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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牢笼(9) 二合一


    沈凝思绪流失, 她眼眸半眯着强撑着一口力稍稍撑起身子,望向江鸣谦,她望着他的唇张张合合, 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她方才听到了些什么。


    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江鸣谦的视线居高临下地望下来,他瞳孔微沉,又将方才所言冷声重复了遍。


    他说:“重新数。”


    说完这句, 他微微俯身,指尖拂过沈凝通红的耳根, 似是有些不解般询问道:“不会听话是吗?”


    “不是。”


    沈凝面上浮现哀戚,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整个人卸了支撑的手肘, 整个瘫倒在床榻之上, 缓缓阖上了眼。


    她认命般开口道:“伍。”


    可她话音将落, 便听江鸣谦似很是不耐的轻啧一声, 因着沈凝时刻绷着一根弦,所以自闻声起便立刻禁了声, 有些无措地挣眼望向江鸣谦。


    江鸣谦也不言语,只是在沈凝抬眼望他之时微敛面上的怒意, 他浅笑了声,覆住她的掌心, 气定神闲的开口道。


    “看着我。”


    ……


    意识逐渐沉沦,脑内诸多事在同一刹涌现,沈凝有些无措的上手攥紧身侧的帷幔, 费劲最后一丝力气将其扯出一条微小缝隙。


    她视线不受控地自缝隙之中望出去,望着屋内的陈设,沈凝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她有些晕晕乎乎的想,今后她又应如何去活。


    这个问题沈凝想过无数之遍,幼时父母双亡之时她有些懵懂的想,当时只觉天已然塌了,感觉生存的几率渺茫,下一步便会踏进万丈深渊。


    可她还是好好的活到如今这个年岁,天也并没有如她所想那般塌下。


    她一向悲观,会反复在内心设定她所遭遇之事最坏的结果,会在心间犹如凌迟一般让自己设身处地的去幻想危难来临之际她会如何如何。


    她一向以为自己也算得上……坚不可摧。


    她向来没有什么远大抱负,只想平平淡淡终此残生,她遇到乞人会施以援手,遇到流民会为其想法设法寻求庇护。


    她没有通天的本领,能无微不至的救助所有落难之人,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类,她已然尽心竭力。


    沈凝有些失神的想,不管怎么说来,她也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吧。


    那她为何经历当下这些?


    她真的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


    思及此,沈凝头疼的厉害,她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不同于方才那般虽然身体上疼痛但脑内一片清明,现下只觉脑内也是一片混沌。


    当下她面前一片虚无,已然失去了思考能力,在意识消逝的最后一秒,她有些虔诚的想,这一觉,若能多睡些时日,短暂的逃离这一切便好了。


    拜托了……


    ……


    “今后你便都在此处温习功课。”


    “啊,为什么?”


    沈凝闻言,有些不明就里地抬头,因着疑惑的缘故,她朝前轻挪矮椅,随着她的动作,笔杆在她掌心打了个转,吧嗒一声砸落至案桌之上。


    “啊!”


    沈凝见状惊叫一声,连忙起身站起,轻挽袖口便冲着殿外跑去,一边跑还不忘了一边嘱咐江鸣谦:“五哥,你可要当心些,别弄脏了衣物,你稍等会儿,凝儿马上便可将此处收整干净。”


    李德福站在江鸣谦身后,小心翼翼地望着他,自家主子平常最烦之人便是咋咋呼呼,做事没有规划之人,这么想着李德福叹了口气。


    原本想着主子对这永安公主的兴趣,高低也能持续几日,当下看起来,这永安公主也不过尔尔,倒让他空欢喜一场了。


    李德福这么想着,在心底轻啧一声,就在他在心底搜寻着应当寻些什么玩意儿哄江鸣谦开心之际,猝不及防地,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轻笑声。


    李德福征楞一瞬,许久才有些不可置信地确认已然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竟从这笑声之中,听出了无奈且宠溺的意味。


    听着院落之中沈凝嬉闹着打水的动静,江鸣谦轻阖上眼,他无休止的放空自己,感受着什么莫名地东西在脑内炸开的欢愉感,这一刹那,仿佛身上的所有重担都被卸下,一切阴谋算计尽数湮灭。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彼时他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去算计周遭之人的性命,只有与她待在一处才会稍稍喘一口气,他向来不屑于此,也不懂人与人之间为何会有羁绊,亲身父母尚且彼此残害,更何况毫无渊源之人。


    可她,好似和别人都不一样。


    很多年后他在西北营帐之中,沉下心来复盘这一切,他将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内重复闪回,第一次有些惊诧的发觉。


    他已然没她不行。


    人与人之间若是想要长久,其实法子有很多种,可他总是只给自己预留一种答案。


    没办法,他嫉妒成性,他患得患失,他罪恶多端,他怯懦卑微,他怕她望见他真面目后,便会毫不犹豫地逃离他的身边。


    一想至此,他都快要发疯。


    现下撕开了一切伪装的面具,将内里的污脏摊于台面之上,他手段尽使也留她不得,如今的场面,是他早就预见过的。


    望着已然晕睡过去的沈凝,江鸣谦抓过身侧的衾被将她包裹完全,拿着帕子轻轻擦拭她额见薄汗的刹那,她不知梦到了些什么,整个人不受控地簌簌发颤。


    捏在掌心的帕子轻颤,江鸣谦瞳孔微沉,眸间浮上一抹暗涌,神色晦暗不明,江鸣谦深深地望了沈凝一眼,微陇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袍,起身站定。


    他转身大步走至殿外,下一瞬,张嬷嬷便领着一众奴才快步走了进来。


    刚一踏进殿内,张嬷嬷便觉自己的眼皮跳个不停,殿内许久也散不去的浓重气味,清晰的表明着方才都发生了些什么。


    张嬷嬷不敢耽搁,快步走进里屋,一靠近床榻她便望见沈凝发白的指节,她紧紧攥着帷幔,透着那处缝隙,张嬷嬷望见了沈凝满身的乌青。


    几乎是在刹那,张嬷嬷便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在眼眶打转。


    她知晓的,自家公主一向对痛意很是敏感,虽然她嘴上从不提及,提及也不过是云淡风轻地悄然带过,可公主最是怕痛。


    陛下当真就是一点也不心疼于公主。


    方才陛下站至殿外,负手而立,面上浮现着她看不穿的倦意和阴冷,她原本以为陛下会缓声开口让公主接下来便好好歇息,谁曾想陛下眼眸扫过,眼底的厉色骇人。


    江鸣谦说话之时,语气毫无波澜,可在听清他所说内容之时,张嬷嬷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若不是身侧有奴婢搀扶一把,她恐怕已然因着腿软,瘫倒在地。


    陛下方才说:“想法子将公主弄醒,你们知道轻重,朕不想坏了兴致。”


    思及此,张嬷嬷心间一阵灰败,她颤抖着手拉开帷幔,便见沈凝眉心紧皱,即使是在睡梦之中,也因着害怕周身在止不住的发抖。


    颤抖着手覆上沈凝的眉心,张嬷嬷终于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压抑着痛哭出声。


    陛下用了药,按理说公主不会陷入长时间的昏迷,可公主当下望上去完全是晕死过去的状态,可以望见陛下方才是如何下着狠手的糟践人。


    公主身子本来就弱,如此这般,如何承受的住,现下又要强制将人唤醒,此番过后,公主必定又会亏了身子,经历这么一遭,何时才能弥补的回来。


    这么想着,张嬷嬷便想不管不顾,豁出这条老命不要,她也要去央求于陛下,万事万物切莫逼至过急,人一旦深陷绝境,万念俱灰,没准便会走至绝路。


    似是有所感应,沈凝一把拽住了张嬷嬷的手,阻了她的意图。


    她无意识地朝着张嬷嬷靠近些许,将面颊整个埋于她的掌心,似乎是被周遭的烛光晃了眼一般。


    昏昏沉沉之际,沈凝只觉自己好似听到了张嬷嬷的声音,可她当下没有余力寻着她的踪迹向她道声好,因着她深陷囹圄被烟雾吞噬。


    她感觉自己置身云端,下一瞬猝然苏醒,身侧家人围绕,她讶异的发觉,她好似带着零星记忆回到从前,回到万事万物都没有发生的那一年。


    来不及喜悦,沈凝便沉下心,在心中思索着对策法子,努力寻求着规避风险的万全之策,她要家人平安,她要再也遇不到江鸣谦。


    ……


    “凝儿,凝儿,醒醒……”


    “凝儿,今日你及笄,爹爹和娘亲早早便出了家门,你说他们准备了什么惊喜庆贺我们凝儿?”


    沈凝有些恍惚,她只觉身侧有好几人的声音环绕,她自身侧搜寻一番才抬眼望住沈憬,嘟囔道:“那兄长为凝儿准备了些什么?”


    “别着急,晚点便知晓了。”


    “小姐,公子,老爷和夫人回来了!”碧秋一路小跑至沈凝身侧,拽起沈凝的腕子便轻轻晃了晃,“现下人已经在主殿了,小姐公子快些过去吧。”


    “碧秋?”


    握着碧秋的指尖沈凝止不住地发颤,她一脸的不可置信,面色已然惨白,颤抖着嘴唇好不容易才在喉间挤出一句话。


    “碧秋,你怎的在此?”


    她不是已然将一切改写,爹爹娘亲并没有葬身火海,她与兄长也并未走失,她也并未遇见江鸣谦以及碧秋,这样碧秋也不会因她的拖累而遭受苦难,可现下碧秋怎的身在此处。


    “凝儿,凝儿,醒醒。”


    沈凝惊出一身冷汗,她一阵阵的心悸,终于在感受到四肢百骸一阵绞痛之际挣扎着睁开了眼,她眼前一阵虚无,眼前好不容易一阵清明之际,入眼的便是望着她,一脸关切的……江鸣谦。


    沈凝颤抖着抬手揉揉了眼,像是不敢置信她望见了什么,下一瞬,她再也无法隐忍自己的悲切,伏在榻上痛哭出声,铺天盖地的绝望将她整个包裹,沈凝哭得几尽背过气去。


    明明一切都已然改写,明明她再也不用遇见江鸣谦,明明她的人生已然踏上了新的征途,她那般努力,为何一切前功尽弃。


    谁能来拯救于她?


    江鸣谦不知沈凝究竟梦到了什么,但望着她的反应,多少猜到了一些,他眼底愠色渐浓,冷眼望着沈凝,如此半晌才俯下身拽着沈凝的腕子将她自榻上拉起,面色冷峭。


    他重复着原来说了很多遍的那句话:“别哭了,凝儿,没什么好哭的,彻底清醒便将眼泪擦干。”


    听着江鸣谦冷淡丝毫不带温度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沈凝才像忽然回神似的,征愣在了原地,她有些木然地抬手擦干面上的泪痕,低下头无声地落泪。


    如此半晌,江鸣谦神情阴郁,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安抚道:“现下可清醒了?能好好听话说话了吗,凝儿?”


    “嗯。”沈凝点头应下,心间已然趋于平静,她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恍若一滩死水,湿漉漉的双眸染上决绝。


    江鸣谦见状不禁哑然失笑,他俯下身轻抚沈凝的面颊,似是安抚,过了半晌,他唤了沈凝一声,等沈凝抬眼望他之时,出声夸赞道:“听话啊,凝儿。”


    沈凝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她知她现在不该有丝毫情绪,思及此,沈凝抬眼望住江鸣谦,指尖搭至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询问江鸣谦。


    “皇兄,臣妹……你是否……凝儿……”


    一句话梗在喉间,即使沈凝费劲周身所有力气,也没能将她心中所想尽数表露完全,可即使她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江鸣谦也知沈凝想要表露的意思。


    “凝儿这是想问碧秋?”


    沈凝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江鸣谦见状轻笑了声,他上手轻抚沈凝的眉心,语气无甚波澜,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低声询问道。


    “凝儿可知昆淋?”


    “昆淋?”


    将江鸣谦所言低声喃喃重复了遍,沈凝点了点头,昆淋她自是知晓的,听闻昆淋又有春都的称谓,其如其名,四季如春,气候宜人。


    沈凝不知江鸣谦提及昆淋是何意味,她心中隐隐有着猜忌,可她不允许自己心中抱有太多莫须有的希冀,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说话。


    江鸣谦望着沈凝,望她的反应,他望见沈凝眼底闪烁着的光芒,知她心间隐匿着的未表露的期许,淡淡的眼底蕴上一层墨色,将她心中所想宣之于口。


    “将碧秋送至昆淋,凝儿觉得如何?”


    沈凝闻言,心中一紧,她半信半疑地抬眼望住江鸣谦,面上蕴上惊慌失措,被她攥在手心的衾被已然被汗濡湿了,虽极力克制,可沈凝眼底的期望还是悄然表露,落进江鸣谦的眼里。


    江鸣谦眸中深沉,他轻笑一声,可笑意不达眼底,他俯下身自沈凝唇间落下一个吻,悄声又问询了遍:“凝儿觉得如何呢? ”


    “若是如此,凝儿会永远记得皇兄的好……”


    这么说着,沈凝轻吞了口口水,说完这句,她立刻在心间复盘,思索半晌又觉失言,面上染上哀戚,又咬唇低声道。


    “只要皇兄放碧秋一条生路……就好。”


    可虽话是这么说的,沈凝在心间还是不受控的企盼着,若是碧秋能前往昆淋,在那处拥有一所宅院,想按部就班的成婚生子便寻处好人家,不想便做些小买卖,如何都好,怎么都好……


    只要不在她身侧,陪着她担惊受怕的过日子,为她的事忧心难过,终日不得安寝,只要不身处这方方正正水深火热的深宫,怎样都好。


    沈凝眉眼冷凝,可微微放松的指节还是将她心中所想表露完全,她不受控地希图着,等碧秋去到昆淋,若是能有机会,她能前往和她相聚,与她待在一处三俩日,那可真是一大幸事。


    思及此,沈凝自榻上爬起,她拽过江鸣谦的腕子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在他的虎口轻揉摩挲,接着小声央求道。


    “皇兄,以后我会听话的……”


    后半句沈凝并没有说出口,但她想要表露的意思不言而喻,江鸣谦一直默默望着沈凝的举措,面上没有丝毫起伏。


    他附身将沈凝揽在怀里,掌心自她的背脊轻拍,似是在安抚她有些许慌乱的情绪,他云淡风轻道:“好,就依凝儿所想,送她去昆淋。”


    说完这句,沈凝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响,因着方才所经历的一切,沈凝现在仍是心有余悸,她忙起身跪在江鸣谦身侧,面上浮现不知所措。


    “皇兄……”


    “无事,别怕。”


    江鸣谦眼眸温和,他微一颔首,攥紧沈凝的腕子便将她自榻上拽下,另一只空闲的手拂过她的发顶,指腹拭去她眼角渗出的泪水。


    自帷幔之中走出,沈凝便望见跪在屏风之后碧秋的身影,江鸣谦轻拍下手,便有一众奴婢走上前来将屏风撤开。


    因不知碧秋当下伤势如何,沈凝面色灰败,若不是江鸣谦紧紧攥着的手,她恐怕已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她一贯,没多少出息。


    “奴婢见过公主,见过陛下。”


    沈凝闻言,连忙应了声,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江鸣谦,用眼神询问于他,她当下能否去到碧秋身边。


    沈凝心中没报多大希望,望了江鸣谦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可很快她便听见耳边传来一阵轻笑声,下一瞬江鸣谦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


    他按上沈凝的额角,轻谈了下,然后从容不破道。


    “去吧,凝儿,想去就去。”


    沈凝闻言,嘴角上扬,视线倏地坚定起来,她,面露感激地朝着江鸣谦点了点头,挣脱他攥着她的手,快步跑至碧秋身侧。


    当下沈凝已然什么都顾不得了,什么仪态规矩,她跑至碧秋身侧便一个扑通跪倒在地,轻轻将碧秋揽在怀里。


    碧秋望上去状态比方才好了太多,伤口处也尽数做了包扎,望向她的眼神充斥着安抚:“公主,奴婢无事,奴婢一切都好,倒是你,现下可好?”


    沈凝将头埋在碧秋脖颈,闻言剧烈地点了点头,虽强压着自己的心绪,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地自眼窝涌出,她深吸口气,缓了缓神,坚定道。


    “我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只要你好好活着,我才能好好活着,你记下了吗,就当是为了我,你也定要保证自己的身子,好不好?”


    “是,奴婢记下了,奴婢谨记公主所言。”


    碧秋连声应着,她轻抚沈凝的背脊,以做安抚,她苦笑着将沈凝揽在怀里,心下久久不能平静。


    她会听公主所言,好好保证自己的身子,可前提一定是得建立在她在公主身边的原则之上,她自公主进宫起便陪在公主身侧,她没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


    江鸣谦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这一幕,他嘴角微微一翘,眸中一抹黑色暗涌,周身的气场阴沉的骇人。


    “会好起来的,一定的。”


    沈凝在碧秋的肩膀之上轻蹭了蹭泪水,出声安慰着碧秋,同时也是在安慰着自己,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气息,就在她准备起身回到江鸣谦身侧的刹那,猝不及防地,一阵清脆的鼓掌声传入她的耳内。


    沈凝心中一紧,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她一抬眼便见江鸣谦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咬着牙说了句:“好一出让人动容的场面啊。”


    江鸣谦说着,视线自沈凝身上移开,自一阵奴才面上扫过,他似是急于寻求肯定一番,厉声问询到。


    “你们觉得如何呢,嗯?”


    江鸣谦话音刚落,一众奴才便乌泱泱跪了一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江鸣谦轻啧一声,似乎是对所有人的回答不满,他重新将视线转回,望住沈凝,冲着她招了招手:“凝儿,过来。”


    感觉出江鸣谦言语之间的不耐,沈凝不敢耽搁,连忙自地上爬起,快步走至江鸣谦身侧,就在她意图跪在她脚边的一瞬,江鸣谦上手一把卡主了她的下颌,阻了她的动作。


    他掀起眼皮,嘴角流露出一抹讥讽的笑,眸光锐利:“朕不唤你,你便不会自己过来,是这样吗,凝儿?”


    虽然知晓江鸣谦一向阴晴不定,可沈凝还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变脸惊到心下一阵空白,她完全慌了神,只能凭着本能反应匆忙摇了摇头。


    “不是,皇兄,你别动怒……”


    “明明是你做错了事惹朕不快,现下又叫朕不要动怒,凝儿,你有没有将朕放在眼里呢,嗯?”


    “皇兄,我……”


    沈凝急于宽慰江鸣谦,可一句话还没说完全,江鸣谦便将阳指竖在沈凝唇间,迫使她将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尽数吞进喉间。


    “好了,凝儿,今日以来,朕听你这虚情假意的央求已经听到不胜其烦,若是刚才还因着有点兴致起了逗弄的心思,当下也确实感觉很是没劲。”


    听着江鸣谦言语间表露的不耐,沈凝心间涌上暗淡,浓烈的不安在刹那便几乎要将她整个吞噬。


    下一瞬她便见江鸣谦怒喝一声来人,方才给碧秋行刑的暗卫倏地便涌至殿内,向方才那般将碧秋层层环绕。


    “皇兄,皇兄……”


    沈凝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幕,面色惨白,她只觉后背闪过一丝凉意,无形之中有一只大手攥紧了她的咽喉,让她喘不过气,身子也因着极度的惊惧而在止不住地痉挛。


    “皇兄,你不会的,你不会的,你方才明明已经答应了我,要留碧秋一条生路的,皇兄,凝儿求你了,你说过会放碧秋一条生路的,你明明都答应于我了,皇兄。”


    江鸣谦应了声,不置可否,他面上陇着一层深沉,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他用布满薄茧的指腹蹭了蹭沈凝发红的眼尾,酌字酌句道。


    “凝儿怎的糊涂了,朕只是答应你将她送去昆淋,何时答应过凝儿放她一条生路,再者说来,怎么送至昆淋凝儿好像没有提及,所以朕便替你做个主意。”


    说到此处江鸣谦顿了一下,他手轻柔地穿过沈凝的发丝,一字一顿:“凝儿放心,朕到时一定会准备上好的寿馆,好好送碧秋上路。”


    沈凝脑内一片空白,她已然听不清江鸣谦具体在说些什么,可唯独寿馆二字却无比清晰地砸至她的心间,一时间,沈凝万念俱灰,只能有些慌张的重复方才所言。


    “你不会的,皇兄,你不会的。”


    “怎么不会?凝儿,事到如今,朕也不想瞒着你,其实从一开始,朕便从来都没有想着要留下碧秋这条命,不止是她,还有齐心乐,包括凝儿你的兄长……沈憬!”


    江鸣谦眼底涌上一丝暗红,字字珠玑,摇曳的烛光闪过,他的半张脸忽明忽暗,他面上浮现一丝不加掩饰的恶劣,上手一把扣住沈凝的臂膀迫使沈凝望着他。


    “都怪你啊,凝儿,一切都是因着你的缘故,是你亲手断送了他们的生路!凝儿,若不是你生出逃离朕的心思,他们明明可以好好活着的,不是吗?”


    “闭嘴,我求你了,你不要说了,你闭嘴!”


    沈凝惊叫一声,抬手自江鸣谦面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江鸣谦征楞一瞬,忽地上手一把拽过沈凝的腕子,笑的肆意。


    “忍着,凝儿,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现下一切不过刚刚开始,朕会陪着你,一个一个,送他们上路,你可得给朕打好十二分的精神,好好看着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牢笼(10) 一更


    “看啊, 怎么不敢看了?”


    江鸣谦上手一把攥紧沈凝的腕子,拽着她大步流星便走至碧秋身侧,他抬手示意一众暗卫让出两个身位, 让碧秋当下的处境没有丝毫遮挡的,赤裸裸的……展现在她的面前。


    沈凝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完全失了神,短短半晌声音已然喑哑不成调子, 仿若有双大手于无形之中扼制住了她的咽喉,致使她有口难言。


    半晌, 沈凝才费劲唇间从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哀求:“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他们何其无辜, 实在不该承受这些……求你了, 求你了……”


    “是。”


    江鸣谦斜睨着沈凝, 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好整以暇的冲着她点了点头。


    “是,都是你的错, 都怪你。凝儿,你一定要好好给朕记着当下这悔不当初的感觉。”


    江鸣谦望着沈凝, 逐字逐句,他言语间裹挟着丝毫不加掩饰地恶劣以及冷冽, 他望着她氤氲着雾气的双眸,和嵌入在眼底的枯槁。


    他望见了,但是他选择视而不见。


    “明明她到了一定的年岁, 便能出宫,若是她想嫁人,便为她寻个好去处, 若是她不想,便留在宫中好好侍候着你,她何必落得如此境地,都是因着你,凝儿。”


    这字字句句自唇间吐露不过就是须臾的功夫,言语间所表露出的意味好似不过轻如鸿毛,可偏偏字字如刃,一字一句,仿若生了锈的钝刀割肉。


    竹板到底是如何挥动落下,沈凝已经望不真切了,她只知其带出的风自她耳边拂过,挑动她的碎发。


    身子被江鸣谦牢牢牵制动弹不得,只有一颗心随着竹板的起落逐渐坠落,直至跌至冰点。


    罪该万死的明明是她。


    沈凝也不知这杖刑究竟持续了多久,在最后之时她眼前已然是一阵虚无,她望不清碧秋的面容不知她当下的状况,直至一口鲜血自碧秋喉间澎涌而出,污了她的眼眸和面颊。


    刹那间,血腥气味骤然泻出,顷刻便将整个大殿层层包裹。


    与此同时随着闷哼一声,碧秋重重砸倒在地,好似没了气息。


    沈凝征楞一瞬,面上涌现茫然,她好似失去了感知的能力,只能呆愣的立在原地无声的嘶吼着,她的唇无数次张张合合,可就是道不出一字半句。


    一切好似都无法挽回了。


    悔恨在顷刻便将沈凝整个吞噬,捂着胸口沈凝整个跪伏在地,连挺起背脊的余力都没有,她哭得悲恸,心底支撑着她的信念在此刻彻底瓦解冰消。


    “公主,您生的真是好看,奴婢以后一定会尽心伺候公主。”


    “公主,这个花色是怎么绣的,烦请公主为奴婢演示一二。”


    “去江南,安置一所大宅院,奴婢生生世世都要陪在公主身边。”


    “奴婢才不嫁人,奴婢要待在公主身边,伺候公主一辈子。”


    “公主,公主……您多少吃点,这样下去身子怎的吃得消……公主,您现下这般,不就是要奴婢的命……”


    “公主,奴婢一切都好,勿念。”


    ……


    冷眼望着沈凝的反应,江鸣谦面上没有丝毫起伏,他瞳孔微沉,清晰的知晓他当下所做的决定对于沈凝意味着什么,可只要达到目的,又何必拘泥这种小节。


    反正自始至终她心底都没他,他根本不在乎……只要她陪在他身边就好。


    行至今日二十余年,很多幼年之事江鸣谦尽数忘却,可唯独深入骨髓牵制着他一步步走向布满荆棘之路上的仇恨,已然幻化成血液,流向他四肢百骸,与他共生。


    几十年卧薪尝胆,在脑海间将陈年往事开膛破肚,啃咬侵蚀,仇恨是支撑着他的信念,即使大仇得报,他也借由此时刻警醒自己,桩桩件件,他永世难忘。


    所以说来,这时间能有什么比仇恨更刻骨铭心?


    她后半生会记着他给予她的仇恨而活,她再一次,切切实实的……属于了他。


    只属于他。


    抬手擦着面上的血污,沈凝满手污脏,这肮脏深入骨髓,她已然没有余力再去争辩任何,仿若被架在烈焰之上炙烤,她只剩一具腐烂的躯壳。


    她木然的呆坐在地底,时而大笑出声,时而哭得悲恸,她没有分一丝余光望江鸣谦,只是有些呆滞的搓着手上已然结痂的污血。


    她仿若丧失了感知能力,指腹顺着掌心的纹路将手心搓的通红,好几处的破了皮,可沈凝仍然像不知疼痛似的继续着上手的动作,直至江鸣谦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顺着声音来源,沈凝抬头望了江鸣谦一眼,只短短一眼沈凝便别开了视线,她用尽挥动臂膀意图挣脱江鸣谦的桎梏,可她将将动作一瞬,江鸣谦便借着她的力,将她扯至床榻之上。


    烛光骤然昏暗,江鸣谦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望不真切,沈凝揉了揉有些许发酸的腕子,电光火石之间,自枕间掏出一个长簪,便朝自己咽喉之处狠狠刺了上去。


    她知晓江鸣谦就站在她的身侧,她所有无论多细微的举措都逃离不了他的视线,她只是觉得自己很是倦怠,她好似只有此般,才能证明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不是话本先生笔下没有灵魂的血肉,趋于她笔下的人生,按部就班的和心悦她的人莫名有了莫须有的感情,然后共度一生。


    她的半生都被套在壳子之中,幼时娘亲教诲她肆意而活,可她从来都没有选择,她的存在,好似只是为了被他人需要而产生意义,她只是别人的附庸。


    她本就活的毫无意义,现下又害死无辜之人,她压根就没有存活再这世上的丁点资格,好不容易才寻得兄长,现在又因着她的缘故断送他的性命,她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给爹娘一个交待。


    她真的不是故意,可她确实咎由自取,她万般该死,就该下地狱,可其他人实在不该落得如此结局,可沈凝知晓,江鸣谦不会再给她留丁点后路了。


    她现在终于想明,此次他便是要斩断她的所有后路以及依靠,从今往后她只能依附着他,小心翼翼的活……


    果不其然,江鸣谦眼疾手快,一把便攥紧了她的指节,稍稍使力便卸了沈凝所有的力气,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簪子悄然砸落在地。


    因着意料之中,所以沈凝面上并没有丝毫起伏,她漠然地望着簪子被江鸣谦至鞋底碾了个稀碎,冷笑一声,望向江鸣谦。


    幼时她自诩是全天下最懂他之人,即使她知晓他深藏在这副圣人面具下的嗜血真相,也从未有过丁点想要离他而去的念头。


    可当下她才发觉,其实她能望见的他的恶劣,不过是他想让她望见的,最不值得一提的表面,他以身入局试探与她,她万般可笑,竟信了这么些年。


    望着沈凝面上的反应,江鸣谦面色冷凝,但他并未向上次那番气急,而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冷声吩咐道。


    “来人,将这殿内所有的尖锐物品尽数撤下去,从今以后,这便是公主的寝宫,自明日起,每时每刻轮番在此处看护公主。”


    “是,陛下。”


    看着步履匆匆,一批又一批的宫女自殿内忙碌,沈凝一时间哑然失笑,她眼底浮现嘲讽,丝毫不加掩饰地落在江鸣谦面上,她学着他一字一顿。


    “江鸣谦,你这又是何必?你拦不住我的。”


    “哦,是吗?”


    江鸣谦闻言,轻笑一声,他朝着沈凝凑近了些,俯下身上手用虎口卡住了她的下颌,他望住她的瞳孔,眼眸半眯,眼底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


    “那便试试好了,凝儿。”


    江鸣谦说着轻笑了声,他眉头一压,似笑非笑,像逗弄小猫儿似的,他上手轻抚沈凝的面颊,再开口说话之时,言语间蕴含着令人胆寒的狠厉。


    “从今日开始,凝儿不准再踏出这殿内一步,朕时刻都会派人看护着凝儿,凝儿想要什么,可以告知于朕,朕会安排人着手替凝儿准备。”


    “对了,还有就是,除了朕,你不许与任何一人交谈,毕竟我们凝儿巧言令色,最会讨人欢心,说不准没过几日,这殿内所有人都被凝儿策反了,那朕到时候去何处说理。”


    沈凝闻言,面上浮现哀戚,她冷笑一声,只觉万分疲倦,她抬眼望住江鸣谦,望她眼里的讥诮,逐字逐句道。


    “若这便是你费劲心机想要达到的目的,那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可悲,其实也难怪,毕竟这世上压根没人真正在乎于你,江鸣谦。”


    江鸣谦轻嗤一声,眸间涌上一抹暗涌,阴恻恻的眼眸自沈凝面上轻扫,他默默注视着沈凝,良久竟笑出了声。


    “是,我们凝儿说得对,朕确实万般可怜可悲,朕一人久居这荒凉无丝毫生机之地着实孤单,所以,凝儿今后便好好陪着朕吧。”


    说完这句,江鸣谦俯下身轻拍了拍沈凝的面颊。


    “凝儿今后便日日坐在这榻上,等着朕宠幸与你,这便是你于朕,最大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好早啊~~~~


    第63章 牢笼(11) 二合一


    “一口未动?”


    “是啊。”


    瞥了一眼被随手扔在一侧的食盒, 竹久面色冷凝,似是有些不敢确信,她蹲下身子又探看一番, 在确定却如所说竟一口未动之时,面上的表情愈发难看起来。


    她斜睨着站在不远处不以为然的几个宫女,只觉气血翻涌,她倒吸一口冷气, 似是忍了又忍:“这三日都是如此?”


    “那倒也没有,昨日夜里张嬷嬷来过, 不知同里面那位说了些什么,也算多少吃了些, 其余时间这我们几个将吃食送进去, 公主也不进, 你说我们这做奴婢的, 也不好劝阻不是。”


    “猖狂!”


    竹久闻言, 眉头紧紧皱起,双眼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她起身一个箭步便走至方才开口言语的宫女面前,抡圆了胳膊便狠狠在其面上落下一巴掌。


    “我看你们真是找死!”


    说完这句, 她视线自一众人面上扫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公主几日未曾好好进食为何不第一时间进行禀报, 这几日负责看护公主的暗卫呢,她们也是吃白饭的吗?你们几人沆瀣一气,都一股脑的找死是不是?前日有未和你们讲过要随时禀报公主的状况?”


    “有……有……”


    几个小宫女从未见掌事姑姑动如此大的怒, 刹那间便慌了神,可几人虽面上惊惧,可心中都充斥着满满的不屑一顾, 所以虽嘴上应承着,可面上却各个都嗤之以鼻。


    作为一向能在竹久面前说的上话的春夏,她见一众人跪倒在地做低伏小的模样便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她轻嗤一声,轻翻白眼冷哼道。


    “姑姑今日好生奇怪,往常没见姑姑这般谨小慎微,里面那位不过是一个被陛下宠幸一次便抛之脑后的贱婢,不知姑姑慌乱些什么。”


    她不说这句倒好,话音刚落未等竹久开口,其他几人也像被此番言论所激励到似的,各个七嘴八舌的搭起腔来。


    “就是,若是真得重视,陛下这几日又岂会对她不闻不问,连个名分都没有,说来还不如你我。”


    “那日伺候里面那位沐浴之时,我可是亲眼瞧见过她的身子,满是乌青,可给我惊到了,这一看便是用尽了磋磨人的法子,不然岂会这般严重,所以说……”


    “闭嘴!你们这群小贱蹄子,你们真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竹久揉了揉眉心,只觉胸中堵着一口气,她面颊涨得通红,怒不可遏的视线自一众人面上扫过,刹那间,她只觉呼吸不畅。


    她这些年来怎的就费心培养了这群上不得台面的废物,可偏偏又不能随意将其舍弃!


    “都滚下去,从今日起这殿内不需要你们伺候了,今日之事包括公主未曾好好进食之事你们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不然就是我豁出这条老命不要,也保不齐你们的贱命!记下了吗?”


    “哪有这么严重啊……”


    “就是就是……”


    一众宫女嘀咕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自地上爬起,站在原地埋怨了好半晌,才四散而去。


    与此同时,竹久侧过身瞥了身侧的太监一眼,太监立刻会意,拿起放在身侧的香盒便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沈凝平躺在榻上,无所事事地拨动着环绕在脚腕之上的坠子,听着清脆的铃铛声响搭配着传进殿内的争吵声,不受控地轻嗤一声。


    不知怎的,这两者混在一起,倒是有些诡异的相得益彰。


    耳听着殿外的嘟囔声逐渐沉寂,沈凝面上闪过一丝意犹未尽,她轻啧一声,很是不耐的出声道。


    “碧秋,碧秋,怎的忽然没了声响,去,将人请进来,站在本宫面前辩上一辩,本宫为他们伴奏。”


    说着沈凝打了个哈欠,伸手拉开帷幔,借着屋内的零星烛光寻着碧秋的身影,一边寻还一边在唇间嘟囔抱怨着。


    “这小妮子又去作甚,又不回话,怕不是又去了小厨房做吃食,这傻丫头终日只想着如何侍候她,从来都不顾着自己的身子,今日等她回来定要好好教训于她。”


    思及此,沈凝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她将手伸进衾被之中一阵翻找,终于自墙角翻出一个荷包,将其置于面前,沈凝面上浮现粲然:“终于寻着了,待会儿……”


    刚将长指和阳指塞进荷包之中,还未翻寻到其里的玉佩,沈凝就觉她腕子忽的传来一阵刺痛,她惊呼一声,手上被卸了所有力,未说出口的半句话也在瞬间被堵在了唇间。


    有些木然的,沈凝望着已然摔得七零八落的玉佩,还不等她反应,就有人走至榻边,将一切收拾齐整。


    沈凝征楞一瞬,抬眼望着面上并不相熟的宫女,心间一颤,她强撑着一口力自榻上爬起,好整以暇的望住立于她面前的几人。


    “你们是何人,为何望上去如此眼生?你们怎的会在本宫寝殿之中,碧秋呢,碧秋去何处了,可是她让你们伺候于本宫?”


    回答她的是一阵寂静。


    等了半晌也未等到几人张嘴说哪怕只言片语,沈凝眉心微皱,她握在衾被的手指紧了紧,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似是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对她所言充耳不闻。


    “你们……”


    这次还未等沈凝将话吐露完全,一众人已然各自散开,望着立在远处环臂望向她的婢女,沈凝脑内一片空白。


    不知怎的,她心底空落落的,强压着内心翻涌而上的情绪,沈凝眉眼微动,冥冥之中她只觉自己仿若将什么重要之事忘却,刹那间,她头痛欲裂。


    “是,都怪你,凝儿,都是你咎由自取。”


    “若不是你,她原本可以好好侍候于你,都是因着你,她死无葬身之地。”


    “看啊,怎么不敢看了?”


    沈凝惊叫一声,感受着一阵阵刺耳的声响自她耳边反复萦绕,犹如万千利剑,一支支搭在弦,气势猛烈。


    她呼吸一滞,双腿发软,紧紧握着榻边才能稳定身形,但名为恐惧的箭羽却依旧环绕在她身侧,与她如影随形,沈凝脑袋轰地一下,彻底失了神。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意图稍稍缓解情绪,可不知怎的,只觉有双无形的手,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背脊,她颤抖着身子不受控地朝着床榻内侧后缩,可稍稍动作半晌,就觉无数双眼睛追寻着她的动作。


    她压根……无处遁形。


    沈凝紧缩着身子,团成小小一个,就在她无意识发颤的刹那,忽的,一束微光自她头顶照射了进来,就像深陷混沌,即将被泥泞吞噬,却在最后关头,抓住了一根藤蔓。


    沈凝一愣,忙抬眼望去,可在望见来人的刹那,她眼底涌现的希冀在瞬间便熄灭了。


    藤蔓自根处,断裂了。


    怎的是他啊,沈凝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有些绝望地想。


    ……


    半刻钟前。


    “什么?”


    李德福听着身侧太监的禀报,面上蕴着惊惧,他心间一紧,匆忙道:“还不快想法子将人处置了!”


    说完这句,李德福朝着宣德殿望了一眼,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伸手一把拽住那小太监的衣襟,长吁一声:“罢了,先等等,等咱家去问过陛下,再做定夺。”


    强撑着镇定,李德福压着步子,缓步走进殿内,他疯狂在心间组织着语言,可在余光望见江鸣谦抬头瞥了他一眼的瞬间,彻底慌了神。


    他自幼便跟在陛下身侧伺候与他,他一向自诩看着陛下的面色便能勉强将他的心绪猜测个两分,可唯独是与永安公主有关之事,他总是拿不准。


    随手将奏折扔在身侧,江鸣谦抬眼望着站在远处欲言又止的李德福,面上闪过一丝不耐,他开口,意有所指道。


    “你这差事当的可是愈发好了。”


    “老奴死罪。”


    李德福面上染上哀戚,他无意识轻吞了口口水,只觉冷汗自背脊悄然滑落,他斟酌半晌,才小心翼翼道。


    “陛下,听那边传来消息,公主这几日都未曾好好歇息……”


    江鸣谦轻啧一声,他曲起阳指轻轻敲了敲案桌,阻了李德福还未说出的后半句话,他紧抿着唇,眼下一抹淡然。


    “这事这几日明里暗里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现下一遍遍说来,是何意味?朕不是说过吗,只要不危及性命,不必事事禀报,你现下也将朕说的话,当耳旁风是吗?”


    “老奴不敢,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眼底蕴着晦涩不明,江鸣谦掀起眼帘扫了李德福一眼,冷声道:“那还不退下!”


    “是是是。”李德福连声应着,就在他纠结着自地上爬起,准备退下之际,心间决绝的念头还是战胜了理智,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急切道。


    “陛下,听小常子传来的消息,那几人准备给公主下迷药,那药虽说没有剧毒,不会危急性命,可多少说来对人的身子还是有所亏损,公主身子本就弱……听说那迷药又有致幻成分,会使人疯癫痴傻……”


    “哦?”


    江鸣谦冷嗤一声,眉眼间黑压压地透着深沉,他微颦眉心,眼底渗透着寒意,他一字一顿:“可有派人阻止?”


    李德福闻言,终于松了口气,不管怎样,陛下到底是牵挂着公主,就在他准备开口之际,他只觉一阵凌厉的视线自他身侧扫过,李德福似是预料到了什么,心间一颤。


    果然下一瞬,江鸣谦眼睑低垂,他掩去眼底的潮涌,冷然道。


    “不必阻止,左右不会殃及性命,就当不知,由着他们去。”


    ……


    “凝儿,凝儿。”


    “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公主自那日您走后便一直意识游离,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遣太医来看过都说没有大碍……您这几日又不在宫中,所以……”


    好吵啊,怎的这般吵?


    沈凝无意识翻了个身,伸手扯过衾被将自己的整个脑袋都埋了起来,她一边嘟囔着,一边寻着舒服的姿势,重新昏睡了过去。


    江鸣谦坐在榻边,望着沈凝的举措,他瞳孔微沉,黑如潭水般,面上蕴着一层戾气。


    “什么叫做你已然尽力,当下人昏死过去,没有丁点意识,身为太医院院使,你就是这样做事的吗?”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张太医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他感受着那寒气袭人的视线,只觉呼吸一滞,陛下一项待人宽和怎的今日……


    难道是那事……不可能,一切做的滴水不漏怎的会被察觉?


    这么想着张太医轻吞口口水,琢磨着陛下的面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公主这下病的蹊跷,脉搏并无异常,脏腑并无负累,按理说怎的也不会昏睡过去,微臣看来,怕是……怕是公主自己不愿意醒过来……微臣觉得陛下也不必过于在意,因……”


    “是吗?”


    张太医还未说完,江鸣谦便冷声打断了他,他面上蕴着讥诮,起身走至张太医身侧,缓缓将其拉起,一双眼眸冷若冰霜,自张太医面上拂过,落在李德福面上。


    “朕猜的如何,他的所言可与朕方才所猜,是一个意思。”


    这么说着,江鸣谦嘴角的笑意倏地消散,他漫不经心的唤了张太医一声,下颌紧绷,深沉如墨的眼眸流露出让人胆寒的厉光,他逐字逐句。


    “白日要在宫中当值,夜里又急匆匆去冷宫看望太后,张成峰,你今年也六十有五,如此通宵达旦与太后思索对付于朕的法子,当真是辛苦你了。”


    冷不丁的,张成峰没曾想陛下话题转变如此之快,刹那间便慌了神,他面上表情微变,嘴角微颤,好不容易才自唇间挤出一句:“陛下,微臣……”


    “好了,不必解释,你与那贱妇的每次往来朕不是不知,只不过是懒得与你们计较,这倒也并不是因为朕多善解人意,实在是……”


    江鸣谦说着,轻笑了声,他一双眼眸阴恻恻的闪过:“实在是朕很好奇啊,你们到底能在朕面前,上演一出怎样的戏码。”


    张成峰闻言,知事情已然彻底败露,大势已去,他苦笑一声,面上浮现决绝,附身跪在江鸣谦身下磕了几个头,槁木死灰般高声道。


    “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


    江鸣谦眉头紧锁,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丝是忍了又忍。


    须臾,他瞥了李德福一眼,李德福立刻会意,快步走至殿外没一会儿便引进一位太医,大步走至沈凝身侧。


    “谢太医,现下可为公主解毒了,烦请谢太医用药之时不便用过于猛烈的药,公主身子恐承受不住。”


    “是。”


    看着一切安排妥当,江鸣谦眼眸微咪,重新将视线移于张成峰身侧,再次开口言语之时,声音里裹挟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上次因着她意图谋反,朕将她幽禁于冷宫之中,期间所有酷刑尽数使在她身上,但朕还是小心翼翼地吊着她的命,若是让她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她。”


    这么说着,江鸣谦朝着张成峰凑近了些,他双眼闪烁着寒意,面上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他冷嘲热讽道。


    “那贱妇这一生,一半日子精于算计这江山,另一半日子,便在日日夜夜恳求你平安喜乐,万事顺遂,可她又哪会知晓,自己信任了半生的情郎,竟一直在算计着她的性命。”


    江鸣谦斜睨着张成峰,似笑非笑。


    “不久前朕派人将你于其他妇人私相授受生下来的孽种,以及你在她身侧虚与委蛇,算计官职地位的证物送到了她的面前。”


    “现下她恐怕已然等候了你多时,朕特许你功过相抵,便由你这个被她记挂了多年的情郎,亲自送她上路吧,如何?”


    说着还未等他回话,江鸣谦嘴角微微上扬,漫不经心道。


    “来人,将张太医拖下去,等他了解了太后,便留他一具全尸送他与太后团聚,朕一向以仁善闻名,定不能让有情人,阴阳两隔,悲惨分离。”


    说完这句,江鸣谦轻拍了拍手,他负手而立,视线好整以暇的,自一众人面上略过,半晌,停留自竹久面上,他微抬嘴角,可眼神中的冷洌却让人不寒而栗。


    “朕若是没有记错,竹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是吗?”


    竹久闻言,头顶仿若有惊雷闪过,她战战兢兢地附身在地底,虽不知陛下忽得提及她意欲何为,可望着陛下的举措她心中也多少猜到一些。


    可她还是不受控地在心底自欺欺人的想,她万事做的那般谨慎,没有出丁点纰漏,她定然有法子全身而退。


    思及此,她稍稍喘过一口气,可还未等她开口回话,她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不耐地轻啧声。


    “来人,将她拖下去,包括这几日在公主身边伺候着的所以人,皆痛打五十大板,逐出宫去,永不经用。”


    “求陛下恕罪,求陛下赎罪啊,老奴再也不敢了,再有不敢了。”


    一众人闻言,皆倒抽一口冷气,五十大板,这压根就是没给他们留丁点活路,寻常人挨过十板不残已然是极限,五十大板,人岂不是已然被打成浆糊。


    不过半晌,殿外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不绝于耳,惨绝人寰,叫人耳不忍闻。


    江鸣谦坐于榻边,抬手自沈凝的眉间反复揉捏,他望着她,看她时而皱着眉,时而急促的喘息着。


    如此半晌,沈凝才惊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醒了?”


    江鸣谦终于松了口气,他抬手将沈凝扶于他的臂弯,低头寻着她的视线,可在望住她眼眸的刹那,他明显感觉到她瞳孔微颤,面上蕴上无措。


    她眸中闪烁着惊惧,僵在原地,好半晌才似试探性般问道。


    “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牢笼(12) 二更


    “我是谁?”


    将沈凝所言在唇间喃喃重复一遍, 江鸣谦半眯的眸子瞬间睁开,他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上手一把卡住沈凝的下颌, 眼底的狐疑丝毫不加掩饰地,落于她的面上。


    “凝儿竟是又对着朕……玩起了此种手段,是吗?”


    “什么手段,莫名其妙, 你弄疼我了……我们是何关系,我不认识你你怎可如此僭越, 你放开,放开……”


    沈凝眉心微皱, 嘟囔着唇, 她一边轻声埋怨着, 一边上手攥紧江鸣谦的腕子微微使力, 意图脱离他的桎梏。


    在此期间, 江鸣谦却忽得像换了个人似的,没有了方才的不耐, 而是一直如履平地般漠然望着沈凝的举措。


    他顺着她的眉眼自唇间描摹,半晌, 他嘴角扯出一丝漫不经心地笑,慢条斯理地俯下身, 自她唇间落下一个吻。


    “是这种关系。”


    说完这句,江鸣谦轻扬唇角,连带着眉梢眼角都尽显笑意, 他望着她,意有所指。


    刹那间,沈凝面色涨得通红, 她惊慌失措般惊叫一声,身子不受控地后缩,抬起袖口自唇间用力抹过,惊恐万分道。


    “你……你轻浮!”


    望着沈凝面上的反应,江鸣谦面色冷凝,如此半晌,他忽然轻眨下眼,眼神暗淡,眼底浮现的浓烈的化不开的悲伤,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撞进了沈凝的视线。


    只是刹那,他眼尾已然染上一层暗红,他望着她,轻声开口,言语间染上消沉。


    他说:“凝儿竟将我也忘却了,明明昨日夜里,还说若有来生,一定要再与我白头偕老,恩爱不移。”


    望着江鸣谦不达眼底的苦涩笑意,沈凝愣了神,她见江鸣谦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望上去格外寂寥,她视线自他身上拂过,望见了被他挂在腰间的香囊。


    那蹩脚的针脚,熟悉的走线,可不就是出于她之手,还有他腰间挂着的玉佩……竟是爹爹幼时赠于她的那枚,看来她肯定是万般信任于此人,才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赠于他贴身携带。


    思及此,沈凝不受控地心间一颤,可她为何什么都不记得,脑海里只有一些幼时在家中与娘亲爹爹以及兄长之间的零星回忆。


    现下看此情况,她已然嫁了人,换句话说她已然及笄……沈凝有些无措地想,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竟将这么些年的事尽数忘却。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可是我……真的将一切都忘了,可是……可是……”


    沈凝说着,朝江鸣谦凑近了些,她轻轻牵过江鸣谦的手,将其握在掌心轻轻晃了晃:“你别难过,虽说不知是何原因我将一切忘却,不过你却可以说与我听,我会牢牢记住关于我们的一点一滴的。”


    望着攥着他掌心的指节,江鸣谦瞳孔微沉,眼眸里的光点稀疏蒙尘,神情微微有些许恍惚,他轻声问询道。


    “你相信于我?”


    沈凝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言,而是牵着他的手指引着他去摸挂在他腰间的玉佩,小心翼翼地将其提起,将玉佩捏在指尖揉捏半晌,沈凝仰着脸望向江鸣谦,佯装云淡风轻道。


    “这玉佩望上去好似除了成色,和这市面上的任何一个普通玉佩都无甚差别,可是只有我与爹爹俩人知晓……”


    沈凝说到此处,故意卖了个关子,她冲着江鸣谦轻眨下眼,并没有急着将后半句说出,而是朝后轻缩了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江鸣谦腿间,她抬眼望着他,轻声道。


    “你可知它和别的玉佩,有何区别。”


    “什么?”


    毫不夸张的说,沈凝的最后一句,江鸣谦压根没有听清,他视线追随着她亲密且坦荡的举措,脑子里的弦将将崩断,许久未望见这般的沈凝,他只觉他自失控的边缘,来回徘徊。


    当他劝说自己不要在意的东西在顷刻便毫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的瞬间,他还当真是……要疯了,轻叹口气,江鸣谦将眼底的幽暗深掩。


    他知道的,这一切只是假象,他没有理由沉溺。


    望着江鸣谦面上的反应,沈凝唇间一勾,笑容温软,不受控地,她眉眼间闪过一丝狡黠,裹挟着意料之中的自得。


    摩挲着玉佩之上淡淡的纹路,沈凝眼眸微阔,她抬手轻扯了扯江鸣谦的袖口,无声的示意他将视线落于她的面上。


    江鸣谦瞬间会意,轻轻应了声,他指腹微动,自沈凝面上轻轻拂过,喉结滚动了两下,紧紧的阖上了眼,感受着莫名地惊惧自心间炸开的绚烂,他声音喑哑。


    “嗯,凝儿说,我在听呢。”


    “此玉佩,是爹爹亲手所制,要取下它,必须得依靠我指腹间的纹路,其余人没有法子将其自我身上取下,即使是强迫我亦或是剁下我的手指,都不行。若有人强行如此,它便会在释放出一众毒素后,立即碎裂……”


    一语言罢,沈凝仰头望向江鸣谦,她眉梢向上轻跃,望向江鸣谦的目光温柔而缱绻。


    “所以,单单凭此我也知晓,对于我来说,你定是万般重要之人,爹爹曾告诉于我,此物可保佑所带之人万事顺安,让我一定要日日佩戴,但我竟愿意将其赠于你,足以说明,你在我心中的份量。”


    垂眸望着沈凝,江鸣谦呼吸沉沉,他眼底暗流涌动,覆在沈凝面上的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发颤,刹那间,他只觉喉头哽咽,眼尾覆上一层潮红。


    思绪骤然回溯,他瞬间忆起,三年之前,他出征的那日,凝儿自宫门匆匆跑出,望见他时如释重负的浅笑,以及走向他时,坚定的步伐。


    便是那日,她将腰间的玉佩扯下,郑重其事的塞进他的手心。


    他忽地有些恍惚,记得前日凝儿躺在他的身下,痛得狠了止不住地轻颤,他好似自她唇间听她喃喃嘟囔了句……江鸣谦陷入沉思,可好半晌也回忆不起,只记得她依稀提及出征那日之事……


    他知晓因着幼时,她对他万般依赖,在她心中,他有着不可或缺的地位,这点毋庸置疑,可是他总觉得,这所谓的地位……


    不过是她被迫依附于他,在无奈之中燃起的丁点牵绊。


    至于她于他的感情……他其实从来都不敢细想,虽说知晓凝儿的为人,可他向来深觉自己不配……人的感情本就复杂,血浓如水尚且成算在心,个中掺杂诸多事由又有几分真心。


    归根结底,是他狐疑不觉,是他畏前畏后,算计真心。


    思及此,江鸣谦垂下眼睑,猝不及防地,他撞上了沈凝望向他的视线,她睫羽眨动,将眼底的雾气深掩,松开紧攥着玉佩的手,指尖触上他的喉结。


    她小声道:“这枚玉佩万般珍贵,于我意义不同,能给予你,便说明当今世上,你是除了爹爹娘亲以及兄长以外,我最信任之人,所以你说的话,我自然信。”


    说着沈凝轻叹一声,面上浮现懊恼,她捏着他的手,轻抚他掌心的纹路,有些焦急的询问道。


    “方才我说了这般多,现在轮到你,你快细细说来,你我是如何相识,如何成婚,现下是我们成婚的第几年,我们可有孩子,对了,还有就是我为何会失了记忆。”


    说着沈凝轻叹口气,她嘟囔着嘴,神情忽地有些怅然若失:“咋们和爹爹娘亲以及兄长之间相隔的远吗?”


    说完这句,还不等江鸣谦开口,沈凝便自问自答道。


    “应是不远,毕竟幼时凝儿答应过爹爹,以后就算嫁人,也要离他们近些……那我换个问法,咋们什么时候能去看望他们?不知怎的,我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沈凝说着,枕在江鸣谦腿间的脑袋缓缓移开,她朝里缩了缩,抱臂趴在榻上,脑袋枕在自己的手肘,侧着脸,望向江鸣谦。


    “不必着急,我方才问你的,你一件一件慢慢说来就好。”


    “我们距离沈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距离,凝儿想去看望爹爹娘亲,随时都可以。”


    江鸣谦视线游离不定,说完最后半句,才望住沈凝的眼,他只觉仿若身陷桃花源,他一贯喜冷眼望着美好在他面前坍塌,将内里的绝望摊于台面之上,可在此刹那,他竟想亲手搭建一副假象。


    沈凝闻言,面上浮现满足之意,她轻轻点了点头,有些焦急的接着道:“嗯嗯,然后呢,我们是如何相识的,快细细说来!”


    “如何相识的……”


    江鸣谦视线自沈凝面上缓缓移开,落空没有支点,飘忽不定,他呼吸一滞,似是在认真思索一般。


    “那是你七岁之时,因着家中有事,你被家人送到我家宅子之中,那是我们第一次相见……后来你我便日日玩在一处,直至你及笄……”


    “然后呢?”沈凝望着忽然顿住,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江鸣谦,有些急切道:“然后便是你我皆发现自己对对方早就有了深厚的情谊,便理所当然的成了婚?”


    “不是。”


    江鸣谦摇了摇头,他轻声似呢喃:“若是这般,便好了。”


    因着他声音过于小的缘故,沈凝压根没有听清,她又心中焦急,想知事态究竟如何发展,于是一个翻身自榻上爬起,快步移至江鸣谦身侧,拉开他环在胸前的手,自己钻了进去。


    她靠在他的胸膛,歪头望向他。


    “你说什么,可否声音大些,我有点听不清。”


    “我说……”


    江鸣谦一垂下眼,便能望见沈凝的唇,他放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地收紧,呼吸渐渐重了起来,深沉的眸子蕴上潮涌,眼尾潋滟着薄红,裹挟着不可言说的……潮湿。


    他将未说完的半句话吞进唇间,俯下身吻上了沈凝的唇,与方才的浅尝辄止不同,他的手轻抚上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靠在他怀里的人征愣一瞬,便阖上了眼,仰头回应着他的吻。


    一吻结束,沈凝有些羞涩的别过眼,她靠在江鸣谦的怀里,小口小口的喘着气,江鸣谦望着她的举措,轻笑一声,布满薄茧的指腹揩过她水光潋滟的唇。


    “后来啊,我因着一件重要之事不得不离开长安,等我再回来之时,你已然被一个恶人逼着嫁给了别人。”


    “什么?”


    沈凝闻言,面色惨白,她将江鸣谦所言喃喃重复一遍,有些不敢置信:“我嫁给了别人,那我们现下……这……这是何情况?”


    沈凝面上涌现惊惧,她预备用手肘撑在身侧自江鸣谦怀里移开,可将将动作一瞬,江鸣谦便将手拦在她的臂膀,阻了她的动作,他朝她贴近了些,几乎是挨着她的耳廓,一字一顿。


    “所以凝儿你当下……是在偷人!”


    “啊?”


    望着沈凝面上的无措,一时间,江鸣谦哑然失笑,他轻搂怀里的沈凝,拍了拍她的背脊:“和你闹着玩的,你什么都信吗?”


    “你可吓坏我了。”


    “傻瓜。”江鸣谦眼眸染上一层暗淡,“那若是这事是真的,你嫁给了一个并无感情之人,然后我出现了,你会如何?”


    “不会的。”沈凝摇了摇头,坚定道:“我心悦于你,便不会嫁于他人。”


    “可若是逼迫你嫁人之人权势滔天,你根本无法拒绝呢?”


    “嗯……”


    沈凝轻挠了挠头,陷入沉思状。


    “那我定会对即将要与我成婚的那人说清楚,我会告诉他,我心中有别人,被迫嫁于他我实属不愿,这对他来说也是万般不公平。”


    “可我今后也只能做到与他相敬如宾,他可视我为无物,可以寻求真正心悦之人,寻得此人他若是愿意休妻便是最好不过了。”


    沈凝说着,抬眼望向江鸣谦,眼底闪过希冀:“然后我会日复一日的等着我心悦之人,等他回来之时向他说出我的苦衷,我心悦之人必定与我心意相通,我们定能携手并进,寻得一条出路。”


    “这样嘛?”江鸣谦自嘲一笑,“原来凝儿对着真正心悦之人,会谋划如此之多。”


    沈凝莞尔,眼底的凄婉倏地消散,她眉梢轻佻,染上笑意。


    “我心悦之人可不就是你,放宽心,这些谋划于我们都无甚作用,好了,不说如此沉重之话题了,反正于我们没有多大关系,再说说别的,比如我们成婚多久了啊?”


    握在沈凝腰侧的手不受控地收紧,江鸣谦轻抿下唇,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抑着内心的悲怆,好半晌才接着道。


    “自你及笄那日算起,当下已然是我们成婚的……第七年。”


    “第七年!”沈凝有些不可思议的惊呼一声,“那当下我们是不是已然有了孩子,有几个?你知晓的,我最是喜欢孩童!”


    沈凝说着,兴高采烈的至江鸣谦怀里移开,她起身坐定,转了方向,面对面的望着江鸣谦,她拽着他的手便想自榻上下去。


    “走,你带我去看看我们的孩子,走啊!”


    江鸣谦坐在榻上,望着沈凝,眸间浮现虚空,刹那间,诸多沈凝望不明白的情绪自他面上一一略过,最终,沈凝在他眼眸之间,望上了来不及掩藏的悲恸。


    因不知是和何缘故,沈凝呼吸一滞,心间诸多念头闪过,最终沈凝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必定因为一些不可说的原因,至现在都没法有孩子。


    这么想着沈凝扑进了江鸣谦怀里,环住他的脖颈,学着他的模样,自他背脊轻拍了拍,以做安抚。


    “没事,不管是何缘故,都没事,我们彼此陪在对方身侧,比什么都重要。”


    这么说着,沈凝轻叹口气,为了避免再提起一些她不清楚的伤心之事,惹江鸣谦难过,沈凝没再像方才那般追问之前的种种事迹,而是靠在江鸣谦怀里,畅想未来。


    “过些时日上元节,我们和爹爹娘亲一起逛灯会如何?”


    “江南好啊,等开春,我们便去游玩几日,你觉得如何?”


    沈凝说着,只觉头愈发昏沉,不知怎的,从方才起,她便头疼的厉害,这么想着沈凝打了个哈欠,扯过衾被将自己整个包裹完全,她拽了拽江鸣谦的腕子。


    “歇息罢,明日起早些,我想在四处转转,看能不能回忆起些什么。”


    说着沈凝轻笑了声,就在她预备阖上眼昏昏沉沉睡过去的一刹那,她忽得在床榻内侧,望见了一张纸帛,上面好似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不知什么东西。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沈凝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可就在她即将触碰到纸帛的刹那,她的腕子倏地被人一把攥紧,刹那之间便阻了她的动作。


    沈凝一征,忙条件反射般抬眼,猝不及防地,她撞上了江鸣谦的视线,虽他很快就将眼底所表露出的情绪深掩,可沈凝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狠。


    与他方才……判若两人。


    不受控地,沈凝心间一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牢笼(13) 一更


    榻前的烛光晃眼, 江鸣谦的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仿若覆上一层薄纱,沈凝逐渐望不真切, 她轻颦下眉,下一瞬拽着她腕子的手忽地卸了所有力度。


    “歇息吧。”


    江鸣谦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他语调舒缓,稀松平常, 可沈凝却能清晰的感知到,那藏在话锋之中的……毋庸置疑以及不怒自威。


    久居上位者那无孔不入的压迫感, 渗透在字里行间。


    一时间,沈凝不知该如何开口言语。


    再抬眼望住江鸣谦之时, 沈凝心间不受控地蕴藏上了一丝探究, 可江鸣谦面上没有丝毫起伏, 神色淡淡的, 压根没有开口解释那纸帛的意思, 只是不厌其烦的又将方才所言重复了遍。


    “歇息吧。”


    说完这句,江鸣谦伸出长臂, 一把将沈凝揽在怀中,沈凝心间微颤, 下巴磕在他的肩膀,在烛光被熄灭的瞬间, 抬手摸上了江鸣谦的眉眼。


    罢了,沈凝心想。


    方才因着孩子缘故已然惹了他伤心,那纸帛必定牵扯诸多, 不愿让她知晓定有他的道理,这么想着沈凝心间逐渐和缓,没一会儿, 便睡了过去。


    望着怀里已然熟睡过去的沈凝,江鸣谦深吸一口气,她靠在他的臂弯,指尖不经意紧攥着他的衣襟,或许是因着有些许凉意的缘故,无意识地朝着他贴近。


    她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在他身边沉沉睡了过去。


    仿若他们是这大千世界,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夫妻。


    她今晚,必定能做个美梦吧。


    ……


    “公主可醒了?”


    “回禀陛下,公主醒了有些时辰了,早起进了些燕窝,进的很香呢。”


    “哦?”


    江鸣谦轻眨下眼,好似有些将信将疑,站在一侧原本打算着邀功领赏的宫女,因着听见这句充斥着满腹狐疑的字句时,一瞬间便慌了神。


    她轻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抬头望了李德福一眼,眼底的恳切溢于言表,方才公主用膳之时李公公也在身旁,他可以证明,她所说句句属实。


    李德福在心底轻叹口气,即使在陛下身边多年,围绕着有关永安公主之事,他依旧半点都猜不透陛下的心绪。


    自宫女手中接过推盘,李德福深吸口气,诚惶诚恐地朝着江鸣谦轻声道。


    “今日公主的膳食皆是由陛下您宫中的陈嬷嬷一一安排,陈嬷嬷自幼便在您身边侍候着,她做的膳食向来合公主的胃口。”


    说着李德福将手中的托盘置于江鸣谦面前:“药则是由江太医亲自煎熬,有关公主之事,老奴皆在一旁小心看顾着,陛下尽可放心。”


    江鸣谦没有言语,微一颔首,伸手将托盘之中的药碗拾起放于手心,才侧过脸吩咐道。


    “行了,下去领赏吧,都不必跟来。”


    “是,奴婢谢陛下恩典。”


    看着江鸣谦逐渐远去的背影,一众人松了口气,可李德福却才恍若如临大敌般,整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他不由得哀叹一声,忧心忡忡道。


    “得了,都别在此处围着了,都去殿前候着,做事时都机灵些,记下了吗?”


    “是。”


    一走进殿内,江鸣谦便望见了仰躺在榻上的沈凝,似是百无聊赖,她抬腿轻晃着挂在她脚腕间的吊坠,传来叮呤呤的清脆声响。


    这是那日他要挂于她脖间的坠子,可那日她却怕得狠,几尽崩溃,后来他想过缘由,怕是她从恒州回来那日,他将污脏彻底摊于台面,又用那物件威吓于她,所以她怕得紧。


    那日过后那坠子便被他随手不知丢在了何处,现下不知她在何处寻得,竟不甚在意的被她缠绕在脚腕之间。


    似是听见了声响,沈凝偏过面颊朝着江鸣谦所在的方位望了过来,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她便不咸不淡地收回视线,熟视无睹般。


    快步走至榻边,江鸣谦垂下眼睑望着沈凝,明知故问道:“醒了?”


    一语双关。


    沈凝没有回话,自顾自的晃动着脚腕间的吊坠,直至江鸣谦上手一把攥紧她的手腕,意图将她扯至他的身边。


    可还不等他动作,沈凝蕴藏着倦怠的视线便自他指尖扫过,最后落于他面上。


    沈凝就这么望着江鸣谦半晌,忽地抬手自江鸣谦侧颊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别碰我。”


    猝不及防地,江鸣谦征在了原地,好半晌才忽地回神一般,抬手摸了摸有些许发麻的唇角,轻笑出声。


    他上手一把牵制住沈凝双手的腕子便用尽压于她胸前,做完这一切,他低头寻着沈凝的视线,眼底的讥诮明晃晃的呈现于她的面前。


    “就这点力气吗?”


    “幼时教于你的防身招数和使力手段,竟是都学到了狗肚子里去,是吗?”


    沈凝偏过头去,不置可否。


    可江鸣谦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松开攥着她腕子的手,用虎口卡着她的面颊便迫使她抬眼看着他,沉声似呢喃。


    “说话。”


    沈凝感受着江鸣谦逐渐收紧的指节,一时间自嘲出声,可她没有丝毫想要挣脱的意图,而是上手覆上江鸣谦的侧颊,轻轻拍了拍,似安抚一般。


    紧接着她借着他的力自榻上爬起,朝着他贴近了些,呼吸似有若无的喷撒在他的脖颈,若即若离。


    江鸣谦冷眼望着沈凝的举措,猜测她意欲何为,沈凝自顾自的动作着,指节自他胸膛掠过,直至搭在他腰间的玉带之上。


    她含笑望着他,伸出长指塞进他玉带与腰封之间的缝隙之中,指尖轻轻摩挲的同时,抬头寻着他的唇。


    她仰头贴上他的唇轻碰一下,用气音一遍遍轻唤他的名字,学着他那般,一字一顿。


    江、鸣、谦。


    “嗯?”


    江鸣谦轻声应着沈凝,就在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沈凝忽地坐定,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面颊含笑着朝着床榻内侧后缩。


    她笑的粲然,连带着眼眸都沾染上了些许笑意,在江鸣谦饱含探究的视线之中,她寻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墙边,将一直紧攥着的手心缓缓摊开。


    她漫不经心地拾起手中的物件,冲着江鸣谦轻轻晃了晃。


    在望清被沈凝捏在指尖的物品之时,江鸣谦面色骤变,眼底的阴戾呈燎原之势,朝四周扩散,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抚过腰间。


    理所当然的,那处空无一物。


    沈凝默默注视着江鸣谦的举措,良久轻嗤一声,她面上浮现丝毫不加掩饰的嘲讽及恶劣,她轻声开口,言语间的畅快无处遁形。


    “皇兄幼时所教习过的,臣妹也并不是皆尽数忘却,如何从敌人手中获取重要之物,臣妹记得清楚,做起来也出神入化。”


    说着沈凝又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玉佩:“是与不是呢,皇兄?”


    闻言,江鸣谦眼眸半眯,面上陇上一层阴云,神色愈发薄凉起来,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忍了又忍。


    “你先把玉佩拿来给朕,听话。”


    沈凝扬起脸轻笑一声,面上浮现不解,她望着江鸣谦,逐字逐句道。


    “本就不是你的东西,你有何可难过的……当初我是将此物赠于我五哥,保佑他万事顺安,可天不遂人愿,他死在了那刀剑不长眼的战场之上……”


    说着沈凝忽地攥紧玉佩,刹那之间,玉佩便彻底碎裂,尽数扎进她掌心之中,可她却仿若感知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有些无辜的浅笑着。


    她说:“他人已死,此玉佩理应陪着他魂归故里,怎可被你置于腰间,每天带着它招摇过市,你也配?你是个什么……”


    江鸣谦屈膝跪上床榻,朝着沈凝凑近了些,他一把掐住沈凝的脖颈,阻了她还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他眉头一压,眸中寒光乍现。


    “你再说一遍试试呢,沈凝,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和朕说话?”


    江鸣谦面色铁青,言语间透着风雨欲来的气息,血气在胸间翻涌,他用了十足十的力,沈凝几尽窒息,眼尾不受控地渗出丝丝泪痕。


    可这次落泪,确是因着兴奋。


    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如此酣畅淋漓的情感,一时间竟在喉间挤出丁点笑声,江鸣谦闻声,眼底愠色渐浓,裹挟着绝望。


    “是该让你什么也想不起来,就如昨日一般,在编织的美好幻境之中,与朕一年又一年。”


    “你不会的……”


    沈凝费劲自喉间挤出只言片语,她面上涌现讥讽,江鸣谦稍稍懈了力气,紧抿着唇,等着她未吐露的后半句话。


    沈凝抚着胸口,气若游丝,可字字句句却坚定而清晰:“昨日那般大好机会,那枚药丸就被你捏在手心,可你还是没将它塞进我唇间。”


    “江鸣谦,你不过是……希冀着,有朝一日,沈凝,我,一个活生生的人,能真真切切的心悦于你。”


    说到此处,沈凝轻笑出声,似是因着太过荒诞且滑稽,她望住江鸣谦的眉眼,清润的眸子沾染上嘲弄。


    “你做梦,江鸣谦!我今后或许会对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动心,可唯独对着你,只有无穷无尽的厌恶!”


    江鸣谦唇间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咬着牙问了句:“是吗?”


    说完这句,他攥着沈凝脖颈的手骤然收紧,双目赤红,他喉间充质着铁锈气味,一阵无力感朝着四肢百骸倾散。


    “找死。”


    感受着仅存的力气悄然流失,沈凝轻轻阖眼,可就在她即将失去知觉的刹那,江鸣谦猛地松开了握在她颈间的手,他轻嗤一声,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顿。


    他风轻云淡,似乎方才动怒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说:“不会让你如愿的,凝儿。”


    说着江鸣谦拽起沈凝已然血肉模糊的掌心,怒喝道。


    “来人,宣太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牢笼(14) 一更


    “我们凝儿好似永远都不长记性, 妄图通过你那些低劣手段来达到目的……”


    说到此处,似是忍俊不禁,江鸣谦嘴角漾起一抹讥讽, 俯身寻沈凝的视线,他瞳孔微沉,流露出丁点漫不经心,他轻笑着, 可笑意不达眼底。


    不紧不慢地,将沈凝受伤的那只手递给匆忙赶来的太医, 江鸣谦起身站定。


    他垂手轻拍了拍沈凝的面颊,眉心凝起一抹冷意, 在她偏头避躲的刹那, 上手攥紧了她的下颌, 迫使她扬起漂亮的脖颈。


    江鸣谦就这么望着沈凝, 半晌都未开口言语, 他似是有些无奈,良久才轻叹一声, 语焉不详的轻唤了一声:“凝儿。”


    明明是万般缱绻而缠/绵的语气,可不知怎的, 却没来由的叫人脊髓泛冷,连带着自周身崩腾的血液都好似凉了个透。


    他又说:“你每次对着朕使你那些手段朕好像到最后都会宽宥于你, 所以你便永远不长记性,是这样吗,凝儿?”


    说着江鸣谦瞥了一眼沈凝已然包扎完全的手, 复把视线转向身旁正在调配药物的太医,眉眼间所想表露的心绪,不言而喻。


    感受到江鸣谦的视线, 太医忙低下头,轻声应道:“臣这就下去调配药物,调好后立刻差人送来,那臣便先行告退了。”


    草草应了声,江鸣谦收回视线,他松开掐着沈凝下颌的手,随意揉了揉有些许发酸的指节,便上手一把攥紧沈凝的腕子,微一使力,便将她手臂对折,摁在了她的后腰。


    依着江鸣谦的举措,沈凝一征,她有些无措地抬头望了江鸣谦一眼,不知他意欲何为。


    可还不等她思绪清明反应过来,电光火石之间,江鸣谦摁着她腕子的手已然轻微使力,迫使她在原地转过半个身位,背对着朝向了他。


    江鸣谦攥着沈凝腕子的手不住地收紧,仿若铆钉般将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朝着沈凝凑近了些,漆黑的眸子阴恻恻地自她侧颊轻扫。


    半晌,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攥着沈凝腕子的手猛地使力,促使沈凝双腿一软,不自主的整个朝着床榻贴近,虽极力忍耐,可沈凝还是不受控地惊叫一声,彻底慌了神。


    可就在她的面颊即将陷于枕间的刹那,江鸣谦忽地收回了力气,因为他望见了散落在衾被之间的玉佩碎块。


    他很是不耐的轻啧出声,重新将沈凝拽回自他的怀里,然后拽着她的手便将她扯至长桌旁,摁着她的后腰便将她抵在了长桌之上。


    因着江鸣谦的举措,沈凝的上半身整个贴在长桌之上,大理石纹路仿若烙铁般,深深印刻进她的骨髓。


    她望不见江鸣谦的面容,可她能感受到他压制着她的那不容忽视的力度,和他周身骇人的气息。


    刹那之间,诸多心绪自沈凝心间翻涌,好的坏的诸多念头纷纷杂杂涌上心头,沈凝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从方才起,她便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其实江鸣谦有些话说的没错,这些年来,她在处理诸多事之时,依旧和幼时一般,毫无丝毫长进,总是不考虑后果。


    所以一朝失手,好的坏的她都得照单全收,她活该,她应得的。


    这些时日以来,她早就习惯了的。


    她知她不该如此,可她又还能如何?她总要做些什么的,不是吗?


    “睁眼。”


    望见沈凝紧紧阖上的眼,江鸣谦怒极反笑,他怒喝一声,神色陡然凌厉起来,他伸手拽沈凝腰间的玉带,指尖自她腰间轻点,明明没有使力,可沈凝就是觉得,她仿若被架在围炉之上炙烤。


    不受控地,泪水悄然滑落,隐进发丝,沈凝其实是不想再因着江鸣谦,而落泪的。


    可实在是……无法自控。


    ……


    沈凝也不知这场对于她而言单方面的酷刑究竟持续了多久,到最后之时,她眼前一阵阵的虚无,即使指尖紧紧地抠着桌沿,可她还是无法站立。


    她一次次的自长桌之上滑落,江鸣谦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将她自半空捞起,她彻底泄了所有力气,最后只能紧紧攥着他的臂膀,才能稍稍借力。


    或许是因着闭着眼的缘故,她的感官愈发清晰,可身体上的疼痛在这个瞬间压根不值一提,在这个瞬间被瓦解和彻底摧毁的,是她叫嚣着渴求着自由的灵魂。


    她什么都没有了,这便是属于她的天地。


    这四四方方的宫殿,那张沉香木床榻,当下这张长桌,背后那个人,是她当下拥有的全部,是宫女口中的福分,是皇兄口中的爱意。


    是,是她不识好歹。


    思绪飞的老远,不知何时,沈凝已然泪流满面,她紧咬着唇,不想让自己发出哪怕丁点声音,可抽噎声还是自唇边溢出,落进江鸣谦的耳朵里。


    江鸣谦微征,停下动作,偏过脸望住沈凝。


    她哭得厉害,整个人都在止不住的簌簌发颤,在感受到他的视线之时,明显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将面颊隐进手肘之间,不想让他望见。


    江鸣谦心间一阵抽痛,他伸手,抚过沈凝已然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可沈凝却仿若惊弓之鸟一般,因着他的触碰,哭得更厉害了些。


    江鸣谦忽地就有些心烦意乱。


    莫名的烦躁在顷刻便将他层层包裹,瞬间,江鸣谦便有些喘不上气,脑海间萦绕和盘旋着的,唯有沈凝方才望向他的,嫌恶的视线。


    他沉默片刻,强撑着涣散的精力,眼底的狠厉自四肢百骸蔓延,他猛地使力,在沈凝痛哭出声的刹那,上手捂住了她的唇。


    绝望地呜咽自沈凝唇间泄出,她不知在哪里攒了些力气,开始疯狂的挣扎起来。


    因着她的动作,江鸣谦的指节尽数没入她的唇齿之间,沈凝干呕几声,用力咬住了江鸣谦的指节。


    她用了十足十的力,但江鸣谦却仿若丧失了感知一般,指尖反而在她舌尖有技巧的轻触,沈凝自嘲一笑,泄了力。


    等江鸣谦的手指自她唇间退出的刹那,沈凝轻笑一声,面上染上哀戚,她唤江鸣谦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良久又笑了。


    她说:“江鸣谦,你怎么不去死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牢笼(15) 一更


    将心中所想吐露, 沈凝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她将手肘枕于侧颊之下,抬眼迎上江鸣谦的视线, 眼根通红,整个人都仿若疾风中摇曳的烛光……


    随着“呼”一声,烛光悄然熄灭了。


    沈凝轻笑一声,眸光死寂一片, 她将手肘移开,平躺在长桌之上, 感受着心田逐渐被黑暗吞噬,忽地, 就有些喘不上气。


    她顺了顺气息, 趴在长桌旁轻咳时, 脑海不自觉地, 便忆起昨日。


    今早醒来之时她便恢复清明, 可脑海间不由自主地,盘旋起昨日发生之事, 她对他说过的所有话,直到当下, 都在她脑海间反复萦绕。


    实在是……令人作呕。


    自方才起,江鸣谦便一直望着沈凝, 望她面上的反应,他将她所言自唇间喃喃重复几遍,面上晦涩不明, 依着沈凝的咳嗽声,才像忽然回神似的,目光淡淡地自她面上掠过。


    他语调不高, 声音很轻,他说:“可惜了,凝儿,偏偏不能如你的愿,朕会好好活下去,你也会,我们会一起……好好活下去。”


    最后几字,江鸣谦几乎一字一顿,他浅笑着,仿若有些许遗憾般耐心朝心上人解释,他说着,俯下身自沈凝唇间落下一个浅浅的吻,似有若无的安抚般。


    他总是这般,冷眼旁观你的歇斯底里,居高临下地给予你安抚,因为自始至终……始作俑者都是他,不是旁人。


    他不厌其烦安抚的,向来不是她的心绪。


    他在教习她的,从来都是认命。


    指尖轻抚过还留有余温的唇瓣,沈凝面容无力地凝固着,脑海间他云淡风轻泰然置之的面容和他饱含戏弄意味的吻在她脑海间交织着。


    刹那间,沈凝只觉胃部一阵绞痛,她紧紧颦着眉,深吸几口气意图缓解痛感,可不曾想,痛感来势汹汹,顷刻便以燎原之势朝四肢百骸蔓延。


    下一瞬,沈凝猛烈地咳嗽几声,用手肘撑起身子,趴在长桌旁,克制不住的干呕。


    好一会儿,她才压抑住强烈的恶心感,用手背揩了揩唇角,蹭掉方才因着使力自眼角渗出的泪水,沈凝有些木然的重新躺回长桌之上。


    她发髻散乱,长发散开,面上表露着绝望以及倦怠,双唇嗫嚅着,张张合合,可半晌也未在唇间挤出只字片语,她轻笑着,仿若璀璨的星光。


    可却没来由的……叫人悲伤。


    冷眼望着沈凝面上的反应,江鸣谦面色冷凝,他眼眸半眯,骇人的寒光蕴上眼眸,他朝着沈凝凑近了些许,低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他问她:“吐够了吗?”


    说完这句,江鸣谦垂下手,指尖自沈凝眉眼之间轻轻摩挲,复滑落至她微启的唇,布满薄茧的指腹自她唇间划过。


    半晌,沈凝也没有回话,可江鸣谦好似也并不是想在沈凝唇间问出一个答案,只是神色愈发薄凉起来,良久,他好似不甚在意般开口言语,可言语间却仿若裹挟着一层寒冰。


    他说:“吐够了的话,我们便继续。”


    说着,在沈凝不可置信地视线之中,江鸣谦猛地使力,他紧攥着她的手,唇间不厌其烦地吐露着安抚的字句,一遍又一遍。


    可话虽那般说,他的举措却没有丝毫变化。


    会如他的愿的,沈凝认真地想,她会牢牢记住的。


    ……


    又不知过了多久,沈凝只觉自己好似晕了过去,可每次过不了多久,便会被江鸣谦想法设法的唤醒,以至最后,她一时间,都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直至一阵低沉的抽泣声自她耳边响起,沈凝才好似稍稍回神一般。她有些木然的将视线自面前轻扫,望见了不知何时走近殿内,立在她身侧的三俩宫女。


    沈凝心间一征,条件反射般,就想抓过身侧散落的衣袍遮蔽自己的身躯,可手指堪堪挨上衣袍,沈凝忽地自嘲一笑,何必呢……


    有什么好遮的?


    比起身子上的不着寸缕,心间的潮湿更甚,没什么好矫情的其实,可不受控地,沈凝就是觉得她当下的这番模样实在是……太难看了,太……没有尊严了。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奴婢等见过公主,奴婢为公主……”


    宫女忽地开口言语,打断了沈凝的思绪,最后几字,沈凝并没有听清,但她也懒得探寻她们到底想表达些什么,只是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便借着她们的力,自案桌之上坐起。


    脚尖堪堪踩着地底的瞬间,即使身侧有好几人搀扶着,沈凝还是双腿一软,整个自地下瘫倒而去,一阵人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好一番折腾,才重新将沈凝扶起。


    一众宫女在刹那之间便慌了神:“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望公主恕罪。”


    沈凝没有言语,只是有些倦怠地闭上了眼,她摆了摆手,下一瞬,便失去意识,彻底昏死了过去。


    ……


    “二哥,团儿不要离开你和郭伯伯,团儿不想去长安,二哥,二哥,郭述言,郭述言!你带我走,你……”


    沈凝惊叫一声,猛地惊醒,她心有余悸般摁着胸口,可还不等喘匀一口气,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江鸣谦的视线。


    他坐在榻边,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


    江鸣谦就这样望着沈凝,半晌都没有吭声,但周身的气场却阴沉的骇人,想起方才快要醒来之时她所做的那个梦,沈凝一阵心惊,该不会,她方才在梦中说了些……


    果不其然,下一瞬江鸣谦开口言语,证实了她的猜想。


    他说:“在梦中都喊着他的名字,你们倒是情真意切啊,凝儿。”


    说着,江鸣谦的手兀自抚上沈凝的后脖颈,他越靠越近,指节自她脖颈轻点游走,在沈凝无意识朝后避躲的刹那,一把卡住了她的脖颈。


    “躲去哪儿,朕问你话呢,是这样吗,凝儿?”


    沈凝呼吸一滞,只觉寒意自尾椎向四肢蔓延,她脑内轰的一声,不知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开,她怕的发抖,想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可很快她就发觉,她根本就无处遁形。


    “不是,臣妹……”


    颤抖着自唇间挤出只言片语,沈凝彻底噤了声。


    她轻眨下眼,深掩着几禁喷薄的惧意,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地自眼角溢出,她轻抹面上的泪水,忽地,朝着江鸣谦显现出一个带着些许讨好意味的浅笑。


    “我没有想要落泪的,皇兄,你听我解释,我会好好听话的,臣妹记得你说过的,预备和你说话之时,要看着你,好好回话,不要总是哭,皇兄,凝儿都记下了。”


    沈凝似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说这番话时,眼泪依旧不间断的自眼眶溢出,她面色惨白,有些无措的攥紧江鸣谦的腕子,小声央求道。


    “求你了,皇兄,你别在把我摁在案桌之上了,好不好,求你了。”


    沈凝眸间闪烁着惊恐,她紧紧攥着手,指尖几乎陷进了掌心,沈凝说着,无意识低头朝自己身上望去,明明她当下身上穿着干净得体的衣袍,可她就是觉得自己浑身赤裸的立于一众人面前。


    彼时为着碧秋,她也曾当着一众宫女嬷嬷的面,将身上的衣衫尽褪,只求为碧秋博得一线生机,当时她虽浑身赤裸,可她的灵魂和精神却穿戴齐整。


    她还是她。


    可当下,她却想不透彻了,她到底是什么,是有着思想和血肉的人,亦或是依附着他人,因着他人的喜怒哀乐而开心亦或是悲伤的物件。


    凝思一瞬,江鸣谦指腹微动,方才他做的是有些过分了,这么想着,质问堵在唇间,望着沈凝因着害怕而簌簌发抖的模样,他忽地就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轻叹一声,江鸣谦预备抬手揩尽沈凝面上的泪痕,结果他刚抬起手,沈凝偏仿若惊弓之鸟一般,无意识地偏过头避躲。


    江鸣谦的手扑了个空,他的手臂有些尴尬的悬在半空,抬眼望去,似是有些无奈,江鸣谦望向沈凝,轻声问她。


    “朕又不曾打过你,你怕什么?”


    沈凝摇了摇头,湿漉漉的双眸扑闪,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般道:“不怕,不怕的。”


    说着,沈凝朝着江鸣谦靠近了些,她轻轻靠在他的怀里,脑内一片空白,沈凝将双手紧握,试图强装镇定。


    她就这么靠在江鸣谦怀里,俩人一阵无言,殿内一片寂静,感受着不知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湮灭,她听见江鸣谦问她。


    他说:“长记性了吗?”


    他又说:“朕气糊涂了,只要你今后乖乖听话,不使手段惹朕生气……”


    沈凝听着他所言,忽地就忆起方才那些宫女,她们望着她浑身布满着污脏的痕迹,平躺在案桌之上,不着寸缕。


    明明并不相熟,明明可能会触及到江鸣谦的逆鳞,可她还是听到了有人为着她,轻轻啜泣。


    好似在江鸣谦眼里,她合该顶着被他爱的权利,腐烂在他手里。


    就这样吧,沈凝心想。


    她实在是……精疲力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牢笼(16) 一更


    晨曦和夕阳轮转, 日头东升西落,日复一日。


    隔着窗,望见窗外朦胧一片, 春雨连绵,沈凝眯着眼,却还是有些望不真切,在感受到身上之人忽然加重的力度之时, 沈凝悄然回神,她望着江鸣谦, 语焉不详。


    “春天到了。”


    “嗯,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嗯……春天到了。”


    江鸣谦似乎是被这莫名地回答逗笑, 沈凝听见他轻嗤一声, 眉眼间都尽染笑意, 他略略一点头, 揶揄道。


    “所以呢?”


    “所以……”沈凝思索半晌, 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有些尴尬地侧过了脸去, 缓声道。


    “没有所以……”


    深深地望了沈凝一眼,江鸣谦没再言语, 他抬手拂过沈凝鬓间渗出的薄汗,敛了敛神, 加重力度……许久,他喟叹一声,翻身坐至榻边。


    抓过散落在一旁的衾被将沈凝包裹完全, 江鸣谦才垂手轻陇敞开的衣袍,在感受到沈凝视线的刹那,他扫了她一眼, 目光似有深意。


    “朕唤人为你清洗,清洗后,便早些歇息罢。”


    沈凝应了声,挣扎着准备自榻上爬起,堪堪动作一瞬就被江鸣谦摁住了,他微微一笑,俯身自沈凝唇间落下一个吻。


    “说过很多遍了,不必起身,好好歇息吧,朕走了。”


    “好。”


    听着一阵沉闷的“吱扭”声响传来,沈凝终于长出一口气,她微敛面上的笑意,眸光转冷,深掩在眼底的倦怠终于不用避藏,尽数泄出。


    前日江鸣谦来了整整一日,沈凝认真扳着指头算日子,这么算下来,后日江鸣谦便又会来一整日,思及此,沈凝一顿,眸色又沉了沉。


    自那日过后,她便再也没有踏出过这朝晖殿一步,殿门自外面落了锁,只有在用膳之时和江鸣谦来时,才会被打开。


    现如今已然是第几月了?


    半晌,沈凝也没有想明,只觉头疼欲裂,她眼神暗淡几分,睫羽眨动,掩去眼底轻染的水光。


    当下她不能再落泪,过会儿张嬷嬷会来,若是被她瞧见了,她一准又会担忧的茶饭不思。


    那日过后,殿内便安排了张嬷嬷伺候,沈凝时常在想,幸好宫中还有这么一位她可以全盘信赖之人,若是没有张嬷嬷……


    这么想着,沈凝拖着疲惫的身子自榻上爬起,走至梳妆台旁,在装着胭脂水粉的盒子之中,翻出一个香囊。


    几下将香囊扯开,沈凝自其中拿出一个药丸,看着香囊内所剩无几的药丸,沈凝轻叹口气。


    她低声喃喃道:“今日再吃一颗,便只有两颗了,吃的也太快了些……待今日张嬷嬷来后,得提醒她,再着手准备些。”


    幸好江鸣谦虽然日日都过来,但也并不是每日都于她亲近,若是日日笙歌,恐怕这凉药……还会吃得更快些。


    ……


    “公主,快些用膳吧,方才李公公传来消息说,陛下今日会过来的早些,还请公主早些准备着。”


    “嗯。”


    沈凝应了声,她垂下眼,视线自一阵摆放齐整的吃食中掠过,忽地就觉味同嚼蜡。


    嘴角的笑容逐渐隐没下去,瞬间便没有了再用些的心思,随手将汤匙放在一侧,沈凝摆了摆手。


    “都撤下去吧。”


    “是,公主。”


    说完这句,沈凝起身走至榻边坐定,拾起身侧的书卷堪堪翻过一页,便轻叹口气,万般心烦意乱的瘫倒陷于枕间。


    不知怎的,她近段时日都觉甚是疲倦,连带着应付起江鸣谦,都有些力不从心。


    幸好这一月不知是否是因着国事繁忙的缘故,江鸣谦很少过来,来了也是很晚,只会搂着她和衣而眠,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


    难得的,让她偷了好些日子的空闲。


    看来今日,好日子便是又到了头,这么想着,沈凝喉间一梗,明明该是习以为常之事,可胸口处密密麻麻的痛疼还是在顷刻便朝她席卷而来。


    稍稍喘过一口气,沈凝微扬唇角,自面上漾起一抹浅笑,她躺在榻边,就这么反复练习着。


    记得前些日子,她每每与江鸣谦同/房,总是苦着一张脸,一来是因着确实疼痛难忍的缘故,二来,能强忍着与他亲近已实属不易,她实在没有丁点精力再去注意其他。


    可江鸣谦对此很是不满。


    他会在与她亲近之时忽然止了动作,垂眼望她,他的视线居高临下的自她面上轻扫,然后垂手轻抚她的面颊。


    他会问她:“教坊司的官/妓怎么笑的我们凝儿不是知晓吗。”


    “幼时朕与你曾去那处查过一次暗探,你当时不知那是什么地方,还会有些天真的称赞,说里面的女子各个笑起来堪称国色,当下已然尽数忘却了吗?”


    他不会等她回答,只是屈起阳指自她唇角轻点,复接着道:“她们如何笑,你便也如何笑,很难吗?”


    不难的,一点都不难……


    思及此,沈凝自嘲一笑,鼻腔发酸,她眼眸微阔,投向远处的视线,没来由的有些悲凉。


    缓了缓神,阳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自榻边轻点,沈凝屏气凝神,听着殿外的的动静,自殿门被推响的刹那,沈凝忙起身坐定,开始在心间反复重复她早就准备好的措辞。


    不过须臾,沈凝已然将面上的漠然轻敛,她紧紧拽着帷幔,自脚步声愈来愈近的瞬间,稍稍掀开帷幔,朝外张望而去。


    可就在看见来人的一瞬,沈凝的笑意,霎时便僵在了唇边。


    跟在江鸣谦身后,快步向她走来的人是……刘太医。


    沈凝呼吸一滞,面色煞白,有些莫名的,她只觉一阵寒意自尾椎朝她四肢百骸蔓延。


    深吸一口气,可依旧难掩面上的慌乱,沈凝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面向江鸣谦,可瞬息之间,冷汗已全然浸湿了她的后背。


    她哆嗦着开口道:“这是?”


    沈凝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下复盘,莫不是江鸣谦发现了她在背着他偷偷吃凉药?


    不该啊,那日过后江鸣谦便撤了朝晖殿的所有暗卫,依着她的意思,能近身伺候的,便只有张嬷嬷一人。


    沈凝深知江鸣谦的为人,若是他一早就发现此事,绝不会等着当下才将此事摊牌,定早早便来找她清算,若是这几日发觉的……


    那更是不该,这几日因着没有和江鸣谦亲近的缘故,她将那香囊都没有打开……莫不是张嬷嬷那处?


    思及此,沈凝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可当下思索这些,已然于事无补。


    不管江鸣谦今日带刘太医来此到底所为何事,总之她偷偷食凉药之事,等过会儿刘太医为她搭脉以后,定是瞒不住了。


    “微臣见过公主,公主万福。”


    沈凝轻轻应了声,眸间闪烁着惊恐,面色已然惨白,舔了舔干涩的唇,沈凝垂下视线,有些心虚的,压根不敢望江鸣谦。


    江鸣谦负手而立,没有言语,只是冲着刘太医微一颔首,刘太医立刻应了声,走至沈凝身侧,轻声道:“微臣为公主请个平安脉。”


    沈凝紧攥着手,艰难的呼气,心间仿若被利爪狠狠地揪住,可是她知晓,今日这遭她如何都是躲不过的。


    思及此,强压着涌上心头的惊惧,沈凝故作镇定的将手腕搭在了刘太医已然准备好的帕子之上。


    在刘太医为她搭脉之时,沈凝仿若坠入冰窖,一连打了好几个寒战,感受着时间一分一厘的流逝,她的心也随之逐渐下沉。


    半晌,沈凝感受到搭至她腕间的指尖悄然移开,她闭着眼,只觉风雨欲来,就在她静候即将降临的风暴之时,殿内却诡异般的……十分寂静。


    沈凝一征,忙睁开眼,便见刘太医只是冲着江鸣谦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而江鸣谦面上晦涩不明,唯指腹微动,在感受到她的视线之时,他忽地眼眸一弯……轻笑出声。


    江鸣谦迎上了她的视线,没有丝毫避躲,这一眼,沈凝望见了他眼底丝毫不加掩饰的心绪。


    那是意料之中的,饱含着促狭的……寒光。


    “行了,下去领赏吧。”


    江鸣谦冲着刘太医摆了摆手,复把视线移在沈凝面上,他只是这般静静地望着沈凝,睫毛轻轻眨动,似有着些许无辜般。


    如此半晌,江鸣谦也没有言语。


    沈凝轻吞口水,感觉自己仿若浑身赤裸的立于江鸣谦面前,她心中那些隐晦的……见不得光的想法,皆被江鸣谦看了个透彻,压根无处遁形。


    在这刹那,沈凝忽地就有些期盼,期盼江鸣谦能如她所想那般大发雷霆,而不是如现在这般,状若平静的,盯着她看。


    不可控地,心间有什么东西在瞬间便悄然炸开,沈凝长出一口气,想到了某种可能。


    其实自方才刘太医做出那般反应开始,她心下便已然有了猜测,她只是习惯性的自欺欺人,不愿去想,可偏偏,理智占据高地,叫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感受着一股血腥气息自口腔蔓延,沈凝喉头微梗,她颤抖着想开口言语,可却偏偏有口难言,字字句句梗在喉间。


    她抬眼,席卷而来的……是无尽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牢笼(17) 一更


    “所以, 我……”


    “是。”


    沈凝只堪堪开口说了半句,江鸣谦便出声打断了她,他低头睨着她, 眸间蕴藏着沈凝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心中一颤,沈凝有一瞬的失神,她望着江鸣谦的唇张张合合,良久竟笑了, 明明自他唇间问出了笃定的答案,可她却依旧不敢置信般。


    她摇了摇头, 佯装轻快般望向江鸣谦,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故作镇定道:“不会的, 怎么会呢江鸣谦……明明每次与你亲近之后, 我都有……”


    沈凝说着, 低垂下头,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不可闻, 也不知她是在向江鸣谦诉说自己的难以置信,亦或……只是在想法设法的说服自己。


    “都会食凉药是吗?”


    江鸣谦神色晦暗不明, 他接过话茬,朝着沈凝凑近了些, 俯下身子望住她的眼眸,他唤她,语重心长。


    他说:“凝儿, 朕不是告诉过你吗,不要在朕眼皮子底下,耍那些花样, 朕不说,你便以为朕不知是吗?”


    江鸣谦每每说起这句时,总是气急,可偏偏这次,他语调轻缓,抬手将沈凝的手紧紧攥在他的手心,他轻声哄她。


    “凝儿,你不是最喜孩童吗?”


    “是。”


    沈凝点头应下,她抬手轻揩不知何时已然落了满眼的泪水,抬眼望住江鸣谦,眼底愠色渐浓。


    “这点我没想否认。”


    说完这句,沈凝嘴唇微颤,她捂着心口才堪堪喘过一口气,她缓了缓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歇斯底里地大喊出声。


    她说:“可是江鸣谦,我的孩子怎么能有你这样一位父亲?”


    “如何不可?”


    上手一把攥紧沈凝的腕子,江鸣谦微一使力,将沈凝自榻边拽起,他望着她,眼眸森然,半眯的眸子悄然睁开,裹挟着绝望以及狠厉的心绪,明晃晃的显露于她面前。


    “你说为何?”


    沈凝望着江鸣谦,哭得几近背过气去,好一会儿才掀起眼皮,好似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我与你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我皆是心知肚明!你逼迫我留在你身边还不够吗,江鸣谦,你到底为何还要这般待我?”


    望着沈凝面上的反应,几乎是在瞬间,江鸣谦便觉喉头一梗,心间涌上酸涩的刺痛。


    他呼吸一滞,似是忍了又忍,可半晌,又像是无可奈何般,他轻叹口气,有些许无措地出声唤沈凝的名字,一边又一遍。


    他说:“反正你都决定留在朕身边了,再多个孩子又有何不同?”


    “自是不同!”


    沈凝怒吼着出声,她抬眼望向江鸣谦,深陷的双眸一阵迷惘,她一字一顿,字字泣血般。


    “江鸣谦,你知我在你身侧的每一瞬,是饱含着怎样的心绪在竭力忍耐吗?你知每次我迎合你之时,心底有多绝望吗?你知你每次要踏进这个殿门的那刻起,我心里有多怕吗?”


    “我怕一着不慎便又会触及你的逆鳞,怕你又将那些腌攒手段尽数使在我身上,我不敢哭不敢笑,你皱一下眉头我都胆战心惊!”


    沈凝歇斯底里的喊叫着,宫规礼仪尽数抛诸脑后,她面容苍白,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嗓音早已喑哑,几近崩溃。


    “我恨你,江鸣谦,你看着我这张脸,你看的出我所显现出的心绪吗,你明明看得明白的啊江鸣谦,不然你也不会在于我云雨之时逼着我笑给你看。”


    “我厌恶你,连带着这个和你有关的孩子,也觉恶心!”


    “你再说一遍呢!”


    上手一把扼住沈凝的脖颈,江鸣谦眼根通红,他眉头一压,眸中寒光乍现,酝酿着风雨欲来,他咬着牙自唇间挤出这句后,神色愈发薄凉起来。


    他又说:“你有的选吗,凝儿。”


    是啊,你有的选吗,沈凝?


    自与江鸣谦重逢的那一刻起,她便没的选,她每走的每一步,都是被逼迫着等着她该走的那条路显现于她的面前。


    她心悦于谁,她想选择过怎样的生活,她想自这广袤的天地畅想万物,她想走出这四四方方的宫殿,她想……


    她想什么压根不重要。


    说完这句,江鸣谦缓缓松开握在沈凝脖颈间的手,微敛面上的怒意,仿若方才动怒的人压根不是他一般,他轻笑一声,在无意识间拽着沈凝坠入更深的深渊。


    因着他泄了力的缘故,沈凝跌坐在榻边剧烈的喘息起来,许久也缓不过神,半晌,她轻声唤了江鸣谦一声,她没有望他,视线落在远处,飘忽不定。


    她眼神空洞而麻木,心如死灰般,她就这么静坐着,半晌,低声问询他。


    她说:“江鸣谦,你自幼时到现在,如屡薄冰,每走一步都如刀尖舔血,谨小慎微,是为何?”


    沈凝说着,轻笑一声,她眼尾一弯,抬眼迎上江鸣谦的视线,面上忽地蕴上一丝明晃晃的恶劣。


    “为何呢,因着你母后厌恶你父皇,连带着厌恶你这个长得像他的孩子!”


    “所以你自小便无人在意,你孤立无援无依无靠,没人在乎你,没人因着你牵肠挂肚,你日思夜想,殚精竭虑,将你不屑之事尽数做了个遍,也没人施舍给你哪怕丁点爱意!”


    “将来孩子出生,我看着他,总会想起我是如何委身于你,一想到这我就恨不得杀了你,江鸣谦,你让我如何去面对那个孩子!”


    “你要再铸造一个江鸣谦吗,让他重复你经历过的所有,让他……”


    “闭嘴!”


    江鸣谦上手一把掐住了沈凝的下颌,阻了她还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他眼眸通红,掐着她下颌的手都在止不住的发颤,他望着她,瞳孔微沉。


    似是早就预料到会如何,沈凝竟就这么轻笑出声,她眼眸微眯,眼底的笑意就这么丝毫不加掩饰的落在江鸣谦眼底。


    苦涩自口腔之中蔓延,江鸣谦声线喑哑,他点了点头,语焉不详的低声道:“很好,说得真好啊,凝儿。”


    他扯着嘴角,似乎是轻笑一声,可笑意不达眼底,他忽地就觉心下一阵绞痛,喉间一阵苦涩,有多苦呢?苦到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持力在此刻骤然倾覆。


    即使他努力平缓心绪,也依旧于事无补。


    沈凝别过眼,没有望江鸣谦,半晌,俩人都没有再言语,殿内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沈凝感受到自己的面颊上忽地传来一阵温热。


    她一愣,抬眼望向江鸣谦。


    江鸣谦轻眨下眼,将眼底的水光深掩,他面容凝固,嘴角轻颤,似乎是感受到沈凝望向他的视线,他垂眼,将眼尾的泪痕揩尽。


    “江鸣谦,你……”


    来不及将心中所想吐露完全,一股强大的推力霎时袭来,不等沈凝反应便将她抵在墙上,她惊呼一声,抬手用力推搡起来,可堪堪动作一瞬,腕子便被江鸣谦攥紧用力压在身后。


    然后他的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他摁在她后腰的手牢牢的箍着她的腰肢,迫使她无意识朝着他贴近,沈凝心间鼓声大震,她紧闭着唇,见状,江鸣谦轻啧一声,卡着她的下巴就往下扣,霎时间,沈凝便被卸了所有力气。


    沈凝轻阖上眼,无力感自周身萦绕,她轻叹口气,迎合着江鸣谦的动作,终于自他稍稍松散之余,用力要紧牙关,刹那之间,一股铁锈气味便在两人唇间散开。


    终于得了空隙,沈凝一把推开江鸣谦,江鸣谦微征,抬手自唇间轻触,他望着指尖点点血丝,半晌,抬头望了沈凝一眼。


    他说:“就这点力气吗?”


    江鸣谦说着,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他掌心上移,抚上沈凝的面颊,他用指腹摩挲过她眼尾的泪痕,接着抬手整理她散落的碎发。


    他与她凑得很近,热息覆着她的喘息,他动作轻柔,似安抚般。


    如此半晌,直至在感受到沈凝意图张嘴说话之时,摁着她后脑的指节才猛地用力,迫使她扬起漂亮的脖颈,拇指陷入她的唇里。


    沈凝一怔,瞬间就想偏头避躲,可就在她动作的这一瞬,江鸣谦忽地轻嗤一声,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他唤了沈凝一声,仿若云淡风轻道:“朕不是那个老东西,而凝儿你,更不是那个毒妇,若他来到这个世间,你便狠不下心的,凝儿。”


    沈凝闻言,指间微颤,她感觉身体逐渐失温,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悄声道。


    “江鸣谦,你一定要这般逼我是吗?”


    江鸣谦起身站定,不置可否,他眼眸轻扫,冷声道:“你知道的,你所有的……无论多细微的举措,都尽数会落在朕眼里,就看朕是否愿意与你计较了。”


    说着,江鸣谦附身自沈凝唇边落下一个吻,他望着她,微微眯眼。


    “你知道朕想说些什么,过会儿张嬷嬷会来送安胎药给你,朕希望你能乖乖喝个干净。”


    说着江鸣谦自沈凝面颊轻拍两下,示意她抬眼望向他:“朕想你也并不希望朕来亲自喂你喝,对吗,凝儿?”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一把火


    第70章 牢笼(18) 一更


    “外面雨好似落得又大了些。”


    “是啊, 初春,雨就是格外多些。”


    “可惜这处的窗户被尽数封死了,不然自此处望出去, 可谓是……”


    “春香!”


    翠柳闻言,火急火燎的出声唤了春香一声,面上蕴着无措,她抬手碰了碰春香的手肘, 朝着沈凝所在的方位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


    春香应了声, 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后怕在顷刻便自她四肢百骸游走, 她万般惊慌地低下头去, 不敢再多言, 俯身盘算起方才江鸣谦差人送来的赏赐。


    立于沈凝身侧的竹桃将两人方才所有的举措尽收眼底, 当然也听见了两人唇间所吐露的字句, 她俯下身望了沈凝一眼,想开口劝解两句。


    可话在嘴边, 却偏偏张口结舌,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 竹桃才好似自唇间组织好了言语,她朝着沈凝轻声道:“公主, 陛下已经走了许久了。”


    仿若置之度外,抑或是她方才所言微乎其微,总之沈凝没有丝毫反应, 她倚在榻上,眸光空洞而麻木,槁木死灰般, 朝着殿门所在的方位,沉沉地望过去。


    她瞧上去十分倦怠,仿若是强撑着一口气,整个人陷于衾被之间,团成小小一个,手臂无力地自榻边轻垂,捏在手心的药物多数已然碎裂,污了她原本白皙的掌心。


    星星点点,不知怎的,瞧上去竟有些触目惊心。


    直至最后一颗完整的药丸自手心溜走跌落,沈凝才似忽然回神般,轻颦起眉,无意识间有些后知后觉的捏紧手心。


    可就仿若流沙逝于掌心,终究只是徒劳。


    其实压根也没有再拾起的必要。


    这不是凉药的凉药,不过是她以为是希冀的绝境。


    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的惊喜不过是假象,其实自她望不见的阴暗角落,裹挟着污脏的悲恸真相,早早便朝她奔袭而来。


    不过须臾,便遮云蔽日。


    良久,似是感受到身侧望向她的目光,沈凝抬头望了竹桃一眼,好半晌,沈凝才忽地反应过来,哦,对了,方才江鸣谦临走之前差了这几人伺候……监视她。


    收回视线,沈凝自嘲一笑,随手拽起身侧的衾被将掌心的污脏揩尽,复抬眼看了竹桃一眼。


    “去歇息会儿吧,不必在此处候着。”


    竹桃没有动作,她轻叹口气,视线小心翼翼地自沈凝身上轻扫,她记得初次见到公主,是因着陛下的命令将公主带至朝晖堂,彼时公主明媚而粲然,现如今却仿若寒风凛冽过的花骨朵。


    嗫嚅半晌,竹桃还是决定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她轻声道。


    “公主,奴婢从未见过陛下对谁这般上心过,公主您在陛下的心中,与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不同,旁人哪有这般福气,公主您啊,是陛下捧在心尖上的人。”


    “其实只要您稍微顺着陛下些许,稍微……”


    “我的福气?”


    沈凝肩膀轻耸,刹那间,她呼吸凝滞,她冷声打断了竹桃,将她所言在唇间喃喃重复一遍,似是失去了所有辩解的能力,她忽地轻笑一声。


    “被强迫做出我意志之外的事,我却应照单全收,感恩戴德,不然便是不识好歹,是这个意思吗?”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奴婢只是……”


    “够了。”


    沈凝微一阖言,再睁眼之时眉眼间尽染倦意,她用着几尽哀求的视线望向竹桃,轻声道。


    “算我求你了,你能视我为无物吗,你们能给我一条活路吗?你们能站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吗,算我求你们了,行吗?”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说完这句,沈凝只觉思绪自她体内抽离,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她抬手,它自她指缝萦绕溜走,似笑非笑,好似在傲然睥睨着她,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像骤然被强光照射一般,沈凝侧过脸眯起眼,条件反射般伸出掌心遮挡,可下一瞬,刺耳的尖锐声却好似自她耳边萦绕,沈凝惊叫一声,拾起身侧的不知什么物件就预备自声音的来源投掷出去。


    “不可,公主!”


    沈凝刚一抬手,便觉远处一股强大的力度袭来,一把便拽住了她的腕子。


    来人一边出声宽慰着她,一边轻掰她的指节,直至将她捏在掌心之物小心翼翼地取下,才好似终于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


    “公主,此玉镯是陛下的乳母临终之时交于陛下,于陛下意义非凡,陛下既当下赐予你,您可要保管妥当啊,不能出丁点差错,您若是气急,就教训老奴出气好了。”


    “意义非凡。”


    自唇间将这几字吐露完全,沈凝自嘲一笑,她抬眼望向来人,眼底波光流转,掺杂着几分意味不明。


    “张嬷嬷何时进来的,我竟丝毫没有察觉。”


    “老奴是来为公主送安胎药的。”


    答非所问的,张嬷嬷将方才放置在一旁的托盘重新拾起,她自唇间挤出一抹浅笑:“老奴伺候公主服汤药。”


    “服汤药?”


    沈凝轻笑一声,可笑意不达眼底,她就这般望着张嬷嬷看,半晌微敛神色,面色愤然。


    “方才江鸣谦不是说要亲自喂本宫喝吗,让他来好了。”


    “公主,你怎可直唤陛下的……”


    张嬷嬷轻叹一声,重新将托盘放置一侧,她走至榻边攥紧沈凝的腕子,就这么望了沈凝半晌,忽地长叹口气,抬手轻抚沈凝面上的泪痕。


    “就当老奴求公主了,公主您万不可再与陛下置气,这些日子吃的苦头还嫌不够吗,您看看您如今都消瘦成什么样了?”


    沈凝缩了缩指腹,嘴唇微颤,她望着张嬷嬷,心中仿若有千言万语想要表露,可诸多话语尽数梗在喉间,有口难言,半晌,才好不容易自唇间挤出一句。


    “张嬷嬷,凝儿只问你一句,凉药之事你是否知晓实情,是否是江鸣谦威胁与你。”


    说这句时,沈凝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她无意识的舔了舔唇,指尖几乎陷进掌心,明明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可……


    “你可否知晓?”


    沈凝深吸一口气,她支撑着自榻上坐起,包含着恳求的视线不加掩饰的落自张嬷嬷眼底,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半晌,张嬷嬷都没有开口回话。


    沈凝就这么望着张嬷嬷,她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窖,好半晌,她嘴角漾起一抹惨淡的笑,轻轻阖上了眼。


    “好了,本宫知晓了,你下去吧,不必再多说了。”


    “公主……”


    张嬷嬷一把握住沈凝的臂膀,稳住她几欲栽倒的身形,她整个伏在地底,颤颤巍巍的开口。


    “公主,自这深宫之中,你用何以傍身,依靠的不就是陛下的宠爱,若是有朝一日,这宠爱不复存在,你要如何自这深宫之中度过漫漫长夜。”


    “现下后位空悬,你可知有多少人在盯着那个位子,公主,你的身份见不得光,陛下注定不能给你名分,若是有朝一日那个位子之上有了她人,你该如何自处!”


    “你以为我在乎这些吗?”


    方才挤压的所有委屈尽数涌上心底,沈凝声嘶力竭的哭喊出声,指尖都在止不住的轻颤,痛彻心扉般,她捂着心口,厉声道。


    “我现如今过得这是什么日子,我生不如死啊,每每入夜我总是在想我该如何寻个法子一了百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不喜江鸣谦,可我还是留在他的身边,被他当妓子一般对待,他想玩什么花样只需一声令下,我在榻上便要不知廉耻的陪着他,我不能有丝毫不愿,自里至外都得无条件让他满意。”


    “这种日子,是什么恩赐吗?我为何要奢求在他的庇护之下自这深宫之中苟活?”


    闻言,张嬷嬷一把捂住沈凝的唇,声音嘶哑。


    “公主,就当老奴求你了,万万不可再这般言语,陛下所赐皆为皇恩啊,原来老奴以为你有法子避过陛下,老奴自然不想让你与他有过多接触……”


    “可现下你破了身子,已然是陛下的人,你没得选……”


    又一次听见这句你没得选,沈凝仿若浑身的力气被抽干,心中的弦骤然崩裂,她嘶吼出声。


    “那又如何,我求之不得哪日他能心悦他人,至于那位置上谁能安坐,与我何干,我恨不得有朝一日有那么一人赠于一尺白绫,了结我这条贱命!”


    沈凝说着,已然几近崩溃,她颤抖着唇,却再也说不出只言片语,张嬷嬷轻叹一声,一把将沈凝揽在怀中。


    沈凝征楞一瞬,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别碰我!”


    “你不喜陛下也没事,孩子是无辜的,你可以只将他看做是你的孩子,无论以后有何变数,这皆是你今后在宫中的倚靠,从今日起,老奴会亲自伺候于您,这个孩子必须安全降生。”


    “等孩子出生后,你便要收敛着你的性子,一定要再讨得陛下欢心,若此次不能一举夺男,那讨得陛下的欢心也好再次有孕,凝儿,记下了吗?”


    似是不敢置信般,沈凝面容微颤。


    “那我呢,我的想法呢,我的意愿呢,怎么没人问过我当下作何感想,我算什么?别人这般说便也罢了,连你也要这般逼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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