余的盘问。”
“之前治阿娘的郎中也是沈焕请的。他对你们的照料也有一段时日了……不然你们不会这么相信他。”
她顿了顿:“阿娘病重的消息,并非误传,而是有人有意传播的。目的就是把我骗回剑阁县,留在这里,对不对?”
阿爹的笑意僵在脸上:“阿蘅,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看到阿爹连句利落的反驳都说不出来,虞蘅愈发坚信自己的猜测,道:“你和阿娘从寨子搬回老宅,也只是为了营造无人照顾的景象,多留我几日,不是吗?”
她转向苏前:“沈焕到底想干什么?”
苏前垂下眼:“属下不知。属下只知道,保护好五小姐。”
虞蘅往门口冲去。苏前身形一闪,挡在门前。
“让开。”虞蘅冷声道。
苏前仿若一尊雕像:“世子说了,小姐待在剑阁县最安全。”
身后传来阿娘的声音:“阿蘅,你便留下吧。京城的事,交给沈指挥使。他自有安排。你只需在这里等着好消息便是。”
虞蘅一愣:“好消息?”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刺耳。
她看着阿娘红润了不少的面色。先前因为褚珅入内阁被气病,如今说好就好了。
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她的好转,也许并非全靠吃药。
虞蘅问:“阿娘,沈焕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阿娘沉默了片刻,才道:“他说,让我们尽全力把你留在剑阁县。否则你会面临危险。”
她顿了顿,看着虞蘅的眼睛:“他说,你会因为向褚珅复仇而死的。”
虞蘅心间嗡地一声。她忽然想起那个算命先生的预言。说她最后会十死无生。
沈焕问她,往后打算如何复仇。
她说:“杀了他,哪怕以命抵命亦可。”
而沈焕怎么说的?
他没有劝过她放下复仇。
他说他不喜欢算命先生的预言。
他还说,他们之间有红线的。
那场盛大的烟花中,他的眸光倒映着她,对她说:“你尽快离开这里,否则日后东窗事发,总是说不清楚的。”
……
虞蘅心口一颤:“我知道了。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她大跨步往外走。苏前再次拦住她:“五小姐,得罪了。你要走,便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虞蘅一把拔出袖间的匕首:“让开。”
匕首没有指向苏前。她反手抵在了自己颈前。
苏前脸色骤变,登时退开两步,目光死死锁着那柄匕首。
虞蘅道:“不要动把我困在这里的念头。你还不知道罢。沈焕他有危险。你和我必须尽快回京城阻止他。否则你迟早会接到他的死讯。”
苏前忽然想起临行前世子那仿佛见一眼少一眼般的奇怪眼神,还有那道古怪的命令。保护好她,让她留在剑阁县。
世子那些反常的言行,此刻串在一起,苏前不由得胆战心惊。
他没说话。终究退开一步。
门被推开了。杜若站在门口,脸颊微白,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阿蘅姐姐,我也要回去。”
虞蘅看了她一眼,又看苏前:“我们走。”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但纵使日夜兼程,到底也已是七日之后了。
时间像流沙从指间滑落。那些日子里,虞蘅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途中消息陆续传来。
褚珅遭遇过几场刺杀,此后便藏进了浔阳公主府,借公主府的威势自护,再无人敢动他。
沈焕仍处于失踪状态。
待虞蘅终于进了京城,苏前道:“五小姐,要不我们先去国公府上,问问世子的下落?”
虞蘅摇了摇头:“不。去浔阳公主府。”
她催马前行,只觉得这条路从未这样长过。马跑得口吐白沫,公主府的朱墙却始终遥遥不见。正在半路上,却见人山人海,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喧哗,有人拍手叫道:“死得好啊!真是老天爷开了眼。”
“还是让他死得太畅快了,活该五马分尸。”
虞蘅心口猛地一缩。
她翻身下马,拼命往人群里钻。
“挤什么挤?”有人不满地回头瞪她。
虞蘅顾不上理会,踮起脚越过攒动的人头往内里望去。
人群中央停着一辆马车,车下倒了一个人,被围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旁边有女子在哭泣。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死的是谁?”
旁边有人道:“是那个作恶多端的褚珅。”
有人问:“褚大人不是无辜的么?”
“去茶楼听听说书吧。六月都能飞雪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你说他无辜不无辜?”
“本来以为他要逍遥法外了,不料今天老天开了眼,让一个侠士将他杀了。”
另一人接过话头:“可不是吗?京察都结束了,只要让他逃出京城,谁也奈何不了他。偏偏他死在门槛脚。可见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不虚。”
虞蘅心中涌起一阵快意,但快意尚未漫开,便被一阵巨大的情绪兜头浇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个侠士,是谁?”
“不晓得。生得这般俊俏。可惜了。”
“定是个武功高强的。杀褚珅的时候,满街人都没反应过来。”
“我看着像那个玉面修罗呢。就是那个锦衣卫指挥使沈焕。”
“胡说。他不是去兖州查案了么?”
“说那侠士是玉面修罗,倒真担得起。”
“可不是么。”
虞蘅心一沉,拼尽全力往前挤去。终于,她看到了那名侠士。站在尸体面前,背影分外眼熟,曾在她梦里出现过的。
一把刀躺在不远处,那刀鞘,她认得。
虞蘅捂住自己的嘴。
是绣春刀。
下一刻,人群如流沙般向两边退去,一圈官兵涌了进来。百姓纷纷退避,虞蘅因抢在最前头,反而被隔到了前排,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有官兵扶起抱着褚珅哭得不能自己的浔阳公主。
有官兵把褚珅的尸首放上担架。
还有官兵按住那个侠士。他没有反抗。
虞蘅听着他们喝了一声:“得罪了。”然后押着他转身。
虞蘅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个人。虽然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最不愿意相信的结果。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一步步走在中间,从虞蘅面前经过。
看清她的面容,虞蘅如坠冰窟,脱口而出:“沈焕——”
他顿住了。两名官兵也不催促,安静地停下。
他转过身。的确是他,沈焕。
一身布衣,束发微微散乱,左颊上一道血痕未干。可他的目光那样亮。虞蘅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没有锋锐,只剩柔和。
好像要去面对的不是死亡。
好像看到了此生最宝贵的东西。
他朝虞蘅笑了笑。
“预言失效了。”
虞蘅站在原地,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耳畔嗡鸣一片。
预言失效了。
他替她复仇。
他替她十死无生。
说书人的戏可以继续讲下去,只是以命换命复仇的,改成了沈焕。
她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百姓也被感染,有人高喊:“官爷,这侠士为民除害,为何要抓他?”
“就是,放了这位侠士。”
官兵回过身,刀扬起来,将人群逼退。虞蘅被隔在人墙之外,眼睁睁看着沈焕被押上囚车。她失魂落魄地站在街口。
虞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闲云小筑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到了桌前。面前摆着一盏茶,白瓷小盏,是沈焕最喜欢的茶盏。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是沈焕喜欢的湖州罗岕,瀹泡的。
门被推开。张玉怡走了进来,也端着一盏茶,在她面前坐下:“五小姐,喝些茶吧。”
“只差一刻。”虞蘅道。
张玉怡抬头看她。
虞蘅捧着茶盏,像感觉不到烫:“我一路从剑阁县到京城,马不停蹄。只差一刻钟。我本可以阻止他的。”
张玉怡拍了拍虞蘅的肩:“五小姐,就算你阻止了他,也未必能改变这个结局。他早就算好了。”
虞蘅喃喃:“他怎么能?怎么能……我该怎么救他。”
张玉怡叹了口气:“我原先也不知道他会这么做。”
虞蘅抬起头:“他有没有什么东西留给我?”
“没有,”张玉怡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不过,有人在他的房里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枚盘长如意络子。上面的琉璃珠在日光中散出五颜六色的光彩,晃动着熠熠生辉。
虞蘅接过。她从络子中扯出丝线的痕迹还在。
是他给她的那一枚。
他没扔掉。
张玉怡看着虞蘅的神色,轻叹一声:“五小姐,他很爱重你。
“否则,他也不会费心为你安排那一场盛大的烟花,更不会背弃他的原则,冲动做出这样的事。”
“不,”虞蘅握紧那位络子,“他不是冲动。他看穿了,走阳关大道奈何不了褚珅。所以选了一条险道。他在等。他只有一次机会——”
她没能说完。
张玉怡忽然道:“如果五小姐早便知道这一切,那场烟花之中,会不会接受他?”
“接受他?”虞蘅的声音恍如梦呓,“你是说,那场烟花里,他本想和我表明心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与此同时, 诏狱深处。
沈焕三木加身,被缚在刑架之上。铁链垂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轻响。监牢里一盏油灯将灭未灭,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昔日他秉公执法, 得罪过不少人。如今他身陷囹圄, 那些人早就蠢蠢欲动了。
只是此刻圣上尚未定案。且沈焕的部下皆服这位清廉正直的老上司, 刑罚之外, 不少人偷偷关照他,起居饮食还算周全。
就连听说他事迹的狱卒们,看他的目光都十分复杂。
陆骋来看沈焕时, 并没有经过什么刁难。
陆骋站在刑架前, 看着昔日指挥使此刻的模样, 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指挥使, 值得吗?”
他没有问沈焕为什么杀褚珅, 也没有问沈焕是如何做到的。
沈焕笑了一笑,牵动脸上的血痕。
“求仁得仁, 复无怨怼。”
陆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一日之前,沈焕还是自己的上司,手握绣春刀,执掌北镇抚司, 权倾朝野。此刻, 铁链缠身, 血痕斑驳, 沦为阶下之囚。
只因他杀了一个有罪的权贵。
陆骋声音有些哑:“我会救你出来。”
“多谢,但不必了,”沈焕的声音很平静, “杀了褚珅,我没想过活着。”
他抬眼看向陆骋,目光清明如昔:“若是方便,帮我传几句话。”
陆骋凑近了些。沈焕低声道:“转告太子,向圣上参我一本。一定要抢在三皇子前面。”
陆骋怔住。
“还有,”沈焕自顾自地说下去,“告诉虞家五小姐,此事与她无关。”
陆骋沉默一瞬,忍不住又问一遍:“指挥使,值得吗?”
沈焕没有说话。
陆骋道:“我听过你和她的事情。但我不理解。”
沈焕道:“十三年了。她已经和我的人生密不可分。”
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慢慢涌上来,将沈焕淹没。
每个人都有自己天赋所在。比如虞蘅的天赋是盗术,而沈焕的天赋,在于找寻,尤其是找人。
无论哪个同伴不开心躲起来;或是逃犯东躲西藏,沈焕总能最先找到。在小时候,便有预兆。
孩子们捉迷藏时,他是猎人。
从性格推测,胆小的藏在近处,图省事的藏在明处,机灵的藏在死角。
找人,他从不失手。
除了……她。
那个讨厌鬼。
老师的外孙女,年画娃娃一样的女孩子。
那时沈焕早已过了玩捉迷藏的年纪,可看着她软糯糯地拉着他的袖子,叫他“沈焕哥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被泉水洗过,眼下一点小痣轻轻颤动。
他心软了,答应陪她玩几局。
她眼中的可怜兮兮荡然无存,浮现出阴谋得逞的狡黠笑意。
人小鬼大的她,罕见地让他的判断失误了几次。缠着他不放。一局又一局,足足玩了十局。还试图赖账。最后拿了山楂糕来哄他。
“我赢了,沈焕哥哥。”她霸道地宣布。那骄傲的神情活像一只孔雀。
讨厌鬼。他掂量着山楂糕。这是市井人家吃的小糕点,用这个就想收买他?
他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口感夹杂着山楂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开,一瞬间就让人感觉到快乐。纯粹的快乐。
他掂量着她眉目间的笑意。
应该是食物的原因,好像讨厌鬼也没那么讨厌了。
“一块山楂糕一文钱。”她笑嘻嘻地摊手。
沈焕:……
又贪财又爱撒谎又狡黠,将来还真不知道谁能治得住她。
听说他们之间有娃娃亲。
没想到这个重任最后会落到自己身上。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大人们笑着说起来的时候,沈焕面无表情地低头咬了口山楂糕。
……看在讨厌鬼是老师的外孙女的份上,以后,他就勉为其难,大人大量,以德报怨,每天给她买山楂糕罢。
讨厌鬼失踪那日,他正好在萧家拜见老师,却得知她在西坊失踪了。
找人,他最擅长的事。
但这次不是捉迷藏。
他急匆匆赶来,展露出绝佳锦衣卫苗子的特性,迅速完成了现场勘查。车辙印,浮土中的脚印,仆从闪烁的目光,一切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不是走失,是拐骗。
他没有犹豫,立刻沿着脚印追了出去。
脚印断掉的岔口,他碰到一个少年。年龄相仿,生得清俊,一看便是世族公子。
沈焕上前比划:“可曾见过一个小女孩,这般高,眼下有一粒痣?她是被人带走的。拐她的一人身高八尺。”
少年指了一个方向:“他们往那边去了。我确定。”
沈焕不作他想,率人往少年指的北边追去,一无所获。
那一去,实际上与虞蘅背道而驰。
他后来才知道,那少年是老师的族孙萧允。
萧允说,他认错了人,不慎指错了方向。他也是那之后才知道,失踪的原来是自家族祖父的外孙女。
一切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的代价,是讨厌鬼的一生。
可沈焕这些年反复地想起那个画面。少年说“我确定”时,眼睛是不是飘忽了一下?
他越想越觉得,是有的。是他关心则乱。是他的阅历不足以分辨那一闪而过的犹疑。
一念之差。萧府从此再没有那个讨厌鬼的身影。
那是沈焕这一生,第一次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那也是他最想找到的人。恩师的至亲骨肉。
自责将他淹没。他曾幻想过话本里英雄救美的桥段。可时光渺茫过去,一切没有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发生。
他看着恩师一日日添了白发,看着曾经温馨的门庭日渐清寂。他冷眼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没有像祖辈那样从军,而是以军户之身参加锦衣卫遴选。
他要去找人。
找那个他没找到的人。
他时常怀疑虞蘅是否还活着。
可每次觉得路走不下去时,他都会想起那个走丢的小姑娘。只要没有找到她,他就总觉得,这件事便没有完,他的生命里还有值得追寻的东西。
到后面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但他拥有现在。
他记得与虞蘅重逢的那一日。
她站在囚牢中。他远远地看见她,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十三年的寻找,在那一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可看她时,又觉得仿佛昨日才见过她一般,那样自然,那样亲切。
后来他们一起办案,一起涉险。偶遇危机,他会想,她是他找回来的,他应当护她周全。
看到有人伤她,辱她,他会想,倘若他当初再厉害一些,她是不是便不会受那些本不该她受的苦楚。
他怜惜她一身恃才傲物的才情,怜惜她明明有天分,却走上了一条歪路。他甚至想过,是否要为她背弃自己坚守半生的黑白界限。
当他终于知道虞蘅与褚珅之间的血仇时,比愤怒更先涌上来的,是心疼。
当他看到她昏迷倒在褚珅的密室里,气息奄奄,他心都快碎了,第一次感觉到后怕。
他意识到,以虞蘅的性子,他很快就会失去她。而这一次失去,将是永远的失去。
那么,唯一的破局之法是什么?
继续上诉吗?褚珅有圣上亲赐的特赦令。只要他出了京城,这世上再无人能奈何他。这一点,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沈焕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他知道圣上对浔阳公主有多偏爱。他递上去的奏章毫无音讯。圣上不肯见他。不批奏,不召见。沉默地偏袒。
可不能再让事情这样下去了。
褚珅一旦脱困,绝不会放过让他丢掉官职名声扫地的虞蘅。
于是他开始等。
他寻了一个时机,对虞蘅说了许多混账话,将她逼走,然后与国公府决裂,划清界限。
他在浔阳公主府外守了一个月。乔装成货郎,支起一个小摊,风吹日晒。他了解褚珅的谨慎。但一个人再怕死,也终究是人。他关不住自己一辈子。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他真正的本事,虞蘅还没见过。
他拦住了褚珅出逃的马车。
浔阳公主还坐在车内,不耐烦地掀开车帘。沈焕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绣春刀脱手飞出,一刀贯穿褚珅咽喉,刀尖扎进马车后壁。
刀锋精准偏了两寸,没有立刻断他性命。
褚珅在浔阳公主的尖叫和极度痛苦中窒息,一点点感到生命的流逝,却无能为力。
恐惧的神情扭曲了他的面容。他想叫,喉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挣扎抽搐,活活憋死。
沈焕松开了手,退一步站定。血沿着刀刃流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
“我杀褚珅,不单单是为了虞蘅。这十三年间,我早已查出萧丞相旧案的蛛丝马迹,褚珅手脚并不干净。一桩桩一件件,冤魂无数。我为恩师,为那些枉死之人讨一回公道,并不亏心。我也不愿旁人将虞蘅与我的罪行绑在一起。”
陆骋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另一件事。“圣上已经知道……”他继续道。
沈焕听完,神色未变,只是缓缓闭上眼睛,轻声道:“这个结果,在我预料之中。”他顿了顿,又开口:“我方才交代的话,请帮忙带到。”
陆骋郑重行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暮色缓缓挪动着, 闲云小筑的厅里没有点灯。虞蘅手中的茶盏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喝。
“这便是十三年前发生的事情?”虞蘅的声音很轻。
张玉怡点了点头:“这是之前沈之晖有次喝醉了,我们听他说的。”
苏前在一旁忍不住道:“世子?喝醉?”他从没想过这两个词能联系到一起。
张玉怡道:“就是在浔阳公主府盗窃案发生后不久。”
虞蘅心弦一紧。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对你不一般, ”张玉怡的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 “真正让我确定的是那天晚上你们争吵之后。我告诉他, 你们之间需要一场盛大的烟花。没过多久, 大家都看到了。”
虞蘅手上动作一顿。
她想起那场烟花。漫天金色洒落, 火树银花。真美啊。她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美丽的焰火,像永不落幕的盛大歌舞。
她想起沈焕站在对面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烟花一明一暗, 他的眼眸也明灭。
街上有孩子指着天上喊:“快看!烟花。”
沈焕问, “这烟花很漂亮罢?”
他说, “什么都别想了,陪我看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烟花虽好, 却这般短暂。但看过, 便也值得了罢。”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她的仇还没报,她不能为任何人停留。她在想她要以命换命复仇, 注定要走一条不归路,没道理让另一个人蹚进来。
她没想过,他早已看穿了她的想法,也早就做出了决定。
那场烟花不是告白, 而是告别。
“你, 我, 没有以后了。”
“不必给我, 路边的东西,太廉价。”
“你说得对,这枚络子确实廉价。我们的回忆也是。”
“我宁愿从来没遇到过你。”
回想起那时的对话, 每一句都像碎瓷片扎在彼此心上。
如果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见面,她一定不会伤他。她至少会停下来,听他好好地把那些藏在心里十三年的话说完。她至少会让他带着一个圆满的念想离开,而不是一顿撕破脸的争吵,两颗血淋淋的心。
苏前听到她的话,愣了愣:“原来,那场烟花中,指挥使没有和五小姐坦白心意吗?”
张玉怡道:“也许,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用命去换褚珅的命了。”
她轻叹一声:“现在想来,他有许多话,简直就如同交代后事一般。”目光落回虞蘅脸上,声音缓了缓,“他说,让我有空的时候,去益州帮忙治你娘的病和你父亲的腿。”
虞蘅抬起头,眼睫微颤:“这次回益州,阿娘的病的确好了不少。莫非是沈指挥使请玉怡姐帮忙?”
“他和我提起的时候,恰好我的师父在云游天下,正途经保宁府。我便拜托了老人家去帮忙看一下。”
张玉怡看虞蘅的眼色中隐含怜悯:“五小姐,你自由了,可以去任何地方。”
虞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起身。
“杜若,”她转向身侧,“你把我们身上的钱财全部清点一下,所有金银,全部都换成银票。我们在蘅珍阁见。”
她又道:“苏前,杜若一个人可能不太方便,我也担心她的安危,就有劳你陪杜若去银钱铺子了。”
苏前闻言,想起沈焕的嘱咐,心情虽复杂,仍是应到:“属下,遵命。”
张玉怡看着她:“五小姐,你这是要离开京师?也好……也许沈之晖原先就是这般打算的。及时脱身,是上上之策。”
虞蘅道:“我出去走走。”
虞蘅迈出门槛,暮风迎面扑来。她攥紧了手中的盘长如意络子。
都说沈之晖是玉面修罗,智计无双又冷酷,怎么在她的事上,竟然这么傻。这个傻子。难道不会权衡利弊吗?
虞蘅攥紧了心口。
明明大仇得报,褚珅身死,身败名裂;明明她现在也算得上家财万贯,富贵无忧。完美达成了数年来的筹谋。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隐隐作痛,好像丢失了此生最珍贵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茶楼前人声鼎沸。说书人醒木一拍,正讲到锦衣卫杀贪案的最热闹处。
满堂茶客如何听不出这是映射沈焕刺杀褚珅的事情。虞蘅站在廊柱后,直到一段书说完,茶客们鼓掌叫好,说书人下座,她才寻到那说书人。
说书人见是她,满脸惊讶:“蘅妹仔,你怎么来了?”
“李叔,”虞蘅在条凳上坐下,“还记得我先前给你讲的,那个侠盗以命除奸臣的故事吗?为何换了?”
“当然记得,”说书人道,“我这几天是打算说故事背后的缘由的。但是,”他顿了下,面露难色,“沈指挥使找到了我。”
虞蘅一怔。
“他说服了我,”说书人看着她,眼神柔和,“用一个,锦衣卫帮助侠盗的故事。”
虞蘅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阿蘅?”
窦锋不知何时出现在茶楼。
他简单跟李叔打了个招呼,便不由分说地将虞蘅拉到了僻静的小巷里。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
“你在等什么?”窦锋压低声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阿蘅,现在咱们的大仇已经得报。通过李叔他们的说书,大家都知道褚珅的罪行了。该抽身了。”
虞蘅低头看着地面,声音平静:“我还有事情没做。你们先走。”
窦锋急得抓乱了头发:“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抛下你的。”
窦锋伸手抓她的手,虞蘅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缓缓落回身侧。
“是因为沈焕吧。”他看着她,声音哑了,“到京城几个月,你对沈焕动心了?”
虞蘅没有回答。
窦锋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阿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能感觉到你对沈焕不一样。但你要清楚,他现在被捕了。他招供出来你怎么办?会遭殃的。”
“沈焕不是那种人。”虞蘅道。
“谁能说得准呢?”窦锋笑了笑,那笑容很是复杂,“公平正义需要代价。沈焕一人的性命作为代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停了一下,说:“阿蘅,让我照顾你吧。我送走,无论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会挡在你前面,和从前在剑阁县一样。今天,明天,以后。”
小巷里很静,远处的人声像是隔了层雾气。他的目光诚恳炽热,带着她熟悉的朗澈。仿佛闻到故乡的味道。虞蘅脑海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抓不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我要想想。”
“不急,你慢慢想。”他温柔地注视着她。
虞蘅想了很久。巷口的野猫踏着夕光路过。她开口:“我想出来了。我们去贿赂。”
窦锋愣住了:“会路是哪儿?”也不知道远不远。他盘算起怎么带虞蘅过去。
虞蘅的眼睛亮亮的:“这个世道缺乏公平正义,把好人变成坏人。与其对抗,不如利用来救沈焕。”
窦锋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用不着你救。他再怎么说也是世家子弟,你担心他做什么?他姑母是皇后,他父亲是国公爷。多的是人救他。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被放出来了。”
虞蘅倒觉得没这么简单。
“窦锋,”她抬起头,“你先回蘅珍阁准备准备,我还需要思考。”
“好,”窦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已经准备好了车和车夫,也找到了可靠之人暂且管理蘅珍阁。随时可以出发。谁也不会找到我们。”
虞蘅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昏黄的夕光落在他肩上。
“阿蘅,”他说,“如果沈焕真的出不来了……你会跟我走的,对吗?”
他没有等她的回答。话音落下,人便走进了熙攘的人群里。
虞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暮色吞没。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剑阁县,窦锋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回头看她,停步等她。
她和他分道扬镳。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和沈焕一起逛过的那条街上。街边的铺子亮起灯笼,光晕映在石板路上。套圈的小贩正吆喝着,见到虞蘅笑嘻嘻道:“娘子,这次没和郎君一起来?”
物是人非。
虞蘅这些天每天都在想沈焕。她怕他在诏狱受酷刑,怕她循着线索从剑阁县赶到京城,最后见到的只是他的尸体。
她忽然想起他从褚珅手上救下她,守了她三天三夜,晚上他们激烈地争吵。
沈焕问她:“你可曾想过,倘若你这次真死了,循着丝线找到你的尸首,我会是什么心情?”
他的话,她此刻才懂。
她站在原地,站在一盏灯笼底下,周围人来人往,灯笼的辉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脚边。虞蘅忽然觉得有点儿冷。她想起他们初见时他的眼神,那并不是轻浮。而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从头到尾,沈焕调查她,不是针对她,而是想帮她。
她忽然有些明白萧允为什么会劝她放下仇恨了。
如果早知道对褚珅复仇的代价是沈焕,她还会这么选吗?
没人回答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五小姐。”
虞蘅猛地回头。
来人却是陆骋。
她眼底亮起一簇光,连忙迎上去:“可是沈焕得救了?”
陆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虞蘅的心缓缓沉了下去:“那是……沈焕要被关上许久吗?”
她想,那也好。她等沈焕便是了。她有的是时间。她可以等他出来的。
陆骋看着她,面色有些发白,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圣上得知,勃然大怒,下令格去沈指挥使所有职务。三日后处斩。有谁求情,一同论罪。”
街边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虞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退了半步,扶住身旁的墙才没有倒下。
世界忽然变得很远。街边有人在笑,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谈论今天的晚饭。一切照旧,一切又支离破碎。
“三……”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那个“天”字。
陆骋侧过脸去,不忍看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沈指挥使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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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虞蘅像是陷在一层浓稠的雾里。她的目光失焦地看着他:“什么话?”
“他说, 此事和你无关。”
夜色彻底落了下来。长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映得满城通明。虞蘅站在千万盏灯火之中,攥着那枚盘长如意络子, 眼前有些发黑。
虞蘅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他这样说?”
“是。”
她快气笑了:“他说无关就无关?”
陆骋噎住, 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可以尽力试试, 能否让你们在诏狱见最后一面。”他道。
“最后一面?”虞蘅道, “不。跟我来。”
陆骋有些惊讶。
旁人都束手无策。莫非她想到了什么办法?
两人到了蘅珍阁。陆骋停在阁门前,只见虞蘅的身影没入阁中,内室隐约传来几人的交谈声。有男有女。似乎有争吵, 有挽留。
片刻后, 带着两只木匣出来。双眼泪光盈盈, 叫人疑心水洗过。
虞蘅打开那两只木匣。银票放得整整齐齐。铺在底下的厚厚一层是一千两面值的,再往上有一百两, 五十两, 零零散散的。几乎是她的全部身家了。
“我还带了几只金簪。此事的决定权在圣上那里。我们分头去打点关系,想办法让沈焕面圣。”
陆骋算是听明白了。这是死马当活马医。
“沈指挥使为官刚正不阿, 正直公允,得罪了很多权贵。他们不落井下石便罢了,怎么会帮助他呢?”
虞蘅道:“哪怕只有一线机会,哪怕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帮他, 也比等死强。”
陆骋低头看着那两匣银票, 道, “家财散尽, 就算没有结果,也一个子儿都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虞蘅抬起眼, “人活着,银子能再挣。”
陆骋像是第一次认识虞蘅般,仔仔细细将她审视了一番。
他曾经不解,指挥使怎会爱重这样一个女子。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几分。
陆骋接过一匣银票,看向不远处。眸光微微一凝:“宦官和锦衣卫那边我可以去打点。剩下的,恐怕要交给你和他。”
“他?”虞蘅顺着陆骋的目光望去。
萧允一袭青衫踱来,他看着虞蘅,目光有些复杂:“阿蘅,虞家的人听说你回来了,正在四处找你。”
“也好。我回去求虞尚书帮沈焕,”虞蘅下定了决心,道,“他再怎么说,终归是我父亲……”
“虞尚书放出话来,说你的所作所为与虞家无关。又派人寻你,怕你打着虞家的名号四处求人,”萧允摇了摇头,“虞尚书此人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不会出手的。他找你,只是想把你囚禁在府中罢了。”
没有眼泪,没有愤怒。虞蘅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在跟自己确认:“他怕我会牵连虞家。”
停一停。“……这样也好。我便不欠他什么了。”她笑了一下,像回过神来:“看来,靠不了虞家了。”
萧允轻叹一声:“沈焕的案子,现在谁沾上都没有好下场。”
她抬头看萧允:“表兄,你有什么办法吗?我不会牵连你的。我一个人去便好。”
“你真的很想救他吗?”萧允问。
“不救他,我一辈子都不能安宁。”虞蘅认真道。
“只是为求心安吗?”
虞蘅:“……”
萧允本想拒绝,但看着虞蘅那双眼,拒绝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他终是败下阵来。
“有一个人,也许有办法救沈焕。”
“谁?”
虞蘅心底不由得重新燃起了希望。她捧着那一匣银票。
“我陪你去。”萧允道。
“表兄?”
在她复杂的目光中,他道,“走罢,阿蘅。别怕,我是言官,没那么容易被牵连。沈焕也算是我师弟。我替他奔走,天经地义。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张府的门房通报过后,两人被引了进去。
刑部尚书张瞿年逾半百,清瘦矍铄,目光像一把老秤,看人先在肚子里掂三掂。
他看见萧允,倒也没有摆架子,只是哼了一声:“老夫说今早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有贵客。贤侄近来可好?”
张大人这才看向虞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萧允回:“我的表妹,虞家五小姐。”
张大人“哦”了一声:“若是为了沈之晖,便请回吧。”
萧允道:“张伯父,若连您都不肯指条活路,他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张大人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圣上在气头上,硬求无用。老夫实在无力回天。爱莫能助。你们走罢。你们来过的事,我不会告诉旁人。”
虞蘅听张大人这番话,心都凉了半截。
萧允躬身谢过:“多谢伯父。”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虞蘅,话音中有叹息,“走罢。”
虞蘅立在原地。难道真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救沈焕了吗?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要放弃。
就像他找了她十三年,从没有放弃过。
“大人,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虞蘅忽然出口,“就算是几乎不可能的办法也好。”
她双膝一弯,似乎是想给张大人跪下,张瞿连忙上前扶住她: “你这是做什么?”
萧允怔怔地望着虞蘅。她的目光是那样决绝。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倔强不服输的光。
倒是令他想起了从前的沈焕。
萧允抿了抿唇,朝张大人叉手行礼道:“伯父,侄儿也恳请您再想想办法。哪怕只有渺茫的希望也好。”
张大人捋着胡须:“不可能的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萧允,又扫过虞蘅。最后停在萧允身上。
“的确有一个。但你们大概率会失败的。不要有太高期望。”
虞蘅道:“无论是什么办法,我都愿意一试,总要试过才知道。”
萧允垂头,道:“伯父请讲。侄儿感激不尽。求仁得仁,复无悔恨。”
张大人的目光从虞蘅手上的那匣银票上挪开。
“老夫听说,五小姐蘅珍阁里有一尊青铜尊彝,是千载难逢的珍品。”
莫非是看不上银两,需要鼎才愿意出主意?
虞蘅心下恍然:“大人若是喜欢,我立刻命人送来。”
张大人道:“五小姐爽快。”
看上了鼎,可见是一个精通古玩的。
虞蘅应着,目光扫了一圈书房。竟连一件古玩摆设都没有。她心念微动,试探道:“大人如此精于古玩,怎么这房里,一样摆件都不见?”
张大人道:“实不相瞒,老夫讨这尊尊彝,并不非为了自己,”他抬眼,目光湛然,“是为了救沈之晖。”
虞蘅手指骤然收紧。
“若有谁能在圣上面前进言,还不被波及,那只有裕王,”张大人抚着胡须,“裕王最好古玩,尤精青铜彝器。这尊尊彝,若到了他手里,胜过万两黄金。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虞蘅一眼,“裕王仁厚正直,淡泊名利,多年来从不插手朝政。东西是好东西,你得能送得进去。”
话里的意思,虞蘅听懂了。她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指点。”
两人返回蘅珍阁。
青铜尊彝很快到手。虞蘅和萧允带着它,准备赶往裕王府。
出发前,萧允皱眉:“你当真要去裕王府?裕王妃先前同你闹成那样,你登她的门,不是送上门让她羞辱吗?”
虞蘅抱着檀木箱子:“我若不去,沈焕连那一丝机会都没有了。王妃恨我,但她也是要脸面的人。我带着重礼登门,她若当众将我打出去,传出去是她没度量。她若放我进去,我自有我的办法。”
萧允看着她,最终只道:“我陪你去。她真为难你,我能替你挡一挡。”
到了裕王府,两人竟连裕王的面都没见上,便吃了闭门羹。
答应通传的门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个好心的侍卫道:“两位,王爷和王妃歇息了,明日他们一早便要外出。你们回去休息,后日再来罢。”
“后日?”虞蘅想了想,今天已经浪费一天了,明日一过,沈焕便要处斩了。
虞蘅从袖子里摸出两根金钗:“还请行个方便,我的确有急事,必须尽快见到王爷。”
侍卫和门房都推拒了。
侍卫道:“不是小的们不想帮两位,是的确没有办法。”
夜色盖着裕王府的琉璃瓦。门前两只石狮蹲成两团沉默的影子,朱门紧闭,铜环上泛着月光。
虞蘅立在石狮旁,一动不动。怀里的檀木箱被她抱得紧紧的。
萧允劝她:“先回去罢,明日我们再过来就是。”
虞蘅摇了摇头:“若王爷提早出门,咱们就错过了。”
萧允便不再劝。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抖开,轻轻搭在她肩上:“夜里风凉,你穿着。”
虞蘅这回没有推拒。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多谢。”
萧允退后半步,与她并肩站着,也望向了那扇门。
起更时分,门房出来换灯笼,见他们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二位,这是何苦呢?”
虞蘅没有回答,只是把木箱抱得更紧了些。
萧允朝门房拱了拱手:“劳烦通报一声也好,我们确有急事,要面见王爷。”
门房叹了口气:“王爷的规矩,入夜不见客。二位明日赶早吧。”
朱门复又合拢。门缝里泄出的一线灯光被掐断,门外的夜色便更浓了。
铜壶漏永。城中更鼓一声一声传来,二更、三更、四更。秋风裹着霜意从街巷尽头灌过来,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萧允侧头看她。她站得笔直,肩线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皱了皱眉,低声道:“你靠着我坐一会儿吧。我来盯着,门一开我便叫你。”
“不用。”
“虞蘅,”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你若是垮了,谁等他出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她紧绷的弦上。虞蘅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沉默片刻,终于依言在石阶上坐下,靠在了他肩头。
萧允僵了一下。她发间有淡淡的皂角香气,盘绕在他心底。他攥了攥拳头,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一点按回去。
夜色里,他听见她喃喃的声音:“表兄,沈焕会活着出来吗?”
萧允被她问得一怔。京城没有人敢说沈焕还能活着。圣上亲自下的旨,三日后处斩,有谁求情,一同论罪。裕王是唯一可能进言的人,可他是出了名的淡泊王爷,不问朝政,不理党争,连先帝驾崩那年都不曾多说过一句话。
可她的眸光让他说不出实话来。
“他会的。”他说。
她靠着他,呼吸渐渐均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萧允小心地将外袍往她肩上拢了拢,在昏暗中静静注视着她那副睡梦里仍皱着眉头的样子。
十三年前,沈焕想救她,却被自己一句无心的错话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她十三年的苦楚,有一半因他萧允所致。
其实这些年来,他未尝不愧疚,未尝不惦念。
再见面的时候,她满矢全壶。惊鸿一瞥,他知道他一见钟情的她便是十三年前的那个女孩。
命运弄人,不过如此。
看着她为了沈焕奔走,他忍不住想,若是先找到她的那个人是他,如今她会不会也这样为他等候。
雨丝是四更过半时飘下来的。起初极细,像雾,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后来密了,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将青石板路洇成一片深色。
萧允被冰凉的雨丝惊醒,低头一看,虞蘅还睡着。他轻轻托住她的头,将她靠在廊柱边,他自己则侧身在外侧,替她挡去大半斜吹过来的风雨。
门廊很窄,他半边肩膀露在雨幕里,很快便湿透了。他没有动。
虞蘅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萧允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衣摆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外袍却好好地裹在她身上。
她怔了怔,鼻头忽然有些发酸:“表兄?”
他回过头来,唇色冻得有些发白,眼底却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醒了?”
“你淋了一夜?”
“无妨,”他轻描淡写地拧了拧袖子上的水,“你精神好些了便成。”
虞蘅低下头,喉头滚了又滚,到底只说出一句:“谢谢你。”
萧允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去看那道朱门。天际一线灰白,灯笼早已熄了,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仆人提着水桶出来,见到他们,吓了一跳:“你们怎么还在这?”
虞蘅霍地站起身,声音沙哑:“王爷可起身了?”
“未曾,”仆人踌躇了一下,“但是王妃娘娘起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萧允和虞蘅又等了片刻, 偏门开了,两人被一个侍女引进去。
天还没完全亮,廊下灯光昏暗, 低垂着头的侍女抱着檀木箱, 侧身避让, 像是不敢看虞蘅。
路越走越偏, 竟然一个仆从都不见了。虞蘅停住脚步。
“不对, 这不是去正厅的路。”虞蘅道。
先前她曾来王府参加过赏花宴。出于习惯,当时她便记下了王府的布局。
侍女身形一僵。她抬起头,一张清秀的脸, 看上去有些面熟:“五小姐, 是我。”
虞蘅仔细辨认她的面容。
侍女声音压得极低:“奴婢茭白。赏花宴上, 若不是您替奴婢说话,奴婢早就被当众脱衣搜身了。奴婢一直记得您的恩情。”
虞蘅想起来了。
那次席间裕王妃丢了戒指, 闹得沸沸扬扬。查来查去, 查到茭白头上。茭白跪在地上百口莫辩,满座宾客没一个人替一个侍女说话。只有褚明妍和虞蘅站出来。
看到虞蘅了然的神色, 茭白连忙道:“五小姐,你万万不可进去见王妃。王妃素来深恨于你。她昨夜便知道你来了,命人瞒着王爷。故意让你在门外等了一夜,今早又寻了借口, 叫王爷从另一道偏门离开了。你去见她, 不仅要遭受刁难和磋磨, 最后的结果也是一场空。”
“裕王已经不在府上了?”虞蘅睁大了眼睛, 抓紧了衣摆。她身后的萧允抬手似乎想安慰她,最后默默地放下了手。
茭白从袖中摸出一卷绢帕,展开, 里面裹着一根细炭条。
她双手如捧着至宝一般,眸光赤诚向虞蘅道:“王爷至少申时以后才会回来,两位有什么话,不妨写在上面。奴婢可以帮忙带到。”
“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我们,倘若被发现……”虞蘅有些担忧地看茭白。
茭白道:“五小姐不必担心,奴婢有把握。”
“我来罢。”萧允接过绢帕。
萧允毕竟是状元郎,虞蘅对他的才华很有信心。他也更知道如何与裕王这等人打交道。
虞蘅目光无意间扫过绢帕右下角,上面刺绣的纹路很是眼熟。好像是回环纹。她没放在心上。
她想了想,又道:“我等会儿,看能否进宫一趟。”
萧允正用细炭条写着字,他问:“进宫?”
虞蘅道:“去求皇后娘娘。沈焕入宫之时,我想见他。”
萧允停下笔:“皇后是沈焕姑母,沈焕入狱,她比谁都急。她一定尝试过为沈焕求情。只是,昭阳宫不是裕王府,没有帖子进不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牙牌递给她:“因华阳姨母之故,萧家与皇后有旧。你拿这个去东华门,说你是萧家人,有事求见。”
虞蘅接过牙牌,道:“表兄,谢谢你。真的。”
萧允没答话,低头继续在绢帛上写字-
夜深了。裕王如往常在书房案前批阅文书,侍女茭白端茶进来,将茶盏搁在案角。
裕王正要端茶盏,却发现一方绢帛无声压在茶盏之下。
他眉头微皱,展开绢帛,上面只有一行字,虽然是用碳条写的,依旧能看出书者字迹方正遒丽。
没有落款。
裕王看了几眼,把周围的人都屏退,问茭白:“哪来的?”
茭白跪下来:“奴婢不敢欺瞒王爷。是虞五小姐和萧家公子让奴婢递进来的。他们白日里来过府上,还带了一尊青铜小鼎。说是送给王爷的一点心意。如今在库房暂存……王妃没有应他们。”
裕王没有立刻说话。孤灯照得他眉眼深邃。指节轻轻地敲着桌面。
他一直在关注华阳的女儿。能在京城把一间古董铺子做到这个地步的女子,不是寻常角色。
他也知道虞蘅和他王妃之间的过节。那枚戒指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裕王妃和辛氏颜面扫地,怀恨至今。
他更知道,虞蘅绕过王妃,直接将绢帛递到他的书房,已是走投无路。
裕王放下绢帛:“你退下罢。”
“是。”茭白行礼后,转身离去。转身的一瞬,她听到裕王在低喃一个人的名字。
华阳-
翌日,沈焕三木加身,穿着囚服,随侍卫一步步走向乾清宫。一向喜整洁的他,身上的囚服却血迹斑驳。
他一面走一面思忖。
圣上先前震怒,怎会突然改了心意要见他?
这次面圣的机会来得蹊跷。无论如何,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离乾清宫越近,女子压抑哭泣的呜咽声便越明显。沈焕听到那声音,心沉了沉。
浔阳公主先到一步给圣上上眼药,这次召见,只怕是凶多吉少。
沈焕已进了乾清宫,站定。他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
浔阳公主坐在皇帝下首,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见沈焕,泪水未干,唇边却极快地掠过一抹冷笑。
太监进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来得真巧,”圣上冷冷一拂袖,“不见。”
浔阳公主语带哽咽,柔柔开口:“父皇,母后她……”
“朕说了不见。让她瞧瞧她侄儿干的好事。”
殿中静了一瞬。沈焕面色淡然,看不出半点波澜。
圣上开口:“沈焕,你可知今日是你的死期?北镇抚司有十八般刑具,你可有选一种作为你的死法?”
“陛下,”沈焕开口,声音平静不似将死之人,“臣有一席话,说完,臣自行了断,不劳陛下动手。”
圣上道:“你说。”
沈焕躬身行礼,一时竟不似囚犯,倒像是往昔给他汇报那般:“陛下欲为中兴之主,臣闻政者,正也。中兴之业,不在宫室之广,而在纲纪之肃,黑白之明。若纵容权贵害民而不罚,既不以黑白为黑白,人心离散,何以治天下?”
圣上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朕特赦褚珅,是做错了?”
沈焕道:“褚珅盘踞朝堂十余年,赈灾之银尽入私囊,饿殍遍野无人问;卖官鬻爵,满朝公卿半出其门;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致敢言者几绝;更纵爪牙拐掠良家幼女,豢为玩物以媚权贵,秽行昭昭,不可闻于后世。臣昔日为陛下执掌诏狱,此中罪状,皆经臣手查验。”
“若赦之,黑白颠倒,纲纪崩颓,以何服天下?又何以言中兴?臣当街杀之,知法犯法当死,不敢辞咎。”
“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褚珅之事,已积覆舟之水,陛下若再掩目塞耳,恐非社稷之福。
从来没人敢在圣上面前这般说话。
殿中死寂。老宦官在后头屏着气,连浔阳公主都忘了做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臣沈焕一介武夫,死不足道,但求陛下以臣之死,明褚珅之罪,则,”沈焕话语一顿,攥紧了双拳,“臣死且不朽矣。”
圣上勃然变色:“你——”
沈焕不避不让。他最后看了一眼殿外的天光。他退后两步,朝着那朱漆巨柱狠狠撞去——
“拦住他!”圣上惊喝。
晚了半步。沈焕的额头撞上柱身,鲜血迸溅,顺着眉骨淌了满脸,滴在御书房的青砖上。
浔阳公主尖叫,捂住了嘴。老宦官忍不住低声劝道:“圣上,听说他杀褚珅之前,备好了棺材。可见是真没打算活着。”
两个侍卫架了沈焕跪在殿中,他的半张脸淌满了鲜血,但还没死成。胸口剧烈起伏。
圣上盯着那个满身血迹,却仍挺直脊背跪在殿中的人影。良久,忽然笑了。
他拊掌道:“好。好一把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皇帝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欣赏之意。
浔阳公主回过神来,面上重燃愠怒之色:“父皇。他公然抗旨,杀了有特赦令的褚珅,不但公然打您的脸,还令女儿生受丧夫之痛。难道就算了吗?”
“你想如何做?”皇帝问。
浔阳公主恨恨道:“不但该杀,他还该向我,向褚珅磕三个头,五体投地地认罪。”
皇帝没出声。
浔阳公主权当他默认了,朝沈焕仰头,睥睨他:“先磕头罢,向我,还有我那死于非命的亡夫谢罪。”
沈焕跪在那里,额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没有动。
宦官上前,用尽全力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沈焕的脊背被压弯了一瞬。随即他的手撑住地,脖颈挺直。血滴落,洇开一朵朵花。
浔阳公主恼了:“父皇,他这是存心抗旨。”
“浔阳,”一道声音从殿外传进来,“褚珅之罪,国法自有公断。沈焕是百姓称赞的直臣。你非要沈焕磕头,是要让全天下都看着你逼直臣折断脊梁吗?”
裕王大步走进殿来,衣袂带风。
浔阳公主脸色微变:“王叔怎么来了?”
裕王朝圣上行了一礼。
“本王本来在殿外候着,听说有人当着陛下的面触柱求死,怕陛下被这等血光冲撞,过来看看,”裕王躬身,“陛下,沈焕杀褚珅,确实大错。但他触柱死不低头,这份骨气,朝中几个人有?陛下今日若杀他,天下人不会说陛下公正,只会说陛下不顾王法替公主出气。沈焕这条命不值什么,但损了圣誉,便不值了。”
浔阳公主急了:“王叔,你什么意思?难道我驸马就这么白死了?”
裕王转向她,不慌不忙:“公主,褚珅是什么人,你比本王清楚。你替他要来特赦令,已经是尽了夫妻情分。他横死街巷,你伤心,本王明白。但你若执意要沈焕偿命,外人只会议论朝廷忠奸不分。公主更看重褚珅,还是皇家的颜面?”
浔阳公主脸涨得通红:“王叔血口喷人。”
裕王看她这副失态的模样,安静了。
皇帝看看裕王,又看看浔阳公主,最后将目光落在沈焕身上。
“裕王言之有理。”皇帝话音落下,殿中静了片刻。
“传太医。”
老宦官应声急忙出去。不多时,一名太医提着药箱小跑进来,瞥见沈焕满脸血迹,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多问,先替沈焕清理额角的伤口。沈焕任他摆弄,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一双眼睛仍平直地望着前方。
御医刚包扎完,殿外又传来通报声:“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面色微沉,道:“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皇后一身凤袍缓步走入,身后还跟着一名素衣女子。那女子衣着得当,掩不住面色有些憔悴。
虞蘅的目光一进殿内就落在沈焕身上。看到他额头新裹的渗着鲜血的白纱,以及囚服上斑驳的血迹。
沈焕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她清楚地看到沈焕眼中闪过惊愕。
她攥紧了手指,没有失态,跟在皇后身后跪下。
皇后向皇帝行过礼,道:“陛下,臣妾听闻沈焕触柱求死,心中惊痛。这孩子是臣妾看着长大的,性子虽执拗,却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恳请陛下念在他已死过一回的份上,饶他一命。”
皇后低头:“臣妾教侄无方,有愧陛下。只是臣妾听闻,今日有一女子为救他奔走。为他喊冤,便带来,听听她如何说,”她侧身让出虞蘅,“这位是华阳夫人的女儿,虞家五小姐虞蘅。”
皇帝目光落在虞蘅身上,打量片刻:“华阳和虞轶的女儿?朕听说过你。”
虞蘅叩首:“臣女虞蘅,见过陛下。”
皇帝没有让她起身:“你可知道他为什么杀褚珅?”
“知道,”虞蘅抬起头,声音平静,“为了公正,为了惩奸除恶。为他的老师,也是臣女的外祖父报仇,也为替臣女讨一个公道。”
皇帝忽然来了兴致:“原来,他也为了你。”
沈焕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陛下,此事与她无关。臣一人所为一人当。”
“是臣女求沈指挥使帮我的。臣女的外祖父,也就是前丞相萧璨,在十三年前便查出褚珅贪污之事。可惜被褚珅察觉,他派人拐走了臣女,用来要挟外祖父。致使臣女与家人离散,母亲也因此病逝。在被拐卖期间,臣女见到褚珅侮辱了许多幼女,就连时年五岁的臣女,也差点遭受褚珅的侮辱。”
周遭人听到虞蘅的话,都有些动容。
虽然褚珅的罪行他们或多或少有听说,但是真的看到这样一位活生生的受害者站在面前,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讲出这些事情的时候,又是另一种感受。
尤其是当虞蘅以一种娓娓道来,扣人心弦的方式讲述完虞薇和养母之事后。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尤其是浔阳公主。她死死咬着嘴唇,都咬出了血。
“所以,刺杀褚珅,根源在我,不在沈指挥使。若要论罪,就请先论我的罪。”
虞蘅掷地有声。
皇帝盯着虞蘅看了半晌,道:“他为你当街杀了褚珅,你也肯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虞蘅道:“他若死了,臣女便为他收尸,守着他的墓过一辈子。他若活着,臣女带他回家。”
殿中又是一静。沈焕神色复杂地看着虞蘅。
连裕王都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虞蘅,若朕赦免了他,但条件是将云裳郡主赐婚与他……”
虞蘅没料到皇帝问得这般直接,重重叩首:“若能赦免他。臣女会祝福他们。”
皇帝又看向沈焕:“你呢?”
沈焕嘴唇动了动,哑声道:“陛下,臣如今一无所有,官职尽革,身上还背着罪……”
“行了。朕问你,若赐婚对象是虞蘅呢?”皇帝打断他。
沈焕沉默片刻:“圣上仁德。”
皇帝哼了一声。他看向皇后:“朕便做这个主,替他们把婚事定了。”
皇后连忙谢恩。皇帝又看向沈焕:“朕权当你今日死过一回,罚你三年俸禄,革职半年,好生筹备昏礼去罢。”
浔阳公主终于忍不住:“父皇——”
她无法忍受这个结局。她原以为沈焕会给褚珅陪葬的。
“够了,”皇帝冷下脸,“褚珅是什么东西,你比朕清楚。他本就罪不容诛。留一丝体面,已是朕念在父女之情。你若要再闹,便回公主府去闹。”
浔阳公主没想到父皇会在众人之前当众扫她颜面。尤其是在沈焕和虞蘅面前。
浔阳公主又羞又怒,脸色发白,却不敢再言。
沈焕挣扎着站起身来,朝皇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领旨,谢恩。”
虞蘅上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沈焕低头看她,四目相对。两人一同退出殿外。裕王望着他们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也向皇帝告退了。
走出宫门时,天已大亮。晨光落在汉白玉台阶上,虞蘅扶着沈焕慢慢走下石阶。他走得很慢,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
“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问。
“求了裕王,又去求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虞蘅道,声音里带着一点怒气,“你胆子也太大了,在御前触柱,你是不是真不想活了?”
沈焕沉默片刻:“我是想,若以我一条命,能换褚珅之罪昭然天下,便值了。”
虞蘅攥着他手臂的力道紧了紧:“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死了,我怎么办?”
沈焕顿住脚步,低头看她。她眼眶有些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他喉结动了动。
虞蘅别过脸去,扶着他继续往前走。裴本,苏前和杜若还候在宫门外的马车旁,远远看见他们,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苏前看了眼沈焕的伤,没多问,只上前替他另一边手臂,将他扶上马车。
车帘放下。沈焕靠在车壁上,终于像脱了力般闭上眼睛。虞蘅坐在他身侧,看着他额头白纱上渗出的血迹,轻轻伸手,将他散落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马车辘辘向前,穿过长街,往国公府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马车离开紫禁城, 朱红高墙一寸寸退远。车厢内光线幽暗,沈焕倚着车壁,眼睑微垂:“先前你在御前说的那些话, 可是真的?”
虞蘅心口一跳:“什么话?”
沈焕偏过头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说, 如果我死了——”
“场面话罢了。”虞蘅飞快打断他, 撇过脸去。耳根像瓷白玉染上粉釉。
沈焕低笑:“那你怕是要和我说一辈子场面话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
虞蘅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真像在做梦。从你杀了褚珅之后。”
她喜欢把仇敌和自己的筹码算得一清二楚。可眼前这个人不在她的算计之内。
像走大运偷到举世无双的珍宝, 紧紧捂在怀中, 却随时可能被收回。
沈焕的目光在昏暗中格外柔和:“算命先生说的还是对的。同心解。你我都从那场劫难中活了过来。”
虞蘅抬眼。
“他也不必替我算姻缘, ”沈焕低声道,“因为你我的姻缘, 早已注定。”
虞蘅心尖轻颤, 像一滴露珠滑下。她正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裴本的声音。
“世子, 还需要买烟花吗?”紧接着是一声闷哼:“苏前,你打我作甚?”
“快走快走,就你话多——”苏前道。
虞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目光落在沈焕额角的纱布上,笑意淡下来:“真不敢想, 你若死了, 我该以何面目去见陆夫人。听说她这些日子担心你, 三天没怎么合眼。”
沈焕道:“那你呢?”
虞蘅沉默。马车已经慢悠悠地停在了国公府门口。
她下了车, 忽然道:“赔本了。”
裴本立刻上前一步:“五小姐有何事?”
“不是叫你,”虞蘅摆了摆手,理直气壮地看向沈焕, “这些日子我和陆骋,还有萧允表兄,为了救你四处打点奔波,我可算倾家荡产了。你今日全须全尾出来了,总该赔我。”
沈焕已经下了车,道:“好,我赔你。手。”
虞蘅听到他这沉磁的一句,忽然想到当初在县衙牢狱中,他也是这般,要她伸出手。
时光流逝,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虞蘅抬起手。
他将手覆在她掌上,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指腹,片刻后缓缓抽离。
虞蘅低头。
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沈焕,”她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焕回头望她,眼底含笑。
虞蘅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咬了咬唇,快步追上去:“沈之晖你站住,说清楚——”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国公府。
陆氏早已闻讯候在廊下,一见沈焕这副模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落在他额角渗血的纱布上,指尖轻轻颤了颤,终究没有碰上去。
“这是,撞柱留下的?”
沈焕手指拂过额畔:“母亲的消息还是这般灵通。看来儿子的喜事也瞒不住了。”
“你还笑得出来?”陆氏眼眶一红,抬手在他肩头狠狠捶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你……”她说不下去,只用力攥着他的袖子。
沈焕心下一软,声音放轻:“儿子不孝,兵行险招。让母亲担心了。但是戏不得不做全。所以没有提前和母亲说。”
虞蘅心头微动,原来沈焕其实也在赌,在赌圣上会饶他一命吗。
他究竟算到了多少,自己救他的行为也在算计之中吗?
陆氏正要说什么,却见沈焕回头看了一旁的虞蘅一眼,道:“母亲,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向虞家提亲。”
陆氏愣了愣,随即眉开眼笑,一巴掌拍在沈焕背上:“我说什么来着?”
沈焕咳嗽了几声,倒把陆氏吓得不轻。
他摆了摆手,表情高深:“主要是圣上的意思。”
陆氏重复:“是么。我看有的人在这儿狐假虎威呢。分明是早有预谋,算计颇深。”
她右手拉着沈焕,左手拉过虞蘅,笑眯眯地问,“阿蘅,那传家玉佩,之晖是不是早便给你了?”
虞蘅茫然:“什么传家玉佩?”
陆氏又看向沈焕。沈焕难得露出几分心虚的神色:“母亲,那玉佩,我确实不知遗失在何处了。”
陆氏的脸瞬间沉下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传家玉佩都能丢,你怎么不把你自己丢了?”
她高声吩咐:“来人,把东西拿出来。”
片刻后,陆氏从丫鬟手中接过精致金丝楠木匣子,放到虞蘅手中:“阿蘅,这个你收着。”
虞蘅一番推脱不过,只得接过。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打开时所见之物还是让她心神震荡。
一枚荆山玉玉佩。
晶莹温润,触手生温,和她先前从沈焕身上偷走,又送去当铺换了一千两银子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她握着玉佩的手微微发颤,喉头发紧,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沈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五小姐之前,可是见过这枚玉佩?”
“我好像是见沈指挥使戴过,”虞蘅道,“第一次入手,果然质感极佳,是世间难得之物。”
沈焕眸光渐深。
陆氏道:“这是沈家家传玉佩,每任家主与夫人各持一块。本是一整块和氏玉,一分为二,合起来严丝合缝,象征两心同一。已经传了五代了。”说到此处,她剜了沈焕一眼,“他弱冠之时,两块都给了他,他随身戴一块,另一块是留给未过门的夫人的。结果倒好,竟丢了。剩下的这块给你,阿蘅。”
虞蘅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脸上有些发烫。
“原来是这样,”虞蘅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指尖捏着那块烫手的玉佩,“这太贵重了。要不还是给沈指挥使罢。”
陆氏笑着拍拍她的手:“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说什么贵重不贵重,”又扭头对沈焕道,“你还不动用你的人脉去查。翻个底朝天也得找出来。不然如何去见列祖列宗?你不是说那些贼人的门路你门儿清吗?”
虞蘅后背一阵发凉。
她在心里疯狂默念,沈焕千万不要恢复记忆,千万不要恢复记忆……
沈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我会查的。”
“有你的承诺,我便放心了,”陆氏命仆从去库房搬东西。不多时,下人鱼贯而入,将一抬抬红绸扎绑的箱笼抬到院中。
沈焕眼皮跳了跳:“这是什么?”
“聘礼啊。”陆氏说得理所当然。
“母亲准备得这么快?”
“这还用说,”陆氏道,“自打你头一回把阿蘅带进府,我就开始备着了。”她看着虞蘅,越看越欢喜,“阿蘅来,快和婆母说说,喜欢吃什么,我叫人做。”
沈焕插嘴:“还没过门,怎么就称上婆母了?”
陆氏瞪他:“当初华阳还让阿蘅认我做干娘呢。叫婆母怎么了,阿蘅愿意,唤娘也使得,”她越说越气,又数落起来,“还有你,沈焕,整天不叫人省心。这次要不是阿蘅在,我定要好生收拾你。”
沈焕看着陆氏把虞蘅护在身侧,一副母亲做派,又看看自己一个伤员孤零零站在旁边,倒像个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一时分不清谁是亲生的。
正在此时,下人匆匆来报:“门外有个乞丐求见,说是想见世子和五小姐。”
沈焕和虞蘅对视一眼。沈焕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个佝偻的身影被引进来。
虞蘅看清来人,不由一愣,快步迎上去:“伯父?您怎么来了?”
正是先前被关押的老叟。
他比上次相见又添了几分风霜,但精神尚好,一见虞蘅和沈焕,浑浊的眼里立刻泛起泪光,颤巍巍便要下跪:“我是来向两位谢恩的。若不是两位,我这条老命,早就交代在堂上了。”
虞蘅眼疾手快搀住他:“老人家,这礼我们受不起。”
沈焕使了个眼色,下人已搬来椅子。虞蘅温声道:“您是薇姐姐的亲生父亲,薇姐姐是我的干姐姐,我该叫您一声伯父。您何必行如此大礼?”
老叟抹了一把泪:“你们和他一样,都是仁厚之人啊。”
厅中静了一瞬。沈焕的目光一凝:“他是何人?”
老叟只顾擦泪:“我寻阿薇寻了二十多年,若不是他告知,我只怕还蒙在鼓里。”
沈焕看向虞蘅,虞蘅摇了摇头。
她问:“伯父,那个好心人长什么模样?”
老叟沉思片刻,道:“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看着三四十岁,很强壮,浓眉大眼的。”
沈焕语气放缓:“您去敲登闻鼓,状告褚珅,是因为他的建议?”
老叟连连摆手:“不,不是。一切都是我自己要做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虞蘅道:“可见这世间多行不义必自毙,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褚珅既死,再追究谁是那个好心人,似乎没什么意义了。”
她说着下意识看沈焕,却见他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额上的绷带。
沈焕低声说了一句。
“太顺了。”
虞蘅一怔:“什么?”
沈焕的目光沉下来:“我们正在查褚珅的时候,伯父恰好状告褚珅。像是有人故意把时机送到我们手上一样。”
“巧合罢了。无论如何,褚珅到底是死了,”虞蘅心底掠过一丝异样,下意识不愿深想。眼前的安稳和幸福太过珍贵。还是不要破坏为好。虞蘅挽住老叟的手臂,笑道,“伯父,过些日子一定要来喝我的喜酒。”
老叟连连应着,浑浊的眼中又泛起泪光:“真好。阿薇沉冤昭雪,你也风风光光出嫁。”他喃喃道,“阿薇她泉下有知,也该替你高兴。”
虞蘅眼眶一酸,低声呢喃:“姐姐……”
老叟道:“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两位贵人了。”
虞蘅忙问:“伯父,您如今住在何处?”
老叟道:“赈济院收容许多我这样无家可归的老头子,住处倒是不愁。”
沈焕接口:“最近的赈济院离此处有一个时辰的路。您是一路走过来的?”
老叟笑了,满面皱纹:“不碍事,走惯了。”
沈焕道:“若您不嫌弃,可暂居在国公府的厢房。”
老叟道:“这地方多金贵,一看便不是我这种人住的。使不得,使不得。”
沈焕看了虞蘅一眼,道:“您是阿蘅的伯父,便是我的伯父。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虞蘅一怔,抬眼望他,眼底慢慢漾开一片柔软。
沈焕笑道:“阿蘅,稍后我送你回虞家一趟。”
虞蘅回过神:“虞家,我已经没什么留恋的了。”
沈焕认真道:“嫁妆总得从虞家的台面上过一过。”他顿了顿,“至于留多少在虞家,归你处置。”
虞蘅垂下眼眸,想了半天,却不是说嫁妆的事。
“伯父说的那个好心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沈焕握住虞蘅的手,唤来裴本,“这件事,你去查。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裴本领命退下。沈焕的目光追着他背影出去。
等裴本离开,他才像松了绷紧的弦般,轻声说:“借我靠一会儿。”
虞蘅有些疑惑,见沈焕脸色不太对,本能般侧过身:“你身子不适吗?”
肩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她偏过头去,发现沈焕已经闭上了眼睛,面色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额角的白纱不知何时又被洇出一片深红。
“沈焕?”
他没有应声。呼吸浅而急促,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烫得吓人。
“沈焕,”虞蘅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扶住他滑落的身体,指尖触到他滚烫的颈侧,“来人,来人啊,快请郎中——”
四下仆从得命。虞蘅伸手一探他的额头,声音都变了调:“沈之晖,你醒醒。”
沈焕眼皮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又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虞蘅凑近了才听清,他念:“阿蘅……”
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直到郎中来时, 虞蘅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沈焕方才唤着她的名字晕过去的景象。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心中求遍了漫天神佛。
沈焕千万不要有事。否则她这一辈子都放不下的。
郎中诊完脉,又拆开额角纱布看了伤势,眉头微拧。他放下沈焕的手腕, 沉吟片刻, 才对陆氏道:“世子这昏过去, 不只是因着撞柱。”
陆氏忙问:“这话怎么说?”
郎中道:“他像是多日饮食不济不得安眠, 身上伤也不止这一处。怕是在昏迷之前, 已经硬撑了好些日子了。”
他顿了顿,“依老夫看,他恐怕受了不少磋磨。底子再好, 也经不住这般折腾。今日这一撞是雪上加霜。那口气一直绷着还能强撑, 等事情一了, 人松下来便如山倒了。”
陆氏眼眶一红:“他总是这样强撑着。”
郎中道:“好在他是习武之人,根基还在, 这烧退了便无大碍。只是往后得仔细养着, 伤在脑袋上,不是小事。”
陆氏又问:“那会不会留下什么病根?”
郎中捻着胡子:“往后少则一月, 多则半年,容易头晕目眩,忧思过甚便头疼。这期间万万不可劳心劳力。”
陆氏听得连连应是。虞蘅站在一旁,忍不住问:“他这伤得养多久?”
郎中道:“真要与从前一般, 少说也要百日开外。”
他说完, 又看了沈焕一眼, 补了句:“不过也算因祸得福。他先前从高处跌落, 有失忆之症,好些旧事记不真切。今日这一撞,倒把那淤血震散了几分。往后那些忘掉的事, 或许能慢慢想起来。”
虞蘅心头一紧,捏紧了衣摆。
沈焕竟然要恢复记忆了吗?
郎中没留意,继续叮嘱:“这几日夜里得有人守着,发热怕是要反复。药一日三服,忌油腥辛辣。头三天最要紧,过了这关,便一天比一天好了。”
陆氏守了大半天,虞蘅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去歇了,自己搬了张绣墩坐到榻边。
榻上,沈焕双目紧闭。呼吸比方才匀了许多,脸色却还是苍白,额角的纱布透出淡淡一点血迹。
虞蘅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还没完全退,触手微烫。她轻轻收回手。
“沈之晖。”她低声对着他的睡颜嘀咕。
你可千万不要恢复记忆啊……
不然该怎么收场?
沈焕没有回答。他自然听不见。
可就在虞蘅刚要把手收回来的时候,他动了动嘴唇。
“玉佩……”
虞蘅手一僵。
“剑阁县牢……虞蘅……”
分明是含糊的梦呓。虞蘅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冷水,连呼吸都忘了。虞蘅猛地站起身。
他记起来了?
她胸膛剧烈地起伏。久久不能回神。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沈焕和她本就不是一路人,能在一起这么久,已经是难得的奇迹了,怎么能奢望更多?
她得走了。
她该走了。
虞蘅喘着粗气说服自己。
大仇已报,京城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趁他还睡着,她收拾东西,连夜离了这座府邸,从此天高海阔。
可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焕憔悴的面容上,脚步一动不动。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到了被子外面,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眉心微微蹙起,像是睡不安稳。
郎中说,他还离不得人。
虞蘅心软了。
万一他没想起来呢?
万一他就算想起来了,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她呢?
万一……
虞蘅不知想了多久,正要提步离开。榻上传来低哑的嗓音:“你要去哪儿?”
虞蘅一激灵,回头撞进一双半睁的眸子里。
他带着刚醒的困倦,清凌凌地看着她。
“我去更衣呀,”虞蘅飞快挤出笑来,“沈指挥使醒了呀?身子怎么样?”她微微后退一步。突如其来的生分。
沈焕微微蹙眉:“我如今赋闲在家,已经不是指挥使了。”
虞蘅小心翼翼:“那,沈世子?”
沈焕轻叹一声:“日后成了亲,你总不能还叫我世子罢。”
虞蘅心中一动。他这态度,倒不像想起什么来。
她坐到塌边上,问:“方才做噩梦了?之晖。”
沈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静了一瞬:“嗯。梦到在县衙大牢里见你。”
虞蘅背上冷汗涔涔,脸上却笑得若无其事:“哦?那梦里有异常么?”
沈焕望着她,片刻后,唇边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没什么异常。”
虞蘅一口气悄悄松了:“这婚事,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沈焕目光一凝:“考虑什么?”
“总觉得有些仓促了。”她道。
榻上的沈焕没开口,只抿了抿唇。虞蘅却觉得周遭的气氛压抑起来。从他乌瞳中品出几分幽怨来。
虞蘅笑道:“不仓促。一点不仓促,挺好的,冲冲喜嘛,对身子好。”
沈焕被她这反应逗得眉梢微挑,没再说什么,只慢慢坐起身,摇铃唤来仆从,低声耳语了什么。
仆从应下,转身看虞蘅的眼神有些复杂。那目光里除了好奇,似乎还有敬畏?
虞蘅有些莫名其妙。
片刻后,一个乌木匣放在她面前。
虞蘅打开盖子,整个人愣住了。满满一匣子田契,房契,码得整整齐齐。自己就算有十匣银票也抵不上这些东西啊……
沈焕轻咳几声:“这些成亲以后,就归你了。”
虞蘅还在看着那些房契,有些回不过神来。
沈焕道:“你收着。日后成了亲,府中银钱也都由你管。”
虞蘅盯着那匣子,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摸了上去。厚厚一沓,田契地契盖着鲜红的官印。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家当摆在面前。她咽了一口唾沫,在心里默念。富贵险中求,富贵险中求……
再等等,他记不起来最好,就算记起来,万一她骗得过去呢?
她把田契地契搂在怀里,脸上堆出一个极诚恳的笑:“指挥使……哦不,之晖这不是见外了吗。”
沈焕打量了她片刻,没揭穿她,只轻轻嗯了一声。
婚期一日日近了。
沈焕虽遵着医嘱养伤,却不肯把功夫落下,每日早晚在院中练刀。他不练花把式,一招一式都利落又干净,哪怕身上带伤,那股凌厉之气也不曾减半分。
起初虞蘅还提着心,怕他伤没好全又逞强,看了两日见他并未见疲态,便也放下心来,端着一碟果脯坐在廊下,边看边吃,觉得日子似乎就该是这样过的。
关于那个好心人的消息,裴本那边始终没查到眉目。线索太少。随着时间流逝,虞蘅渐渐放下了。
也许真是某个看不下去的好心人,提点了薇姐姐的父亲一句。无论如何,结局总是好的。
京城风俗,新郎新娘成婚前不得相见。婚期将近,虞蘅也回了虞府待嫁。
这日虞蘅正在收拾东西。月枝找过来问:“小姐,那个玉壶要作为陪嫁吗?”
虞蘅蹙起眉头:“玉壶?”
“对,就是您放在柜子里的那个。”月枝走过去大大咧咧地道,说着打开柜门,拿出那只玉壶。
“这个啊,”虞蘅接过玉壶,“虽然是裕王赠给我母亲的旧物,但带走也比留在虞家好。”
她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忽然凝住了。本是不经意的一眼,竟瞥到那壶底刻了什么。
她连忙走到窗前,迎着日光细细照,竟发现那壶底刻了一个无比熟悉的纹路——
回环纹。
虞蘅浑身的血液如同冻结一般。她揉了揉眼睛,将玉壶底部擦了擦,又看了一遍。
的确是回环纹。可回环纹不是褚珅的印记吗?为什么裕王送给母亲的壶里也有?
虞蘅不由得想到先前在裕王府看到的那个丫鬟皎白,她的手帕上也有回环纹。
难道说,那些刺客从来都不是褚珅的人,而是裕王的?
虞蘅试图否认自己的想法。这太不可思议了。
倘若裕王是幕后主使,那他为什么又要在圣上面前为沈焕说话呢?
而且裕王心地善良,开设了那么多赈济院,真的会和褚珅沆瀣一气吗?
也许这只玉壶是褚珅赠给裕王,所以底部有回环纹,裕王转赠给母亲的呢。
虞蘅这般宽慰自己。
可说到褚珅,她却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状告褚珅的老叟。
他住在赈济院……而赈济院是裕王开设的……
一切果真只是巧合吗?
裕王能从中清清白白地摘出来吗?
虞蘅开始派杜若去探听裕王府的消息。
听说裕王最近都不见踪影。裕王妃去寺庙里修行去了。
裕王是一个隐于幕后的高士。他擅长经商,富可敌国,但把赚来的大多钱财都用于赈济院,也有很多流入了宫中。
据传,部分进了皇帝的私库,部分充了国库。比起褚珅,裕王的势力更加雄厚,甚至褚珅都是裕王一手提拔上来的。
最要紧的是,不像褚珅罪行累累,目前裕王没有任何负面消息。他清正爱民,行事低调,只默默做好事。无论是朝中公卿还是平民百姓,提起裕王都是赞不绝口。
他就像一个完美的人,完美到在太阳底下也不会有任何阴影。
褚珅案清算下来,波及了大半权贵,竟没有一桩和他的恩主裕王有半点牵扯。
虞蘅知道,玉石都是有瑕疵的。如果一块玉完美无瑕。要么是极品,要么是仿造的,而后者的概率往往比前者多得多。
这天,杜若匆匆忙忙从裕王府回来:“阿蘅姐姐,我被裕王府的人发现了。”
虞蘅非常惊讶:“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说着,连忙拉过杜若上下打量。
杜若摇了摇头道:“没有。是一个小厮和我说的,他说他转告他们主子的话说,祝贺你和沈世子新婚吉乐,只是……只是……”
虞蘅问:“什么?”
杜若很难为情地看了虞蘅一眼道:“只是他家主子夜观星象,说你嫁给沈焕,会引来祸事。”
虞蘅抓紧了自己的衣摆。
算命先生合过八字,并无不妥。裕王托人带来这句话,其用意不止那么简单。
那么,要告诉沈焕吗?
成婚前,新郎新娘不能见面,而这些秘密写在纸端或是托人都不太妥。倘若退婚,亦是不可能的。这婚事毕竟是圣上点了头的。
如何处理,虞蘅心下自有计较。
大概也只有那一种办法了。
反正和他的缘分,本就是从上天那里偷来的吧……
能有这些时日,已经足够了。
婚期愈发近了。时如逝水,转眼一晃便是成亲当日。
养父养母从剑阁县赶来了。辛氏亲亲热热拉着养母的手,一声声“妹妹”把阿娘唤得受宠若惊。
虞尚书满面春风,像先前从不曾阻拦过虞蘅救沈焕,不曾撇清两人关系一般。虞蘅也不揭穿。
倒是辛氏当着众人的面对虞蘅嘘寒问暖,亲热得仿佛嫡亲母女。
裕王妃早已去城外佛寺清修。辛氏也看明白了,那棵大树是靠不住的,虞璎的丈夫刘检校在刑部任职,未来还得巴结沈焕。还是同虞蘅处好关系为上。
辛氏的脸色比上次相见差了许多。她掩袖咳了几声,趁无人注意,低头看了一眼绢帕上面的血迹,动作顿住了。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收起。
她望着满院红绸,有一瞬恍惚。如今华阳早已化作黄土,她的女儿却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以世子妃的身份出嫁。而自己呢?女儿名声毁尽,夫君情分淡薄,身体也像一盏熬尽了的灯。
她忽然想到,这是不是就是报应?
如果自己当年没有害华阳,如果后来没有害虞蘅,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她抢来的,终究一样样都还了回去。
她记得华阳当年也是这般咳,也是这般慢慢地瘦下去,最后死在一个春天里。
如今轮到自己走了。
虞璎瑟缩站在人群角落。自打先前赏花宴发生那事之后,她便不大敢见人了。总疑心有人议论她。她和刘检校的婚事也不声不响的。如今看到虞蘅的婚事,十里红妆,还是圣上亲自恩赏的,不由得心痛难耐。
天知道,在最深的梦里,她幻想过这样的婚事,如今一切成真,主角却不是她,还叫她亲眼看着。她的生活因为有对比,变得愈发残破不堪,一地鸡毛。她恨不得立时死在当场。
准新娘虞蘅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喧天,心跳得厉害。喜袍是京城最好的绣娘赶制的,龙凤呈祥,金线勾边,沉甸甸压在身上,华贵得不真实。无论如何,自己是要嫁给他的。哪怕时间也许很短暂。
迎亲的队伍早已到了。沈焕催妆诗一道接一道地抛过去,他略一沉吟便对答如流,赢得满堂彩声。虞蘅听着一墙之隔的喧闹,觉得有种虚幻的实感。只希望时间过得再慢一些,怕这场美梦转眼就醒了。
她就这样出了门。虞家长辈在正堂端坐,虞蘅行完礼,由喜娘搀着往外走。虞尚书和辛氏还守着规矩高坐堂上。养母和养父实在舍不得,跟着她送了半程。
养父母互相搀扶,养父瘸着腿,一瘸一拐地送出了两里地才罢休。
从虞家到国公府的路不算太长。喜轿摇摇晃晃地走着,虞蘅坐在里面,双手搁在膝上,一行泪落下。说不清是为何而流。
她掌心里攥着那块荆山玉玉佩,温润的玉身被她捂得发热。
沈家的家传玉佩。如今她堂堂正正地得了一块。
她有些怏怏地想,倘若自己最初不曾误会沈焕是登徒子,不曾典当他那枚,自己是否会坦率一些。
她正出神,轿子忽然停住了。国公府到了。
拜堂,行礼。满堂的喝彩声里,虞蘅隔着盖头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眼前一溜红色,和一双托着同心结缎带的手。她把手轻轻放了上去。他指间的茧硌得她指尖发痒。
送入洞房时,天已经黑透了。虞蘅坐在床沿,满屋红烛高烧,映得墙壁上一片暖融融的光。她累极了,靠着床柱闭了一会儿眼睛。珠翠未卸,嫁衣未脱,掌心里还攥着那块玉,温润沁人。
有人推门,却是杜若却大步流星进来,脸色发白:“阿蘅姐姐,不好了。”
“怎么了?”
杜若压低声音:“世子在席上说起了火枫寨的事,说他早前去剑阁县查案的时候,也在那寨子里待过几日。连寨中几条路都说得清清楚楚呢。他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虞蘅脑子轰的一声。
火枫寨在剑阁县辖下,是沈焕失忆之前去过的地方。他连那段日子都能想起来,其余那些呢?他在剑阁县衙大牢里见过她,被她骂作登徒子,被她偷走玉佩的那些事,是不是也一并想起来了?
虞蘅问:“现在他人呢?”
杜若道:“被国公爷叫走了。可能是有什么体己话……”
虞蘅轻舒一口气。沈焕可能虽然想起了部分记忆,但是还无法确定那玉佩是她偷走的。
冷静。冷静。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和沈焕过几个月便和离。如此可以向圣上交代,也可以让她和国公府撇清关系,继续查裕王的事情。
沈焕这次被她牵连得不轻,差点就死了。她决定这次一个人行事。
再瞒他几个月还是可以做到的。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裴本的声音:“还请通传一声,玉佩找回来了。”
虞蘅猛地起身,急急走到门边,她还戴着盖头,只能看到裴本的靴子和守门丫鬟的绣花鞋:“什么玉佩?”
裴本见是她,忙行了一礼:“回世子妃,是世子的那枚家传玉佩。几经辗转落到保宁府一家当铺里,属下费了不少工夫,总算赎了回来。世子早吩咐过,寻到后不论何时都要报上来。属下这才冒昧惊动世子妃。”
接过裴本递来的玉佩。虞蘅几乎一瞬间就确定了,这就是被自己偷走的那枚。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当铺的人可有说什么?”
裴本道:“属下拷问了一番,他交代了。当这玉佩的是个年轻姑娘,不到二十岁,模样很是标致,听口音像是剑阁县本地人。”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掌柜还说了句闲话。说那姑娘眼下有一颗小痣,就像……”
他没有说下去。
隔着盖头,虞蘅眼睫煽动,眼下那粒小痣轻颤。她干干地笑了两声:“这样啊。真巧。你先不必同世子说了,回头我同他说便是。”
裴本应声退下。虞蘅站在廊下,心里七上八下。
作为一个侠盗,虞蘅也时常了解本朝律例。根据律例,沈焕的指控,加上裴本找到的这块玉佩和掌柜的供词,可以说人证物证俱全,沈焕就是此刻将她下狱都是可以的。
回想起沈焕为官刚正不阿,不畏权贵,先生有个贵女爱慕他,以死相逼,邀他上门,却被沈焕查出他父亲贪污,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只怕他真会把自己送进去。
虞蘅不由得想到先前在县衙大牢时的场景,沈焕审讯流寇,还有锦衣卫的十八般刑具……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冷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她本想着好歹成亲几个月后再和离,如今看来倒是片刻耽误不得了。
她没再犹豫。转身回房。
“快,杜若,帮我。”
反手合上门,在杜若的帮助下三下五除二扯下嫁衣,换了寻常衣裳,将自己的细软,一股脑儿塞进包袱里。虞蘅手脚麻利地系紧包袱结,“我们得赶紧离开。”
杜若急道:“可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再不走,就该大喜之后紧接着大丧了,”虞蘅一把拽住她,“窦锋呢?他先前备的马车还在吗?他今日应该来观礼了罢。”
“在,在后巷——”
“快走。”
虞蘅留下和离书,打好包袱,转身要走。目光落在床沿那块荆山玉玉佩上。她方才慌慌张张换衣裳,不知何时将它搁在了枕边。温润的玉身在红烛下泛着柔光。
她伸手想拿,指尖碰到玉面,却又缩了回来。
这是沈家的传家玉佩。她到底还是没舍得带。
把两块玉佩并列放在一起。她咬了咬唇,转身推窗:“走。”
两人捡起看家本领,利落翻窗而出,落地无声。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马车果然停在后巷,车夫缩在车沿上打盹。虞蘅跳上车,喝道:“快走,出城。”
“虞姑娘?你不是在……”车夫一个激灵,不敢不应,一甩鞭子,马蹄声急急踏碎夜色。
虞蘅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一片渐渐远去的灯火。满府的红灯笼,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她甚至还能想起自己从花轿里下来时,那只隔着同心结缎带握住她的手。
杜若小声问:“阿蘅姐姐,我们去哪儿?”
虞蘅沉默了很久:“也许雁州。”
马车慢慢远了。满城灯火错落,国公府那一片最为辉煌。
而在那间红烛高烧的新房内,沈焕推开了门。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喜被平整地铺着,两只合卺酒杯满满地摆在案上,纹丝未动。旁边还放着一纸书。他拿起来看了看,是和离书。
他五指合拢,手背青筋毕露,将纸团成一块。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被面。低头,看见床上放着叠好的嫁衣。像是还带着那人的体温和香气。
他的目光落在枕上。两块荆山玉玉佩安安静静地躺着,交相辉映,像一对佳偶。他将虞蘅的那块拾起来,指尖轻轻转了转。
“我给你的,你倒是留下了。”沈焕语气里辨不出情绪。
他将那块玉握在掌心。红烛高烧,映得他侧脸明灭不定。
“虞蘅,”他说,“这一次,不会让你跑那么久了。”
他记起来了。记起牢狱里的初见,记起她偷走他的玉佩,记起他送她回京那一路上,她对他满怀无辜的“无心之语”。
他们之间,太多恩怨情仇,哪能这般轻易了结。
红烛高烧。窗外锣鼓声还残着几许尾声,宴席上宾客未散。
苏前站在门口,犹豫着道:“世子,是属下之过,放松了警惕,没想到洞房夜,世子妃竟然……属下这就去寻世子妃?”
沈焕没有说话。他走到案前,将那两杯合卺酒中的一杯端起来,仰头饮尽了。
放下酒盏,他眸光冷了些。
“封锁消息。我,亲自去寻。”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有🚗
第59章
四日后, 客栈。
宁夜安静得只余虫鸣。杜若已在隔壁房睡熟了。
虞蘅推门进屋。月光先她一步漫进屋内,照出一个不该出现在此的身影。
她心跳骤停,反手要夺门, 门却已被那人先一步按住, 合拢。她退了两步, 后背抵上冰冷的门板。沈焕欺身上前, 将她困在门与他之间, 月光将他眉眼照得清晰。
“我说过,我真正的本事,你还没有见过。”他说。
虞蘅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仰头, 撞进沈焕眸子里。距离太近了, 沈焕身上沉郁的香气缠上她的呼吸。他开口时,热息拂过她额角。
虞蘅的舌头像打了结:“你怎么……”
虞蘅喉咙发紧, 后退无路, 他开口。
“我记起来了,”他顿了顿, “夫人好生心狠。回剑阁那日也是这么丢下我走的,这次,也要走吗?”
虞蘅心跳如擂鼓,满室寂然里, 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怦怦的回响, 一下比一下重。她张了张嘴, 他却已俯首吻了下来。
虞蘅的呼吸被堵住, 像溺水,被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湖。唇齿交缠间,她头脑昏热, 勉强偏过头,喘着气道:“我们不是,和离了吗?”
沈焕挑眉,唇角牵起一点笑,不疾不徐道:“和离?和离书可是要两个人签字画押,才作数的。”
虞蘅的脸腾地烧起来:“可你不是已经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偷走我的玉佩?知道你在查裕王?”
虞蘅猛地抬眼。他还知道她查裕王?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沈焕已再次低头吻住了她。
这次她没有再推开。
他手揽着她的后腰,虞蘅身子有些发软,她揽住沈焕的脖颈,把更多的重量依靠在沈焕身上。一吻毕,她睁开水亮的眼睛,迷离地望着他:“你不讨厌我,也不怕我给你带来祸事?”
沈焕将她拦腰抱起。虞蘅感觉双腿腾空,下意识揽紧他。他道:“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虞蘅被轻缓地放到床上。客栈简陋,床板硬而窄,但沈焕放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怕磕着她分毫。她仰面看着他,声音有些发颤:“褚珅背后的人是裕王,对不对?”
沈焕道:“抱歉。今夜我不查案。”
大片大片霜白月光洒落。那张脸清隽依旧,却比平日里多了一层柔和的辉光,好看得不像话。像玉雕而成的仙人。虞蘅忽然想,世上是有无瑕的玉的。那便是爱人的眉眼。
虞蘅就这样看着沈焕,沈焕再也忍不住吻了上去。
这次虞蘅没有溺水的感觉。她生涩而笨拙地回应着沈焕的吻。房间很静,静得只有两人亲吻的细微声响。虞蘅的脸早红透了。
“沈之晖,你……”
她察觉到两人下身陌生的异动。
沈焕道:“怎么了?我的世子妃殿下。”
虞蘅脸羞红,说不出话来。
沈焕道:“其实,我梦到过你。”
虞蘅脑海有些空白,但她还是找话来说:“什么时候?”
沈焕道:“在送你回京城的路上。”
虞蘅道:“这么早吗?你是早有预谋啊。”
沈焕的指尖抚过她唇瓣,带来一阵酥麻,“在送你回府的时候不是说了么,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那时候去查阁楼的事,我是怀着决绝的心思去的。”
虞蘅心头一动。
她忽然明白了他那日的不舍,一步三回头的留恋,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非要她赠他一件物品。而她那时,极不情愿地交出了那枚铜镜。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离开的这几天,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见过你。如果我说,我离开有苦衷,你相信吗?”
回答她的是一个绵长而进攻性的吻。唇舌纠缠间,她感觉自己像在湖水中下潜,化成一滩春水。他的掌心顺着她的发丝、耳后、脖颈,一路往下。白色的月光洒满狭窄的客栈床榻,照得一室春色旖旎。
他忽然在她耳畔开口:“你躲不掉的。你忘了吗?算命先生早就算过了,你我的命,早就缠在一处了。”
虞蘅喘着粗气,迷蒙地想,的确。两人之间有太多共同的回忆,已经不可能再扯开了。
在所有人都劝她放弃复仇的时候,只有沈焕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沈焕理解她的恨和不甘,为了她甚至愿意豁命刺杀褚珅。
而她明明可以抽身而退,却还是忍不住掏空家底为他求得一线生机。
她可是为此损失了好不容易拿到手的两万两啊。
“钱都送出去了,”她闷闷不乐,“我也跑不了多远。”
沈焕低笑出声:“那我若不还夫人钱,夫人岂不是要缠我一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虞蘅轻捶了他胸口一拳,气鼓鼓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沈焕凑到她耳畔,热息拂过她脖颈:“以后钱都归夫人管。夫人爱财,拿到了,肯定理财有道。”
月光温柔投入水井,水波也缱绻。
虞蘅脸颊如海棠沾露。
那双波光潋滟的泪眼,眼尾泛红,在月色下愈显楚楚可怜。
她一身肌肤生得雪白,泛起薄薄的绯意,像霜雪中洇开梅花艳红。
沈焕放柔了动作,双手掬着她的脸,吻去她的泪水:“疼吗?”
虞蘅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怕。”
沈焕动作一顿。虞蘅声音如同梦呓:“因为我的过去,我想到……”
她的话没说完,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沈焕知道虞蘅应该是想到了在魔窟里的记忆。她还曾经差点被褚珅侵犯。
他低声道:“别怕,阿蘅。这些事情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受害者。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如果你难受,随时跟我说,我随时可以停。”
他满含心疼的吻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额间。他的乌眸映着她。她是世间独一份的珍宝。
虞蘅呢喃:“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会幸福的……而且应该幸福。”
“沈之晖,”她低声道,“这件事我自己也诧异,自己也不相信。我心悦你。”
虞蘅主动吻了上去。沈焕最后的克制在此刻崩断,攻势急转,如骤雨倾盆。
她喘-息声渐浓,心中叫苦不迭。
她这才知道习武之人的体格何等矫健,包括在那事上。
看上去挺拔清贵的沈焕,衣下却是一身有力的腱子肉。此刻月光照下来,不只腹胸,连臂膀轮廓都被月色勾出刀削斧凿般的线条,美得好像月色下连绵的沙丘与田野。
她还记得他受伤时偷偷瞧过。
但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与他这般亲近。
暴风雨中的小花无所依凭,只能攀缚粗壮的大树。风雨越发急了,斜吹着打下来。花枝簌簌颤动,雨水顺着枝蔓流淌。
渐渐地,竟也得了意趣。虞蘅失神地望着帐顶,浑身如同被熨斗细细熨过一般。与所爱之人待在一处,时间便过得慢了,每一瞬都那样珍贵。
窗外的虫鸣鸟叫仿佛都退开去,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事毕,沈焕将她拢在怀中,吻她的发顶、眉心、眼睫。虞蘅忽然感觉到他的爱意,竟是那样浓烈而赤诚,从两人重逢那日起便一直如此。只是她一心沉溺于复仇,从未正视,亦不敢正视。
“沈之晖,”她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偷偷溜走,其实是因为,我害怕被抛弃。”
虞蘅侧过头,看着他,轻声说:“小时候走失之后,我隐隐约约知道,我不是养父母亲生的。我和他们长得不像。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被我的亲生父母抛弃了。”
一滴泪悄然滑落:“如果连亲生父母都能抛弃我,那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会一直站在我身边?所以,我学着不去依靠任何人。你,是唯一的意外。”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我想,自己离开,总比被抛下好。这好歹是我自己的选择。”
沈焕抬手,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阿蘅,我知道你是个有侠义心肠,也很独立的女子。我不会要求你放弃独立来依赖我,也不会强求你放弃警惕来信我。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始终在你身后。你有什么事,可以让我去查;有任何人想要伤你,必须先踏过我的尸体。”
虞蘅的泪水夺眶而出,在静谧的夜色中,真心话随着大珠小珠滚落:“可我不想让你变成一具尸体。”
她将手按在胸口:“光想到你撞柱那日,想到你刺杀褚珅后被官兵押走,我这个地方,就疼得喘不上气。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这到底是为什么?”
“原因,”沈焕柔声道,“你和我都很清楚。”
他侧过身,将她拢进怀中,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阿蘅,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我们将会共度余生。不要再离开我。除非,死亡将我们分开。”
虞蘅吻了上去。片刻,她喘着气退开一点,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缓缓抚过他额角:“我不走了。不许再说那个词。”
沈焕握住她的手,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沈之晖,”她满怀不舍地用视线描摹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唇,“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沈焕眉梢微挑:“有啊。还不少。有几个还写过情信。要不要我念一封给你听听?”
虞蘅手握成拳,轻轻敲了他一下:“不理你了。”她赌气般侧过身去。
沈焕低低笑了一声,从背后拢住她,也不言语,只将下巴搁在她肩窝。虞蘅本来打定主意拿乔到底。片刻后,她面红耳赤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怎么又?不是才……”
沈焕声音带了几分无辜:“都怪夫人拈酸吃醋的模样太可爱了。”
第二日直到日头高起,虞蘅才醒。昨夜闹得太过,腿软得几乎下不了床。
沈焕倒是精力旺盛的模样,亲手端了碗粥来,一勺一勺喂她。虞蘅一边喝一边瞪他。
可恨的玉面修罗。身子真好。虞蘅咬了咬唇。不由得有些发愁。那方面吃不消可怎么办。
杜若推门进来时,见沈焕竟然出现在房间里,还在给虞蘅耐心又温柔地喂粥,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沈焕面不改色:“你家小姐身子有些不适,我在照顾她。”
杜若的目光从沈焕衣领上的痕迹,移到虞蘅脖间几枚深浅不一的红印,再移到床前的热水盆上。
想起夜间叫水的动静,有什么不舒服需要叫四五次水啊。小姑娘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没忘了关上了门。唇角还扬着。
笑容中慢慢有了一些如释重负的味道。
她能从心底里感觉到两个人是幸福的。其实对阿蘅姐姐逃婚这件事,她虽然义无反顾地站在阿蘅姐姐这边,还是有一些疑虑的。
据她的严肃观察和分析,坦白而言,在包括窦锋哥所有追求者中,沈焕的确是最适合阿蘅姐姐的。两人无论从外貌还是才能上看,都是世上最登对的。分开未免太可惜了。
小姑娘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不由得点了点头。
窦锋哥,可不是我不站你那边,是不能昧着良心。更何况阿蘅姐姐的心也是偏向沈焕的。
门合上了,屋内重归安宁。直到午后,三人才离了客栈。虞蘅有些害羞地躲在沈焕身后,揪着他的衣摆。沈焕倒是一派坦荡,向掌柜颔首:“这些日子夫人外出探亲,给贵店添麻烦了。”
虞蘅腿还有些软,见沈焕衣冠齐整神清气朗的模样,又想起昨夜自己被折腾得求饶了半天,他才勉强罢休。她暗暗伸出手,拧了一把他的后腰。
这笔账,她先记下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总要一分一分地从那冤家身上讨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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