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压力一个少年
朝仓凉平的报告的发布, 没有为今林增长太多犯罪点数。
但报告本身,让朱利安的存在曝光在了世人眼前。
“让绝大多数论坛会员相信朱利安·莫里亚蒂的存在”的任务,进度上窜了一大截。
系统生成的原版报告里,并没有出现朱利安的身影。
今林猜测, 朱利安可能也拥有系统, 并使用了某种系统功能屏蔽了小池, 或者用道具屏蔽了异能。
因此, 无论是谋杀报告,还是堕落论道具卡,都无法追踪其痕迹。
如果是这样, 即使朱利安是论坛会员,他这里也无法找到对方。
不过没关系。
谋杀报告是可以修改的。
原版报告没有出现朱利安,他就亲自动手把朱利安编写进去。
再删除关于照片、以及竹内晃的部分。
最后新鲜出炉的,就是此时论坛会员们看见的报告。
和以往一样, 新报告一发布, 就有大量分析帖接踵而至。
这次倒是没有多少关于导师的分析, 所有人的焦点都放在了黑衣红瞳的青年身上。
实际上, 这次的报告和以往大不相同。
即使不分析,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
那个黑衣红瞳的青年绝对有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 分析帖的热度就相对较低了, 反而是关于青年本身的讨论帖热度更高。
比如幕后黑手没有论坛账号和昵称,会员们该如何称呼他。
假如朱利安有一个代号,也会更适合让他的存在被他人所知,因此,今林在背后推波助澜了一把, 增加了相关讨论帖的热度。
很快, M立方会员就通过投票, 确定了一个给幕后黑手的代号——
“红雀”。
据说是因为红雀有浑身红色的羽毛和漆黑的眼睛,和幕后黑手的黑衣红瞳正好相反,所以取了这般称谓。
在今林看来,这个昵称和朱利安不能说没有关系,只能说毫不相干……
但只要这个词指代朱利安,让大众相信“红雀”这个人的存在,他的任务也能完成。
而且,反正不是给他起昵称……
就算给朱利安起名为小红,今林对此也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代号一经确定,两个犯罪卿放在众人眼前,自然就少不了比较二者之间哪个更厉害。
[复盘整个过程,整个案件都是红雀的布局,红雀以朝仓凉平为棋子,差点杀死了导师,所以还是红雀技高一筹吧?]
[说红雀技高一筹的,是因为看过报告和分析帖,都知道红雀做了什么。但你为什么能知道呢?答案是因为导师把红雀的所作所为都写成了报告!导师都把红雀做的一切都看穿了,这还不算导师大人的胜利?]
[看穿归看穿,可导师没做任何干涉,而且谋杀报告也不是关于红雀本人的,说明导师也没有掌握红雀的犯罪证据,还是红雀更厉害!]
[那我还要说红雀对导师一无所知呢!永远支持导师大人!]
M立方是导师的地盘,因此坚定认为导师才是第一犯罪卿的不在少数。
但也有不少会员,对导师表示了担心。
六月份的案件,导师直到七月份才发布报告。
会不会是红雀和导师之间,已经有了不为人知的接触,而导师大人落于下风,所以才没能及时发布报告?
不是他们不信任导师。
主要是新出现的犯罪卿,看上去确实是导师的一大劲敌!
……
今林发布新报告发布得如此之慢,其实有三个原因。
一个是警方已经调查了朝仓凉平案,发布也获取不到多少点数。
而且涉及到竹内晃、朱利安以及他自己,其中有许多要修改的地方,如果不是系统任务,他都没有发布的欲望。
其次是他想先等有用户发现朝仓凉平的相关新闻,累积一些热度以及真实性,再放出报告。
这次的报告并不完全真实。
如果直接告诉会员们“有一个幕后黑手”,他们说不定要质疑。
但如果有人先提怀疑,他再发布报告,和新闻讨论帖相互呼应,会员们就会反过来拿报告当做“真有一个幕后黑手”的证据。
最后则是,他的六月份颇为忙碌。
虽然竹内晃卖出了他的档案,但毕竟人已经死亡,竹内对他也是救命之恩。
今林去参加了竹内的葬礼,并通过森的渠道,解决了竹内生前的债主——打掉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黑赌场。
这件事做起来不算简单,对于和朱利安的交锋、以及完成系统任务上,没有任何帮助。
但今林还是这样做了。
他得还这份恩情。
与此同时,随着落合岚的“自杀”身亡,Mafia暗地里的首领争夺也进入了白热化,并在七月份,因老首领的死亡而落下帷幕。
七月中旬,Mafia们为首领的死举行了空前盛大的葬礼。
令许多人意想不到的是……
新任的首领不是任何一个干部,而是一位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医生。
……
暴雨夜。
今林养了一个多月的伤,如今已完全痊愈。
其实他可以直接用系统道具恢复伤势。
但最终,他还是决定自然恢复。
他要留着这份痛楚,让自己牢记竹内的死。
牢记不可再对他人掉以轻心。
“自杀?”
今林一边站在厨房煮着番茄牛肉面,一边和绫辻通话。
前些天,系统检测到一名保土谷区的论坛会员死于非自然、非意外的死亡。
即不是病死老死,也不是天灾或者意外事件。
今林懒得跑过去,正好横滨国立大学就在保土谷区,就将调查事宜转给了绫辻。
侦探嘛,就该做侦探该做的事。
但绫辻给出的结论,却让他略感意外。
“没错。”
电话那头,绫辻的声音很平淡。
“他把自己吊死了。”
“这样啊,真叫人失望……”
今林低声念了一句,“那你就先回来吧。”
“但我觉得其中另有隐情。”绫辻道。
“你什么时候有了话说一半的坏习惯?”
今林关了火,将锅里的面条盛进碗里。
绫辻:“这是重点吗?”
“哎呀,我这不是相信你,一定能查出其中的隐情嘛。”
今林将面条端到客厅,随手打开电视机。
“怎么,他是被人谋杀、伪装成自杀?还是想借自杀传达什么信息?”
“都不是。”
绫辻道,“但他可能是个杀人犯。”
“……哦?”
“还在调查,没找到证据。”
绫辻说,“不过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连你都难住了啊。”今林笑道。
“不难,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绫辻皱了皱眉,“你那边呢,有没有线索?”
关于朱利安的事情,今林已经告诉了绫辻和江户川。
突然出现一个幕后的犯罪顾问,怎么能不把侦探也拉进局中?
不像发布谋杀报告的今林,朱利安行事注重隐秘,偏好传统的在暗中布局。
所以想找到证据抓住他,颇为困难。
但只要能给其制造困难,今林就不会嫌麻烦。
“你知道的,我是个伤者……”
“……伤还没好全吗?”
对于今林这种派他去破案,自己躲家里偷懒的行为,绫辻一言难尽。
但一向冷淡的他,在此刻也无法对今林说出什么刻薄的话。
以绫辻的才能,又有从今林那里得到的信息,他自然是极其迅速地推测出了园丁案与朝仓案的前因后果。
竹内晃的死,以及今林后来的举动,绫辻也有所耳闻。
今林这家伙……
绝没有其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考虑到今林是幸存者,即使不以M立方成员的视角看,而从一个侦探的角度出发,绫辻也不会去刺激今林。
因此……偷懒就偷懒吧。
就算那点伤早该好了,但今林说要养伤,他还能说什么呢?
“查不到也没办法,毕竟线索全断,朝仓凉平和落合岚全部自杀身亡,大概率是有相关的异能者出手。”
今林漫不经心道,“非要说什么线索,就只有那张花札牌。但我和江户川讨论了一下,牌的含义应该是在八月要发生什么事情,而现在还没到八月呢,不着急。”
“等等。”
绫辻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花札牌?”
今林说,“我和你说过那张牌,上面的信息很少。”
“不是。”
绫辻道,“上一句,相关的异能者……?”
“啊,没和你谈过吗?”
今林道,“落合岚不可能无缘无故自杀,大概率是有异能者在其中作祟。”
“原来如此。”绫辻低声道。
“嗯?”
今林也极其敏锐,立即想到了什么。
“你想说,你那边的自杀事件也有异能者参与其中?”
“只是猜测。”
绫辻眯了眯眼睛,“说不定和落合岚、以及朝仓凉平的自杀事件是同一个人所为。你那边找不到的线索,也许会在我这里找到。我猜,或许是这样的异能机制——‘让人以何种手段杀死他人,就会以何种手段自杀’。”
“你这么一说,也不无道理……”
今林轻轻地笑了笑。
其实他也考虑过,落合岚和朝仓凉平的自杀,究竟是怎样的异能机制所致。
只是样本太少,无法真正确认,只能暂且作罢。
如果绫辻能确认那位“自杀异能者”的异能,无疑是一件好事。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你那边万事小心,以自身安全为重。”
今林还是很相信绫辻的观察与推理能力的。
美中不足的是,绫辻和他一样,在武力上十分薄弱。
他能随时兑换道具,倒是不必过于担心。
但绫辻那边,他得考虑该给绫辻怎样的自保类道具,或者强化其武力。
好不容易有这么个获取报告的异能侦探,若是被人暗算了,未免可惜。
正好会员们抽取出来的道具还没细看,得找个时间分出些有用的,交给绫辻。
挂断电话。
今林思索着,捧起面条正想用餐。
只听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今林扭头看向门的方向,顺便瞥了一眼雷达。
门外亮起了一个红点。
……谋杀报告自找上门?
今林随手兑换了个透视道具,定睛一瞧。
“原来是熟人……”
他放下面碗,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一大一小的两位撑着伞,站在门外。
大的那个是相叶怜司。
交易过去了那么久,其总算被森用不知什么办法捞了出来。
相叶改了个发型,脸上画着不易察觉的妆,模样和以前大相径庭。
换作其他人,完全无法认出他是那个在众目睽睽下杀死伊藤的黑羊。
小的则是太宰。
太宰的脸很苍白,没有任何表情,在门外的灯光下,看着有些阴郁。
时隔这么多天,今林手上的绷带都拆除了,太宰身上的绷带却依旧不见减少,甚至有越缠越多的趋势。
今林的心中稍有些惊讶。
相叶过来,是因为森履行了约定。
但太宰过来是为什么?
“导师先生。”
相叶以为今林没认出他。
“我是相叶,以前的脸不方便用,现在这个是易容。”
“原来是相叶君。”
今林微微侧过身,让他带着太宰进门。
相叶站在门边,将自己和太宰的雨伞摆好,换上室内的鞋子。
太宰则低头摆弄着自己被雨水沾湿的绷带,黑发有些凌乱,不知是风吹得还是怎样。
“这位是太宰……”
相叶怜司的脸上扬起一个略有些无奈的微笑。
“我知道。”
今林点了点头,从卫生间取出医疗箱,让太宰自行找个地方换药和绷带。
看着跑到客房去的太宰,今林坐回到沙发上。
他望向坐在一旁的相叶。
“这是怎么回事?”
“您和他认识吗?原来如此,太宰听说我要到你这里来,非要跟着我一起。”
相叶说道,“您和他熟悉的话,就情有可原了。”
其实今林和太宰只是见过两次,从来没有线上联系过,谈不上熟悉。
不过,相叶有如此误会,今林也没有否认的想法,重新捧起自己的面条碗。
“他要来我这里,森君就没有说什么?”
“森先生拜托您照顾好他。”相叶道。
“哈……”
今林眉头一皱,不得不再度放下自己的晚餐,拿起手机往森那里拨了过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接通的速度很快。
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导师阁下在说什么?”
“为什么把太宰送我这里来?”今林直入主题。
他要的只是相叶怜司而已。
森把太宰这个少年送他这里,他也没法把少年当做获取报告的工具人,或者让他去干活啊。
不管横滨的常态是怎样,总之在今林这里,驱使年仅十九岁的绫辻,以及二十出头的相叶,就已经是极限了。
太宰这才十三四岁的模样,放在今林前世,就一个中学生,连大学生都算不上。
今林完全没有压榨一个中学生,让其为自己打工的打算。
“太宰希望在你那里待一段时间呢。”森鸥外笑道。
“他会突然想来我这里?”
今林看向客房紧闭的门,“你做了什么?”
“我可没有对他做什么。我甚至在他每次寻死的时候,都把他好好地救了下来。”
森轻轻地叹息一声,略有些无奈地说,“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不想继续留在我这里了吧。”
“……”
今林对于森的话,不能说完全不信,但只能信一点点。
绝对是发生了什么事。
反正,他是不可能把太宰留下的。
正如他每次都到绫辻那里撸猫,但自己绝不养猫一样。
太宰这种生物,也是到森那里时,随意地与其聊几句会很愉快,然而今林完全不想让少年进入自己的生活中。
“就因为这种事情?森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今林劝说道,“孩子有异样的想法,你就去理解或者好好疏导教育嘛,和一个少年较什么劲?”
“教导少年不正是导师阁下擅长的事情吗?”森鸥外道。
“不想和你争论。”
今林只劝说了两句,就懒得再和他掰扯,“你什么时候接他回去?”
“他想回来的时候。”森说。
“?如果他一直不想回去呢?”
“那就说明导师阁下那里比我这里更适合他。”
“你可别后悔。”
今林扯了扯嘴角,不太高兴地挂断电话,看向相叶怜司,低声道:
“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相叶迟疑着。
今林略一思索,“那就是Mafia内部发生了什么——我听说,森成为了最后的首领?太宰在其中是不是起到了什么作用?”
“是的。”
相叶有些惊奇地看着今林。
是仅凭猜测,猜到的吗?
还是导师先生在Mafia内部有耳目?
无论是哪种,都十分惊人。
“Mafia里有流传,森先生杀死了老首领,并且伪造了首领临死前的遗言,用这种方式成为了新首领。”
“森确实能做出这种事。”
今林点了点头,“但这和太宰有什么关系?”
“那只是敌人散播的流言而已,没有人能证明森先生杀死了老首领。”
相叶说,“正相反,太宰能证明老首领临在死前指定了森先生为新首领。因为首领死时,太宰就在旁边。”
“可信度完全不高吧?”今林皱了皱眉。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谁都可以尝试胁迫他,森可以,别人也可以。
让太宰作这种证?
压力一个少年?
“不,可信度其实很高。”
相叶解释道,“太宰并不是森医师的手下,他只是个因自杀未遂,森先生当时不得不带在身边的孩子。”
“太宰孤身一人,不存在亲人,也就没有能被人胁迫的弱点。”
“首领死后的会议上,有干部告诉太宰,不必受任何人的威胁,只要说出实话,他就能得到Mafia的庇护,并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那么多的Mafia干部、那么多凶恶的骨干成员的注视,得是多么巨大的压迫感?”
“别说十几岁的孩子,即使是杀人如麻的杀手,恐怕也要冒出冷汗,将事情的经过全部交代出来。”
“而太宰依然能平淡地表示,老首领指定的新首领确实是森先生。”
“无论是测谎仪,还是专业的审讯专家,都无法认为他在撒谎。”
“因此,太宰的证言,得到了采纳,反而是那些流言,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为了攻击森先生,才四处传播。”
相叶的说法,无疑是Mafia中绝大多数普通成员的看法。
但今林并不这么觉得。
虽然和太宰不算熟悉,但他知道这孩子并不寻常。
别的孩子做不到,但太宰完全有能力做到面不改色地撒谎,且不被任何人看穿。
最关键的是……
在横滨的传闻中极其残暴的老首领,一切威严都建立在血腥暴力之上。
而这暴力,又来源于首领的权力。
这样的人,即使重病垂危,也不会主动放弃权力,将首领的位置交给他人。
就算老首领的脑袋,真的突然出现理性,想到要选一个继承人……
他也绝不可能不将首领的位置交给与自己更亲近的亲信,反而让森这个医生成为新首领。
“我知道了……”
其实,真相是怎样,今林并不关心。
最终森鸥外成为新首领,是他乐意见到的结果。
至于太宰……
“如果是这样,太宰处于一种很危险的境地啊。”
今林念道,“把麻烦就这样甩给我,森这家伙……”
太宰作为证人,将森推到了首领的位置上,无疑会引来Mafia中其他野心家的敌视。
而在森的角度……
让太宰死掉,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只要太宰死掉,就没有人会知道真正的真相。
如今老首领已下葬,他也已宣布成为新首领,太宰死亡不会对他的地位造成太大影响。
甚至对太宰本人而言,这少年也是希望自己死掉的。
所有人都想这孩子死去,只要太宰死亡就是达成共赢,那么……
这少年至今还活着,就很奇怪了。
难道是森产生了某种怜悯吗?
斟酌之后,决定保下太宰的命,但太宰并不领情?
还是说,虽然理性上,森知道让这孩子死掉比较好,但最终还是本能般地,下意识救下了太宰。
然而森的衡量,以及自身的处境,太宰也看在眼里。
所以少年决定离开那个满是恶意的地方,而森也在权衡之下默许了这个行为?
再或者,森就纯粹是太忙碌了,从医生突然变成首领,有太多要管理的事情,没空管太宰,干脆送到了他这里来?
某种意义上,他这个导师这里,确实可以保证“太宰”这个“人证”不灭失。
且又由于太宰远离Mafia,导师也是支持森鸥外成为首领的人,二重因素叠加,能确保少年不会将“真相”透露出去。
不论如何……
虽然他在论坛上的昵称是导师,但他真的不擅长教导小孩啊!
今林重重地叹了口气。
倏地,他想到什么,骤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客房前。
敲了敲门,呼喊几声太宰的名字,里面没反应。
今林又将手按在门把手上,反复按了几下。
果然,门已经被锁上了……!
第82章 少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门打不开, 今林立即判断出——
这孩子,八成是在里面自杀!
“你有没有那种开锁的技术?”
今林看向相叶。
“对不起……导师先生,我没有学过这个。”
相叶迷茫地看着今林。
他不是锁匠,也没有能一拳把门轰开的力气。
导师大人想让他开门, 认真的吗?
“唉……”
今林转过头, 再度叹息一声。
他越来越觉得, 自己还是太弱小了, 没有力量!
M立方的成员太少,他自己的武力也太弱。
当初遇到朝仓凉平那样的疯子,只能看着对方发狂, 如今看着紧闭的门,也无法把门直接踹开。
他自己的实力需要提升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今林并不想在特务科面前“展示自己的异能力”。
因此,他需要获得一个强大的异能追随者。
在必要时, 帮他处理一些他自己不方便处理的事情, 比如徒手拦截一辆疾驰撞来的汽车, 以及轰开紧闭的房间门……
这类异能者非常难找, 而且也很难获得使用异能的许可。
但正所谓世上无难事,只要有点数……
办法总比困难多。
今林这般想着, 从系统那里兑换了一个一次性开锁道具。
一旁, 相叶看见叹气的今林,莫名有些惭愧。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如果能不死,当然是更好的。
他喜欢活着的滋味。
导师让他从监狱中出来,无疑给了他新生, 他怎样回报都不为过。
但他的能力还是不足够, 没办法帮到先生……
从目前的情况看, 得找锁匠吧?
不知道这么大的雨,能不能及时找人来开锁……
相叶站起身,努力地回忆着锁匠的电话号码。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
门前的导师阁下慢慢抬起手,掌心对着紧闭的门。
“咔”的一下。
原本锁上的门,顿时打开了一条缝。
“……?!”
相叶目瞪口呆地看着开启的门。
什么情况。
开锁咒,阿拉霍洞开?
导师大人其实是巫师?!
……
今林闯入客房,一眼就看见了试图在房间中用绷带吊死自己的太宰。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少年从绷带系成的环形圈中抱下来。
相叶在短暂的愣神后,紧随其后进入房间。
他迅速判断出情况,从厨房盛了一杯温热的水。
同时,相叶看向今林的眼神,已从尊敬变成了某种敬畏……
像人类看见鬼神一般的敬畏……
今林自然注意到了相叶的表情,心下猜测相叶还不知道世上有异能者、亦或是知道的不多。
“你先出去吧。”
今林朝相叶摆了摆手,顺便从其手中接过温水,“我和太宰单独谈一谈。”
“好的,您有需要的话,请随时叫我。”
相叶点了点头,离开房间,顺便关上了门。
客房里顿时只剩下今林和太宰。
也许是因为太宰这次上吊的时间并不长,再也许是绷带的受力面积较大,这次他连意识都没有丧失。
不过,少年依然沉默着,脸上没有除去虚无以外的表情。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今林注视着坐在桌子上的少年。
窗外一片黑暗。
昏黄的路灯在暴雨中站立着,光芒亮得很不明显。
“该问的是我吧……”
太宰偏过头,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为什么要阻止我?”
“你死在我这里会很麻烦。”
今林看着少年湿哒哒的衣袖,以及没能更换的绷带。
他伸出手,示意太宰将手搭上来。
“森先生也这样说。”
太宰没有理他的动作。
“这次也就罢了,可上次在诊所里,即使有麻烦也牵扯不到你。”
“正常人都会阻止。”
今林也没有强求。
他将太宰用来尝试上吊的绷带收拾好,该放回医疗箱的放回去,该扔掉的扔进垃圾桶。
“真是胡说八道啊。”
太宰总算抬起了眼皮,那双乌暗的眼眸好像要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一样。
“明明‘放任他人死亡’才是你的‘正常’。”
“唉呀……”
今林轻轻地笑了笑,“做出了一副很了解我的模样呢。”
“即使不提死掉的盐谷诚一……在和病羊说话的时候,你明明就已经料想到了相叶会继续用毒药杀人,但你没有阻止。”
太宰说,“人类阻止与自身无关的他人自杀,几乎都是出于道德感、共情心,或者怜悯心。森先生会阻止我,是因为我死在诊所里,对他有弊无利。而你,你连谋杀都不阻止,为什么要阻止我自杀?”
“那是因为……”
今林停顿了一下。
没有立即做出回答。
因为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向太宰解释自身的行为。
说实话,他自己也未必知道,当初在诊所,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将太宰从吊着的电线圈上抱下来。
如果有类似谋杀报告的东西,能让他窥探自身的想法,说不定会稍微明白?
然而,他无法获得自己的谋杀报告。
“小池,自杀或者自杀未遂,能获取谋杀报告吗?”
今林注视着眼前的太宰,又莫名地想到朝仓和落合岚的自杀。
[一般情况下,自杀不属于谋杀报告的生成范畴。]系统回答。
“谋杀是一种危害社会秩序的行为,自杀也是。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将自杀同样列入谋杀报告的范畴。”今林开始诡辩。
[……自杀是危害社会秩序的行为吗?]
“你想,一个人从降临于世,到逐步成长,一定无法避免与他人之间产生联系。”
“而他一旦杀死自己,与他人的联系便在顷刻间断裂了,他的尸体与那些断裂开的关系,变成一份烂摊子,需要他人去费心处理,这显然是一种极具危害性的行为。”
[宿主,即使你这么说,也是无法对自杀者生成谋杀报告的。]
“……这样啊。”
今林很遗憾。
他在脑海中与系统对话,而在外人看来,他则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安静的空气逐渐蔓延开时,今林又打破了寂静。
“你想听我说真心的实话吗?”今林问。
“一般而言,这种话就代表着接下来要撒一个弥天大谎。”太宰看着他。
“你知道吗,人们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前提是聪明人的脑子和自己相差无几,或者比自己笨那么一点。”
今林与他对视着,“如果他人的聪明超出自己的聪明,这种聪明就会显得很过头。”
“然后被打为怪物?”太宰不知是陈述还是询问。
“是的,要么被他人打为怪物,也就是无法被他人理解的异类,要么被自己打为怪物、也就是常言的慧极必伤。”
今林说,“往往二者兼有。”
“所以在你面前,我最好表现得笨一点,否则你会毫不留情地把我送回去。”
太宰歪了歪头,“但也许,这并不是因为我太聪明,而是因为你本来就不喜欢养育或者饲养自己以外的生物,无论是人类还是怪物。”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同样显得太聪明了。”今林说。
“那你就更不该阻止我自杀。”
太宰抿了抿嘴,“我死掉的话,对你而言难道不是正好?”
今林微微摇头。
“实际上呢,我没有阻止你自杀。你之所以没能死成,并不关我的事——那都是你太幸运的缘故。”
“……哈?”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错愕神色。
他竟有些不明白今林在扯什么鬼话。
不得不说,让这聪明的少年露出这样的表情,心中很容易升起一股诡异的成就感。
等等,这孩子该不会已经在“表现得笨一点”了吧?
不管怎么样,今林决定继续说下去。
“人类需要极大的幸运,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今林道,“当时你在诊所上吊,即使有绷带保护你的脖颈,电线也只需要几分钟就能杀死你。但你没有死去,说明你是个非常幸运的孩子。”
“我在那时恰好发现你,只是你的运气的一部分。就算我没有发现你,你也会被别人救下,或者电线恰好断裂,亦或者线圈没能系紧——总之,你是不会死掉的。”
“你就拿宿命论来敷衍我?”太宰很不满地看着他。
“万一你真的是某个故事里的主角,无论如何都不会死呢?”今林轻佻地说。
“……为什么你说得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因为我在和你说真心的实话。”今林微笑道。
“那我要怎么才能死掉?”太宰问。
“变得倒霉一点,想必就可以了吧。”今林说。
“我觉得我已经够倒霉了……”
太宰的神情恹恹,浑身散发着比深海里的气泡还要阴郁的感觉。
今林没说话,再次伸出手。
这回,太宰将手搭在了他的手掌上。
今林小心地给少年换了手上的药和绷带。
太宰的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和淤青,尤其是手腕处,有新有旧,不知是怎么造成的。
将潮湿的绷带换下,防止伤口感染,至于其他地方的伤势,今林就让少年自己处理了。
在太宰的换药期间,今林和相叶签了契约,并告知其工作内容。
相叶给自己的内部账号昵称起为“黑雨天”。
因为他复仇和新生的时刻,都是像今天这样下着雨。
但纯粹的“雨天”又不符合他对自我的认知,于是相叶从“黑羊”或者“黑/手党”中取了个“黑”。
对于追随者的昵称,今林并无意见,约定有事通过论坛联系后,便目送相叶离开。
这时,太宰也总算更换好绷带,从房间中出来。
少年给自己包扎的速度很快,据其所言,绑绷带的技术师承森医师。
但能做到如此娴熟,也不知是受了多少伤,在自己身上练习了多少次。
“好了,我也不想探究你为什么自杀。”
今林到厨房煮了碗加蛋和青菜的鲜虾面,放到他面前。
“总之你想待在我这里,就得和我约法三章。”
“你说。”
面条和配菜的颜色在灯光下看起来很鲜艳,叫人食指大动。
太宰低头捧起碗,先夹起虾,然后才是鸡蛋、青菜和面条。
海鲜爱好者吗……
今林看着进餐的少年,莫名想起绫辻的三花猫。
那只小三花只喜欢特定的猫粮和猫咪零食,对别的都不屑一顾,碰都不碰一下。
少年倒是没有猫挑食。
“首先你不能自杀。”
“做不到。”太宰很干脆地说。
“别死在我家里、或者我视线范围内的地方。”今林更改了要求。
“……”
太宰没说话,闷声吃面条。
今林当他这是表达同意,接着道:
“不要给我惹麻烦——不要在侦探或者警察面前说离经叛道的话。”
“因为那些话你自己要说、那些麻烦你自己要惹?”太宰问。
“嗯……”
今林想了想,认真道:
“你知道就行,别告诉别人。”
“那好吧。”太宰抬起头,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了看他。
“最后,你是异能者吧……”
今林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的异能是什么?”
……
一番交谈后,今林大致了解了情况。
太宰的异能力为“人间失格”。
具体而言,可以将他人的异能无效化。
今林顿时想到朱利安。
朱利安在布局时习惯用异能处理残局,比如落合岚和朝仓凉平,二者的死亡看似是自杀,但实际上与异能脱不了干系。
如果有人间失格这样的能力,太宰也许可以起到反制的作用。
至少,如果需要太宰去做什么事,其不会被稀奇古怪的异能影响,也不会在无知无觉的时刻变成朱利安手中的刀……
怎么就突然开始想着让太宰做事了?
今林无言地看着少年。
难道是因为,太宰某些时候会表现出少年气,但更多的时候,很难将其当做少年来看待?
算了。
目前的情况,也只能暂时留下少年。
森毕竟也帮了他不少忙,这段时间森新上任首领,日程忙碌,没空看着太宰。他帮忙带一段时间的孩子,也没什么所谓。
今林打定主意,等森那边情况稍微稳定,就把太宰送回去。
带孩子的时日,应该不会太久。
……
横滨市中区,山手町。
从中华街买了小吃出来,今林带着太宰,沿小路步行进街对面的山手地区。
太宰的手上拿着一份没吃完的炸虾饺,今林则咬着松软的肉包子。
两人就像寻常的游客,顶着上午还不算特别热烈的太阳,穿过喧嚣的人群。
在这个时间点,山手地区还没有成为景点,依然是外国人居留地。
随着距离元町的商店街和中华街越来越远,环境逐渐幽静下来。
行人零零散散,有不少是西方面孔。
街道两侧树木葱郁,两人靠着树荫走,很快就来到了一扇大门前。
一位年轻的侍从已经在这里等候。
看着两人闲庭信步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吃食,身穿职业服装的侍从没有露出任何诧异的神色。
其朝着两人,确切地说,是朝着今林微微欠身。
“今林少爷。”
“不用叫我少爷,叫我今林就行。”
“好的,少爷,请随我来。”
“……”
今林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神情。
不知为何,莫名有种走错片场的感觉。
他轻轻瞥了一眼太宰。
太宰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没有吃惊也没有用好奇,自然得就像时常出入这种场合。
这孩子的来历也不简单啊。
几人走进大门之内,入目的是一片西洋风格的庭园。
无论是各色的花丛还是形态不一的灌木,都修剪得十分优雅协调,很好地展现了每一种植物的魅力。
道路的中间有一座小喷泉,水流在阳光下闪耀着美丽的光芒。
不远处,就是涩泽家的家主居住的宅邸。
这是一座古典风格的洋楼,共两层,墙壁雪白,一扇扇窗户紧挨在一起,被红棕色的十字窗框分割成近似“田”字的形状。
屋顶的斜面呈深红色,角落有像小树一样的白色烟囱,笔直地向蔚蓝的天空舒展。
七月中下旬,今林收到了邀请函,参加涩泽家的家宴。
今林本来不想来的。
他和乱步认为,花札牌大概率意味着八月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此时离八月已经很近了,他需要做更多的准备。
但他从森那里察觉到,“今林柊树”母亲那边的涩泽家族,似乎是个了不得的旧华族,直至今日也颇有威势。
考虑到如果要防范朝仓那样的袭击,或者其他意外情况,最好要有异能者护卫。
而倘若要有护卫,就得让护卫拥有异能使用的许可,这些古老家族一定有异能护卫,也有获取许可证的渠道……
今林便选择了参加宴席。
他来参宴,总不能把太宰一个孩子孤零零地留在家里。
于是,太宰也跟了过来。
踏入洋馆的一瞬间,今林眼眸微眯。
因为,他注意到了恶念雷达……
在这座洋馆之中,雷达上竟显示了四个红点!
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今林想着谋杀报告,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客厅装潢华贵,有两位白发的女子正坐在深绿色的沙发上。
根据从系统那里得到的简短资料,这是今林的两个表姐。
年长的叫涩泽花满,37岁,年轻的叫涩泽结月,32岁。
“今林柊树”的年龄在24岁,在一众堂表兄弟姐妹中,是最小的那个。
几人打了个简短疏离的招呼,今林便看向站在楼梯旁的管家。
管家约莫有五六十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仪态一丝不苟,丝毫不逊色于年轻人。
“我和家主有在书信中约定见面。”
今林朝管家露出一个礼貌的浅笑,“劳烦带我去见家主。”
“那我呢?”
管家还没说话,太宰便扯了扯今林的衣角。
“你——”
今林笑了笑。
“你四处逛一逛吧,说不定会有惊喜。”
雷达上四个红点,一个就是眼前的管家。
至于另外三个,位置很分散……暂时还不知晓。
管家手上染过血,这对于涩泽这样的家族来说,似乎也不用意外?
“怎么这样?”
太宰明显很不满意这个回答,不高兴地看着今林:
“你要甩开我,一个人去找乐趣?”
“我是去办正事……”
今林轻轻地拍了拍太宰的肩膀。忽地,瞥见不远处的走廊边上冒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大约八九岁的孩子。
白发黑瞳,皮肤白净,身上的衣装华美高档,但身形纤瘦,眼眸中的神色略带忧郁。
“好啦,不要打扰大人做事了,你去和那个弟弟玩。”
今林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着,指向那个不知姓名的少年。
太宰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今林,满脸不可思议,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
他竟然要沦落到和小孩坐一桌的境地?!
太过分了!今林太过分了!
这还不如回森先生那里去呢!
当然,无论太宰再如何不情愿,再如何对今林的不负责任表示谴责和抗议……
今林还是无情地请侍从照料好他,自己独自跟着管家上了楼。
……
二楼,书房。
木制的书架嵌进了墙壁里,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还有一些边缘微卷的册子,可能是账册或者日记之类。
窗边的巨大写字桌前,一名老人坐在藤椅上。
其身穿宽松而纹路繁复的黑色衣袍,一头白发梳理得十分整齐。
当前的涩泽家主,涩泽修,六十三岁,是今林的母亲涩泽真流的哥哥。
涩泽修的神态平静,深红的眼瞳像是沉淀了漫长时光的古董珠,带着一种极具历史感的古老气息。
“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
他说话不疾不徐,平和自然,很容易让人心中安定。
今林一时没有说话。
他其实没有见过涩泽真流,也不知道涩泽修和涩泽真流的关系如何。
“山外,你先退下吧。”
涩泽修轻轻叹息一声,看向姓氏为“山外”的管家。
待管家关上房门,他才缓缓站起身,从桌上的书本中,抽出夹在其中的一份文书。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今林稍稍一怔,便毫无推脱地接过了文书。
低头看去。
文书上方写着“个体使用异能许可证”。
下面则是许可的界限说明。
非防卫的情况下,不得使用异能主动伤害他人等等。
整份许可证用的就是普通材质的纸和墨,其上盖着异能特别事务科的印章,看起来很不起眼。
……就这样把东西给他了?
今林的心中颇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第83章 八十亿宝石与异能者护卫
“我对你的母亲亏欠良多。本以为没有任何可以弥补的了, 没想到你还活着。”
涩泽修轻轻打开窗户,凝望着窗外灿烂的阳光。
繁花似锦,喷泉流响,天地一派安然。
今林一时没有说话。
如果他真的是涩泽真流的孩子, 这时候会选择顺着涩泽修的话, 问问涩泽兄妹之间有什么往事。
而如果他想打听情报, 也会尝试探听更多东西。
只是,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涩泽真流的孩子。
今林觉得,拿到许可证便已足够了,不应该向涩泽家族寻求太多。
也许涩泽修确实对涩泽真流有所亏欠……
但今林不认为, 自己能心安理得地承下对方的“弥补”。
因此,稍作沉寂后,今林便开口道:
“您还是给这张许可证报一个确切的价格吧。”
涩泽修回过头。
那双眼眸仿佛因为饱经沧桑,从而能洞悉许多模糊的事物。
“一张许可证而已。”
他说, “算不得重要的东西。”
“但在外界很贵重, 若是想拿到, 得费很大的力气。”
今林摇了摇头。
“亏欠了谁, 就该去弥补谁,虽然我不了解具体发生的事情, 但我没有资格去代替母亲接受或者原谅什么。”
“你就当是长辈给晚辈的一份见面礼。”涩泽修说。
“比起见面礼, 我更喜欢纯粹的利益上的往来。”今林道。
涩泽修注视着他数秒,轻轻地叹息一声。
“你没有把自己当成涩泽家的孩子。”
他知道M立方,也知道今林这孩子聪明至极。
很快他就想清楚了事情的关键——
今林不是真的只接受利益往来,他只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给予带着歉疚。
如果他刚才没有提到今林的母亲,说不定今林真会接受见面礼。
但他刚才不自主地提到了真流。
今林出于礼貌, 没有打探长辈之间的故事, 又因为不知晓内情, 无法判断真流与他是否有恩怨,也无法判断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他,才会有如今这样的反应。
不过,也正是这般谨慎克制的反应……
涩泽修心中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外甥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档。
今林没有把自身当做涩泽家的孩子,却是个好孩子……
比起涩泽家族的财富与权势,今林更看重他的母亲。
这比发现他的歉疚后,借此向涩泽家族索取,更让涩泽修满意。
“涩泽家不缺钱财,也不缺权势。”
涩泽修坐回到了椅子上。
“几乎没有缺乏的东西,唯独有一件事,我放心不下。”
“您说。”
今林顿了顿,“不过,若您提的这件事,价值超过这张许可证太多,就不要告诉我了。”
涩泽修是如此强大的涩泽家族的家主,连他都会在意的事情,想想就很麻烦。
朱利安已经够麻烦,今林不想再卷入其他的事件里。
不是他没信心解决,只是怠懒的症状发作。
连谋杀报告,今林都想甩给他人,何况这种麻烦事呢?
“……你这孩子倒是有趣。”
未免有些太直白了吧?
涩泽修无言地看着今林,渐渐露出一个微笑,“如果我非要和你说呢?”
“那我也不能关闭耳朵。”
今林的脸上,扬起一个如同年幼时过年见亲戚,营业一般的礼貌笑容。
“所以,还是要看您觉得这件事的重要程度如何。”
“原来如此……”
涩泽修慢慢点了点头,“你放心,涩泽家不会亏待你,如果你觉得不够,一定会拿出让你满意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
“我的时日不多了。”
书房的空气顿时一寂。
今林怔了怔。
时日不多……
是他想的那个时日不多?
涩泽家主得了某种绝症?
这种若是说出去,会造成极大影响的事情,竟然就这样轻易地告诉他?
无论今林心中如何是想。
涩泽修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提过一句后,他没有道出时日不多的缘由,声音依然不疾不徐:
“所以,我需要考虑我死后的事情。”
“涩泽家涉及的行业十分广泛,其中最主要的,又是与宝石相关的生意。”
“宝石的来源不乏没那么合法的地方,因此家族固然强大,却也有不少仇敌。”
“……”
今林并不会完全听信涩泽修的一面之词。
所谓的“没那么合法”,恐怕是美化过的说法。
真实的黑暗程度,大概比起Mafia也不遑多让。
“数年前,仇敌杀死了我的妻子和长子。”
直到此时,涩泽修的神情才出现少许波动,他的眼中闪过心痛的神色。
“我的两个女儿,因此不愿意过多掺和进宝石生意。”
“大的那个深陷情爱,又痴迷于烟酒,没有管理的才能,但我能保证她衣食无忧。小的那个看似性情冷淡,实则内心柔软,能接手家业,但无法处理价值八十亿的宝石。”
本来,今林还以为,涩泽修只是在考虑自己死后的财产分配问题。
直到他听见宝石的数额……
多少?
八十亿?
不是八十亿的总资产,而是光宝石就有八十亿?
到这种程度,就不止是财富了,更是麻烦,天大的麻烦。
今林想到死掉的涩泽家长子,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您这么直接地告诉我,就不怕我心生歹意?”
实际上,他真正想说的是……
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和这八十亿产生联系、也不想与其产生联系。
这个消息本身对他而言,只会是一个棘手的麻烦……
不如不告诉他!
“我相信你的为人。”涩泽修很温和地笑道。
“……”
还是别相信了吧。
这八十亿,够论坛用户抽一辈子奖。
即使是今林,也无法保证自己一点儿都不心动。
“除了我的两个女儿,我的长子还留下了一个孩子。他过于年轻,又过于聪明,目前在国外学习艺术,与家中的关系冷淡……也许他永远不会回来,但如果你今后遇到,还请照顾一二。”
“这就是目前,整个家族的大致情况。”
涩泽修注视着今林,“我希望拜托你做的事,就与那八十亿的宝石相关。”
今林抿了抿嘴。
他很快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
涩泽修拜托的,其实不是“今林柊树”,而很有可能在拜托导师、或者说导师身后的M立方。
那价值八十亿的宝石,来源一定不正当,很可能沾染着无数人的血。
由于已经死了一个孩子,涩泽修不想再让他的孩子们接触这些罪恶的宝石。
可是涩泽修本人时日无多,他必须尽快将它们处理干净,不能慢慢考虑如何处置。
无论是拿去洗白还是怎样,总之不能留在涩泽家。
否则,等其一死,这些难以动用但价值极高的宝石,大概率会成为剩下的几个孩子的灾难。
这座洋馆中,雷达显示的四个红点,一个是管家,一个就是眼前的涩泽修。
他的两个女儿被保护得很好,手上没有沾过血。
只有与M立方有关的今林,和黑暗的事务有接触。
“处理那些宝石,不是我能做到的。”今林很直接地说。
他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想做,所以干脆以做不到为托词。
“不需要你额外做什么……”
涩泽修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实际上,我已经将这些宝石卖了出去,但是,交易完成的时间定在我死亡之后。我需要你在我死后,保证这场交易能够完成。”
“竟然有人能完整地买下那些宝石,还特意将交易时间定在死亡之后?”
今林隐约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买家总是不缺的。”
涩泽修没有多谈,“只有我死去,他们才能安心进行交易。”
“具体来说,我要怎么做?”
今林不置可否。
根据目前已有的信息,他能大致推测出,涩泽修大概率有某种异能力。
而且这异能可能和宝石有关。
“你知道搞秘密运输的KK商会吧?”
涩泽修说道,“宝石已全部存放在了KK商会中。等我死后,商会就会开始将宝石寄送向买家的所在地。我需要你带着我的凭证,确认宝石在发出时一切完好。”
“……只需要确认完好?”
今林看着他。
更诡异了。
即使KK商会的信誉极佳,但这可是价值八十亿的宝石,涩泽修竟然能放心地存放在商会手中?
如此重大的交易,涩泽家不亲自送,买家也不亲自取,反而委托第三方运送……?
买家是何方神圣,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换取这些宝石?
“我知道你的疑惑。”
涩泽修微笑着,“是的,你只需要作为我们家族的代表,确认在发出时完好,并在确认的文书上盖上家族的签章。你自己不需要签名,也不需要对后续的任何事负责。”
“宝石到买家手中后,无论是破碎、遗失,还是怎样,都不需要我负责。即使买家最后没有拿到宝石,也不需要我负责,是吗?”今林确认道。
“没错,你可以放心。”涩泽修点头。
“……”
沉默了数秒,今林摇了摇头。
“不行。”
“你还有什么顾虑?”
涩泽修以一种含带笑意的眼神注视着他。
“不对,很不对。”
今林皱眉道,“您没有把事情的全貌告诉我,甚至告诉我的东西连全貌的一半都没有。如果我贸然答应,会因这未知承担很大的风险。”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真的很不错。”
涩泽修微微颔首。
说实话,今林的表现令他非常意外。
换作寻常人,即使看见毫无关联的知名人物出现在身边,都会好奇地张望一下。
若是骤然听见自己母亲所在的家族有价值八十亿的宝石,即使不激动、恐惧,也会大吃一惊或者心生向往。
心中不可能什么波澜都没有,至少会想探听一下宝石的具体来历。
而今林完全没有被八十亿冲昏头脑。
既没有生出贪婪之心,也没有被这数字吓得立即退缩,甚至没有询问宝石从何而来的好奇心。
反而依然能认真地做出考量,审慎地看待这一切。
这在涩泽修看来,非常难得。
如果今林将自身当做涩泽家的孩子,那该多好……
只是,从与今林书信交谈时,发现对方执意喊自己家主而不是舅舅,涩泽修便明白,这孩子心中并不想与涩泽家太过亲近。
“但我能保证,你不会因这事而有任何损害。”
涩泽修温声道,“我只是需要一个能代表涩泽家出面,掺和进这些黑色事务里去的人。”
今林有些分辨不出对方是不是在撒谎。
毫无疑问,涩泽修是个老狐狸。
其真正的目标,大概率并没有展示在他的面前。
然而,抛开对方的目的不谈,若是答应这件事,似乎确实不会对他有损害。
涩泽修不想自身死后,涩泽家的孩子参与进黑色的事务。
但今林身为导师,与再黑暗的事情有关,都毫无问题。
“你可以慢慢考虑。”
涩泽修没有逼迫今林快速做出决断。
他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又小心地将木盒打开。
木盒之中,是一枚漂亮的胸针。
胸针的中间镶嵌着一枚色彩浓郁的红宝石,宝石呈现为莹润的圆形,就像一颗猩红的眼珠,妖冶夺目。在红宝石的周围,则延伸出呈现为羽毛形状的金色镶座,刻画得极其细致,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与宝石本身结合得相当完美。
任何审美正常的人看见这枚美丽的胸针,即使不将目光锁在上面,也难免多看几眼。
“这就是凭证,只要佩戴着它,就能象征你正在代表涩泽家出面。”
涩泽修道,“你可以用它,驱使一部分涩泽家的部下。”
今林凝望着胸针许久,最终还是将其接过:
“在您还在世时,我不会使用这枚胸针。实际上,比起这个,我还是希望您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涩泽修的笑意渐深,他摇了摇头,“年轻时受了太多伤,异能的副作用也积累了太多,如今身体不行是应有的结果,不过,我也活得够久了。”
他顿了顿,又道:
“胸针只是委托你完成我说的事,给你的报酬。在我看来,这报酬远远不够,毕竟如你所说,你承担着未知的风险……既然你缺乏许可证,那么,我猜你也缺乏好用的异能者部下?”
“您的意思是……?”
今林将木盒重新盖上,望向涩泽修。
无论在哪个组织,异能者都非常珍贵,强大的异能者更是如此。
难道涩泽修要给他异能者,充当他的护卫?
有引领契约在,今林完全不必去考虑忠诚度。
然而寻常的异能者,他这里可不收。
既然要签契,今林就要签强大的,或者有用的,否则就是浪费点数。
“我这边有一个异能者,他的异能非常强大。”
涩泽修说,“其异能名为‘千金之泪’,具体而言,他可以将身体粒子化并进行自由操控。”
身体粒子化……?
今林不用怎么思索,都能察觉到这能力有多变态。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
敌人朝这名异能者开枪,该异能者啪的一下把自己粒子化,等子弹穿过去,再将身体重塑。
有这种能力,完全可以做到无视刀枪等武器攻击、无视物理上的束缚!
同时,将身体粒子化,钻入通风管道等地,潜入或者完成隐秘任务,也是无往不利。
或许只有火焰或者毒药,才能成为其弱点……
“这样的存在,您愿意交给我?”
今林讶异地看着涩泽修。
“不是我是否愿意交给你,而是他是否愿意跟你走。”涩泽修微笑道。
“嗯……?”
“他是一个犯罪组织的干部,不久前袭击涩泽家名下商会的货物,被我们逮到了。”
涩泽修说道,“按理来说,是要直接杀死他的,不过我看他的异能强大,不失为一个人才,就留了他一命。”
“所以,您还没有收服他?”今林来了兴趣。
“没错,他的性格里有几分恶劣在内,至今都还没有向我们屈服——或者说,至今没有向我们献上他的忠诚。”
涩泽修笑着,“你感兴趣的话,我能直接把他交给你。不过,你能不能让他心悦诚服,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他并不知道,今林对于他人是否心悦诚服,完全没所谓。
只要压着对方让其签下契约,不服也得服。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未来手下……
如果能用温和点的方式收服,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样想着,今林问道:
“他叫什么名字?”
“条野采菊。”涩泽修回答。
……
条野采菊正被关在洋馆的地下室。
他从头到脚都被一种特殊的约束带牢牢捆缚着,只留下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
就像一个白色的虫茧,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面上。
这种约束带有一定的抑制异能的作用。
虽然不是完全无效化异能,但若是他贸然使用能力,导致身体只粒子化了一部分,那就会出现相当惨烈的后果。
异能被抑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处境。
死也好,活也罢,怎样都行。
正是因此,条野没有任何使用异能逃跑的举动。
不过,待得久了,难免还是会有些无聊。
在一片寂静之中,时间流逝得很缓慢。
常人很难忍受这般的心理压力。
全身被压制、无法动弹,周围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人会来主动与他说话……
无论是自主的行动方面,还是在环境方面,条野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控制权。
在心理上,这种极端的压制,会给人带来一种巨大的无助与恐怖感。
正常人于这样的环境里,不用待多久,就会迎来精神上的崩溃。
条野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多久。
他的体感上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估计没多久,因为送食物的人只来过七次。
假设一天两餐或者三餐,也才过去了三四天……
要不真给涩泽家做事算了。
反正在哪都一样,不论是加入正道势力,亦或是犯罪组织,再或者是涩泽这样的家族……
对条野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只不过,涩泽家想要他的忠诚……这就有点可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玩意到底是什么,又怎么可能将这东西交给别人呢。
就在条野思绪万千之时。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条野听见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的眼睛怎么了?”
有人走到了他的身边。
从声音上听,是一个青年人,大约只有二十余岁。
“不知道,我们抓住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处于失明状态。”
带领今林过来的侍从说,“不过他的感知能力很强,眼部的失明不会对他的行动能力有任何影响。”
“这样啊。”
今林端详着倒在地上的这位青年……少年?
虽然条野的脸被约束带重重绑着,看不太清,但从身形上来说,感觉比绫辻还小一点。
是错觉吗……
就算是营养不良,也不该这么纤瘦吧?!
怎么回事,他M立方难道是什么未成年收留站?
相叶才成年不久,绫辻明年二十岁成年,暂时待在身边的太宰也是只有十四岁。
而眼前这位少年,有着一头白发,发尾呈火焰般的红色,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不大不小的一只,介于绫辻和太宰之间,大概也就十六七岁左右。
这和他想象的能一拳打爆地球的强大异能者护卫完全不一样啊可恶……
算了,先聊几句看看吧。
雷达上有红点,这家伙是个危险分子。
性格合适就签回家,性格不合就算了……
今林在条野身边蹲下,解开了他嘴唇上的约束带,让他能够说话。
“要不要跟我走?”今林问。
条野安静了好一会儿。
在封闭黑暗寂静的环境里待太久,即使他的意志力强大,但他的状态也已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异常。
青年突然和他说话,而他还没有将飘忽的思绪完全收拢回来,理智的思维运转得略微有些艰涩。
不过,青年似乎看出了他的处境,并不着急要他立即回应。
只是将手掌轻轻地覆在了他紧闭的眼睛上。
十足温热而轻柔的感觉。
条野觉得自己应该是被束缚太久,感官已经有点失控了,所以在骤然的接触下,竟然不仅没有升起警惕,反而感到些许安定。
“为什么?”条野问。
听到他人的声音、与他人有接触,对于从封闭环境的压抑中恢复过来,有显著的作用。
至少,在与今林的接触中,条野逐渐从被束缚太久的异常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但他太久没说话,语言还没能跟上思维。
如此简洁的问询,换个人或许并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然而,今林意外地理解了他话语中的疑问——
为什么要跟你走,为什么要选择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需要你。”
今林同样简洁地回答了所有问题。
第84章 介绍完人物就会发生命案也很合理吧
今林决定支走旁边的侍从, 解开条野身上的约束带。
侍从看出了他的打算,很不建议他这么做。
条野采菊的异能力那么危险,而今林少爷的身形看起来那样羸弱!
假如条野只是一时装乖,等侍从走后就立即暴动, 或者劫持今林……
他们哪里来得及叫异能者救援?
说不定再回来, 看见的就是空荡荡的地下室, 以及今林的尸体了!
但无论如何劝说, 今林都执意这样做,侍从便也无法再说什么。
而侍从担忧的事情,实际并没有发生。
不知是不是被关了太久, 条野在今林面前意外地乖顺。
今林扶他坐起来,他就好好地坐着,即使约束带被解开,也只是揉着手腕, 活动身体。
没有使用异能逃跑, 也没有更过激的举动。
不过, 在今林准备和他签契, 念出契约条款的时候,果不其然, 还是遇到了阻碍。
“这不就是卖身契吗?”
即使条野的状态再不好, 契约的本质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有异能效用的卖身契……
为人工作就算了,到哪干活都一样,但签卖身契的话,性质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他讨厌被约束的感觉。
“我不会用这份契约命令你做过分的事。”今林承诺道。
“但这还是卖身契。”
落不到实处的空话谁都会说,条野并不吃这一套。
“这样吧, 我们先签订一个为期一年的试用期。”
今林道, “你待得舒服, 就继续为我做事,若是觉得不舒服,一年之后随时可以走。”
“一年会不会太长了?”条野问。
“我将你从这里带出去,也要付出代价。”今林道。
条野不知道今林的身份,听他这么说,觉得有一点道理。
略作思索后,条野最终选择了同意。
毕竟这样一来,本质就是用一年的自由换取从这里离开。
他还年轻,本身又是不知道去往何方的状态。
在今林这里待一年,对他而言不会有损害。
今林见条野签下契约,虽然知道条野看不见,但还是露出一个衷心的微笑。
“那么,现在让我为你介绍一下M立方……”
……
当条野跟着侍从去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回到今林身边时,时间已临近中午。
今林确认了雷达上四个红点的归属。
首先是涩泽修和管家,这两个老人看似慈祥,但过往的经历不知有多黑暗。
他们手上沾过血,不是值得意外的事。
其次就是条野采菊。
条野虽然还只是少年,但此前就已是犯罪组织的干部,雷达上出现他的红点也不稀奇。
然而,最后那个红点的所属,就让今林觉得不太对劲了。
“红点亮度很高,但颜色深度又不深,这代表什么?”今林向系统确认。
[有两种可能。]
系统回答。
[一种是他刚杀完人不久,且谋杀过的人不多。]
[另一种则是他已经做好了谋杀的准备,并实际采取了行动。]
“这么说,是谋杀还未彻底完成吗……”
今林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条野。”
“嗯?”
条野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正拿着一个苹果,牙齿在苹果上咬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去把那个孩子从窗台上抱下来,和他说一楼摔不死人——就是那个身上都是绷带的。”
“我看不见。”条野说。
“别敷衍我,我知道你的感知很敏锐,也知道你的异能,你可以用异能探路。”
今林道,“当你发现异能失效,那就是那孩子的所在位置。友情提示你一下,他在你的左前方。”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条野问。
为了这点小事,指挥一个盲人?
而且是刚从地下室出来,勉强恢复点力气的少年盲人。
“刚才和你签订契约,实在是累坏我了。”今林说。
“……?”
条野匪夷所思地将头转向今林。
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愣是营造出了一种正在凝望他的场景。
难道签订契约就是今林的异能,使用这个异能要耗费很大的精力?
那M立方是怎么回事?
这家伙是在骗他吧?
“签订契约不到一小时,就有种遇人不淑的感觉呢……”条野道。
“我倒觉得我托付给了正确的人。”
在条野的“凝望”下,今林淡然自若,望向了别的地方。
“快去吧,不然那孩子要跳下去了,磕着碰着又得浪费家里的绷带。”
“……”
涩泽家的少爷,还在意这点绷带?
条野没办法。
谁叫这家伙是论坛主呢。
论坛主安排的最大嘛。
没过多久,条野就像抱小动物一样,把不情愿挣扎着的太宰抱下窗台,拽着他的手回到了今林旁边。
“你又去哪里拐骗了一个人来?”
被今林抛下了一个上午,太宰浑身散发着阴郁得好像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气息。
他甩了甩手,没甩开条野。
阴郁的气息更盛了,仿佛要凝固成实质,变成森冷的黑气。
太宰抿了抿嘴,一点点用力地掰开条野的手指:
“这次骗的还是瞎子。”
“你这么说多不好听。”
今林严肃地批评他,“小孩子要保持优雅。”
太宰改口:“这次骗的还是盲人!”
“……不是这个地方不好听。”
今林纠正他,“我这不是骗,而且什么叫‘又’?我从来不骗人。”
这种话听听就行了,别把自己骗过去。
太宰撇了撇嘴,头别到了一边,不想和他说话。
“我等会儿让厨房给你做新鲜的海鲜菜。”
今林把声音放得轻缓,“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真的?”
太宰把头转了回来。
今林会特意让厨房给他做他喜欢的食物?
“我还能骗你不成?”
今林笑了笑,“不要生气了,上午我是真的很忙。你看,我这不是一空下来就赶过来和你说话,还保证去找厨房给你赔罪了吗?”
“你会说话的时候真会说话。”
太宰看着今林,“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有事要问我?”
……这孩子。
今林叹了口气。
难道他就不能真心实意地关心少年?
“你在客厅这边也待了一上午。”
今林和太宰站到靠墙的位置,离其他人远了不少,“有没有什么发现?”
太宰不愿意和那个小孩玩,这在今林的意料之中。
既然没有去玩耍,那以这孩子的聪明劲,想必会打探到一些信息。
“你指哪方面?”太宰的神色一动。
“这些人之间的关系。”
今林说道,“有没有异样的地方?”
这次的家宴,真的只是涩泽家内部聚在一起吃顿饭,人数并不多。
除了今林以及太宰和条野,还有就是涩泽修的两个女儿,以及两个女儿带来的家属。
“明明是你自家的事,竟然要来问我吗……”
太宰正不情愿地嘟囔着,就听见今林又如哄孩子般说道:
“你把你发现的事情告诉我,回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买不到的东西我也想办法给你弄来,好不好?”
“毒药也可以?”
“那个不行。”
“……”太宰叹了口气。
“我很有诚意,这点你能听出来。”今林温声说道。
对这种聪明小孩,要让他做事,或者从其口中得到什么信息,逼迫是行不通的,得像佛祖一样去感化他。
当然,这是在太宰为友方的情况下。
若是敌方的聪明小孩,还是物理超度吧。
等一下,如果这是动漫世界,是不是有那种不能伤害未成年的规则?
今林不由得开始思考,建立一个疯人院的可行性。
要不试一试收购纯白病栋?
“诚意确有其事,就是语气恶心得像黏糊糊的蜂蜜一样……”
太宰并不知道今林的思绪飘到了哪里。
他习惯了今林像对待成年人一样,正常地和他说话。
一旦今林变得温和,太宰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个犯罪导师,动不动就打感情牌,这像话吗?
太宰轻轻晃了晃脑袋,像是想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甩掉。
旋即,他简单地说了说这个上午他了解到的事情——
涩泽家族成员本次聚在一起用餐,是为了庆祝涩泽结月的32岁生日。
涩泽结月不喜欢热闹,所以生日宴并没有邀请家外的宾客,参宴的成员并不多。
家主涩泽修有三个孩子,长子已死,长子的孩子涩泽龙彦在国外未归,没有参加本次的生日宴。
长女名为涩泽花满,有一个和前夫生的孩子桃川木莲,也就是此前今林看见的那位白发黑瞳的男孩。
数月前,涩泽花满与松木文雅成婚。
松木文雅是个小提琴家,28岁,比涩泽花满小了九岁,有一身英俊的皮囊和斯文的气质,把涩泽花满迷得神魂颠倒。
其以涩泽花满的丈夫的身份,参与了本次生日宴。
涩泽结月是独身主义者,其看不惯姐姐的恋爱脑,并且很不喜欢松木文雅,认为此人就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难堪大用。
因此,当她看见姐姐竟然把松木带到自己的生日宴时,话里话外都是不悦,以及对松木的贬斥。
松木并不与其争辩,但涩泽花满维护丈夫,与妹妹发生了一段不算激烈的争吵。
不过毕竟是亲姐妹,没有原则性的矛盾,又有从小看着她们长大的管家从中调和。
最终,两人的态度还是稍微缓和了下来。
涩泽结月不喜欢松木,但对待桃川木莲倒是很不错,颇为关照纤瘦的桃川。
桃川在小时候得过白血病,经过了数年的治疗,如今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生活。
涩泽家的成员都十分心疼这个孩子,对其颇为关爱、堪称溺爱。
也许是因为多年的病痛加身,桃川并没有在溺爱下变得骄纵,反而颇为懂事,还带着一种病弱忧郁的易碎气质。
以上几人,加上涩泽修,还有来访的今林、太宰、条野,就是本次参宴的所有成员。
“小池。准备编辑谋杀报告……”
今林移转视线,注意着雷达上红点的移动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睛。
由于本次谋杀并没有“完成”,凶手只处于执行阶段,死者还未出现,系统无法直接给出报告。
今林必须亲自写出凶手、动机、杀人手法以及最终死者。
不过,这也正合今林的意。
这种报告一旦发布出去,若最终现实没有按照今林所书写的发展,将会出现严重的反噬,得到和指认凶手失败一样的惩罚。
但若是报告发布出去,最后现实也按照报告中所言的发展……
这就等同于今林“预测”或者“操控”了一场谋杀,能够得到更多的犯罪点数,并完成“专业谋杀”的任务。
大约十分钟后。
今林口述完了谋杀报告的大致过程,细节部分则交由系统完善。
[宿主,真的会这样发展吗……?]
即使系统已经很习惯今林的非人……
但这次,听见今林给出的谋杀过程,系统还是瞠目结舌——如果系统有眼睛和嘴的话。
“这种案件是可以发布的吧?”今林说。
[可以是可以,但是……]
系统停顿数秒,最终还是相信今林:
[谋杀报告已发布。]
……
餐厅。
木质长桌上,餐具已经摆好,宾客逐一落座。
侍者端着托盘,将餐盘放在众人面前。
涩泽家的聚餐采取的是分餐制,非常有仪式感,今林其实不太习惯,不过也能适应,装模作样地融入进去。
太宰坐在他旁边,倒是一副很习惯这般场合的模样。
条野坐在今林的另一侧,他不喜欢这种规规矩矩的精致地方。
但能以今林朋友的身份坐到桌旁,就已经很不错了,也没法挑剔更多。
涩泽修坐在主位,和他的两个女儿说话,今林则在这边和太宰说悄悄话。
“怎么冷着脸不说话,菜不合口味?”
“不,只有菜品方面还算叫人满意。”
太宰拿着勺子,低头看着雪白的蟹肉。
今林兑现了他的承诺,确实专门让厨房给太宰准备了海鲜类的菜肴。
虾蟹的壳都已经处理好,能够直接用筷子夹起来,或者用勺子舀着吃个爽。
停顿片刻,太宰忽然抬起头,看向今林:
“我也要喝酒。”
“不行,未成年人不许饮酒。”
“为什么?”太宰问。
“喝酒伤身。”
“我不怕伤身。”
“这么说的话……”
今林想了想,“还是不行,法律有规定未成年禁止饮酒。”
“你什么时候在意法律了?”
“我一直很遵纪守法啊。”今林微笑道。
“法律没有规定人不能自杀。”
太宰恹恹地看着他,“喝酒是自杀的一种方式,所以我可以喝。”
“别在这和我诡辩。”
今林看着他,总觉得太宰已经猜到了什么。
“……这不公平。”
太宰低声嘀咕着,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们的对话钻入条野的耳朵。
本来,条野被关在地下室里,几天没有好好吃饭,此时只想专心进食,并没有特意去听外界的声音。
但他的感官太敏锐,敏锐到甚至能听见他人心脏跳动的声响,几乎是另一种异能。
因此,“遵纪守法论坛主”以及“喝酒自杀论”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
“……”
条野的道行还没有绫辻那么深,没法对此面不改色。
他只能闷声扒饭,不让自己心中的微妙感觉流露出来。
这时。
条野忽然听见了什么异样的声音。
那声音很细微,但就像某种征兆一样……
见多了死亡的条野,不由得停下了进食动作。
就在下一瞬间。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男人,手中的筷子骤然滑落,其瞳孔放大,嘴巴发出含糊而痛苦的声音!
所有人都停下了说话声,转头望向他——
松木文雅的身体抽搐着倒在地上,四肢像挣扎的青蛙一样挥舞了几下……
然后再也不动了。
“文雅!”
涩泽花满发出一道惊呼。
她赶忙站起身,也顾不得自己穿着不便行动的长裙,越过隔在中间的桃川木莲,大步冲到松木文雅身边,脸上带着慌乱:
“文雅,你别吓我……”
松木文雅旁边,拿着托盘的年轻侍从呆住了,他正准备收取菜盘,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正在交谈的涩泽结月和涩泽修见到这一幕,也稍微愣了愣。
涩泽修反应很快,看向管家,不用他多说,管家便已去请私人医师,以及家族律师。
桃川木莲看着倒地的继父,以及继父身边的母亲,茫然地拿着自己的勺子。
条野则稍稍转过头,面对着今林和太宰。
今林向他介绍M立方的时候,他还没什么实感……
但此刻,条野忽然有点明白“导师”以及谋杀报告的含义。
他的耳朵不会有错。
松木文雅的心脏已经停跳了……
其倒地绝不是突然犯病,更不可能是恶作剧——
这是一场谋杀!
“谋杀”一词浮现在脑海中,就像闪电在夜晚划过,令人头脑一清。
条野低下头,无意识地进食,心中则在思索这场谋杀的始末。
在场的所有人,心跳频率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即使再冷静、再对死亡习以为常的人,看见有人突然倒下,也难免因意外而吃惊。
比如身居高位的涩泽家主,看见突如其来的变故,虽然能迅速调整,但也有一瞬的讶异。
唯独旁边的今林和太宰,对此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
难道他们早就料到了如今这一幕……?!
……
很快,私人医生就赶到了现场。
鉴于松木文雅的死状不像突发恶疾,涩泽修让所有人都留在原地。
不管是涩泽家的成员、今林太宰等人,还是厨房的厨师以及侍从,全都不得擅自走动,也不得向外泄露消息。
在众人的注视下,医生道出了检查结果——
松木文雅是氰/化物中毒死亡。
“氰/化物中毒……是谋杀?”
涩泽花满睁大了眼睛。
她的眼圈泛起微微的红色,手指抓住医生的袖子,“谁?是谁毒害了文雅?!”
“花满小姐……”
医生为难地看着她。
他怎么知道是谁杀了被害者?
他只是医生,又不是侦探!
“花满!”
涩泽修喝止了涩泽花满的失礼行为,对于此时的场景也有些头疼。
不过他头疼的并不是松木的死。
在他看来,松木的用途就是哄女儿开心,死活都无关紧要。
涩泽修比较头疼的,是他们涩泽家居然还能出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情种,一遇到感情上的问题,就几乎理性全无……
和其他成员几乎是两个极端。
“……”
涩泽花满松开手,颓然地后退几步,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又抬起头,望向涩泽修:
“父亲……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查出杀害文雅的凶手!”
不用她说,涩泽修也知道必须要调查。
在家族的宅邸中发生谋杀案,家族成员因此死亡,是非常严重的事。
如果凶手是外人,几乎能算作对他们涩泽家的挑衅。
而如果凶手是自家人……此事就绝不能泄露出去,需要在内部进行惩处与判罚。
否则家族成员自相残杀,会极大损害家族的声誉。
凶手的身份,将决定是否报警,以及后续涩泽家族采取的行动。
然而……
涩泽修环视了一圈。
这次的生日宴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举行,参宴的大多是家族成员。
至于宅邸中的佣人侍从等,大约有十余人。
如果逐一调查,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首先,他们不太可能请侦探。
有头脑的侦探,大概率不会愿意掺和进来,他们知道,如果查到涩泽家的隐秘,自己会有可能被灭口。
而有胆子掺和进来的侦探,未必能推测出真相。
至于江户川乱步那种名侦探,涩泽修也是不愿意请的。
如果真的被名侦探调查到什么隐秘信息,他无法将侦探掌控在手中,无法保证信息不外流。
其次,让涩泽家的手下调查,似乎也不太合适。
毕竟死者是家族成员,且凶手也有可能是家族成员,事关重大。
而他们家族培养的调查者,要么是调查金融犯罪的搜查者、要么是追踪敌人的武斗派、顶多有审讯敌人的审讯官……
唯独没有专门培养侦探。
正常而言,也不需要培养刑事案件的侦探,他们涩泽家族又不是公安机构……
所以只能亲自调查。
涩泽修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些侍从佣人,即使是最年轻的,也在涩泽家工作了不少年,与第一次见面的松木文雅毫无仇怨。
他们没有对松木文雅下手的动机。
而若是内部成员……
涩泽修望向自己的两个女儿、自己的外孙,以及今林。
……凶手在他们之中?
似乎也没有动机。
花满深爱松木,不可能下手。
结月只是讨厌松木,但头脑清醒,若真想对付他,有一万种方法,不至于用毒谋杀。
桃川还只是个孩子,怎么可能接触到剧毒物,还下毒不被发现?
至于今林……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这是谁做的,自己站出来吧。”
涩泽修缓缓道,“否则被我查到,惩罚未必会比死亡更轻松。”
寂静。
餐厅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站出来。
意料之中。
难道真的得像侦探一样,从现场以及毒药来源入手,寻找蛛丝马迹……?
等等。
好像有个虽然不是侦探,但无异于侦探的小家伙在啊!
涩泽修的目光停顿在了今林身上。
刚才还没发现,现在一看……
这孩子怎么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
不仅对罪案现场毫无反应,而且竟然还在专注地低头用餐?
吃得这么认真,比命案发生前还认真……
涩泽修的视线下移。
黑松露奶油蘑菇汤……?
……这个汤它就那么好喝吗?
第85章 怎么又是你?
今林的身份在涩泽修的脑海中闪过。
这不只是他的后辈。
更是在近两个月, 在横滨声名鹊起的“导师”!
不可一世的犯罪卿,犯罪领域的专家!
据涩泽修对M立方的了解,现场的谋杀,未必是今林亲手所为。
但今林毕竟是专业人士, 如今又一副如此淡然的姿态……
即使这事不与今林有关, 这孩子大概率也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今林。”
涩泽修叫住他。
今林抬起头, 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 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希望将调查的事宜交给你。”涩泽修说。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放在了今林身上。
还不是所有人都知晓M立方以及导师的名号。
即使知晓M立方和导师,也不会把今林和导师联系在一起。
现在穿紫衬衫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紫衬衫几乎成为了横滨的新流行服饰。
有论坛会员称其为最便宜实用的cos服,穿上不仅能cos导师,而且就这样去上班也毫无违和感,毕竟本来就是日常服装。
有些人甚至特意穿紫衬衫上班, 寄托于玄学, 暗暗希望公司出事, 以此得到休假……
还有人呼吁导师将不要的衬衫作为粉丝福利, 放进盲盒里抽取……喜提数天禁言。
禁言结束后兴奋地大呼小叫,表示自己引起了导师大人的注意, 得到其他会员的无数问号。
有人表示“不要什么人的注意都吸引”, 有人表示“导师大人为什么要奖励他”,还有人偷偷效仿。
于是,关于导师的抽象言论越来越多,论坛氛围显著活跃……
言归正传。
无论是涩泽家的成员,还是周围的佣人侍从, 对于今林的印象, 都是“神秘且随和的表少爷”。
见过涩泽真流的人不多, 对今林有印象的就更少了。
实际上,只有涩泽修和管家在系统的影响下记得今林这个人。
涩泽花满和结月,都是在此次生日宴不久前,才从涩泽修那里听说今林的存在。
今林来访之后,就长时间和家主待在一起,旁人难以仔细琢磨他的性格与过往。
他回到客厅后,也不特意和其他人搭话,待在角落与太宰和条野聊天,看不出有什么具体本领。
非要说特点的话……
他的脸长得好看,身上气质独特,和侍从佣人说话也很有礼貌。
但涩泽家的其他成员也是如此。
有一张好看的脸,甚至侍从的颜值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并且,即使是娇惯着长大的涩泽花满,也有自身的修养和华贵气质,不会对他人颐指气使。
所以今林在洋馆的众人之中,顶多叫人多看几眼,却不会让人立即感到其有什么极其特殊或者厉害之处。
家主竟就这样,将如此重要的事务交给了这么一个年轻人?!
难道今林少爷其实是个侦探?
或者,涩泽家竟然有成员在公安部门当搜查官?
佣人们面上不显,心中暗自揣测。
涩泽花满和涩泽结月也注视着今林。
她们听涩泽修说过,今林并不简单,不能小觑。
然而具体为何要多加留意,涩泽修并没有告诉她们——
涩泽修不愿意两个女儿和未知的M立方扯上关系。
严格意义上,今林也在现场,是有嫌疑的人。
然而父亲不仅对其没有丝毫怀疑,还将调查事宜交给他?
今林看上去并不像侦探啊。
万一今林查不出真相,涩泽修的威严也会有损害。
虽然心中不解,但两人不可能质疑家主,便就忍着疑惑,没有出声。
在众人的期望与注视中……
今林并不想调查。
诚然,的确如涩泽修所想——
他早已知晓一切。
事情的发展,与他在不久前发布的新谋杀报告完全一致。
在发布报告到松木死亡这段时间,对于报告的讨论,形成了远比对正常报告的讨论更为庞大的点数。
他收获颇丰,且如果将真相说出来,也不会对已到手的点数有任何影响。
今林完全可以像名侦探一样,大大方方给出事情经过,让众人惊叹于他的推理才能。
不过……
首先,他不是侦探。
其次,他真的不是侦探!
不要再把导师当侦探使唤了,那些邪恶形象都是他努力展现的呀……!
找犯罪导师调查案件,这算什么事?
“调查的事宜,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比较好……”
今林回望涩泽修,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您可以找警察。”
“……”
涩泽修微微眯了眯眼睛。
以今林的聪明,不可能不知道,他没有立即找警察,其中有着相当复杂的原因。
若凶手是涩泽家的成员,就是家丑不可外传,报警前得先找替罪羊。
而若不是,那么法律的审判是不够的,他必然会让凶手得到更惨痛的教训。
但今林却说出了这么一句,目前不做考虑的话……
“您会得到满意的结果。”
今林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保证,凶手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
外界,论坛会员们已然注意到了关于松木文雅死亡的谋杀报告。
警方一直有人盯着M立方论坛,报告一出现,专员就立即汇报了上去。
消息顿时在警员之间传开。
新报告出现,必然代表着有新的谋杀案。
尚在警视厅中的警员,只要稍有空闲,都开始查看新报告,要么登录论坛,要么围在电脑旁边。
秋山也是其中一员。
他轻车熟路地用联网电脑打开M立方。
由于他勾选了记住密码,论坛已经自动登录了进去,不用再手动输入账号。
有网络安全部门的成员提出,这样可能会有安全隐患,在秋山看来这就是废话。
他都注册成为M立方会员了,还担心什么安全不安全?
进入论坛,入目的就是新报告帖。
(精华帖)谋杀报告-008-恶果
发布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十一分,数字还挺整齐。
秋山轻车熟路地跳过开篇的警告部分,拉到正文。
[我趁佣人去拿酒瓶的时候,将毒药抹在了备餐台上那个醒酒器的内壁。
只需要无色无味的几滴,就能将一个成年人杀死。
他们拿出醒酒器时,就已经特别清洗消毒过器皿,所以,不会留意到里面没有颜色的氢氰酸。
而整个家里,又只有她喜欢喝的赤霞珠干红需要醒酒。
如此一来,就能轻松地杀死她。]
开幕雷击。
这篇报告,几乎和此前的谋杀报告都不一样。
在之前的报告里,开篇通常是叙述凶手动机。
而在这篇报告,开头第一句话,就是凶手正在犯案。
秋山一下子认真了起来,凝神注视着报告。
[将装毒药的瓶子冲进马桶,我回到一楼的书房,盯着那个正专心画画的孩子。
整点的钟声敲响。
他没有注意到我离开,这很好,我可以用他来证明我的清白。
不知为何,我的思绪开始飘忽不定。
虽然我厌恶她至极,但想到她不久之后就会死,我的心中还是出现了怅然。
她毕竟是我的妻子。]
“?!”
秋山一愣。
本次报告的被害者,竟然是凶手的伴侣……
这是一起杀妻案?!
秋山想起从前的报告。
有高山辽那种为妻女复仇的,有安藤雅人那种追求不成因爱生恨的……
像这种一点爱慕都没有、纯恨,还恨到要杀人的倒是不多见。
[她虽然肤浅、刻薄、矫揉造作,毫无艺术天分又偏要附庸风雅,但她长得实在美丽。
我不由得想到我们的相遇,我坐在角落,而她像一只骄傲的凤凰,带着高昂的热情,毫不掩饰地就向我走过来。
我本不想接近她,可迫于她有权有势,又耀眼得过分,没有办法,只能与她说话。
她好像觉得我也对她感兴趣,一直纠缠着我。
我想她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对我失去兴趣吧。
可是一连几个月过去,她不仅没有丧失热情,反而开始热烈地追求我。
给我买昂贵的礼物,说各种浅薄的毫无深度的情话——她好像只会这种表达爱意的方式,解决问题也只会用金钱开道,满身都是权色利欲,是我最厌恶的那种人。
但我被纠缠得无可奈何,只能答应了她的求婚。]
“……?”
这人是没有嘴拒绝吗,什么叫被纠缠得无可奈何。
秋山扯了扯嘴角。
还只会用金钱开道……多少人对此求而不得?
要是真是厌恶,干嘛不全部拒绝掉。
来一次拒绝一次,把厌恶摆在脸上,人家一个大小姐还能强上你不成?
[我无论去哪里,她都要跟着,连孩子也在大部分时间里交给老师管教,完全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她对我越是痴缠,我对她的厌恶越是增加。
难道我的后半生,就得浪费在这种每天都闲适得吓人,毫无人生理想和上进心,也从不知悉痛苦的滋味,只会安然享乐的蠢货身上?
有一天,她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她的父亲又转了好几处庞大的产业到她的名下。
“你放心,我们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让别人打理就好了!我今天高兴,你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这时,我的厌恨完全满溢了出来。
她根本不理解我,她和我从来不是同一类人,我的心在呼喊,不想和她永远绑定在一起!]
“……??”
秋山不知道凶手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确实无法理解啊……要是能理解那才奇怪吧!”
完全搞不懂凶手的心理,秋山暗暗吐槽了一句,随后便尝试拨开表象,从现实的视角去看。
这样一转变角度,秋山一下子就悟了——
虽然报告并没有直接地表现出凶手对金钱的渴望。
但在其心理活动中,又是注意到昂贵的礼物,又是留心到庞大的产业……
凶手表面不在意钱,实际上一定在意得不得了。
而从客观上说,只要杀死妻子,财产尽归凶手。
看上去是说什么妻子无法理解自己,对妻子一顿贬低……
但真正的杀人动机,却不是妻子有什么不好,纯粹是凶手觊觎妻子的钱!
秋山往后看去。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
凶手想杀死妻子,然后嫁祸给妻子的妹妹。
妻子的父亲年事已高、身体虚弱,妻子没有经商的头脑,所以大部分家产会交给妻子的妹妹。
其他家族成员尚且年幼,只要将妻子和她的妹妹都解决,所有财富都将归于凶手一人。
“这家伙心里一直贬低妻子,但客观上说,大小姐挑不出一点毛病,做的最错的事就是看上了他……”
秋山的心情很沉重。
谋杀报告既出,就说明妻子很有可能已经死亡……
必须把这个凶手尽快捉拿归案!
滚动鼠标滚轮,继续往下翻,秋山忽然愣了愣。
因为他看见了熟悉的事物——
紫衬衫。
[……
那个青年穿着很简朴的紫色衬衫,走到了我的旁边,和我搭话。
他的好奇心很强烈,询问我如何认识妻子,又到后来如何在一起。
迫于他的身份,我忍耐着厌恶,和他交谈起来。
聊着聊着,他忽然问起我对酒水的偏好。
我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该不会知道我下了毒吧?
妻子爱好酒水,但我并不喜欢喝酒,只是被她带着,她强烈邀请我喝,我才不得不喝。
而若说对酒的了解……我又不像她那种爱好享受的人能天天去研究,只是简单地知晓一点常识,自然无法在这方面多加谈论。
青年似乎很遗憾,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就离开了。]
“是导师!”
秋山还没说话,他身后一名和他一起看报告的警员先激动地叫了出来。
“别喊这么大声——”
秋山被这骤然的声音吓了一跳。
“哎呀,没事,看谋杀报告是工作,被长官发现也不会怎么样。”
警员不以为意,催促他赶快往下翻。
“……”
秋山无言。
虽然确实是工作,但以这家伙的语气,一副导师铁粉的模样,完全没有现在正在工作的自觉……
身为一个警员,看见犯罪导师出现却如此激动,这难道光彩吗?
不过,导师出现在报告中,确实是需要特别关注的事。
这一次,导师又做了什么?
[……
用餐时间,妻子想和我坐在一起,我拒绝了,让孩子坐在我们中间。
这样一来,她死掉的话,不会和我有任何联系。
我平时不想去看她,唯独今天想看她如何死去,却忍耐着,尽可能少地注视她。
侍者拿着托盘,将精致的菜肴和酒水放在我面前。
我心不在焉地拿着杯子,时不时瞥妻子几眼。
她已经喝下了酒。
她怎么还不死呢?
忽然,我感到头开始发痛,不过数秒,就痛得好像要碎裂一样。
呼吸也开始艰难起来,喘不过气的窒息昏暗地笼罩过来……
恐惧,像狂风一样将我裹挟的恐惧。
……怎么回事?
灯光好像渐渐暗了下去,光线越来越微渺。
我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又在做什么,只有眼珠能勉强转动两下,在眼前的精致菜肴上游移。
琥珀色的透亮酒水摆在我的手边,是霞多丽酒,色泽和赤霞珠有显著区别,不需要醒酒。
它没有流经醒酒器,我不可能因为酒水中毒。
那么,就是有别人在菜里下了毒……?
意识一片昏黑,我听见自己倒在地上,耳边传来妻子惊叫的声音……]
秋山错愕地看着结尾。
这次的报告竟然是以“被害者”的视角?!
凶手呢,凶手是谁?!
“妻子”喝了酒,但没有死去,反而是“我”死去了……
难道是“妻子”察觉到了“我”做的一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专门给“我”下了毒?
但按照分餐制,每个人的餐食都独立开,且摆台、上菜、撤盘等过程都相当严密,用餐的食客只需等待上菜,一般不会接触到菜品。
妻子是怎么做到,专门给“我”下毒的呢?
难道与侍者或者厨房串通了起来,要置“我”于死地?
可是这对妻子有什么好处,从报告中,很明显能看出“妻子”和“我”的身份差距悬殊。
若是想给“我”施加惩戒,多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方法,何必用这种方式?
秋山不能理解。
他一时无法想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次的谋杀报告,似乎不仅换了个角度,连叙述上都少了很多细节。
以前的报告,大多会把谋杀的整个过程、以及后续处理过程书写出来,但这次没有。
相较于从前,粗略了不少,以至于难以立即确认凶手……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导师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时。
秋山突然看见,自己的上司,也就是负责杀人案件这方面的系长,正站在门外。
“系长!”
虽然知道看谋杀报告是工作,但秋山还是莫名心虚,连忙站起身。
系长朝秋山和另外一个搜查官招了招手,叫他们出办公室。
“有一个地方发生了命案。”系长的神情严肃。
“命案……?”
秋山茫然地看着长官。
发生命案,出警就是了,为什么要这样特意告诉他们……?
另一个搜查官比他有经验,隐约猜到了什么,脸上倒没有多少惊讶的神情。
“案发地点是山下町的一处宅邸。”
系长低声道,“我们和鉴识系过去,只是进行勘查和询问,此事要严格保密,不该问的不要问,问到或者猜到什么也不得透露出去,知道了吗?”
“……明白了。”
听到山下町,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权贵家中发生了命案,但秋山也大致想通了情况。
能住在山下町的家族,虽然需要他们调查凶手,但绝不会允许案件信息流传出去哪怕一丁点。
所以过去的搜查官,人数越少越好、官职越高越好。
系长会亲自出马,他只要跟着打下手就行。
不知为何……
秋山忽然想到刚才浏览的谋杀报告。
似乎、好像、也许……
新报告中,案件发生的地点也不一般啊。
至少不可能是普通的富贵人家。
难道说——
该不会这么巧吧?!山下町发生的案子,就是新报告中的案子?
秋山暗自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
秋山觉得,那种权贵家族应该会有很多人,且有相当复杂的关系,而报告里出场的角色似乎并不多。
再者,系长说了,刚刚才接到报案,而谋杀报告已经发布了好几十分钟。
谋杀报告,就是谋杀后的报告嘛,哪里有谋杀前就出报告的道理?
……
山下町。
涩泽府邸。
去案发现场的路上,秋山的心思有大半其实还停留在谋杀报告上。
他还牵挂着报告,想着案子的凶手究竟是谁,被害者又到底是怎么死的。
一直到警车停下,他才被身旁的同事叫了几声,勉强回过神。
“不用紧张,当正常的案件办就行。”
同事以为他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太紧张,才如此心不在焉,出声安慰。
秋山点了点头,没有去解释。
也就是这时,他才望见不远处明明只有两层,却十分高大宏伟的洋馆。
不是日式的宅院啊……
秋山这样想着,眼皮跳了几下,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奇异的事情。
谋杀报告里的案子,似乎也是发生在洋馆来着……
不不不,不能再想报告了,得打起精神,认真办案才行。
秋山用力揉了揉眉心,将纷杂的念头抛出脑海。
跟着系长穿过廊道,入目就是一座古典而开阔的客厅。
它的装潢并不金碧辉煌,但具有极其浓郁的艺术气息。
整个空间跨越一层和二层,楼梯旁的巨型彩窗让秋山想到教堂,但整体说来,并没有教堂那种神圣的风格,反而因为凌乱的光线,别具一种暗黑的美感。
至少有八米高吧,从二楼掉下来就会造成摔伤……
秋山抬头看着穹顶上的浮雕,他欣赏不来艺术,只能估测一下高度,暗自咂舌。
震撼归震撼,他还记得办案才是最要紧的事,跟着系长以及领路的侍者,一路走到餐厅,也就是案发现场。
现场保存得很好,秋山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尸体。
管家走上前来,向系长阐述案情。
他的身边带着一个律师——防止他们在勘查过程中触及隐私的。
像书房等地,没有许可肯定不能进。
大家族就是讲究。秋山一边听着案情陈述,一边观察四周。
不看还不要紧,这一看他就发现……
“??!”
他没看错吧……?!
秋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想到现在的场合,把自己的话勉强憋了回去。
那个紫衬衫……
就算坐在人群之中,就算毫无异常表现,也没有正面朝向秋山……
但秋山对今林多熟悉啊,完全可以称为老熟人了。
那位坐在桌旁喝着不知名饮品的紫衬衫……绝对是今林没错!
不是,怎么哪都有他??
第86章 有死者先开香槟庆祝一下
今林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一个犯罪导师, 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不觉得在一众少爷小姐中显得很突兀吗?!
秋山大受震撼,脑子里觉得违和,但从视觉上来说,平心而论, 今林的气质与现场绝对称不上违和。
虽然他的衣装不像涩泽家的几位成员一样华美, 也没有佩戴名贵的首饰, 但姿态优雅而放松。
明明在案发现场, 却依然惬意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从气场上,竟丝毫不逊色于不远处那位似乎是掌权人的涩泽家主。
今林正与太宰低声说话,有些慵懒地靠着座椅, 双腿交叠,手里拿着细长透亮的香槟杯。
似乎察觉到了秋山的目光,今林偏过头,朝秋山这边望来。
虽然知道对方不会对自己做什么, 但秋山心中莫名一紧, 总觉得有一种黑暗的压迫感, 正笼罩在这座宅邸的上空、并正悄无声息地卷向在场的众人。
今林当然也认出了秋山。
他稍微挑了挑眉, 有些惊讶怎么来查案的还是这家伙。
几乎每次案件都有他,这种加班强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稍作思索, 今林如黑曜石般的眼珠中掠过一抹笑意。
他轻轻勾起唇角, 朝秋山举了举杯——
Cheers(干杯)。
“……”
秋山离奇地辨认出了今林的口型,非常艰难地绷住自己的表情。
在干杯什么啊干杯!
为什么要在案发现场喝香槟啊!
看看别人,别人都在好好地配合调查、接受问询,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庆祝有人死掉吗?
糟糕的家伙你真的很糟糕,一直在挑衅警察!
秋山深吸口气, 尝试缓解脸部的僵硬, 并尽可能让自己的头脑从震惊中冷静下来。
如果今林也在这里的话……
那么, 这里发生的案件,应该就是新报告中的事件!
通过现场调查,说不定能解开一些谋杀报告中未解的谜团……
可恶,今林肯定什么都知道,但就是没有写在报告里。
要是能从今林那里得到信息就好了……
先看看现场吧,等会儿再去询问试试。
秋山移开视线,注视着死者。
鉴识系的成员已经在检查尸体以及食物。
而管家也将案情大致陈述完毕。
参宴者共八人,分别是今林与他带的两个少年,涩泽家的家主,涩泽家的两个女儿,以及女婿和外孙。
死者名为松木文雅,是涩泽花满的丈夫。
家庭医师已经检查出了大致的死因,氰/化物中毒。
在警方来之前,松木面前的食物都已经保存好,现场也没有人离开,更不可能销毁罪证,警方直接调查即可。
“氰/化物中毒……”
听到这个词,秋山一怔。
在新谋杀报告中,“我”往醒酒器里放的毒药就是氰/化物!
对了,刚才今林朝他举杯……
可能并不是挑衅,而是在提醒他——
“酒有问题!”
秋山脱口而出。
顿时,管家以及系长,还有旁边的几个佣人,都朝他看过来。
“秋山。”
系长皱了皱眉,低喝道:“不要胡说。”
大家都知道松木是中毒死亡,但松木面前不仅有酒水,还有各种菜品,以及装饰性的花朵。
除此之外,不能排除是已经食用完毕的菜品中有毒药,这种情况就要提取胃部的内容物做检测。
检材都还没送实验室,秋山也没去细看酒水,就断定说酒有问题,这也太鲁莽了!
私下推测倒是没问题,甚至在别的案件里这么推测也无所谓。
但在这个地方,当众说出来……
系长担心秋山这么草率地做出推断,会得罪涩泽家的成员。
秋山犯错倒是不要紧,问题是最后负责的还得是他这个上司。
“抱歉。”
秋山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笃定,连忙道,“我只是猜测……”
“为什么这么猜测?”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过来。
涩泽修饶有兴趣地看着秋山。
他已经注意到今林和秋山的“小互动”,猜想秋山说不定真的知道什么。
“呃……”
秋山暗暗叫苦。
总不能说是因为谋杀报告吧?!
“我看桌上的摆盘,虽然采取的是分餐制,但大多数餐品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松木文雅吃的菜肴,其他人的面前也会有相同的菜式。”
秋山绞尽脑汁地编造推测过程,“如果下在菜品中,就无法保证只精准地毒害松木文雅一人。再者——”
他看向今林那边,“我刚才看见这位……他在吃菜,但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也能侧面说明,只有松木吃下的东西是有毒的,而其他人的食物都没有被下毒。”
还有一件事他没说——
今林敢在案发后继续吃菜,这就能够说明,“今林明确地知道这些菜里无毒”。
从这个角度看,今林身上具有极大的嫌疑……
毕竟,其他人都是从事后的角度,推测只有松木面前的菜肴有毒,而今林却是在吃之前就知道了。
一般而言,只有凶手能做到这一点。
“的确有点道理……”
系长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秋山不是胡乱猜测,问其过程能回答得上来,没有给他丢人。
“所以,是谁下的毒?”
旁边,留着雪白长发、身着红色长裙的女士急切地问道。
秋山望过去,难免被她的容貌惊艳,他想到童话故事里的白雪公主……皮肤如雪,唇如玫瑰,世上最美丽的人大抵如此。
“这位是涩泽花满,死者的妻子。”旁边有同事悄声道。
“什么……”
秋山想到谋杀报告中的内容,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
他错愕地看着涩泽花满,又看了一眼死者。
到底看上了死者哪里?
无法理解啊!
莫名地,秋山的心中竟然涌现出一种“死得好”的微妙情绪。
“关于凶手,我还有一些疑问,得先询问一下您家里的佣人——”
秋山将不合时宜的情绪排出头脑。
他转过头去,视线游移到了厨房和备餐台的方向。
“负责酒水的是哪位?”
两个佣人举起了手,他们面上冷静,但还是有点紧张地看着秋山。
这才是正常人被怀疑的姿态嘛。
像今林那种进了警局还若无其事的,纯属奇葩。
“有除了你们以外的人,接触过酒水和醒酒器吗?”秋山明知故问。
“没有。”
两个佣人都很笃定。
他们简单地叙述了酒水从打开到端上桌的过程。
酒瓶没有被别人碰过,开封后,醒酒的过程也全程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那么,就不是在酒水里下毒,而是在器皿里下毒。”
照着答案推过程就是爽。
秋山将谋杀报告中的内容当做推测,陈述了出来:
“凶手趁着佣人们将醒酒器放置在备餐台上、去拿取酒瓶的这一小段时间,在器皿中下了微量但致死的毒药!”
“那么一小段时间,应该不会有人来得及动手脚……”
负责酒水的佣人知道自己可能要担责了,尝试辩解。
“如果不是有别人动手脚,那动手脚的就只有可能是在侍者之中。”秋山严肃道。
这下,厨房的工作人员和佣人们都不说话了。
疏忽大意和故意谋害,二者孰轻孰重,他们还是知道的。
“你们记不记得取酒的时间是什么时候?”秋山问。
“大约在十一点钟。”佣人连忙回答。
“十一点钟……”
谋杀报告发布是十一点十一分,数字独特,所以秋山记得很清楚。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
秋山凝望着备餐台,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不止一个醒酒器?”
这和报告里描述的不一致!
在报告中,主角眼前只有一个醒酒器,于是理所当然地给那个醒酒器下了毒。
但是在现实里,竟然有两个醒酒器?
“啊,是的。”
佣人以为他在问为什么只有两个。
“家主戒了酒,喝的是茶,未成年喝的是气泡水,今林少爷和结月小姐选择了香槟,只有花满小姐的赤霞珠,和松木先生的霞多丽,需要醒酒约半个小时。”
“怎么会……”
秋山的眼中浮现出一丝错愕。
异样的地方太多了,他难以立即将所有不对的地方串联到一起。
他看了看佣人,又看了看今林。
醒半个小时的酒,不就十一点半了吗?
死者喝了酒才死亡,按照佣人的说法,就一定是在十一点半之后死的。
可这个死亡时间,竟跑到谋杀报告发布的时间之后!
谋杀报告在M立方论坛公开发布,时间不会有错。
所以,是佣人撒了谎,还是说,他记错了时间?
“你们拿的是陈年霞多丽?”
在秋山思索之时,旁边的涩泽花满愣了一下。
佣人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问,有点无措地点了点头:
“存放在家里的霞多丽一直是由勃艮第金丘的特级园供给,今天开的这瓶,年份在十二年左右。”
“……有什么区别吗?”秋山问。
他想起来,谋杀报告的主角有提到过,只有妻子,也就是涩泽花满喝的酒需要醒酒。
但实际情况,与报告主角的主观念头似乎并不吻合。
没等佣人说话,涩泽花满就开口道:
“文雅在品酒方面还是新手,他偏好更清爽的口味,所以平时喝的是产自勃艮第夏布利的霞多丽。不同于红葡萄酒,大多数白葡萄酒,包括夏布利特级园的霞多丽干白,都不需要醒酒,但陈年的勃艮第金丘霞多丽可以根据情况短醒,以去沉淀……”
说起酒水,涩泽花满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各种几乎没听过的英文名词,不间断地往外蹦,听得秋山头脑晕乎乎的,也不好意思打断她。
“那个,小姐。”
旁边的系长出声道,“总的来说,通常而言,松木先生的酒水是不需要醒酒的,但这一次他喝的酒水偏偏需要醒酒了,是这样吗?”
涩泽花满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止住话题,轻轻点了点头,“没错。”
“这么说来,如果凶手的作案手法是在醒酒器中下毒,那么,他一定是知道‘松木文雅的酒水需要醒酒’的人……”系长若有所思。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秋山开口道。
“……嗯?”
系长诧异地看着他。
说起来,从刚才开始,这小子的看法和推测就很多啊。
秋山什么时候变成神探了?
“也许凶手并不知道‘松木文雅的酒水需要醒酒’。”
秋山道,“正是因此,他的目标其实是花满小姐,只是松木误饮了毒酒。”
系长一愣。
他发现……确实如秋山所说,还有另一种假设。
甚至,秋山的这种假设更贴近现实。
“如果凶手的目标在松木,其知道有两个醒酒器,若是只在一个醒酒器中下毒,无法保证毒酒能准确送入松木口中,也许就不会采取这种下毒方式。”
系长顺着秋山的话,恍然大悟:
“但如果目标在花满小姐,且凶手不知道有两个醒酒器,就极有可能采取在器皿中下毒的方法,尝试杀死花满小姐!”
“和证词也对上了!”
另一个搜查官惊讶地看向秋山。
根据询问得知的倒酒过程,酒水由两个佣人负责。
其中一个佣人先取出了一个醒酒器,旋即去取酒,而此时,另一名佣人正在对第二个醒酒器做清洁消毒工作。
就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凶手看见了一个醒酒器,完成了下毒,并直接离开——
在凶手的设想中,由于只有一个醒酒器,只要完成下毒,就能毒杀涩泽花满。
然而,凶手没有想到,另一个佣人取来了第二个醒酒器!
有毒的醒酒器,盛放着松木饮用的霞多丽,而无毒的醒酒器,才盛放着凶手原本的目标——涩泽花满的赤霞珠。
于是,想要毒杀涩泽花满的凶手,阴差阳错地毒杀了松木文雅!
“文雅是替我而死的?”
涩泽花满茫然地看着他们,“有人要杀我?为什么?”
“花满小姐,您别激动,我们会严肃调查此事。”
系长一边做出保证,一边将目光放在了其他人身上。
大多数佣人,包括两个看酒的佣人都没有离开过餐厅,案发后也一直待在原地。
稍作搜身,发现他们身上没有能装毒药的容器,就能基本排除他们的嫌疑。
所以凶手,一定在“能够在下毒后,离开餐厅的人员”之中!
“下毒的时间能确认在十一点前后,这个时间点,各位都在哪里?”
“用餐前,我一直和姐姐待在一楼的客厅。”
涩泽结月开口道,“不过没注意有谁去了餐厅。”
涩泽花满点了点头,表示结月说的是对的。
这两姐妹性格很不一样,身为妹妹的结月冷静稳重,像是成熟的姐姐,身为姐姐的花满反而天真而情绪化,如同不谙世事的妹妹。
虽然没有人敢怀疑到涩泽修,但涩泽修平静地表示自己和管家在书房,没有作案时间。
桃川木莲小声地说自己在一楼的书房画画,死掉的松木可以作证。
这么一个小孩子不太可能会想谋害母亲,于是——
理所当然地,嫌疑来到了今林、太宰和条野身上。
条野此前一直被关在地下室,不可能携带毒药。
所以,重点还是在于今林和太宰。
“那个孩子我有印象。”
涩泽结月看向太宰,“他一直坐在靠近立地钟的那个窗台上……看风景。后来才被抱下去,但也一直待在客厅。”
这下,太宰的嫌疑也能排除。
那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今林。
“我一直在客厅。”
今林坦然道,“太宰和条野都能为我作证。”
“你离开了一次哦。”
太宰丝毫不为他打掩护,“而且就是去往餐厅的方向,并且去了很久——”
这时,负责酒水的佣人中,其中一个弱弱地举起了手:“没错,我倒酒的时候,今林少爷走了过来。”
顿时,数名搜查官的眼神都锐利了起来,表情也变得非常严肃。
“但是,这更能说明我是无辜的了吧?”
今林完全没有被怀疑的紧张,神情放松地说道:
“根据警官先生的推测,凶手下毒的时间在倒酒之前,但我只离开了客厅一次,且去餐厅的时间在倒酒之时。这不是更能排除我的嫌疑吗?”
“您去餐厅做什么?”系长忍不住问道。
这也是其他人想知道的。
今林挑了挑眉,他还是头一回在接受询问的时候,听见有人对他使用敬称。
不过稍微想想也能理解,大概是对方觉得他也是涩泽家族的成员,在以此表示尊敬,生怕得罪他吧。
系长觉得今林有点眼熟,但显然还没认出,眼前这位就是M立方的犯罪导师。
他查看过关于今林的档案,关于导师的印象,是今林到警局配合调查时拍下的、类似证件照的正面照片。
照片没有表情,显得有几分阴郁,甚至如果带着偏见去看,会觉得有种非人的恐怖感。
和此时面带微笑的今林,气质大不相同。
“我去告诉他们,这边有个孩子喜欢吃海鲜,麻烦他们专门准备一些相关的菜。”
今林看向旁边的太宰。
太宰的视线移到了一边去。
虽然今林拿他当借口,但吃毕竟是真的吃到了,他也不能吃饱了就砸碗。
“确实是这样。”餐厅总管说。
“今林少爷只是路过看了几眼,向我们询问总管的位置,没有接触酒水。”佣人也道。
“啊,这样的话……”
系长犯了难。
所有人的嫌疑都得到了排除……
难道是某个佣人做的吗?
佣人下了毒,又将毒药容器藏在了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比如这个餐厅的某处?
“这样的话,凶手就显而易见了。”
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的秋山,直直地看着今林。
他并不是怀疑今林。
只是,刚才,他已经想通了一切。
为什么这次的谋杀报告是以“被害人”的视角。
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嫌疑。
甚至,为什么今林会去餐厅……
他全都明白了!
“什么?”
系长转头看向秋山,眼神吃惊中隐含催促。
名侦探喜欢谜语人卖关子就算了,你一个警察你卖什么关子!
推测出谁是凶手就赶紧说啊!
话说回来。
今天秋山的表现是真不错啊……
这是上哪培训去了?
如果真的推测出了真凶,回头得问问他有什么成长的经验,分享给其他人,让大家都学习一下……
旁边的搜查官也拿出了手铐,随时准备逮捕凶手。
“凶手就是……”
秋山偏过头,望向洁白的裹尸袋。
“松木文雅本人。”
这次的谋杀报告,并没有如他想的那样改变,从“被害者”的视角出发叙述一切。
因为,本次的“被害者”,就是凶手自己!
所有人都没有嫌疑,实际上是因为,真凶已经死了!
真凶死去,剩下的人自然无论怎么问、怎么查,都不会有嫌疑!
而最恐怖的,无疑还是去餐厅的今林……
这个家伙,绝对不是为了什么“让厨房准备海鲜”才去的餐厅!
今林一定是发现了松木所做的一切……
然而,他没有揭穿松木。
反而利用了松木的行为,若无其事地送了松木去死!
他特意路过一趟,应该是为确认松木要喝的霞多丽,盛进有毒的醒酒器!
甚至,可能原本真的按照松木设想的那样,涩泽花满喝的赤霞珠即将变成毒酒……
但今林吸引了佣人的注意。
也许是通过打招呼,让佣人稍微靠近他,以此改变身位,再也许是装作好奇,提出查看酒瓶,影响了倒酒的时间等等。
总之,神不知鬼不觉地引导佣人,将霞多丽倒进有毒的醒酒器。
料定了松木的死局后……
堪称傲慢,又极其冷酷地,写下了松木的死亡经过!
“……”
几乎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秋山。
就像看一个名侦探一样。
众人听他说出整件事情的经过,时不时发出疑问,而后得到秋山思路清晰的回答。
基本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不少人面露惊叹的神色。
只有秋山自己知道……
这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只是把谋杀报告中的内容说了出来而已。
谋杀报告在十一点十一分发布,比死者的死亡早了二十多分钟……
他是凑巧在出警前看完了全部报告,但报告本身可不是因为巧合才出现……
秋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面带微笑的今林,感到后背一阵发冷。
提前发布的谋杀报告,代表着松木所做的一切,都在导师的掌控之中……
导师在暗中断绝了松木的所有生路,断绝了“松木发现酒水异常”、“松木没有喝下酒水”、“松木的酒水被他人所喝”等种种可能。
一手将松木文雅,推到了谋杀报告中书写的结局!
第87章 导师彻底怒了
就在秋山大展神威, 猛猛破案之时。
M立方论坛的用户们也将注意力放在了新报告上。
这次的报告显然有不少疑点,换句话说,就是有大量可分析的内容。
众多分析博主正加班加点地写分析,而在分析帖出来前, 一个帖子迅速累积热度, 飘到了首页上——
【有没有人感觉, 红雀出现后, 熟悉的导师大人(劳模版)回来了?!】
M立方在五月份出现。
一整个五月,不算人偶师发布的《鬼隐》篇,导师就像犯罪领域的劳模, 足足给出了四篇报告。
其中,还不乏《夜路》这样的连环杀人案。
而在一整个六月,直到七月上旬,导师都只发布了谋杀报告《园丁》篇。
这让不少人表示, M立方逐渐发展起来, 导师就骄傲了、不务正业了、开始偷懒了!
甩个积分体系和盲盒出来让他们自己玩, 让他们自己写衍生作品, 连谋杀报告都不更新……
这种恶劣的表现,必须严肃批评!
但不管会员们怎么批评, 怎么催促新报告, 导师就是无动于衷。
渐渐地,会员们就习惯了等待报告的难熬时光。
也是,哪有那么多杀人案件,还都能写成报告?
案子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导师大人还得管理论坛, 一定非常忙碌。
如此想来, 放缓更新的速度, 他们不是不能理解嘛,别给导师大人太大压力。
结果……
自从《死祭》篇发布,以及里面的红雀出现,这才过去了多久?
也就数天的时间,导师就再次发布了报告!
[事实证明,导师大人是可以变成劳模的,他真的一直在偷懒!]
[我们M立方有自己的鲶鱼效应(红雀效应)。]
[充分说明了他还是太安逸了,我们会员没能给到他压力,诸君还需努力啊!]
[需要给他一点危机感!]
[三二一,上压力!]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难道“第一犯罪卿”这个冠冕就那么好戴吗?]
[导师大人,你也不想屈居人下,变成红雀大人的垫脚石吧?]
[红雀一直在挑衅M立方啊,导师阁下,你不发个十篇八篇的报告,你睡得着觉?]
[支持红雀取代导师大人,成为犯罪界的王!]
[红雀天下第一!]
[纯路人,导师是什么业余犯罪卿,连一天十篇报告都做不到,说真的完全不如红雀吧?]
[永远追随红雀大人,导师不恢复以前的报告更新速度,休想将我拉回来!]
[世界上的犯罪卿举行了行业内的聚会,导师先生,你猜谁没收到邀请?]
不管是导师勤奋发布报告,还是红雀勇战导师,都是论坛用户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一开始还有些胆小的会员不敢乱说话,但看这么多人都在压力导师,也愉快地加入了煽风点火的行列。
【您回复的帖子不存在!】
没过多久。
一个个试图拿红雀激发导师积极性的用户们,忽然发现……
帖子消失了!
其实是随手发布帖子的楼主比较胆小,而且是导师的死忠粉,不喜欢对偶像动手的红雀。
看着帖子火起来,还有这么多串子表示支持红雀,楼主心里不高兴,也担心真的气到导师大人,自己删除了热帖。
但其他用户不知道啊!
其他会员们眼中,就是导师大人真的被压力到,生气地把帖子删除了!
新的热帖瞬间窜了出来——
[我去,导师彻底怒了!]
[有反应是好事啊!说明导师真的会被红雀挑衅到。]
[还得是红雀,以前各种催促谋杀报告更新的帖子,导师大人理都不带理,原来是方式用错了!]
[已成立导师挑衅大队,欢迎各位踊跃加入!]
[不是啦不是啦,是我自己删除的——]
之前帖子的楼主连忙出来解释,并不是导师有所反应,而是他自身删除了热帖。
但他的评论很快就淹没在了众多评论之中,甚至让会员们对此情况更加喜闻乐见。
……
洋馆餐厅。
警方将尸体装进裹尸袋。
秋山如众星拱月的月亮,解答着人们的疑惑。
“完全把你的风头抢了哦。”
太宰晃着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
“我就喜欢这种无风无浪的感觉。”
警察不来找自己,更合今林的意。
说完,今林突然感到似乎有哪里怪怪的。
什么叫抢走风头……秋山的行为顶多是抢走侦探的风头吧?
而且他又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
不过今林也懒得和太宰计较。
他准备先看看论坛,看看那些网友又分析出了什么花来。
嗯……论坛是他的大本营,在论坛上出风头不算出。
“为什么你允许他喝酒自杀?”太宰问。
松木文雅能喝毒酒,他却不能喝,只能盯着寡淡的气泡水。
这不公平!
“因为他不爱吃海鲜。”
今林一边敷衍着太宰,一边莫名其妙地看着“导师彻底怒了”的帖子。
发生了什么事。
……他怎么怒了?
他生气了,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依旧论坛会员比导师本人更懂导师。
还有,怎么一堆人变成了红雀的粉丝?
这不是导师的论坛吗?
难道朱利安暗中动手了?
看看论坛主,还是他自己没错,没有被朱利安的异能力篡位夺权。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论坛会员一副全员倒戈,变成二五仔的模样……
离奇恐怖,匪夷所思。
“……?你不应该说,因为他死掉对这个世界有好处吗?”
太宰屈起手指,弹了弹装着气泡水的水晶杯。
光线穿过杯上的纹路,让里面的饮品看起来像闪着光的液态宝石,十分美丽。
但太宰并不喜欢气泡水,气泡水对人类的生命太过于无害。
而且,他觉得今林的回答很猎奇,一直在针对自己。
什么叫因为松木不爱吃海鲜。
难道他是因为爱吃螃蟹,才无法死掉?
真是岂有此理。
“如果我这样说,你会出现我不喜欢看到的反应。”
今林点开帖子,了解论坛上的事情始末。
“要么你会给我增加一堆麻烦,以表现‘自己是个死掉对世界有好处的坏孩子’,要么你会抓着这点不放,问我如何判定什么是对这个世界的‘好’,什么又是‘坏’,是否觉得对方是坏的,就有权力处置他人……”
“别说了,好像念经一样,你都要把我超度了!”
太宰瘪了瘪嘴。
他偏过头看向今林。
今林正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地方,目光平淡至极,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今林正在翻阅论坛上的帖子。
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他不免有些无言。
合着出现这么多“红雀的粉丝”,是在给他施加压力啊?
呵,天真!
区区这种程度的嘲讽,他根本不会为之所动!
不过论坛用户们果然还是太闲了,得给他们找些事做……
“小池,开放限时随机商店。把我筛选出来的那些东西放进商店里,让他们用积分兑换。”
今林的仓库里,有大量用户们抽取出来、与异能力无关的物品。
因为这些物品的价值不算高,又种类繁杂,不适合成规模地捐赠,就没有放进盲盒中供人抽取。
此时拿出来,正好能回收积分。
“随机商店可让他们花费积分刷新,有概率刷新到高价值物品。”
“除此之外,再来个拉新用户提积分活动,让那些对商店物品不感兴趣的人也活跃起来。”
由于今林打击积分买卖,且积分的获取渠道其实不多,在如森这般的聪明人眼中,积分的价值要远高于那些商品。
要知道,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能成功升级会员,去其他版块一探究竟呢!
如果有新的获取积分的渠道,无疑会立即成为论坛焦点。
“告诉他们成为了‘超幸运用户’,获得仅此一次的提取高额积分机会。”
“先免费送百分之九十九的提积分进度,至于剩下百分之一……每拉一个新用户,增加一定的进度。如果拉进来的新用户有获取并花费积分,再增加一定进度。”
“数值方面你调整好,做到我不亏损并小有盈余即可。”
“对了,弄得吸引人一点,你就给他们一些虚拟道具,像什么宝石碎片啊、金币之类的,合成碎片获取最后百分之一的进度,明白吧?”
[收到!]
系统在别的方面或许不擅长,但在论坛功能方面,自盲盒出现后,它就已逐渐理解了一切!
跟在今林身边那么久,它多多少少能明白今林的想法。
很快,论坛会员们就发现……
对于一众支持红雀与挑衅导师的言论,导师毫无回应……
但论坛却是做出了重大更新!
[可以直接用积分换取物品的限时商店?商店的商品感觉还不错啊……]
[主要是都是免费的你知道吧?]
[没人注意到商店规则里说,高等级会员能换取到更好的商品吗?]
[现在根本没有高等级会员……]
[这下不得不去赚积分了,但是赚积分好难,只能一点点攒……]
[你们猜怎么着,刚想赚积分,我这里就弹出了“你已成为幸运会员,获得提取大额积分资格”的提示!]
[我这边也收到了!]
[要集齐邪恶碎片才能兑换最终积分奖励,总觉得是天坑。]
[拉新会员得到的邪恶碎片不多啊,还是得新会员去做任务,比如发布衍生作品。]
[其实算一个漏洞吧?人脉广的或者有钱的人,自然可以快速拉到大量新会员,以此获得积分。]
[我觉得还好,这个活动好像只能参加一次。]
[一边说着支持红雀,一边完成导师大人下发的任务,参加新出的活动吗,你们这些家伙……]
[翻译一下导师大人的意思:诸君随便挑衅,离开M立方论坛算我输。]
[可恶啊,红雀大人,我不是想背叛你,但是导师大人给的太多了……!]
新活动这么一带动,效果立竿见影。
M立方会员增加的速度,以及新会员完成任务的数量,有着显著的提升!
……
朱利安也正关注着论坛。
他坐在一张沙发椅上,面前是一张长桌,放置着几台电脑。
四周很空旷,装潢偏向黑白灰,偶尔有一点红色装点,是一种极简的风格。
这是一座别墅,虽然没有涩泽家的洋馆那么宏伟且令人震撼,但也远非常人能住得起。
“导师生气了?支持红雀……?”
上次在今林那里中了一枪,对于M立方的新动静,朱利安自然会有所注意。
他已经知道了论坛会员将自己称为“红雀”。
朱利安对这个代号并不满意,但想想至少比小红好。
有了一个最坏的作为对比,再出现一个稍微正常点的,便也觉得好像不是太糟糕……事实证明,犯罪卿也是喜欢调和折中的。
“拿我去压力导师?”
了解了事情经过,朱利安陷入沉默。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冒犯了,但对着一群抽象网友,朱利安甚至生不起来气。
对于今林的子弹,朱利安很不悦,知道自己一定会报复回去。
然而这些论坛言论……
说在拿他取乐吧,这群人一个个喊着“支持红雀大人”,让他有一种微妙的、好像压制了导师的感觉。
但若说真的支持他吧……
这些家伙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导师能发布更多谋杀报告,完全就是把他当催更的工具人啊!
朱利安心情复杂,不过总的来说,这些网友并没有对他不利的主观意图。
他即使不怎么高兴,也不可能因此就去对网友做些什么。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论坛更新了。
刚刚还喊着“红雀大人天下第一”的家伙,纷纷又变成了“导师大人的狗”,表示“根本不认识什么红雀,导师大人赛高!”
朱利安:……
记仇,必须记仇,而且记在今林账上!
深吸一口气,朱利安面无表情地离开这些讨论帖,点进新报告。
虽然表面上藐视今林,但朱利安心里对今林其实很重视。
每一份谋杀报告,都有助于他更了解今林柊树、以及今林的动向。
“去拜访了涩泽家吗?”
看到报告的开头,从主角的职业,以及其对妻子和孩子的描述,朱利安很容易就想到了涩泽花满和松木文雅。
他有特别搜集过涩泽家族的情报。
有那只鼠在,拿到相关信息倒不是特别困难。
虽然花了一笔不小的钱,但金钱于他而言,几乎毫无意义,所以也无所谓。
在这方面的态度,朱利安和今林出奇的一致——
如果能用钱解决,就没必要花费犯罪点数。
“应该是三番五次因为异能吃亏,所以决定去拿个体上的异能许可吧……”
朱利安的目光扫过报告文字,漫不经心地推测。
今林已经猜到落合岚死于异能,又看见他中枪后依然能离场,了解了他这个敌人惯于使用异能……
如此一来,就肯定会想提升自身的实力、或者准备防护手段,以免被突如其来的异能力干掉。
在缺乏底蕴的情况下……
借外力,也就是收现成的异能者为部下,不失为一个绝佳的选择。
很快,朱利安就看完了报告。
他的面色沉郁,一言不发地翻了翻下面的评论,而后点开了一众分析帖。
关于谋杀报告《恶果》篇,分析博主们众说纷坛。
虽然没有扭曲的杀人手法,也不是连环杀人案,但争议丝毫不下于此前的重大案件。
[这篇报告是至今为止,最特别的一篇报告,因为《恶果》篇是首篇从被害者、而非凶手的角度撰写的报告!]
[反对“《恶果》篇由被害者角度撰写”论,从细节上可以猜到,凶手就是被害者本人!]
[凶手不可能喝下自己下毒的毒酒,新猜测:凶手应为“妻子”!]
[妻子绝地反杀?凶手自食“恶果”!这才是报告标题真正的含义!]
[从过往的谋杀报告分析《恶果》篇真相……]
[导师在本篇报告中所作所为,或成案件真相关键!]
“……没有一个说到重点啊。”
朱利安向后仰靠,他的双腿交叠,身体在沙发椅上放松至极,朱红的眼眸却静默地注视着屏幕。
在他眼中,这篇报告的凶手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松木文雅。
松木文雅想杀死涩泽花满,没成功,最后死于自己的毒酒。
不,应该是说……
死于导师手中。
导师营造了一个“松木文雅自己杀死自己”的局面。
证据就是……
报告里有提到,松木文雅回到一楼书房时,整点的钟声敲响。
但警方出警的时间,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将近十二点但未到十二点之时。
然而,佣人不可能在十点左右醒酒,因为松木喝下的酒水是年份较长的霞多丽,这种酒是不能醒太长时间的。
那么,松木听见的钟声,就只能是十一点的钟声。
佣人在十一点开始醒酒,但报告在十一点十一分发布。
这个时间,应该是……导师和松木对话结束后的时间。
导师在那时设计好了松木的死局,然后将其引导向了死亡。
这篇报告最特殊的地方有两处。
一处是松木文雅作为凶手,自己杀死了自己,凶手和被害者是同一个人。
这是分析博主们争论的地方,在朱利安眼中毫无疑义。
而第二处则是,《恶果》篇不像以往一样,在死者死亡后发布报告。
本篇报告发布在了死者死亡之前。
并且……
这绝对是导师刻意为之。
因为他能看出这起案件的真相,而导师也猜到了他能看清真相,并留意到这处细节。
导师在用这两个特殊之处,远远地向他隔空打招呼——
“你让朝仓凉平和落合岚‘自杀’,需要使用异能。
而我,令一名犯罪者‘自杀’,不需要使用异能。”
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的干涉,甚至没有遮掩自己的行踪,导师依然能做到完美犯罪。
任何警察或者侦探,都无法对他的行为有所置喙。
与朱利安令人死亡,使用的异能手段对比……
高下立判!
“……”
朱利安注视了屏幕很久。
直到眼睛略有些干涩,他才闭了闭眼。
那张薄薄的嘴唇,勾起一个很冰凉的笑容。
真是一贯的嚣张。
今林在用这篇报告挑衅他。
他既然接收到,怎么可能不回击?
“凛。”
朱利安偏过头,看向站在靠窗位置的青年。
青年非常年轻,头发稍长,一直留到将近肩膀的地方,身上穿着粉蓝色的格子衬衫,俊美的眉眼如浓墨重彩,给人一种很醒目的印象。
听见朱利安的声音,四方凛走到他身边,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放到了朱利安身前的桌上。
“那个案子,绫辻行人查到了哪里?”
朱利安拿起红茶,低头抿了一小口。
“该查到的,不该查到的,大概都查到了。那家伙聪明得很,如果成长起来,估计会是有名的侦探。”
四方凛歪了歪头,“您有什么打算?”
“杀人的侦探,算什么侦探?”
朱利安嗤笑一声,很平静地说,“他不会有成长起来的机会了。杀了他吧。得给我们的导师阁下一点小小的教训。”
“可以做到吗?”
四方凛有些迟疑,“虽然知道他是杀人的侦探,但我并不知道他杀死的人的姓名和手法——伊藤悠真不是死在他手中……或许我们可以先处理掉相叶怜司。”
“相叶怜司是假名,你处理不了他。”
朱利安否决了他的想法,旋即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新闻给他,“拿去。”
“这……”
四方凛接过报道,眼中浮现出惊讶的神色,“这难道是——”
“没错,安藤雅人不是死在导师手中,他是死于绫辻行人的异能。”
朱利安的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
“就用这个死者,解决掉绫辻行人。烟火大会之前,我要他听见他的死讯。”
“如果导师出手……”
“我会让他无法出手的。”
“我明白了。”
四方凛微微躬身,就要拿着报纸离开。
“等一下。”
这时,朱利安忽然又叫住了他。
四方凛回头看去。
朱利安的手指间夹着一张花札牌:
“带上这个。”
四方凛一怔,接过这张纸牌。
牌上的图案,是一棵在凛冬依然苍翠的松树,与一只身形修长的丹顶鹤。
一月的光牌,“松上鹤”。
第88章 老大,我们杀谁
今林没有在涩泽家待太久。
简单配合了警方的调查, 便与涩泽修打了个招呼,带着条野和太宰告辞离开。
论坛上的分析帖,他也大致看了看。
到晚上的时候,总算有分析博主完整地分析出了事情经过, 并发现了时间上的异样。
[《恶果》篇报告发布的时间, 极有可能在死者死亡之前!]
虽然分析博主们不知道松木的具体死亡时间, 但他们分析出了松木自己毒杀自己的全过程。
如果是因为午餐中的酒水中毒, 死亡时间应当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而结合醒酒所需的时间,便能够推测出,谋杀报告的发布时间, 早于松木的死亡时间!
[预言家?幕后的死亡之手!]
比起“导师预测了松木的死亡”,更多的会员偏向相信,导师暗中操控了松木的死。
新报告的相关分析与推测逐渐传开,分析帖和相关衍生作品, 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再加上不少新会员涌入论坛, 形成了老带新的友好氛围, M立方论坛热闹得如同过年一般, 到处都能看见有会员讨论得热火朝天。
“条野,你过来,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今林坐在沙发上, 虽然条野看不见,但还是朝他招了招手。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
条野站在靠门的地方停顿了几秒,不是很想过去。
但想到今林现在是他的老板,他还是只能慢吞吞地走到今林的面前,稍稍俯下身。
“你先坐下吧。”
今林道, “我想看看你的眼睛能不能治好, 否则也太不方便了。”
条野轻轻地“啊”了一声, 他没想到今林会想治好他。
就算是为了方便他做事,这个行为还是颇让他感到意外。
“失明不影响我行动。”
条野坐到今林身边,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冰凉地说道:
“你要杀谁,我闭着眼睛一样能把他杀了。”
“身为M立方的成员,只会杀人是不行的。”
今林没有对条野的冷酷话语有任何异样反应。
他兑换系统道具,准备检查条野的眼睛状态。
“你要知道,M立方的立身之本在于论坛——难道你每次登录论坛,都要使用盲文显示器、或者让网页语音朗诵出来吗?好了,自己把眼睛睁开。”
“真麻烦。”
条野不在意地说,“你要做什么,直接给我下命令,不就可以了?”
“我更喜欢部下发挥主观能动性。”今林说。
他注视着条野的眼睛。
条野的睫毛很长,眼睑睁开后,显露出浅蓝灰色的虹膜,一种近似雾霭的颜色。
应该是先天失明,瞳孔对光几乎没有反应。
“我觉得,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条野不太习惯睁开眼睛。
将无用的眼球暴露在空气中,这让他有一种主动将自身的弱点送到今林面前的异样感觉。
“这双眼睛治不好的。”条野轻声道。
“别太小瞧我啊。”
今林看着系统的报价,三十万犯罪点数,本来还有些心痛。
但听条野这么说,这下不换也得换了——
被新来的追随者小看导师大人的能力?这怎么可以!
“我去各大医院都看过,那些医生都说没有希望。”
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是小瞧?
他只是在说实话。
条野稍感无奈地微笑着,又莫名感觉到一丝不知是感动还是好笑的复杂情绪。
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他的眼睛能不能治好,而这个人,居然是一个让他签下卖身契的犯罪导师。
“再者,我这是先天的失明,即使你有治疗相关的异能力,也只能治愈后天的创伤,没有治好我的可能……”
条野说着,声音骤然一停。
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了……
光。
不,不能说感觉……
光在他这里,通常与温度挂钩,越炽热的地方,就会有越强烈的光芒。
他虽然失明,但眼球也能少许地感觉到微弱的光。
但此刻,他没有在用温度或者那一点可怜的感光能力去衡量光照。
他看见了——
光芒,因为度过了太久的黑暗而显得格外刺眼的客厅灯光,窗户外的路灯光照。
以及,虽然稍显模糊,但对他而言依然过于强烈的色彩!
那段短暂的模糊,似乎是为了让他适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清晰。
色彩,红橙黄绿青蓝紫,一直以来似乎只存在于形容和想象中的颜色,一拥而上地挤进他的视网膜。
即使眼前是再平常不过的场景,他所处的只是一个公寓的客厅,但条野几乎看花了眼。
他看见雪白的墙壁和米色的瓷砖地面,墨绿色的窗帘,身下坐着深棕色的沙发,茶几是透明的,还有玻璃杯,杯子的边缘在暖黄色灯光下反射着奇异的微芒。咖色的纸巾盒,红色的饮料瓶,垃圾桶是灰色,还有……
其实条野并不能正确辨认出那些颜色的名字,但他依然像沙漠里困了许久的旅人突然看见泠泠的甘泉一样,震惊又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一时间,他都有些忘记说话,但是他绝不可能不注意到,在所有事物中最鲜明的那个存在——
导师,今林柊树,穿着紫色的衬衫,漆黑的眼眸仿佛含带笑意,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你是怎么做到的……”
条野吃惊地喃喃着,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问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除了异能,还有什么能让他的眼睛得到光明?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如此重复了许多次。
今林的身影,也就反复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骤然能够看见色彩,这个刺激对条野来说太新鲜、太巨大,即使条野一向冷静,他的心中依然涌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
他没有强行压制自己的感受,遵循本能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到处张望,一下看看窗外,一下看看天花板。
今林没有打断他,过去了好一段时间,条野才重新坐下。
手里拿着一罐红色包装的汽水,他似乎更偏好这些更强烈的颜色。
“冷静点了吗?”今林笑道。
贸然花费大额犯罪点数,给一个只见面不到一天的追随者治疗眼睛,其实算不上明智之举。
正如条野所说,他可以直接给条野下达命令。
但今林也不知为什么,还是这样做了。
可能他还是觉得,条野只是个少年,比起让条野当手里的刀,还是让少年先成长起来比较好。
正如M立方的方针,强化异能者,让部下成长起来才能发挥更多效用嘛……
条野注视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吧,要我杀谁?”
比起先前,条野的声音更多了一股冷冽的肃杀之气。
他知道,今林没有义务让他的眼睛从失明状态脱离。
让他看见色彩,这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这回,无论今林让他去杀谁,他都会拿出最高的执行力!
绝对不偷懒摸鱼!
今林:“……”
不是,为什么这孩子满脑子都是“现在去杀谁”啊?
到底是在怎样残酷的环境长大,对于工作的第一反应才会是血腥暴力?
这样不好,放在动漫里,要么是反派角色,要么被主角的善意感化,然后在好不容易的善行中遗憾地领便当……
如此想着的今林,完全忽略了身为犯罪导师的自己,也是一个反派角色。
“我就不能让你去做别的事吗?”今林叹了口气。
“那就是要我去审讯谁吧?”
条野清楚,自己最擅长的就是杀人,次一等是折磨拷问敌人。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血腥的微笑:
“保证叫他连幼儿园的往事都吐出来。”
今林再次无言:“……”
好吧,也不是不能理解,出身于犯罪组织的孩子嘛……
虽然第一时间的想法有些偏,但至少,条野的工作态度很好。
态度好,就说明成为优秀员工的潜力很足……是吧?
“我这边确实有事需要你去做,但不是让你去杀死什么人。”
今林拿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M立方。
“我发布了一则新报告,那家伙一定看见了,他大概率会有所行动。”
条野知道互联网,也知道“论坛”这种东西,但他还是第一次用眼睛去看论坛。
在从今林这里得到一双健康的眼睛之前,虽然他的感官极其敏锐,搭配上粒子化的异能力,能让他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然而,像网络这种虚拟事物,条野还是很难有一个实质的接触。
第一次真正接触论坛,就是M立方这种级别的,条野的眼中充满了新奇。
他抱着电脑,几乎爱不释手。
当然,他也没忘记正事:
“‘那家伙’是……?”
“红雀。”
今林观察着条野。
目不转睛盯着论坛的前犯罪组织干部,身上总算也有了点少年的感觉。
至少脸上的笑容,看起来不再那么血腥残酷。
……有点欣慰是怎么回事?
可恶,他是犯罪导师,才不是什么教导孩子的导师啊!
“他的名字叫朱利安·莫里亚蒂,这个名字未必是真名。总之,他就是横滨的另外一个犯罪卿,是M立方的敌人……”
“他和你作对,得把他杀掉。”条野眯了眯眼睛。
……欣慰太早了。
“不是这样。”今林说。
“那就是不杀他……你要把他收入麾下?”条野看向今林。
“也不是。”
今林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认真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条野。”
“唔?”
“不论你过去是怎样的人,你现在是M立方的成员,而我是你的论坛主,是对你下发命令的人。那么,我现在告诉你的事情,希望你能好好记住——”
今林的眼神静谧而沉凝:
“犯罪卿得由犯罪卿解决,我不想你擅自对他、以及其他人下杀手。”
“即使,那个人是你的敌人,与你针锋相对?”
条野已经看完了论坛上关于两个犯罪卿的推测,以及会员们的一些相关评论。
大致通过这种方式,了解了导师和红雀的关系。
“是的,即使是我的敌人。”今林说道。
“可是我有保护你的义务,而他们对你有威胁。”
条野不赞同,“威胁就该事先处理掉。”
本来,条野想着,只是在今林这里工作一年,到时候就离开。
他最多会帮今林做一些事,却不可能太过认真,就像上班一样,做好工作拿工资就行,没必要主动加班。
然而,不到一天,他的想法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时的条野不仅会认真听今林的命令,甚至,他不想今林死掉,会想主动为今林做点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双新生的眼睛吧……今林给的实在太多了。
“解决威胁的方式不止一种。”
今林说道,“直接杀死他人虽然有效,但也是很笨拙的一种方式。”
“你刚才说红雀会有所行动。”
条野不置可否,“他可不会像你这样——他一定会杀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犯罪卿。”
今林的视线移向屏幕,他的嘴角轻轻勾起。
“不过你说对了,他一定会杀人……他的目标,应该会放在绫辻身上。”
“绫辻?”
“绫辻行人,论坛里的‘人偶师’,改天让你们见一见。”
今林微笑道,“我要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假扮成他。以你的异能,这应该不算困难。”
“用这种方式保护他吗?”
条野也是很聪明的人。
他一下子就想通,如果红雀要对绫辻出手,那么,让他假扮绫辻的目的,无疑是保护绫辻。
“算是吧,不过,仅凭假扮成他,是保护不了他的。”
今林静静地注视着屏幕:
“因为朱利安,应该会让异能者出手杀死绫辻。”
“虽然我已经大致猜到了那个异能者的异能机制……”
“但是,只要异能力发动并生效,绫辻行人就一定会死。”
“所以,我不仅需要你假扮成绫辻,我还需要你在绫辻真正死亡之前,以他的身份提前‘死去’。”
“用这样的方式,将那位异能者引诱出来,只要抓住他,就可以阻止‘绫辻死亡’的结局。”
“甚至,我还可以借此,反将他一军……条野,你在整场计划之中,至关重要。”
“……我明白了。”
条野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
“但是这样的话,我就无法保护你了。如果他的目标是你,该怎么办?”
“在担心我吗?没关系哦……”
今林慢慢偏过头,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无论他做什么,胜利只属于我。”
……
将具体的任务步骤告诉条野,今林就让条野离开了公寓。
留一个太宰已经足够了,条野是大孩子,异能也很强,有独立出去的能力,还有任务在身,没必要住公寓里。
今林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思索了一会儿,旋即打开系统界面。
去了一趟涩泽家的洋馆,再回来后,他就完成了两个任务。
一个是“幕后黑手的真面目”。
在沸沸扬扬的关于红雀和导师的讨论中,绝大多数论坛会员都相信了朱利安的存在。
任务奖励的功能“雷达共享”,能够与追随者共享恶念雷达。
在今林看来,这是个非常好用的功能。
有了这个功能,追随者获取报告就会容易得多,也能更大程度地避开危险。
像绫辻这种侦探,只要发现红点,离查出真相还会远吗?
“朝‘躺着赚点数’的目标迈进了一大步啊……”
今林懒散地躺在沙发上,想着自己何时能退休。
如果系统知道他的想法,恐怕要狠狠摇晃他,让他看清楚他的年龄,离退休还远着呢!
而若是论坛会员们得知他的念头,大概会对红雀恨铁不成钢,能让导师大人安逸成这样。
将雷达功能分享给条野和绫辻,今林看向下一个奖励。
完成的第二个任务是“专业谋杀”。
正常情况下,想完成这个任务还是有点难度的。
但松木文雅送来了现成的报告,让《恶果》篇的发布时间早于死者的死亡时间,由此,今林完成这个任务,竟然出奇顺利。
“感谢松木君的馈赠……”
任务奖励的功能是“异能检测”,能够检测出周围是否有异能者。
如果进行升级,则可以更具体地检测异能者的异能。
只不过升级这个功能,需要足足八十万点数,今林想了想还是没有升。
知晓对方是异能者就好了,暂时没有必要得到具体的异能情况。
主要是他的点数还是不怎么充裕,如果他现在有个几千上百万的点数,那自然是想升什么就升什么。
而到现在,即使发布了新报告,还推出了新的活动,犯罪点数也才刚刚来到百万左右。
“小池,推演新的世界剧情。”
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今林就越觉得疑惑。
这是个什么样的动漫作品,主角和反派是谁?
主角可能是江户川,所以主要是反派。
到现在为止,今林觉得能称得上大反派的,就只有朱利安。
但朱利安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因此不可能是世界剧情中原有的反派。
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来到的时间线不对,所以反派还没出现、亦或者反派还没有变成反派。
另一种则是他离剧情十分遥远,或者反派隐藏在极深的地方,这才没让他发现。
至于“这其实是温馨日常番,没有反派”……
可能性太低,今林将其直接排除。
“难道是‘V’?”
今林想起上一次剧情中看见的神秘组织。
关于这个“V”,他问过江户川,但江户川对该势力也知之甚少,只交锋过寥寥数次。
每次交锋,虽然都能抓到对方,却也没有获得幕后之人的有效线索。
[世界剧情推演完成。]
庞大的信息涌入今林的脑海。
这次的剧情,令今林颇为意外……
因为,在这次的剧情中,乱步的戏份很少,反而出现了两个在他意料之外的熟人……
一个是太宰——已经二十来岁,似乎加入了侦探社的太宰。
另一个是涩泽龙彦……
虽然今林还没见过,但已经从涩泽修口中听说过的……表侄。
总的来说,就是他这位表侄听信了一个俄罗斯人的鬼话,去孤儿院找一个叫中岛敦的少年,然后惨死于少年手中。
多年后,涩泽龙彦的异能化成了涩泽的模样。
它忘记了涩泽龙彦已经死亡,出现在横滨,大肆杀死异能者,放出大雾分离所有异能者的异能,赫然一副大反派的模样。
然后在太宰的计划、以及许多今林不认识的人的合力下,反派不出所料地被打倒了,横滨恢复了光明与和平。
从今林的视角,这段剧情里,可分析的重点和细节太多了。
不管是那位俄罗斯人与“V”的关系,还是剧情中所谓的“特异点”,亦或是那些新出场的角色……都十分值得细思。
砰!啪!
就在这时。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的异样响动。
今林一个翻身坐起来,往响动的地方看去。
这个方向是……厨房?
想到在他和条野说话的时候,太宰似乎偷偷溜了进去,今林轻轻呼出一口气,无言地走到厨房门口。
太宰坐在地板上,旁边散落着锅和碗筷,不知掺杂着什么食材的奇怪汤汁洒了一地。
“有没有受伤?”
今林谨慎地跨过地上的汤汁油水,将太宰扶起来。
应该是不小心滑倒了吧,连带着煮好的食物也洒了一地。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锅也会飞在地上。
难道是发生了某种爆炸?从声音来说,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人没事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这些汤水洒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今林见识过一次太宰的厨艺……
根本不是人能吃的东西。
等等,难道说这小子表面上在尝试做菜,实则在研究自杀新方法?
“好像有被烫到。”太宰说。
今林低头看了看太宰的手。
不是好像,少年的皮肤确实有被飞溅起来的油点烫伤。
腿部也溅上了一点,但还好有绷带阻隔,所以没有添上新伤。
这下知道为什么太宰身上的绷带永远不见消失,连推演剧情中的二十来岁的太宰也还是包着重重的绷带了。
就这受伤的频次,绷带几乎有成为本体的趋势啊……
“连自己被烫伤,都没有清晰的感觉吗?”
今林牵着太宰,到水池旁冲洗少年烫伤的位置,“这样可不行。”
“为什么?”太宰问。
“如果对受伤不敏感的话,就会受更多伤吧?”今林说。
“要是受伤不痛,受点伤也没有关系。”太宰说。
“还是有关系的。”
今林想了想,“要是伤口满身,会和主角团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主角团?”
太宰抬头看向他。
“嗯……就是说侦探社,你有没有成为一名事务员的光荣想法?”
说实话,太宰会成长为世界剧情里的那般模样,并在未来加入侦探社,这让今林有些意外。
然而仔细想想,让太宰加入侦探社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虽然太宰在涩泽家帮了他一点小忙,但今林其实还是不想太宰留在自己家里。
与太宰逐渐熟悉起来后,他也不想把少年交到Mafia手中——
现在的太宰,身上还没有代表谋杀的红点,若是交给森,说不定太宰要和条野一样,红点鲜艳得能滴出血。
以太宰的聪明程度,如果成为犯罪分子,一定会造成大麻烦。
那么,侦探社就是个合适的选择。
考虑到二十几岁的太宰会加入侦探社,如果把他现在送过去,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绝对不要!”太宰拒绝。
今林没说话,把太宰带出厨房,给他处理伤口。
现在不同意,以后长大了总会同意……这就是世界的选择啊少年!
似乎是看出了今林的想法,太宰瘪了瘪嘴。
他的眼眸暗暗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烫伤,话题转到了另外的事情上:
“既然让条野采菊假扮绫辻行人,那么,抓住幕后异能者这个任务,你准备让绫辻行人负责,是不是?”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偷听。”
其实今林早就知道,太宰偷听了对话。
他一直注视着太宰的举动,否则也不会发现太宰偷偷溜进厨房。
现在太宰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今林也不算意外。
“嘁……”
条野也就比他大几岁而已!
今林对未成年绝对是有偏见,先是不让他喝毒酒,又是搞事情不和他说!
而且还想把他扔给侦探社,简直可恶!
太宰不高兴地抬起头,定定地看向今林。
鸢色的眼眸,如同潭水般深暗而冷静。
“让我也加入这个计划吧。只凭绫辻行人是无法解决那个异能者的,但如果是我的话……”
第89章 人偶师死亡?
绫辻最近时常做噩梦。
噩梦的内容很荒唐——
他走在无人的路上, 忽然,一阵猛烈的狂风刮过。
他无法站稳,倒在地上。这时,一截尖锐的树枝被吹得断裂, 像箭矢一样落下来, 他想躲避但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穿透自己的脖颈……
而后, 就是一片意识的昏黑。
“社长?社长。”
有人在低声呼唤。
绫辻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桌上昏睡了过去。
“学生会组织了一个各社团的招新活动,我们人偶社……”
“不参加。”
绫辻揉了揉麻木的手臂,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桌上的藤紫色鸭舌帽戴在自己头上。
“我明白了……”
社员点了点头,没敢再多说话。
绫辻身上本就有一种生人勿进的寒冷气质,而在最近, 他总觉得, 社长似乎比以前更冷淡了。
是因为刚睡醒, 有起床气吗?
还是最近工作太累?
近些天, 社长时常不在校,课程也请了假, 不知去做了什么。
希望能早日恢复吧。
毕竟冰冷程度加深的社长, 着实有点吓人……
社员注视着绫辻逐渐远去,才感到那种冷淡的压迫感消散,重重松了一口气。
旋即,他开始整理活动教室,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瞥见了什么。
靠窗的座椅上有一个大塑料袋, 里面放着几包猫粮。
社长的东西忘记带走了!
“等一下, 社长——”
人偶社的社员连忙抓起袋子,快步朝绫辻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
绫辻离开教室,顺着学校的人行道行走。
八月初,太阳高照,天气炎热无比。
他走在靠边的地方,借树荫躲避太阳。
像他这样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的打扮,在街上不算少见,但行人的气质少有他这么夺目,不少人都忍不住偏过头去,多看他几眼。
昨天,他以人偶师的身份,发布了谋杀报告。
也就是M立方的第九篇报告,《表象》。
罪犯的名字是寺岛谅,总共杀了三个人,动机是嫉恨他人的脸。
杀死第一个人的手法是勒死,第二个是电击,第三个是溺毙。
手法不同,也没有将作案时间集中在某个时间段,更没有在现场留下相同的标志物……
或许正是因此,在谋杀报告出现前,警方都没有将三起案件联系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寺岛谅已经死亡——
他就是今林让绫辻调查的,那个“自杀身亡”的论坛用户。
目前而言,还没有新闻关注寺岛谅的死。
再加上这篇报告并不由导师发布,《表象》篇的热度就要比今林发布的报告低得多。
但即使讨论热度不算高,依然是一笔不菲的点数。
今林与绫辻签契所花费的引领契约,已经回本了。
“社长,停一下,你的东西没带走——”
身后,似乎有人在呼喊。
绫辻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社员拎着一个大塑料袋,气喘吁吁地奔跑着。
见绫辻回头,社员才放慢脚步,一边停下来喘着气,一边朝绫辻招手:
“社长,你买的猫粮……”
忽然,一阵狂风刮过。
砂石卷起,社员忍不住闭起眼睛。
而当他再睁开眼,不免愣在了原地。
因为,那个社长,虽然气场冷冽可怕,但心地其实不错、头脑聪明、长相也格外美丽的社长……
竟然倒在了地上!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压着一截巨大的粗壮树枝,看上去已是没有了生息!
“社长!!”
……
横滨国立大学有学生被树枝砸中,送进医院但依然昏迷不醒,情况凶多吉少的消息,很快就在附近传开。
绿化相关的工作人员,修剪了横滨市中央图书馆附近的植被,又被请去修剪学校的树木。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接连发生两次近似的意外。
舆论影响下,不止一个学校、一个单位对绿植开展了修整行动,走到各处,都能看见绿化人员修剪树枝的身影。
推理社。
“听说出事是绫辻!”
朋友坐到中奖仙人旁边,看着他刷论坛。
“绫辻?那个绫辻?”
中奖仙人吃惊地转过头。
提起绫辻这个姓氏,他只能想到绫辻行人。
旁边的几个社员听到他们的谈话,也好奇地围拢过来。
“人偶社那位出事了?什么情况?”
“是那个被树枝砸中的倒霉蛋吗?”
“你怎么知道?我看新闻上好像没有提受伤学生的具体名字。”
由于学生的监护人不希望新闻报道提及学生的名字,也不希望放出现场照片,只有少数人知晓发生意外的是绫辻。
提到为什么知晓,推理社这个社员就不困了。
有绫辻行人在,他们推理社可能不是推理能力最强的……
但只要有他在,他们推理社就是人脉最广的!
“我人偶社的朋友当时就在现场,我和你们说……”
一番八卦之后,绫辻行人倒霉地被树枝砸伤的事,就传遍了推理社。
“生死未卜啊……”
“太惨了,完全是无妄之灾。”
“感觉是太刻薄的报应。”
“诶……这么说不好吧?”
“反正我不喜欢他,一天到晚冷着一张脸。”
“行了,你不就是想加入人偶社被拒绝了吗?”
绫辻在校内的人缘,只能说一般。
同情者有之,无感者有之,觉得解气者也有之。
“很奇怪啊。”中奖仙人摸着下巴说道。
“什么?”朋友疑惑地看向他。
“虽然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很大的风,但毕竟不是暴风雨的天气,能直接将粗壮的树木折断,感觉有点蹊跷。”
中奖仙人说道,“而且你们还记得五月份那事吧?”
“啊,你是说,安藤雅人?”朋友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安藤雅人的死绝对是导师设计的,否则不可能那么凑巧!”
中奖仙人若有所思。
“所以绫辻的死,或许也和导师有关?但是我想不通,导师为什么要这么做,莫非绫辻和哪起案子有关系吗……”
“鱼川。”
这时,中奖仙人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
他转头看去,一个俊美的青年走进来,青年穿着粉蓝色的格子衬衫,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社长——”
中奖仙人与其他社员们惊喜不已,“您终于有空来了啊。”
青年正是推理社的社长,四方凛。
由于已临近毕业,十分忙碌,他很少来参加社团活动。
虽然四方凛参加活动的次数越来越少,但只要其参与讨论,总能给出建设性的思路或者意见。
就像上次四方凛到社团教室,看中奖仙人写分析帖,就提出了一种假设——
“可能给予园丁谋杀手法的幕后黑手不是导师,而是与M立方并无关联的另外的势力”。
随着朝仓凉平的报告发布,以及红雀的出现,四方凛提出的假设无疑被证实为真。
推理社的社员们都十分钦佩这个社长。
有的甚至觉得,如果不是社长太忙碌,他未必会逊色于绫辻。
“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做。”
四方凛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在这方面细说,不紧不慢地走到他们之间。
“我听见你们在讨论什么意外事件?”
“我们在说绫辻的事呢!”
社员们七嘴八舌地把意外事件告诉了四方凛。
四方凛露出惊讶的神色:
“那家伙竟然出了意外……还在医院抢救吗?”
“据说状况不好。”
中奖仙人的朋友说道,“我听说其实抢救无效了,但他监护人执意继续抢救。”
“啊……家属不愿意接受他死掉的现实吗?”
四方凛同情般点了点头,“也可以理解呢。”
“我觉得可能不是巧合。”
中奖仙人说道,“导师之前不是找过他吗?说不定是导师做的,不过……”
“不过你想不通原因?”四方凛浅笑道。
中奖仙人点头道,“据我所知,能让导师亲自出手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像盐谷诚一、安藤雅人都是如此,可绫辻他……”
虽然绫辻总是很冷淡的模样,独来独往、行事古怪,但中奖仙人不觉得绫辻是穷凶极恶的罪犯。
“你们可以换个角度想。”
四方凛很有耐心地说,“也许绫辻行人不是罪犯,但确实与M立方有关——他就是M立方的那位‘人偶师’。”
“咦……咦!”
中奖仙人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知道绫辻是人偶社的社长,也知道M立方有个管理员叫人偶师……
但他还真没怎么往这方面想过。
首先,人偶师是个很寻常的昵称,放在M立方这样的网站里,含义很可能代表着“把人类像人偶一样操控”,不一定是喜欢人偶。
再者,喜欢人偶的人何其之多呢。
就像学校里有许多的大学教师,总不能看见一个穿紫衬衫的教师就说“他是导师”,也不能看见一个喜欢人偶的就说“他是人偶师”。
以及,人是很难把身边的人,与M立方网站上近乎于“传说中的人”相对应的。
即使知道导师的主要活动场地在横滨,也不会主动去想路上的一个紫衬衫会不会是导师。
最后,如果绫辻是人偶师的话……
身为人偶社的社长,起这种名字,会不会太草率了点?
就算本着防止身份暴露,也该换个其他的昵称吧?
真就如此胆大妄为地,把自己的喜好以及现实身份起为昵称?
即使是中奖仙人,都不会这么做——
虽然他昵称是“中奖仙人”,但他从来没有中过奖!
如果真的中了大奖,他藏着还来不及呢,才不会这么公然暴露出来。
因此,绫辻那种更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草率?
“排除一切不可能,就是最后的真相。”
四方凛笑道,“导师来找过绫辻,所以虽然很难想象,但也已经足以证明绫辻和M立方有联系。”
“可是,这样的话,绫辻为什么会出事呢?”
中奖仙人道,“导师总不可能对M立方的管理员下手。”
“我觉得社长说得对,绫辻真有可能是人偶师。”
旁边一个社员猜测,“说不定是绫辻知晓了什么惊天隐秘,叛出了M立方,于是出了‘意外’。”
“前些天,人偶师不是发布了报告吗?也有可能是绫辻发布的报告没让导师满意。”另一个社员说。
“导师大人才不是那种仅因为不满意就下手的人!”有人反驳道。
“好了,都安静一下。”
四方凛在推理社还是很有威信的。
他一开口,顿时,社员们都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你们都笃定是导师做的呢?”
四方凛不紧不慢地说道:
“难道你们都忘记,横滨还有一个犯罪卿吗?”
好像说得对啊……
这时,社员们一个个都反应了过来——
横滨不止导师一个犯罪卿!
除了导师,还有一名惯于躲在幕后的、论坛所有人都对其知之甚少的存在——
红雀!
“红雀下的手?他也来我们学校了?!”中奖仙人错愕道。
“应该只是煽动了罪犯动手吧?就像暗中操纵朝仓凉平和园丁一样。”有社员猜测道。
“他动手是在挑衅导师?一定是!”另一个社员激动不已。
这时,他们都意识到。
如果事情真的如同四方凛推测的那样……
绫辻是M立方的人偶师,而红雀对绫辻下了手……
那么,这无疑是红雀在主动对导师出手,挑衅导师!
导师会有回应吗?
他会不会报复回去?
两个犯罪卿打起来,最后谁输谁赢?!
此时,虽然并没有证据,但推理社的社员们已经偏向了这种猜测就是现实。
因为他们太想看两个犯罪卿打起来了!
多刺激,几乎比侦探对决还刺激!
一般都是侦探与犯罪卿交锋,或者数名侦探进行推理对决,哪会有两个犯罪卿交战给他们看?
“我还认为,也许是导师先挑衅的红雀哦。”四方凛说道。
“咦,是、是这样吗?”
社员们望向他。
他们觉得四方社长真是太强大了……竟然能推测出这么多东西!
“没错。在导师发布《死祭》篇的报告之前,无论是谁,都没有听说过有红雀这么一位犯罪卿存在吧?说明红雀是想将自身隐藏起来的。”
四方凛道,“结果,导师用谋杀报告直接曝光了他的存在,后面又在《恶果》篇中,设计了凶手的死,以此彰显自己犯罪卿的实力,这不就是在挑衅红雀吗?”
“原来是这样……?!”
社员们仔细想想,觉得确实很有道理!
导师已经展现了自己的实力,所以红雀也要做出展示。
展示的手段,就是对绫辻出手,这一行为有两重目的。
一是表示已经知道绫辻是人偶师,二是回应导师,表明自己设计的手法,导师那边的成员无法避开,只能死在他设计的局中!
“而且,我想,红雀的回击并不会到这里为止。”
四方凛温和地笑了笑:
“击杀人偶师,只是对导师本人的回应,而红雀自身,应该还会做些什么,以展现自己犯罪卿的实力。”
“社长,这些分析,你打算发到M立方上吗?”一个社员眼中闪着光问道。
他好像看见了很多的积分!
且不说红雀未来还会做什么,就先说人偶师疑似被红雀杀死,就得引起多么大的反响啊!
仿佛看见一大批评论和打赏正在涌过来!
“我就不发布了,你们知道的,我没什么时间刷论坛。”四方凛无奈道。
“那就交给我来发布吧?”
社员期待道,“保证把事情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那就交给你了。”
四方凛莞尔一笑,摆了摆手,又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推理社。
“社长还是很忙碌啊。”
“毕竟临近毕业嘛,社长这么优秀的学生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愧是社长呢,他说的那些我完全没有想到……”
社员们七嘴八舌地交谈着。
刚才询问是否能将推测发布出去的社员则兴致冲冲地坐到电脑前,还不忘朝中奖仙人摆手:
“社长已经把推测交给我了,这次你可别和我抢。”
“你发吧,我还是喜欢自己分析。”
中奖仙人心不在焉地注视着四方凛远去的背影。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凭借推理能力,真的能如此笃定地推测出四方社长说的那些事情?
刚才那些话,看起来是推测,但简直就好像事实确实如此,只是将事实陈述了出来一样……
中奖仙人摇了摇头。
唉,这就是真正强大的侦探吗,自己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啊……
……
关于学生意外被树枝砸中身死的消息,本来并没有大范围传播。
只有校内的学生和教职工,会对这起意外事件相对关注。
然而,当推理社的社员将四方凛所推测的内容编辑为分析帖,发布到M立方,事情就变得大不相同。
【红雀的反击?人偶师身死当场!】
帖子出现在论坛上,标题瞬间引起了会员们的关注!
“红雀有行动……?”
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
船越秋良点开分析帖,讶异地看着其中的内容。
他们特务科其实也已有察觉,绫辻行人很可能就是M立方的人偶师。
只不过,猜到了也不能拿绫辻怎么样。
两个月以来,绫辻压根没有使用过异能力,表现得就像个正常的学生。
船越也因此解除了对他的监视,不再每天用视点异能盯着绫辻。
目前而言,只有几个非异能者暗地里关注绫辻的动向,轮班记录绫辻每天的行动轨迹。
“绫辻行人虽然出事,但好像没有死吧……?”
芦田出帆靠在他的椅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枚巧克力夹心饼干,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他的身形瘦削了一点,凌乱的红发也变得长了些许。
自上次对今林动手后,他就回科里接受了将近两个月的处罚,具体来说就是用异能做苦力活,进行劳动改造赎罪。
前些天,也就是八月初,他才重新回到搜查官队伍。
一回来就发现,外界发生了几乎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本就麻烦的导师,竟还多出了一个“红雀”……
小小一个横滨,盘踞着两大犯罪卿,横滨市民也真是有福了。
“应该是在猜测,所以夸大了红雀做的事情。”
船越翻了一遍分析帖,“原来导师发布《恶果》篇,是在挑衅红雀?!说得还挺有道理……”
“……”
芦田眯了眯眼睛。
有人这样分析,其他人照着分析思路去想,跟着思路走,会认为有点道理。
但一般而言,论坛会员应该不会觉得“导师发布报告是在挑衅红雀”。
导师那等人物,发布报告实乃理所当然,即使真有挑衅意味,恐怕也只是顺带而已。
不过,虽然觉得有一点奇怪,芦田也没有继续深想。
论坛上什么网友都有,尤其是M立方这等抽象网站……
有这种夸张些的脑补言论,也很正常。
[人偶师居然是学生?好年轻!感觉会很帅!]
[楼上重点错了吧喂!]
[我想知道是帖子屏蔽了人偶师的名字,还是楼主自己遮掩的。]
[红雀竟然已经查清了M立方的成员,还直接动手了?!]
[导师大人迎来惨败……]
[振作起来狠狠反击啊,导师大人!]
[不能说惨败吧,对于犯罪卿之间的对决,我只认犯罪手法。]
[红雀的犯罪手法也很厉害啊,没人发现吗,红雀伪造成的意外是《蛇结》篇主角安藤雅人的死因,红雀在用这种方法嘲讽导师大人呢!(附当时的新闻链接)]
[什么?导师大人这你能忍?换我我忍不了!]
[各位,还是理智点吧,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
有人分析道:
[从《园丁》篇和《死祭》篇就能看出来,红雀不像导师大人这样,有一个M立方论坛,自身和部下几乎都放在台面上。只要红雀不暴露,导师大人拿红雀毫无办法,但红雀却可以一个个设局干掉M立方的成员。]
[导师竟然没有事先发现红雀的局,这绝对算是输了。]
[啊,怎么这样,不要输呀导师大人……]
[快进到论坛倒闭ww]
[看来犯罪卿的高低胜负已分。]
[这就分胜负了?分析帖不是还说了吗,红雀的进攻还没有结束呢!]
……
在各方关注论坛的时刻,今林自然也注意着论坛。
他的电脑上已调出了关于绫辻收集来的、横滨国立大学推理社众人的档案。
其中,四方凛赫然在内。
第90章 推理社最严厉的父亲
今林正一边注视着屏幕, 一边与“已经抢救无效身亡”的绫辻通话。
“‘你’倒下的时候,四方凛在现场吗?”
“‘我’倒下的现场……”
绫辻思索了一下。
在校园被树枝砸中的,其实是条野采菊。
遵循今林的指令,条野伪装成绫辻, 选定最近的大风天气, 找了一棵危险的——刻意让它变得危险的树, 站在树下。
再使用粒子化异能, 一边拽下树枝,一边轻松地躲开致命伤害,并伪装成重伤。
今林会作为绫辻的监护人, 赶到现场,将“重伤的绫辻”转入Mafia名下的私人医院。
这种情况下,能断定“绫辻已经死亡”,并猜测到这是“红雀的回应”的人, 就一定与红雀有关。
因为在正常人眼中, 绫辻只是“经历了意外事故, 正在抢救”。
只有红雀麾下的异能者, 才会知道“在异能的作用下,绫辻一定会死”, 以及“这其实是红雀的报复”。
而当时在校园, 绫辻其实也在现场。
但绫辻不在街道上。
他离开社团教室后,就听今林的安排,躲在旁边教学楼的一间空教室中,从高处观察着现场行人的反应。
“他确实在现场。而且,恶念雷达也确实没有扫出他身上的红点。你的意思是……”
“他就是那个自杀异能者。”今林说道。
“和你想的一样啊。”
绫辻并不很意外。
早在设局前, 今林就有猜到, 横滨国立大学里很可能有红雀的手下。
而且, 极有可能在推理社中。
理由很简单——推理社的成员中奖仙人一直是坚定不移的“导师教导论”者。
如果察觉到有人将谋杀的方法交给园丁,一定会首先怀疑导师。
但是,在朝仓凉平的谋杀报告发布前,中奖仙人发布了一个分析帖,其中提出了另一个假设:
园丁的杀人手法来自另外的幕后势力、而非导师。
这个假设又来源于“他的朋友”,今林由此想到拜访横滨国立大学时,中奖仙人的推理社副社长身份。
他认为这个朋友大概率就在推理社之中。
且极有可能……
就是推理社的社长四方凛!
“正如你的异能发动有条件一样,他的异能也有发动条件。”
今林窝在沙发里,手上拿着一杯无标签的系统出品饮料,眼眸沉静而认真。
“他的异能机制为,让杀死他人的凶手,以同样的方式自杀。”
“条件则是拿到凶手杀死的人的名字、或者死法等相关信息。”
“并且,在真正发动时,他需要来到现场,注视他的异能作用的目标。”
这么多天以来。
在绫辻的调查下,今林确认了朱利安那边有一个自杀异能者。
四方凛可能是红雀的部下,但不一定是自杀异能者。
因此,今林的主要目标,其实就是钓出那位自杀异能者。
或者说,确认四方凛是否是自杀异能者,并探查出具体的异能机制。
“这么说,只要不暴露在他的视线中,他就不会有威胁。”绫辻道。
“原则上是这样。”今林笑了笑。
在绫辻和今林交谈的时候。
迷茫的系统正努力地想明白事情的经过。
什么情况……
从涩泽家回来后,宿主连门都没怎么出。
怎么就突然抓到自杀异能者,还搞清楚其异能机制了?
身为一个系统,它知道今林做了什么。
但今林那样做的目的,却是全然不知。
其实……
今林思考与布局的过程,十分简单。
根据朝仓和落合岚的死法,对方发动异能,极有可能需要例如“被害者的死法”等信息。
最关键的是,朝仓凉平的死亡时间,非常精准。
他没有在竹内晃死前自杀,也没有在被逮捕后自杀,偏偏在杀人后精准地死去,没有泄露出一丝情报。
因此今林认为,那位自杀异能者,极有可能能够“控制目标死亡的时间”。
亦或者,“需要完成某种条件,才能让对方死于自杀”。
若要钓出对方的身份,最关键的就是利用这两点。
大致推测了异能机制,问题就来到——
对方会如何出手。
今林猜测,有四方凛在,朱利安很有可能会将目标放在同样为学生的绫辻身上。
再者,“绫辻是人偶师”,在朱利安眼中,应该是很明显的。
如果绫辻死亡,M立方以及今林自身,都会受到极其严重的打击。
然而,敌人很难立即调查到绫辻杀死的罪犯的相关信息。
最有可能用来发动异能的,就是五月份时,在图书馆前死去的安藤雅人。
绫辻杀死安藤雅人时,使用的是异能。
因此,敌对的自杀异能者,假如对绫辻发动异能,就会让绫辻的自杀手法为——
“绫辻行人将死于绫辻自身的异能力:Another”。
其他人被自杀异能命中,可能会死于自杀。
但“绫辻的死亡”,反而不会呈现出“自杀”的模样。
考虑到这一点,在今林的设计里,假扮绫辻的条野就没有像朝仓或者落合岚一样,“死于自杀”。
他选择让假扮绫辻的条野,以“被树枝砸中”的方式,“意外死亡”。
以此蒙蔽那位自杀异能者,让对方以为自己的能力真的发挥了作用。
现在,事先设计好的事情都尘埃落定——
一切都在按照今林设计的发展!
在M立方论坛上,推理社的社员发布了可疑的帖子,远超其正常分析水平。
以此证实,四方凛确实是红雀的爪牙。
同时,四方凛出现在了“绫辻的死亡现场”。
有着“雷达共享”的功能,能够检测他人恶念的绫辻,没有检测到四方凛身上的红点。
与在纯白病栋、以及在落合岚的死亡现场时,今林“既没有看见那个自杀异能者,也没有检测到那名异能者的恶念红点”的情况,相互印证。
如此一来,不仅可以确认“四方凛是朱利安的手下”、“自杀异能者的异能机制”,并追踪四方凛的动向……
还能够确认,“朱利安可以屏蔽今林这边的系统功能”。
假如将这条情报反过来,就是“推测出来的罪犯身上若没有红点,那么其就有可能是朱利安的棋子”。
“从敌暗我明,转到了敌明我暗——”
绫辻呼出一口气,唇角勾起一个淡漠的微笑。
“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做?”
不同于迷糊的系统。
绫辻知晓今林的一切布局,并严格按照今林的话执行了计划。
其实,今林算是保了他一命。
诚然,如果不是人偶师的身份,朱利安也不会贸然对他动手……
但加入M立方是绫辻自己的选择。
至今为止,M立方给的待遇都很不错,绫辻并不后悔。
而如果今林没有让条野帮忙,绫辻是很难在死亡前抓住四方凛的。
若今林选择放弃他,他会得到一个必死的结局。
因此,即使绫辻习惯独来独往,此时也还是选择询问今林,是否还有需要他配合的计划。
“你和太宰现在还在跟踪他?”今林问。
如果太宰没有介入进来,他会直接逮捕四方凛。
强行签订契约,或者转交特务科。
今林稍微偏向后者,因为他觉得以现在的小池,可能没法强行契约朱利安的部下。
至于杀死四方凛……
这个并不在今林的考虑之中。
倒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他觉得,朱利安或许乐意看见四方凛死亡——就像朱利安设计让园丁死亡一样。
交给特务科,反而能更大限度让朱利安感到难受。
除此之外,关于四方凛,今林还有一种另外的猜测……
“对,太宰那孩子……”
绫辻停顿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性格相近,他和太宰的相性其实不算太好。
但也不算差。
主要是他们都喜欢单独行动……
谈不上默契或亲近,但做事的效率不低。
甚至由于能够迅速理解对方的意图,完成任务时,可以说是极其高效。
最终,绫辻还是没说什么:
“他一路上买的小吃和绷带,你报销吧。”
“……行。”
今林没想到绫辻提到太宰,竟然不说关于太宰本身的话,只是提报销……?
不愧是他们M立方的大侦探,就是让人捉摸不透。
“四方凛下午去了一趟推理社。”
绫辻道,“之后他吃完饭,乘坐电车,到了港未来这边。”
“他去港未来做什么?”今林抿了一口果汁。
“或许是为了烟火大会吧。”
绫辻注视着周围的人群,“他在往宇宙世界游乐园走。”
“那里有烟火大会?”
今林后知后觉地想起,已经是八月了,横滨确实会有烟火大会这种活动。
“放烟火的地方在海湾大桥附近,但这里有看烟花的位置,所以人很多。很容易跟丢。”
虽然绫辻这样说,但说话间完全没有跟丢的担忧,只有对四方凛的冷漠。
“看来他是要在烟火大会上做些什么。”今林笑道。
“我也这样想。”
绫辻道,“不知道他具体要干什么,不过稍微考虑一下,他能做的也无非是些杀人放火的事。”
“我看看,宇宙世界游乐园……”
今林来横滨这么久,都没有如何游玩过,对游乐园并不熟悉。
他拿来电脑现搜了一下,看见了什么,视线倏然一停:
“我大概知道他的目的地了。”
“什么?”
“宇宙时钟21摩天轮。”
今林眯了眯眼,他想到那张花札牌上的数字“21”。
“他进游乐园,大概就是为了去这里吧。”
……
四方凛正站在一处刨冰小摊前。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摊主制作水果刨冰,一边想着死掉的绫辻行人。
说起绫辻行人,还真是可惜。
四方凛对这位人偶社的社长早有关注,知晓绫辻是个聪明人物。
如果与他一同追随于朱利安大人,想必能淋漓尽致地发挥出绫辻的天分吧。
他还准备等毕业之后,就招揽绫辻的呢。
谁知道,绫辻行人不知怎么地就加入了M立方,还成为了先生的敌人。
四方凛的心情就像看着宗门天骄堕落成魔,颇有一种惋惜的感觉。
不过,虽然可惜,但对于绫辻的死,他并不后悔。
和朱利安敌对,就只有死路一条可走。
“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啊……”
四方凛眼角的余光不断地瞥着周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人来人往,人们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彼此交谈着,结伴游玩着各种设施,还有人已经找到了绝佳的观景地,等着一会儿看烟火。
虽然不至于到摩肩接踵的程度,但也是热闹不已。
找不到跟踪的人……
“错觉吗?”
四方凛暗自摇了摇头,接过水果刨冰,转身走向摩天轮。
“难道是异能特务科?算了……”
他的唇角勾了勾。
即使特务科真的发现了他,也无法改变什么。
杀死绫辻行人只是顺带的任务,他真正的任务不在于此。
朱利安大人要他去做的事情,远比杀死绫辻要伟大的多——
他要一口气令十四名罪犯自杀!
正常而言。
仅凭朱利安交给他的异能力,这个目标是无法达成的。
就如今林推测的那样,四方凛是那个自杀异能者,他能够让罪犯以杀死他人的方式自杀。
发动异能的条件,一是得到罪犯的名字、杀人手法与被害者的名字,二是目标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在纯白病栋时,四方凛就在附近的建筑楼上,注视着朝仓凉平。
落合岚的死亡现场,四方凛站在对面更高的楼的楼顶,盯着落合岚的一举一动。
朱利安当时也在现场,其实是为了落合岚的部下不干扰到四方凛的行动、不注意到大楼对面的四方凛。
四方凛的异能力十分强大。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一口气杀死十四名罪犯。
他想杀死罪犯,就得走到一个个罪犯的附近,一次次使用异能。
先不提是否麻烦,若是真的这样做,就算有朱利安帮忙遮掩,恐怕过不了多久也会被特务科察觉到异样。
于是,为了完成这个目的,他需要做另外一件事——
按照朱利安所说,将异能力作用于自己身上,形成“异能的特异点”。
他能让罪犯以杀死他人的方式自杀,自然可以让自己以杀死他人的方式自杀。
但是他杀死他人的方式,是自杀异能力。
如此一来,就会出现“以自杀异能的方式自杀,但若是自杀成功,异能力就无法继续启用”的矛盾,形成一个小型特异点。
矛盾型特异点不像循环型特异点一样强大,但也足以让他在这一瞬间,完成那个目标——
令视线范围内的所有已知罪犯自杀。
且按照朱利安的设计,这时候,他的异能条件中的“视线范围内”,不需要具体地看见对方。
只要站在足够高的高处,俯瞰这座城市,在视野范围的相关罪犯,就都会受到异能作用。
不过,如果特异点形成,就不是那么好遮掩的了。
一定会被特务科发现并阻止,若是中途被打断,计划就会失败。
所以,朱利安选中了人群密集的烟火大会,以及高度不亚于大楼的摩天轮。
在这种地方,特务科难以快速找到四方凛,并且能够让特异点持续造成影响。
其实,只要时间足够,耐心收集到更多罪犯的信息,并挑选视野更开阔的位置,四方凛能一口气杀死更多人。
但是,既然朱利安大人说,八月的烟火大会上就是最好的时机,四方凛就不会质疑。
他对朱利安的忠心,没有任何事物能比拟。
四方凛吃完刨冰,看了一眼时间。
离烟火大会开始只有五分钟。
他深吸口气,准备登上摩天轮。
光是想想那个伟大的目标,即使是四方凛这样冷静的人,也不免感到心情激荡。
摩天轮缓缓地转动着,好像命运的轮毂。
他的异能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站到最高处,俯瞰这座城市。
他将洗涤横滨的罪恶!
就在这时,就在四方凛即将一脚踏上摩天轮轿厢的时刻。
一只属于少年的、纤细的手忽然伸了出来……
抓住了他的衣袖。
……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
四方凛骤然回望。
一个脸上和身上都缠着雪白绷带的孩子,眼眸莫名地注视着他。
“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去吗?”少年问。
他身穿白色的衬衫,脖颈上挂着一个相机,脸庞白净,不像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哪来的小孩?
四方凛没有回答,左右看了看,没看见少年的监护人。
“你的家长呢?”四方凛问。
“你见到的人是我,为什么要问起他呢?”
可能是看出自己被当成小孩对待,少年忽然变得一副很不开心的模样。
“回大人那里去吧,不要让他们担心。”
眼见目标即将完成,四方凛的姿态出奇地温和放松。
“该担心的是你才对吧?”
少年的脸十分苍白,即使周围的灯光五颜六色,也没能给他的脸庞增添血色。
而在他垂落的黑发之下,鸢色的眼眸好像已经看穿所有的事情,灯光照过去就像被吸进了漩涡里,其中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漠然。
“如果你自己坐摩天轮的话,一定会死哦。”
“……什么?”
四方凛突然有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
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厌恶,总之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反感。
就好像看见同类中出现一个无法理解的异类,或者吃刨冰吃出沙子。
明明少年的脸并不奇怪,即使缠着厚厚的绷带,也能看出颜值不低。
按理来说,人类对美的事物,会有天然的好感才对……
是因为少年说的话太怪异了吗?
死亡什么的……说出这种字眼时竟然毫不避讳。
“没听清吗。”
少年缓缓地扬起一个微笑。
客观上看,这笑容非常温和,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以至于给人的感觉冰冷得可怕。
“你会死哦。”
“……你在说什么呀?!你这、你……”
四方凛大吃一惊,露出一种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眼前这一幕的惊诧表情。
而在他的心中,已经涌现出了杀意。
正常来讲,他不能确认眼前的少年的身份,也不能确认其是否是罪犯,他不应该想着如何解决少年。
可是,这就像人类的手指触及火焰会下意识回缩,他的反应也完全是下意识的。
解决掉少年的话,朱利安大人应该也不会怪罪吧。
不、应当说,朱利安大人会支持他解决掉少年。
毕竟这个少年站在这里,已经干扰了伟大的计划。
“别乱说话!”
摩天轮前排队的人不少,少年和四方凛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四方凛连忙拉着少年,走到离人群稍远的地方。
少年,也就是太宰,有些遗憾地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拉进摩天轮里呢。”
“怎么可能带你上去啊!”
四方凛忍不住说道。
他一个人俯瞰这座城市,完成朱利安大人交给他的任务,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就很崇高……
但身边带一个小孩是怎么回事?!
真当他到游乐园是玩乐来的了?
“但是……”
太宰可惜地说,“我还没有坐过摩天轮。”
“没有那种义务!”
四方凛扯了扯嘴角,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冷漠起来:
“谁让你来接近我的……你刚才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不觉得少年只是随便找了个人搭话,说想坐摩天轮。
要么是特务科的搜查官,要么是导师那边的成员……!
是了,很有可能是导师派来的。
他杀死了绫辻,导师发现了异样,所以也派人来解决他。
如果是这样,倒真有几分麻烦。
因为四方凛虽然有令罪犯自杀的异能,但自身的武力值并不高,也没有携带武器。
在对眼前的少年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很难处理少年。
只能尽快甩掉了吗?
导师不会让一个孩子在众目睽睽下杀死他……除非这孩子有异能。
但是,这样的话,特务科一定会发现。
所以,他可以抛开异能因素,那么他要做的就是——
叫保安来?
游乐园有安保人员,他可以让他们带走这个孩子。
“算了,到此为止,我没有空和你纠缠。”
理清楚当下的状况,四方凛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实际上,不用他看时间,他也知道现在已经来到了晚上八点。
因为他已经听见了人群激动而嘈杂的喧闹声,以及烟花破空的声音!
咻——
随着长长的、响亮又密集的声响,大朵大朵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
顿时,漆黑的夜晚亮如白昼!
太宰像被吸引了注意,抬头望向天空。
他变得出奇地安静,眼眸似乎也亮了起来。
趁此时机,四方凛准备去叫保安带走这个少年。
然而,就在这时。
金发的青年从阴影里走出。
他面如寒霜,手插在口袋里,冷冷地注视着四方凛。
四方凛的身体在转瞬间变得僵硬,他直勾勾地看着青年,表情极其精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因为他已经认出,眼前的青年,赫然是本应已经死亡的绫辻行人——
本应死在他的异能下的绫辻行人!
怎么会……
绫辻行人竟然没有死?
但是他的异能力明明已经发动了!
异能一旦发动就不可能逆转,而且他分明是亲眼看见绫辻行人被意外落下的树枝砸中!
绫辻怎么可能没事?!
难道,导师花费巨大的代价,复活了绫辻行人?
还是说,眼前的这个其实是某种亡灵?怨魂?索命的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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