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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囚花(7) 一更


    “外面好似落雪了, 江鸣谦。”


    答非所问的,沈凝有些莫名的开口,她抬眼便迎上江鸣谦的眼眸……明明他眼底映射出的恳切, 浓烈的仿若要将她炙烤一般。


    可感官好似骤然丧失,她察觉不到丝毫,她偏过眼,眼睫微眨, 久久的沉默着,好半晌才喃喃出声, 可她的应答,依旧是文不对题。


    她说:“当下明明还没有入冬, 竟已然落了雪。”


    一语言罢, 沈凝的视线才重新落回自江鸣谦面上, 她浅笑着, 可笑意不达眼底, 眼底的倦怠泄出,好似强撑着一口气。


    “皇兄, 你知晓的,臣妹原先最不喜冬日, 因着臣妹畏寒,每每入冬便日渐惫懒, 不愿出门……”


    说到此处,沈凝停顿半晌,好一会儿才接着开口, 声音飘渺。


    “可现下,臣妹已经不怕冷了。”


    她轻描淡写地开口,好似答非所问, 可她知晓,他明白她言语之间想要表露的……真正含义。


    其实每说一字,沈凝都如履薄冰,仿若自刀刃之上过日月。


    可江鸣谦心思深沉,她的丁点变化落自他眼底,都被无限放大,所以她不能一味地顺着他的话头言语,让他看出丁点端倪。


    在当下的情境之中,她理所当然的,需要一些情绪。


    说完这句,沈凝抬手,指尖自江鸣谦面上轻抚,然后落至他的唇间,视线也随之落在他唇瓣之上,温柔而缱绻。


    半晌她舌尖轻舔唇瓣,复贴上他冰冷且没有丝毫温度的唇,就只是轻轻挨了一下,便瞬间移开,她仰着头望他,轻声开口。


    “但我今后,好似会永远待在你身边,如此,还不够吗,江鸣谦。”


    沈凝颤抖着说完这句,偏过脸轻抹不知何时已经落了满脸的泪水,她心下怕的紧,在望见江鸣谦眼底晦暗的瞬间,抬手抚上他的眉眼,又接着道。


    “我躲不掉,还要自你身侧一年又一年,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好。”


    江鸣谦终于开口应下,其实他能听清沈凝言语间的找补,可或许是因着酒精的作用,或许是他只想自她唇角问出一个答复,无关真假。


    他朝着她凑近些许,贴着她的面颊缓缓喘气,半晌,揽在她腰间的手募地加重力度,好似要将她揉碎了,嵌入他的灵魂与他共生一般。


    半晌,充斥着毋庸置疑的吻再次落自沈凝唇间。


    他发了疯似的吻她,好似要汲取她唇间最后一丝气息似的,让她窒息而亡,沈凝压根难以承受,只觉自己喘不过丁点气息。


    强忍一瞬实在难以承受,她的手不受控地抬起,横在两人之间,轻轻推搡着江鸣谦的胸膛,绝望地呜咽着。


    江鸣谦这才寻得丁点理智一样,稍稍将唇移开半晌,湿漉漉的双目落自她的面上,像被淋湿的困兽,恳求着,企望着……等待着神灵的降临。


    他望着她小口小口的喘气,拽着他臂膀的手都在止不住的发颤,良久,在她回神寻着他的唇重新覆住的刹那,江鸣谦脑内紧绷的弦彻底炸裂。


    随之也化为虚无的,还有他燃烧在心田的,仅存的理智。


    他一边吻着她,一边缓缓朝后轻靠,到最后他的背脊尽数贴在床榻之上,沈凝因着他的动作,只能伏在他身上感受着他的吻。


    如此半晌,他终于彻底将唇移开,喘过一口气,他望着她,自下而上的,他伸手将她的手攥紧在手心,忽得就觉眼前一片虚无。


    攥紧她的手稍稍用力,直至她痛呼出声他才确定当下的真实,他望着她脸上艳极的绯色,呼吸一沉,瞳孔深处浮现出无法掩藏的欲色。


    他出声唤她的名字,“沈凝”,然后在她点头应下的瞬间,与她眼神交织,他指节缠绕上她的指腹摩挲,热息覆着。


    须臾,他轻眨下眼,牵着她的手搭至他腰间的玉带之上。


    做完这一切,江鸣谦有些不明所以的开口,好似束手无措,他佯装逞娇斗俏般:“我没有力气了,凝儿,怎么办啊。”


    江鸣谦拖长语调,最后几字几乎一字一顿,他眉心微皱,好似真黔驴技穷似的,他引首以望,半晌悄声开口。


    “我动不了了,凝儿,今日夜里便一直如此,朕都如此躺在榻上,抬眼望你,如何?”


    沈凝怔愣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瞬间,唇色尽褪。


    不等她再开口言语,江鸣谦忽然又出声询问,虽用着试探性的语气,可言语间却充斥着不容置疑。


    他说:“对了,凝儿你好似许久都没有唤过朕五哥了,今晚就这么唤,好不好?”


    ……


    “不要怕,凝儿,只要有兄长在,断然不会让你受丁点委屈。”


    沈凝只觉她面前一片混沌,她低着头跟在沈憬身后,听着他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心下慌乱的紧,她拽了拽他的衣袖,想开口问询他们当下身在何处。


    可还未来得及开口,猝不及防地,她眼底一道寒光闪过,映射出她因惊惧而瞪大的眼。


    而沈憬则随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再抬眼的一瞬间,沈凝望清了来人……


    是江鸣谦。


    “不要,不要,兄长,兄长,皇兄,凝儿求你了,求你……”


    沈凝惊叫一声,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


    “公主,公主,您可算醒了,可吓坏奴婢了。”


    “什么?”


    沉溺于方才的噩梦之中无法回神,沈凝脑内一片空白,一时间她根本无法辩白身边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她只能有些茫然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可却什么也没有望见,只听见好似有人至她身侧低声啜泣。


    如此征愣半晌,沈凝才募地回神,她有些木然地抬手抚上竹桃的面颊,预备出声宽慰于她。


    可颤抖着张了张嘴,却觉嗓子干涸,像撕裂一般疼痛难忍,明明想费劲开口,却挤不出只字片语。


    感官逐渐清明,身体之上的不适也随之席来,与此同时,昨日夜里的记忆也断断续续地萦绕在了她的脑海。


    一瞬间,沈凝面色惨白。


    昨晚一番折腾,她最后好似痛晕了过去?总之她没有了最后的记忆,她连自己究竟是何时入睡的,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思及此,沈凝有些焦急地拽过竹桃的手,想出声询问她当下这是什么时辰,若是错过了时辰,没有去赴李将军的约……


    可越着急,喉咙愈是疼得厉害,愈是说不出一句话,接过竹桃递来的清茶一饮而尽,沈凝指了指书案。


    竹桃这才琢磨出沈凝的意思,她忙出声应道:“回禀公主,您整整昏睡了快两日,现下已然是第二日申时。”


    第二日申时?


    那这般算来,她竟足足缺席了两日?这么想着沈凝有些无助的轻叹一声,挣扎着便预备自榻上爬起。


    可她堪堪动作一瞬,竹桃拽紧她的腕子便阻了她的动作。


    竹桃匆忙道:“公主,万万不可,您当下还发着热,万不可下榻,陛下不久之后便会过来看您,您万不可再惹了他不快。”


    沈凝闻言,面上浮现哀戚,跌落在榻边久久沉默着。


    是啊,她真是病糊涂了,若她此般行事,江鸣谦不发现端倪才怪。


    这么想着,仿若所有的希望都自体内抽离似的,沈凝眼神空洞,她应了声,不再动作了。


    静默半晌,沈凝愈来愈觉得昨日之事很是奇怪。


    为何偏偏那般凑巧,白日里她刚于李将军见面,当日夜里江鸣谦便变着法子的折腾她,原先虽也有这种情况发生,她虽也是难以捱到天明……


    可说到底,哪次也没有像这次一般,她竟然昏睡了将近两日。


    思及此,沈凝双手无力的下垂,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不做起最坏的打算。


    会不会江鸣谦他……已然发觉了一切,只不过他隐忍不发,就是为了像先前几次一般,等她沾沾自喜地以为终于逃离囹圄之时再募地出现,将她拖回地狱。


    “凝儿,凝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朕唤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反应。”


    倏地回神,沈凝望见了不知何时已然站在她榻边的江鸣谦,喉头一梗,她颤抖着摇了摇头,想开口言语却说不出话,江鸣谦自然知晓,他俯身自她唇间落下一个吻。


    “好了,先不要说话,好生将养着,朕遣人炖了梨膏,待会儿便送来。”


    沈凝点了点头,她望着江鸣谦,想自他波澜不惊的面上寻到一丝裂口,可很快她就有些绝望地垂眼,他神色晦暗不明,她压根望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江鸣谦也没再说话,他也垂眼望着沈凝,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凝被这直勾勾且不加丝毫掩饰的视线直盯得心下发毛,她偏过眼,根本不知所措。


    好半晌,江鸣谦才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拽着她的手自她身侧落座,出声唤她。


    “凝儿。”


    沈凝应了声,回神望向江鸣谦,眼底充斥着不明所以,仿若在轻声询问他怎么了。


    江鸣谦轻笑一声,面上没有丝毫起伏,只是眼睫下的瞳孔漆黑一片。


    他说:“朕只是忽然想到一件好玩的事,前日,就是朕过生辰那日,有暗卫来禀,说是自竹浆阁看到了些好玩的事儿。”


    说到此处江鸣谦忽然止了嘴,他望向沈凝,好半晌才好整以暇地接着道。


    “凝儿可好奇是何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囚花(8) 一更


    几乎是在听清江鸣谦所言的瞬间, 沈凝便觉呼吸一窒,脊背发寒。


    明明自他唇间吐露不过简单的三言两语,可是偏偏将紧要信息都尽数点明完全。


    所以他到底将那日发生之事, 了解到了何种境地呢?


    是只知道了少部分事实为了诈她……亦或是,他心下已有定论,不过揣着答案问问题,就候着她作茧自缚。


    碧秋惨死之状萦绕在她心间, 在未将事态了解完全之前,沈凝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


    她向来都参不透江鸣谦的心思, 而果然她那丁点心眼,于他而言, 不过关公面前耍大刀, 都不够看。


    紧攥在掌心的衾被不受控地收紧, 刹那间, 沈凝只觉寒意自尾椎朝四肢百骸弥漫, 她有些局促的抿了抿唇,可恐惧压根无所遁形。


    嗫嚅半晌, 感受着那落自她侧颊,有如实质的视线, 在这瞬间,沈凝忽地就有些庆幸, 庆幸当下她是因着他的缘故,“有口难言。”


    半晌,殿内都是寂静一片。


    唯余烛炬因着火焰的舔舐, 而断断续续吟唱着的噼啪声,诉说着悲切。


    像是寻找一个寄托似的,沈凝有些局促的望向这偌大的殿内, 仅有的声响来源。


    烛光摇曳,可它望上去竟是那般微弱,即使是微不足道的,自唇间吐露出的气息,也能轻而易举的将它熄灭。


    就如……如她当下的处境一般。


    仰人鼻息,足够微末之际,事事向来都身不由己,不能完全。


    须臾,江鸣谦也没有等来沈凝给予给他的丁点反馈,可他似乎早有预料,也不恼,只是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


    如此半晌,他才有些不耐烦似的,忽地上手覆住她的后脑略一使力,便迫使她侧过眼,与他视线交汇,他眼眸半眯,面上浮现出一丝漫不经心地笑。


    明明这半晌他唇间未吐露只言片语,明明他眼底满盈笑意,可沈凝心间就是募地一颤,觉得他眸中深沉,无意识勾着人深陷。


    她于他面前,好似未着寸缕,隐在心间的那些弯绕显现于台面之上,他望得见她的不可言说,只不过懒得拆穿罢了。


    沈凝当然知晓她当下需意志坚定的回望住他的眼眸,矢志不渝地,回答他的疑问。


    可他那双仿若已经洞察一切的眼眸,已然穿透她费劲筑起的高墙……寻得了深掩在其后的断壁残垣。


    眼看她起高楼……眼看她楼塌了……


    沈凝心间紧绷的弦在这一瞬彻底迸裂。


    江鸣谦他……应是什么都知晓了……


    轻吞了口口水,沈凝紧紧地咬着下唇,心跳如擂鼓般激烈,内心的恐惧自骨缝之中泄出,堂而皇之地显露在江鸣谦面前。


    她实在是想费劲让自己望上去好似镇定自若,可他就坐在她身侧,周身的戾气一层层将她缠绕包裹,可谓无孔不入。


    沈凝知晓,她当下的反应,着实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俩,即使江鸣谦当下什么也不知晓,可因着她的反应,也肯定多少看出了些端倪。


    可……她实在是害怕的紧,趋利避害的本能促使她压根做不出其他反应,无形的恐惧笼罩着她,她几尽要被绝望整个吞噬。


    这段时日与江鸣谦之间发生的种种自她脑内攀岩,思及此,沈凝面色惨白。


    冷眼瞧着沈凝的反应,江鸣谦没有多言,只是覆在她后脑的掌心缓缓下滑,直至抚上她的下颌,虎口卡着她的下颌左右晃了晃。


    做完这些,他才开口言语,似有些无奈。


    他说:“知晓凝儿你当下不能开口言语,可方才朕问于你的,好似只需凝儿你点头亦或是摇头,便能清晰地表明你心间所想,你愣着做什么?”


    说到此处,江鸣谦眉心微皱,似是百思不解,他出声唤了沈凝一声,逐字逐句。


    “怎么,很难理解……亦或是很难回答吗?”


    听着江鸣谦陡然提高的声调,沈凝被吓得一激灵,她条件反射地,颤抖着摇了摇头,手指不受控地搅在一起。


    有些局促的,沈凝只觉她思维停滞,好似除了条件反射而作出的基本反映,她压根不知该当如何。


    江鸣谦见状‘哦’了声,他轻嗤一下,要笑不笑的:“这不是会摇头嘛,朕以为凝儿不会呢。”


    沈凝闻言,内心慌乱,思索良久,她指尖试探性的覆上江鸣谦的手腕。


    可在感受到她动作的瞬间,江鸣谦视线缓缓下移,下一瞬便将手自她指尖抽离。


    他有些不耐:“别摆出这幅样子,凝儿,回答朕的问题就是了。”


    沈凝心间一征,视线跟随着江鸣谦方才的动作落向虚空,喉咙因着紧张而无意识的紧缩,肺腑好似也被无形之中的大手挤压着,她瞬间便觉喘不过气。


    眼看着沈凝又悄然移开视线,江鸣谦轻啧一声,明显有些不快,他好似懒得再与她周旋,忽得轻笑一声,可笑意不达眼底。


    他自她手心轻挠一下,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后起身站定。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沈凝的心也随之而空悬,她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诸多念头纷纷杂杂地涌上心头,只觉不寒而栗。


    下一瞬,在望清江鸣谦举措的瞬间,沈凝瞳孔紧缩,脑海里轰地一声炸了开来。


    他自案桌旁站定,随意地拾起笔墨,在察觉到她视线的一瞬,眼眸微阔,偏过眼迎上她的视线。


    然后他自她的注视下,缓步走至她身侧。


    他于她面前站定,扯过她的手,上手将她紧攥着的指节一一掰开,然后将纸墨尽数塞进她掌心之中,眼底里酝酿着风雨欲来。


    再开口言语之时江鸣谦声音喑哑,他说:“从现下开始,你想说什么,便写在这纸帛之上,当然,像方才那般简单的问题你只需点头或者摇头即可……”


    垂眸望着沈凝,江鸣谦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壁间轻点,见她没有反应,眉头一压。


    “凝儿。”


    他出声唤了沈凝一声,出声问她:“听懂了吗,听懂了便点头。”


    感受着江鸣谦逐渐告罄的耐心,沈凝不敢再耽搁,忙点了点头。


    江鸣谦面上的反应这才终于和缓些许,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开口言语之际语调又变得舒缓缱绻且缠绵。


    他说:“你放心写便是了,凝儿,纸墨多的是。”


    听着江鸣谦所言,沈凝自心间苦笑一声,她知晓他其实并不是想自她唇间问出一个答案,不过是想让她难堪和恐惧罢了。


    笔尖自纸帛之上晕开,逐渐铺展开来,江鸣谦望见,轻啧一声,上手一把攥紧她握着笔杆的手向上轻抬。


    他出声问她:“想什么呢,想这么出神?”


    不厌其烦地将方才所说又喃喃重复了遍,江鸣谦眼底一抹黑色暗涌,他神色晦暗不明:“朕问你话呢凝儿,你可好奇啊?”


    沉思良久,沈凝终于颤抖着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沈凝仿若望见了待会儿事态发展的缩影,无论她作何反应,如何回答,待会儿江鸣谦必攒着火大发雷霆。


    如此这番,李将军和?哥和兄长的命……


    沈凝压根不敢接着再想下去。


    “那看凝儿的样子,便是想知晓了。”


    江鸣谦终于轻笑一声,可他还是没打算放过她,而是起了玩弄的心思,他轻拍了拍沈凝的面颊。


    “不妨凝儿先猜猜看,到底是何事。”


    江鸣谦说着,望住她的眼眸,他勾着她的视线重新落自她面前的纸帛之上,面上陇上一层阴云。


    “写。”


    然后在望见沈凝微颤的指尖的一瞬,又接着道。


    “对了,好好写,若你写的不好,便不要再写了。”


    江鸣谦的视线自上而下的落自沈凝发顶,强烈的压迫感四溢。


    可沈凝还是迟迟没有动笔,半晌她将纸墨放在身侧,拽着江鸣谦的衣袖便跪下了他的面前。


    不知何时,她已然泪流满面。


    虽理智上知晓此番举措并没有丁点用处,可处于当下的情况之中,感性占据上风,况且她也只能如此,除此以外,她别无他法……


    沈凝拽着江鸣谦的衣摆,伏在他腿边哭的几尽背过气去,濒临崩溃,她感觉脑海之内的理智被尽数抽离,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这无望的挣扎。


    她真是怕的狠了,也不敢生出丁点离开的心思。


    如此半晌,沈凝将榻边的纸墨取下,匆忙在其上写下几行字。


    “皇兄,臣妹不敢不听话,臣妹也没有想过逃离,臣妹一定会好好听话,好好呆在你的身侧。”


    写完这些,沈凝战战兢兢的将其塞进江鸣谦掌心。


    简单一扫而过,江鸣谦轻嗤一声,他俯身将沈凝拽起,似是有些不明所以,他出声问她,明知故问道。


    “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还有你写这些做甚,凝儿,朕问你这些了吗?”


    说完这句也不等沈凝回答,江鸣谦拽着她的腕子便让她自榻边坐定,他重新将纸墨塞进了她掌心。


    “写,朕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其他没有问起的,不必在这儿浪费纸墨。”


    说完这句,江鸣谦蹲下身子,视线直勾勾的落于沈凝面上,脸庞隐在光影交界处,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自暗中游弋着。


    被这样的视线盯着,沈凝根本不敢落笔,思索良久,也不过在纸帛之上写下臣妹?字,泪水不间断地自眼底溢出,一滴滴砸至她面前的纸帛之上。


    半晌,江鸣谦抬手将那张已然被泪水浸湿的纸张团成一团随手掷在一侧,指尖在其余纸帛之上轻轻点了点。


    他说:“重新写。”


    第83章 囚花(9) 一更


    攥着笔杆的手不受控地收紧, 沈凝眼前一片虚无,她目不转睛地斜睨着,半晌轻轻阖上了眼。


    就仿若身处静谧的长夜, 她形单影只的独自徘徊着,在极寒交迫与寂寥的嘲弄侵蚀下,费劲捱着天明。


    她诚心祷告着,祈求上苍能够施舍她哪怕丁点光亮, 她并不贪婪,只需丁点, 就可飞蛾扑火般奔向永生。


    终于,有人至烈焰之中重组, 行至她身侧, 许诺要护她周全, 她费劲拽着这来之不易的唯一希冀, 以为捱到了天明。


    殊不知她早已又身处汪洋之中, 所谓的新生不过是新一轮的劫数。


    被她紧攥在掌心的希冀比永不会天明的长夜更要可怕万分……毕竟后者伤害于她时,不会冠以爱她之名。


    江鸣谦曲起长指在榻边轻点两下, 打断了沈凝的思绪,她猝地回神, 缓缓睁开眼,与他两两相望。


    他的视线懒懒地, 落向她眼底,他出声问询于她:“如此盯着半晌,凝儿是能盯出什么名堂吗?”


    一语言罢, 江鸣谦起身倚自榻边,他环臂望向她,气定神闲地, 好似大有一种若她不能使他满意,他便陪着她一直在此处耗下去的想法。


    无望自心底滋生,和心间的决绝交织着,沈凝费劲喘过一口气,可她依旧低头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如此静坐良久,直至夜色渐退,沈凝五指紧抠着榻边,指尖都泛了白,才能借此来稍稍稳住身形。


    她默默自心下盘算着……应是再捱过几个时辰,估摸着就到了江鸣谦上早朝之时,心下飘浮起的这丁点希冀,支撑着她挺起背脊。


    其实沈凝也不知晓这无畏的挣扎究竟有何作用,或许是因着她实在无计可施的缘故吧……


    又这般不知过了多久,沈凝只觉她眼皮越来越沉,纵使她用力掐着掌心也依旧于事无补。


    就在她终于难抵倦意,缓缓阖上眼的刹那,臂弯猝地传来一阵拉力,巨大的失重感骤然袭来,措不及防地,沈凝被拽的一趔趄,瞬间便清醒了几分。


    “你倒是好耐性啊!”


    劈头盖脸的训斥随之落下,江鸣谦望着沈凝,耐心终于耗尽,他眼底愠色渐浓,酝酿着风雨欲来。


    他抿着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是忍了又忍却不著见效,沈凝颤抖着用手肘撑起身子,不受控地冲着江鸣谦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仿若置若罔闻,江鸣谦上手便攥紧了沈凝的腕子朝她身侧扯去,这一下用了十足十的力,迫使她身子前倾,以至整个陷于枕间。


    不过一瞬,沈凝腕间白嫩的肌肤就被江鸣谦虎口之处的薄茧蹭破了皮,沾染上一圈暗红,他垂眼望去,染上眼根。


    他面上浮现愠怒,但良久竟轻笑出声,然后忽地动作轻柔地拂过沈凝额间的碎发。


    继而在她祈求的视线之下,轻描淡写地开口,仿若方才大发雷霆的,另有其人。


    他几乎是笑着说:“不写是吗,好啊,那我们便做些别的好了。”


    江鸣谦话音刚落,沈凝便觉她身下传来一阵凉意,下一瞬,襦裙被他扬起,大臂一挥盖在她面颊之上。


    眼前募地一黑,可感官愈发清明,刹那之间,前日夜里发生的种种涌上心头,沈凝喉头一梗。


    她费劲喘过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的惊惧,这才鼓起一丝气力寻着那紧紧禁锢着她的臂弯缓缓贴上去,痛哭出声。


    她哭得悲恸,几禁痉挛,连气息都喘不匀,她实在是怕得狠了。


    那日深入骨髓的痛在此刻重新萦绕自心间,沈凝不知在哪里攒了些力,拽着江鸣谦的臂弯起身,跪在他身前,面上布满泪痕,撕心裂肺地痛哭着。


    仿若要将心间所有的痛楚尽数倾诉,她好似在哭……又好似是在求救。


    她实在是难以再承受,前日夜里的伤处已然红肿,一阵阵传来的刺痛,缓慢而经久不衰的,自一个小点,蔓延至全身。


    沈凝轻咳一声,颤抖着张了张嘴,终于自唇间挤出一言半语,她仿若低于尘埃之中一般,卑微祈求着他。


    “求你了,皇兄,求你了,凝儿实在……”


    最后一字沈凝说得很轻,几乎不可闻,可江鸣谦却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他仿若置之度外,落在她面颊之上的目光森冷。


    开口言语之际,嗓音疏懒,他好似根本不甚在意,他说:“忍着,你方才不是挺能忍的吗,当下怎么就又忍不了了?”


    江鸣谦说着轻笑一声,虎口卡着沈凝的面颊,迫使她扬起漂亮的脖颈望向他,他指腹不咸不淡地敲着她的唇瓣,好似迷惑不解,渴望着她为他解惑。


    他出声问她:“既如此,你倒是告诉朕,朕也求求你了,凝儿,朕渴求于你的,你哪怕施舍过分毫吗,有吗?”


    感受着他手间逐渐加重的力度,沈凝只觉整个下颌骨都要被他碾碎似的,颤抖着指尖攀上他的双手,沈凝面上浮现恳求。


    他低头睨着她,不为所动。


    如此半晌,沈凝只觉胸口仿若有重石挤压,每喘过一口气都难若登天,直至殿外试探性的话语响起,打断了她的无措,是李德福。


    “陛下……马上……是该早朝的时辰……眼下大臣们应该都已经到……”


    大臂一扫,放在身侧的笔墨纸砚应声跌落在地,传来踢里哐啷地清脆声响,江鸣谦随之怒喝出声。


    “今日罢朝,滚下去。”


    “是……是……陛下。”


    因着江鸣谦起身的动作,沈凝暂时得了空隙,她费劲自榻上爬起,蜷缩着身子不住地朝着床榻内侧后缩。


    她因着江鸣谦方才所言,鼻尖一酸,眼神倏地暗淡几分,这下连着仅有的希冀都化为了虚无。


    江鸣谦垂眼望过来时,沈凝瞬间便止了动作,双手有些局促地垂在身侧,一双湿漉漉的眼望住江鸣谦,眼底的凄婉尽显。


    他朝着她缓缓逼近,眼眸半眯,面容隐自黑暗中,晦涩不清,他抬手毫不费力的便握住了她的臂弯,重新将她扯至他身侧。


    沈凝被拽地生疼,想开口讨饶却又觉于事无补,于是默然闭上了嘴,可泪水不间断地自眼眶溢出,一滴滴砸落至江鸣谦手背之上。


    感受着发肤之上的温热,江鸣谦有些不耐的垂眼扫过,下一瞬抬手便将手背抵在了沈凝唇间。


    他视线勾着她的自他手背扫过,虽未开口言语,但想要表露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凝心间一紧,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面上不由得浮现哀戚,沈凝久久没有动作,直至不耐的轻啧至头顶响起,她才有些局促的朝着他贴近些许。


    她抬手擦干面上的泪痕,将将低下头,还未等张开嘴,便又听见殿外传来一阵焦急不安的祈求声。


    “陛下,眼下到了公主用药之际,公主发着热,现下依旧没有尽数痊愈,公主身子本就弱,又因着……亏空了身子,奴婢知晓打搅了陛下雅兴,奴婢送完药出来便去自行领罚。”


    沈凝闻言,心下一紧,因着怕江鸣谦迁怒于竹桃,沈凝几乎是在竹桃开口说第一句时就抬眼望向江鸣谦,望他的反应。


    江鸣谦面上并没有丝毫起伏,只是望着沈凝轻嗤一声,打量般的视线落自沈凝面上,半晌他揶揄出声,有些意味不明的说道。


    “我们凝儿当真是好本事啊。”


    说完这句,江鸣谦微拢有些凌乱的衣袍,起身走至榻边站定,像是看戏似的,冷声道:“进来吧。”


    “是,奴婢谢过陛下。”


    闻言,站在殿外的竹桃长出一口气,微敛面上的惧意,不敢耽搁,忙推开殿门快步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可余光还是瞥间了衣装齐整的陛下,以及他身侧,只简单披着衣袍,瞧上去惴惴不安的公主。


    “奴婢见过陛下,陛下万福,公主……”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沈凝出声打断了,她朝着竹桃招了招手,没多言语,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仰头便喝了个干净。


    沈凝以往最怕苦,喝药之时总是习惯消磨日辰,可今日因着怕牵连碧秋,连眼都没有眨一下便喝了个干净。


    沈凝舔了舔唇,一句‘好了,下去吧’还未说出口,便被江鸣谦冷声打断了,他轻嗤一声,视线自俩人面上来回轮转,最后落在沈凝面上。


    他周身散发着的戾气惊人,要笑不笑的。


    “我们凝儿倒真是好手段,明明朕三三申五令不允许这殿内伺候着的人与你多言,即便如此,也有人性命都顾不上,也要自不量力的……替你解围?”


    竹桃闻言连忙跪倒在地,面容微颤:“陛下,奴婢只是尽作为奴才的本分,不敢做其他想。”


    “哦,是吗?”


    “臣妹与她,不过是……”


    “让你说话了吗,刚才怎么也说不出只字片语,当下倒是能说会道了,怎么,就对着朕,无话可说吗?”


    江鸣谦冷哼一声,打断了沈凝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最后几字他几乎一字一顿,面色紧绷。


    沈凝抿了抿唇,低下头去,心间浓烈的不安和自责交织着,一时间有些难堪。


    江鸣谦望向沈凝,见她几根指节来回搅在一起,虽低着头,但是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轻瞥,在感受到他视线之时又将头低的更低,不知所措。


    江鸣谦一时间哑然失笑,他瞥了竹桃一眼:“下去吧。”


    “是,谢陛下。”


    听见这句,沈凝终于稍稍放松些许,可不过一瞬,心下便又慌张起来,因着她不知江鸣谦接下来又会问些什么,而她又该如何作答。


    经历这一遭,江鸣谦好似也失去了耗下去的兴趣,他出声唤了沈凝一声。


    “凝儿。”


    沈凝不敢耽搁,忙点头应下。


    江鸣谦轻笑了声,指尖轻柔地抚上她的面颊,果然还是烫的厉害,他出声问她:“身子还好受吗?”


    沈凝小心翼翼地抬眼,斟酌着摇了摇头。


    江鸣谦说了句好,就拽着沈凝自榻上躺好,他扯过衾被将她包裹完全。


    “那便好好歇息,朕陪着你。”


    沈凝心间一征,明显不信江鸣谦就会如此作罢,果不其然,江鸣谦下一瞬便轻描淡写地接着开口道。


    他说:“等你歇息好了,朕便陪着你,去见前日凝儿见过的那人如何,彼时你们想说什么,大可当着朕的面,好好说过。”


    说着他俯身自沈凝唇间落下一个吻,咬着牙又说了句。


    “既凝儿不说,那朕好奇的有些事,便去问过他,好不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囚花(10) 一更


    神色一顿, 沈凝几乎是在闻言的瞬间便挣扎着自榻上爬起,她蜷缩自衾被中跪坐着,如临深渊般, 斟酌着开口。


    “皇兄,臣妹不会再离开你的……”


    断断续续说完这句,沈凝言语间已然沾染上了哭腔,她喉咙不受控地发紧, 在感受到江鸣谦漠然的视线之时,脑袋整个伏在了腿间。


    “皇兄, 我……”


    双唇嗫嚅半晌,沈凝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就这般过了许久, 久到她搭在腿侧的指节都要将她那小块肌肤濡湿了, 她还是未等来江鸣谦的丁点反应。


    诸多念头瞬间便纷纷杂杂地涌上心头, 沈凝只觉她仿若踏进了无尽的深渊, 只能谨小慎微的祈求着天神的救赎……


    因着她实在是身无长物的缘故。


    “你总是答非所问。”


    江鸣谦终于开了口,可言语间裹挟着冷冽, 将方才所言又喃喃重复了遍,他出声唤了沈凝一声, 面色冷凝。


    他说:“凝儿,朕好似不止一次说过, 要与我言语之际,看着我,你可真够没良心的, 凝儿,你从来不把朕当一回事,自然也不会将朕所说放在心上。”


    “没有……皇兄……”


    沈凝颤抖着摇了摇头, 猛地挺起身子朝江鸣谦逼近些许,因着焦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气息缱绻的交错自他面颊之上。


    下一瞬,江鸣谦忽得偏头避开了。


    沈凝当即征愣在了原地,表情也随之僵在了面上,她麻木地张了张嘴,手足无措。


    江鸣谦当然是故意的,他在望见沈凝的不知所措时,忽地浅笑出声,眼底的笑意蜿蜒,落自眼底,他起身搂过沈凝的背脊,将她整个圈自怀中。


    揶揄道:“朕开玩笑的。”


    沈凝却因着惊惧失了神,她依着他的举措,有些局促的靠在他的颈窝,感受着他呼吸沉沉,落在她耳侧,喷洒出的热息覆着她的耳垂攀岩。


    可她却大气都不敢出,直怕得发抖,连靠在他的怀中都不敢用力,周身不受控的簌簌发颤着,她紧咬着唇,心惊胆寒。


    实在是因着江鸣谦喜怒不定,沈凝只觉绝望自心底滋生发芽,她都几尽疯癫。


    如此半晌,抚在她腰间的手才终于卸了些许丁点力度,他握着她的腰稍稍用力,便扳直了她的身子。


    江鸣谦不急不缓道:“为着别人,倒是会说软话了。”


    说着轻嗤一声,他眼眸半眯,眼底浮现憧憬,似有微光闪过。


    上手拿帕子轻轻揩拭着沈凝掌心溢出的汗,他好似望眼欲穿般接着道:“怎么办啊,凝儿,朕更期待明日了。”


    最后几字,江鸣谦几乎一字一顿。


    “皇兄……”


    “嘘。”


    竖起阳指自沈凝唇间轻点两下,江鸣谦阻了她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他收起方才玩世不恭的态度,正色道。


    “不必多说了,你说的,朕一字都不爱听,歇息吧……亦或是,凝儿你还不困?”


    摇了摇头,沈凝轻咬下唇,扯过衾被背对着江鸣谦躺了下去,心间惴惴不安地,候着江鸣谦下一瞬的动作。


    但许久,也没有丁点动静传来。


    沉思良久,沈凝才鼓起勇气,稍稍侧过眼,便见他背对着她,默默躺在榻边。


    这还是第一次,沈凝自榻上望见他的背影。


    好生奇怪,受委屈的好似是他一般……


    ……


    “还请公主提前准备着,早些去竹浆阁候着。”


    今日沈凝转醒过后,江鸣谦已然不在她身侧了……不,不应该只说起他,应说这殿外里里外外伺候着的人,都换了一茬。


    思及此,沈凝苦笑一声,仿若置若罔闻,她没有动作,双手来回的交叠又散开,如此半晌,方才那老嬷轻叹一声,又接着开口道。


    “若公主执意要自这殿内蹉跎时光,陛下不久便会亲自前来携公主一同前往,如何选择,还请公主早些做出决断。”


    沈凝闻言,仰头看了那老嬷一眼,就见其又不咸不淡地吩咐身侧宫女备着一个汤婆子,说以免外头天寒地冻的,到头来她身子又吃不消。


    知晓今日这一遭已成定局,无论她做什么也无力回天,沈凝轻叹口气,良久她抿了抿唇,只觉绝望如影随形。


    其实自昨日起她便一直在心下思索着对策,可眼下事实证明,她根本无计可施。


    她只能遵循既定的法则,不,是江鸣谦设定的法则,她合该就如此腐烂自他手心,以这世间所有关切及爱护之名。


    不等她再多想,李嬷嬷便冷冷地唤了她一声。


    “公主,这便出门吧,您放心,出门后依旧是竹桃伺候着您,不过公主有话和老奴说就是了,竹桃今日怕是回答不了公主您的问题了。”


    跨出殿门的一瞬,沈凝望见了竹桃,她瞧上去倒也没伤到何处,只是精神萎靡,在望见她的一瞬,眼眸才倏地一亮,可下一瞬便匆忙低下了头,不敢再回望。


    ……


    沈凝许久没有这般厌弃过自己的存在,她其实向来也不屑以生死为由来寻求解脱。


    除了上次怀有身孕,还有的,便是当下。


    她活着仿若就是原罪,她无比唾弃这般的自己,她也压根寻求不到如何自这世间存在的缘由。


    可她却连最基本的生死都决定不了。


    她实在是……精疲力尽了。


    其实自朝晖堂至竹浆阁不断短短几步路程,穿过暖廊,越过假山,这一路风景迤逦,夏日玉兰海棠竞相开放,婀娜多姿……冬日腊梅盛开,飘香千里……


    这无垠的自然,美不胜收,就仿若一副浓墨重彩的水墨画,可沈凝望着,却只想落泪。


    双脚像被无形的力量缠绕着,她恍若深陷沼泽,明明向前迈着步子,却又寸步难行,望着面前熟悉的景致,却压根不敢迈步。


    直至李嬷嬷充斥着警告意味的视线落下,沈凝才有些麻木地向前跨进一步。


    还没越过假山,到那隐蔽之处,跟着沈凝的一众人早早便停下了脚步,唯余沈凝一人。


    李嬷嬷轻唤沈凝一声,低声道。


    “还请公主依着陛下的安排,万不可生出旁的心思,奴婢等在此处候着公主。”


    沈凝闻言,面容微颤,良久竟苦笑出声,她知晓江鸣谦昨日夜里说要让她和李将军当着他的面说过,他便一定会来,说不定,他此时就已经在不知何处,望着他们了。


    思及此,沈凝也知再耽搁下去也无甚作用,她矮下身子,钻进那拱石之后。


    堪堪跨进半步,沈凝便听见了李衔久的声音,在望见她的一瞬,他的眼眸募地一亮,原本急切的面容被盈盈笑意代替,言语间充斥着久违的喜悦。


    他急切道:“公主,这么些日子,臣可算是有一日等到您了。”


    “嗯。”


    沈凝匆忙应了声,她快步走至李弦久身侧,强迫自己于面上挤出一抹笑意,然后正色道。


    “李将军,前日是本宫错了主意,本宫现下也没有了再离开的打算,你……”


    岂料沈凝一句话都没说完,便只觉一股强大的冲击力促使她整个向前顷倒,下一瞬她鼻尖便撞上了一阵硬/挺,随之覆在她背脊的手不断地收紧。


    沈凝脑海间有什么东西募地炸开,她几乎是在瞬间便吓了一跳,抬起胳膊便推搡起来。


    “李将军,你这是做什么?你放开我,李将军,你放开我。”


    “凝儿。”


    李衔久忽地有些莫名的,换了称谓,他唤她凝儿,还反复自唇间喃喃重复了好几遍:“凝儿,凝儿。”


    猝不及防地,沈凝被他这莫名的举措和言语直惊得心下发颤,心跳如擂鼓般激烈,瞬间便失去了思考能力,身上每一寸的肌肤都紧绷着。


    她只能有些局促地抬手,反反复复推搡着,可李衔久用了十足十的力,她那丁点力气压根就撼动不了丝毫。


    “李将军,你可是认错了人,你先放开我,你先放开我!李衔久,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清醒得很!”


    李衔久声音微颤,他深吸一口气,又厉声接着道。


    “凝儿,我知晓你当下还在生我的气,可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远走高飞,我知晓你这些日子的苦楚,你我两情相悦你却被迫委身于他人,你放心,凝儿,我会带你走的。”


    “你在说什么,我与你之间……”


    “你我之间才是真情。”


    沈凝一语未罢,就被李弦久出声打断了,他终于松开了对她的桎梏,急切地出声,他望着她,眼神愈发浓烈。


    “你疯了,你疯了。”


    沈凝眸光转冷,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转身就预备离开此处,可下一瞬李衔久牢牢地拽住她的手阻了她的步伐,他几乎是嘶吼着说道。


    “离开这儿,我们会离开这儿,但是是你我一起!”


    说着李弦久拽着沈凝便朝外走去,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呢喃道。


    “我准备了东西给你,凝儿,你不想知道是何物吗?”


    说着李弦久已经拽着沈凝走到了拱石的拐角,沈凝完全慌了神,疯狂挣扎的瞬间忽然就觉眼前一黑。


    她再抬眼时,望见了江鸣谦。


    江鸣谦就懒懒地倚在拐角处,望着他们,就像蛰伏在暗处的猛兽一般,他负手而立,嘴角竟噙着笑,可眼底的厉色却骇人。


    他缓步朝着俩人逼近,因着他的举措,李衔久只能拽着沈凝重新退回拱石之后。


    一步,两步,三步……


    直至退无可退。


    江鸣谦的视线自方才起便一直在沈凝和李弦久面上来回轮转,最后落自俩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掌之上。


    他眉头一压,微微眯眼,上手攀住沈凝的臂弯便将人自李弦久身侧扯至他的怀中。


    沈凝不知何时面上已然布满泪痕,她蜷缩在江鸣谦怀中,小幅度冲着他摇了摇头。


    江鸣谦眼眸漆黑一片,眸光锐利,他说:“这倒是朕来的不巧了啊,凝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囚花(11) 一更+0.


    “皇兄, 事实并非是你看到的这样……”


    沈凝面色煞白,她上手紧紧地攥着江鸣谦的袖口,指节都因着过于用力的缘故而泛了白, 她仰头望着他,只觉心乱如麻。


    她不知李将军今日这一遭究竟所谋为何,可这一幕幕落自江鸣谦眼底,无关真假, 都是作茧自缚。


    更遑论经过以往之事他对她本就不甚信赖。


    思及此,沈凝只觉她被绝望的枷锁牢牢禁锢, 一焦急她便又意图开口解释,可她只堪堪张开口, 江鸣谦冷不丁朝她凑近些许, 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有些莫名的, 双唇贴着她的耳廓缓缓喘气, 热息瞬间便覆着她的耳垂向上蜿蜒。


    然后在她因着手足无措而神情慌乱之时, 又忽得站直了身子,须臾才又俯下身自她衣襟处轻嗅一下。


    下一瞬, 沈凝听见他几乎是咬着牙说了句。


    “你身上难闻死了。”


    沈凝一征,她当然懂他的言外之意, 可她还是条件反射般低头轻嗅几下,当即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唇。


    半晌, 她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望了望江鸣谦的反应,便见他眉头轻颦,眼底则晦暗不明, 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底募地一恸,一阵凉意忽得触上她的掌心,沈凝不受控地瑟缩一下, 低头望去,见江鸣谦牢牢拽着她的手。


    因着不知他意欲何为,沈凝心间七上八下的,就在她强压着内心的惊惧自心下准备着措辞,鼓足勇气预备再开口之际,江鸣谦忽地先她一步开了口。


    沈凝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偏移自李衔久身侧,他懒懒开口道。


    “李将军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轻拍了拍沈凝的掌心以做安抚,江鸣谦嘴角微微一翘,他气定神闲的望向立在不远处的李衔久轻叹口气,瞧上去颇有些为他惋惜的模样似的。


    说完这句,江鸣谦又回神望向沈凝,他指腹微动,攀上她微启的唇,明明言语间语调舒缓,可就是没来由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说:“本不想多说,可架不住凝儿你菩萨心肠,即使面前之人利用你不知为达什么目的……”


    江鸣谦说着停顿一瞬,自沈凝唇间轻点两下,眸间蕴上警告意味,做完这一切,他才又接着道。


    “朕实在是怕凝儿你多嘴为他求饶,朕跟你保证,若你胆敢多嘴一句,朕定会让他尸首分离,若凝儿不信,尽可试试看。”


    一语言罢,江鸣谦的视线重新落回自李衔久面上,可他半晌,也没有等来李衔久的回话。


    江鸣谦倒也不急,他视线睥睨,话里有话:“李将军以为自己这个身份,有什么特别的吗?”


    开口言语之际,江鸣谦的指节搭在拱石之上,他曲起长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仿若梵钟自人耳边鸣唱,让所有鬼魅无处避藏。


    如此半晌,李衔久还是未开口言语,江鸣谦百无聊赖般抬手轻揉了揉眉眼,再开口时,嗓音惫懒而疏淡。


    他说:“朕其实实在是懒得和你斡旋,可是李将军,你死也总得死的明白些你说是不是,你这般不清不楚的,搞的好似是朕青白不分,而你受了冤屈。”


    江鸣谦话音刚落,李衔久忽地大笑出声,他甚至笑得眯起了眼,眼底的嘲弄满盈溢出,万般刺眼。


    他说:“臣哪敢有什么目的啊,臣不过……是想给陛下提个醒罢了。”


    说着李衔久的视线大剌剌的越过江鸣谦,落自沈凝面上,他微敛面上的讥讽,正色道。


    “公主,臣失忆后因着郭将军你我得以再见面那次,你曾说过失忆后的臣便是当下最好,比失忆前更让你愿意亲近,公主可还记得?”


    沈凝闻言,心下一阵悲凉,无望梗上喉头,面上不受控地浮现哀默,望向李衔久的视线之中,无形中蕴现恳求。


    她不知他是何目的,难道这也是兄长他们棋局中的一环?


    可任谁看这步都是死局,况且兄长和二哥从来不会如此草率行事,她了解他们的为人,他们不会允许有任何不可控的事情发生。


    沈凝轻叹口气,不得不面对眼前的迷惘,李衔久言语之间表露出与她相处之间的朦胧,拖着她身陷囹圄。


    在这一瞬,沈凝甚至都想到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他会因此送命,而她,当然会安然无恙,像这些时日一般,像与江鸣谦重逢的这些时日这般……


    这般安然无恙……


    好生奇怪,沈凝颦眉望向李衔久,诸多复杂心绪瞬间涌上心头,她实在不解,为何她每每总要承受这些血雨腥风。


    好似每个人都在提醒于她,她实在不该自这世间活下去,她明明当下只是苛求能一日日费劲捱日子便也罢辽,为何偏偏人人都不让她好过?


    思及此,沈凝万念俱灰,可她却还是要强撑起涣散的精神,冲着面前之人解释一二,她从来都身不由己。


    费劲思索起那日细节,好一会儿,沈凝才忆起,那日不知是何原因江鸣谦将一众人聚集自宫中,宴会结束之际她有机会和二哥一叙,顺带见到了李衔久。


    是听及他提起了失忆之事,可她当时不过也是捡着好听的话顺着话头言语,好似只是说了失忆前后都是好人,只不过当下的戾气相较之前,消散了些许……


    也并未说过什么当下好相与些。


    而且他之后轻笑一声,便说他玩笑的就将此事翻篇了,直至她第一次设计离宫,他与她相见那日,他才又提及失忆此事。


    思及此,沈凝忙抬眼预备回话,结果堪堪动作,便见江鸣谦和李衔久的视线皆落自她面颊之上。


    只不过前者的视线带着探究,后者则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些倦怠的,沈凝阖上眼,麻木道。


    “当日见到李将军本宫只曾说起过,说当下李将军好似戾气消散些许,也说过当下便是最好,可是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出于故人之间的问候罢了。”


    李衔久闻言冷哼一声,他仿若压根就不甚在意她究竟说了些什么,而是寻到了几个关键字,迎上江鸣谦的眼眸,冲着他一字一顿,意有所指。


    他说:“当下便是最好,陛下。”


    江鸣谦哦了声,眼眸森然,语气听上去无甚波澜,他说:“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李衔久并没有接过他的话茬,而是将视线重新移自沈凝面上:“公主第一次设计出宫那日,臣傍晚去见公主,臣离开的瞬间,公主可有不舍?”


    自方才起,沈凝便猜想李衔久会问起此事,果不其然。


    轻揉了揉眉心,沈凝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当时她心惊胆战,确实因着故人相助而心下有了颇多慰藉。


    她当日觉得今后离开此处,再也见不到李衔久,确实多有遗憾……


    可是……


    沈凝抬眼之时,便见江鸣谦死死地盯着她,好似将她面上方才所有的变化尽收眼底。


    沈凝忽地就觉得没有再开口的必要,因着面前之人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她长叹一口气,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是,李将军,我不否认,可是这不足以说明什么,我对你,也并无丁点私情。”


    “公主又想说是因着遇见故人的缘故吗,好,臣理解。”


    李衔久好似也并不是想自沈凝唇间问出一个答案,他说完这句,忽得诡秘一笑,微微眯眼。


    他出声唤了江鸣谦一声,眸色阴冷:“陛下,我与公主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好似她对我的牵绊,相较于你,要深许多呢。”


    沈凝闻言,眼前一黑,脑袋里紧绷的弦彻底迸裂,她几乎是在瞬间便抬头望了江鸣谦一眼,望他的反应。


    她意图开口向他争辩,想阐明为何你们明明都没有和我过多接触,就好似相较于我还要更了解我的为人,可嗫嚅半晌,沈凝忽得就觉很是倦怠。


    随便吧,沈凝想,结果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呢?


    能比当下更糟吗?


    这次换江鸣谦不吭声了,李衔久好似也无所谓,开口之际,满是畅然,他缓缓道。


    “陛下,她不在乎和你的分离,但在乎和我的,况且你与她朝夕相伴,你占进天时地利人和,也没得到过她丁点垂怜。”


    说着李衔久轻笑一声,逐字逐句。


    “她好似会与这世间任何一个人生出情意,但唯独与你不会,无论你伪装出何种形态样貌,她都不会心悦你,不会在乎你!”


    因着过于激动的缘故,李弦久剧烈地咳嗽起来,他面色涨得通红,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怒喝出声,字字泣血般。


    “公主在你身侧,感受到的都是压迫和恐惧,又哪里懂得真正的男女之情,或许在你不知道的角落,她给予我的某一瞬,给予这世间某一人的任何一瞬,都是你费尽心机,终此一生,也不能在她身上得到的。”


    说完这句,李衔久像是被抽空身体所有的气力一般,他扶着墙壁缓缓滑落至地,他恶狠狠地盯着江鸣谦,目光似有深意。


    他说:“陛下,你最好牢牢的将她锁自你身侧,毕竟只要离开你,她必定会心悦他人,会心甘情愿与那人成婚,与那人有孩子。”


    所有人都与众不同,唯独你,没什么特别的。


    望着面前之人疯癫的丑态,江鸣谦面上并无丝毫起伏,他只是颦着眉,视线不咸不淡地落自李衔久面上,他出声问他:“你说够了吗?”


    感受着额上的青筋一下接着一下跳动,江鸣谦竟轻笑出声,他眼眸间萦绕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缓缓开口道。


    “如此长篇大论,你证明了什么?你以为朕在乎这些东西吗,你在乎,好啊,那你就守着这些莫须有的猜想,过一辈子吧。”


    说着江鸣谦轻啧一声,好似陷入沉思似的,他缓缓阖眼,再睁眼之际,眸光冷冽。


    他说:“李将军,朕好似记得你家中父母双亡,唯余你年幼的妹妹日夜做着针线活,最后不得不将自己卖入怡春院,千人骑万人压,才供养着你入宫是吧?”


    说着江鸣谦长叹一声,似是颇有些许惋惜:“算算日子,好似你将她赎出来,也没几年吧,不知道舍妹可怀念当时的生活啊。”


    沈凝闻言,瞬间明白了江鸣谦的意思,拽着他的腕子稍稍用力,她低声乞求道。


    “皇兄,无论如何,与他妹妹无甚干系,她何其无辜,那腌臢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最清楚不过了,是不是?”


    “我又没有逼良为娼,凝儿,我只是让她重温旧梦罢了,我有什么错,错的是他,你方才所言是怪我的意思是吗,你居然怪我,为着别人怪我?”


    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江鸣谦陡然提高声量,一语言罢,他紧咬着唇,眼角泛红,仿佛是在强忍着酸涩。


    “是他不自量力,将家人生死置之度外,他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他们活该罢了,难道不是吗?”


    说着江鸣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眸中一抹黑色暗涌,面容微滞,似是忍了又忍,如此半晌才恢复情绪,再开口之际,语焉不详。


    他微抬眼皮,望向沈凝。


    “凝儿,你放心,朕也如你一般,菩萨心肠,定会给他们活路的。”


    说着江鸣谦轻嗤一声,懒懒道:“朕记得李将军今生最大的夙愿便是上阵杀敌,可是你知道的,像你这般的暗卫实在太多了,李将军其实也并不拔尖。”


    “这样吧,朕给李将军这个机会,李将军,朕会命人挑断你的手筋和脚筋,李将军便这样爬去边疆吧,李将军什么时候活着到边疆,什么时候李将军的妹妹重获自由。”


    说着,江鸣谦回头望向沈凝:“凝儿觉得朕现下这般安排,可还妥帖啊?”


    沈凝倒吸一口冷气,知无力回天,她深深地望了李衔久一眼,没有回话,毕竟她所说想来也无足轻重,也压根撼动不了既定的事实结局。


    她也确实不知说些什么,就像所有的情感都被抽离自体外,她什么也感知不了,唯余麻木和无奈在体内叫嚣着占据高地。


    被江鸣谦拽着离开之际,沈凝听见李衔久自他们身后大笑出声,笑意中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仿若终于如愿以偿。


    在他们跨出拐角的一瞬,沈凝忽地听见李衔久唤了江鸣谦一声。


    他说:“陛下,人的言语反应往往说明不了什么,处事和原则,能将一切都暴露完全。”


    江鸣谦,你明明就在乎和害怕的……快要发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囚花(12) 一更


    “凝儿。”


    “嗯。”


    沈凝轻轻应了声, 感受着腰间传来的,那不容忽视的力度,心间微颤。


    她原本想着到了殿中便会面临江鸣谦无休止的质问……没曾想, 他竟只是这般牢牢将她锁自怀中,除了低声唤她,没有其他任何举措。


    她能感受到他揽过她腰身的指腹止不住的发颤,他似乎脊背微弓, 因为他掺着热气的鼻息似有若无的喷洒在她的发顶,顺着经络蜿蜒。


    他好似用了十足十的力, 却又好似只是环着她,她脱离不了他的桎梏, 可又不会像以往那般, 觉得难以喘息。


    沈凝有些无措的, 轻轻阖上了眼。


    如此半晌, 一阵湿滑攀上她的侧颈, 舌尖自她已然结痂的伤处试探性地舔舐而过。


    因着瘙痒,沈凝瑟缩一下, 不受控地偏过头避躲,耳畔随之便传来一阵不悦的轻哼声, 江鸣谦紧随着她的动作偏过头,呼吸沉沉。


    那日的伤处其实已然大好, 就像秋雨连绵,仿若将一切的污脏尽数洗刷,可藏匿在隐蔽角落的微小细节, 却永远不会被湮灭。


    像是察觉到了沈凝的失神,江鸣谦布满薄茧的指腹覆上她的侧颊,缓缓摩挲, 然后倏地用力抚过,沈凝痛呼出声。


    江鸣谦这才满意了似的,重新靠在她的颈窝,好似在贪婪地汲取她身上仅存的气息,如嗔似怨。


    放在身侧的手不受控的收紧,沈凝眼前一阵虚妄,因着站的久了的缘故,脚心微微发麻,须臾像是察觉到她的不适,江鸣谦忽地加重了臂弯的力度。


    他揽过她的腰身,缓缓向上轻提,猝不及防地,沈凝因着他的举措,只能被迫踮起脚尖,他微微后仰,失重感随之袭来。


    沈凝不得不抬手牢牢的握住他的臂膀,可却依旧因着惯性的动作,整个跌落自他怀中,密不透风地,感受着他的体温。


    低下头,视线自沈凝眉间扫过,江鸣谦忽地就觉眼睫仿若轻触火种,不过顷刻,便将他眼底的希冀尽数焚毁,唯余一阵虚无。


    明明他揽着她,明明他一伸手,便能触及到她的面容,明明……可他就是好似永远的……失去了她。


    鼻尖募地一酸,江鸣谦轻眨下眼,将眼底的水光轻掩,他轻咳一声,声音喑哑。


    他说:“若初见时我并未那般逼你,若我好好的说与你听我对你的心思……你可会有丁点的……心悦于我呢,凝儿。”


    他声音很轻,以至于沈凝压根就没有听清,她不由得疑惑出声。


    “什么?”


    江鸣谦这才募地回神,在这一刹那,他仿佛才明白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他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自嘲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困倦。”


    江鸣谦说完这句,覆在沈凝腰侧的手缓缓下滑,依着他的举措,沈凝唇色尽褪,就在她缓缓阖上眼等着他下一瞬的动作时,他竟只是揽过她的腿弯,长臂一捞,促使她坐在了他的臂弯。


    在沈凝的惊呼声中,他自她唇间落下一个吻,随之她背脊靠上一阵柔软,抬眼望着立在榻边的江鸣谦,她呼吸微滞。


    不曾想须臾他倚在她身侧,伸手揽过她,什么也没做,就这般缓缓阖上了眼。


    他低声呢喃道:“歇息吧,凝儿。”


    沈凝久久没有吭声,也没有动作,她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个,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至感受到发顶传来均匀的喘息声,沈凝才敢抬眼,小心翼翼地望向江鸣谦,谨小慎微的,探寻他是不是真的睡了过去。


    得到肯定的答案,沈凝有些木然地垂下眼睑,心下一阵乱麻,她不由得在心下思索起江鸣谦的异常,如此半晌,长叹口气。


    她不知他为何今日这般反常,也不知李将军究竟在算计什么?


    她不知是个中缘由错综复杂,她实在是怕真相可怖,所以不敢思及,亦或是怕是因着她的缘故,被名为都是为了你的恩情裹挟。


    她其实也怯懦自私,比谁都可悲。


    心间诸多复杂心绪层层上涌,直至夜色侵染,沈凝辗转反侧,也始终不得安眠。


    直至感受到环着她之人唇间呼出的热息愈发滚烫……几尽要将她灼烧般,沈凝才有些后之后觉的察觉到,江鸣谦的异常。


    指尖攀上他的臂弯,沈凝小心翼翼的将他横在她脖颈的手臂移开,这才挣扎着自他身侧爬起,她望着他,忽地有些莫名的伸手自他面颊之上轻戳两下。


    被戳之人轻哼一声,无意识偏过脸避躲。


    沈凝见状颇有些惋惜般撇了撇嘴,心想果然,哪能这么容易就轻易崩逝呢。


    看着江鸣谦额角不断地渗出冷汗,整个人蜷缩在一起,面色通红,双唇也已然干裂起皮……他这是?沈凝轻叹口气,有些无奈地抬手覆上他的额间。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滚烫,沈凝轻啧一声,果不其然。


    垂下眼睑,沈凝有一瞬的无措,江鸣谦也不知梦到了些什么,紧紧地颦着眉,似乎睡得不甚安稳,只是因着身子难受,所以陷入了无意识的昏睡。


    沈凝心想难怪,难怪今日他一直觉得困乏,竟都没有余力……来寻她的麻烦。


    轻叹口气,沈凝挣扎着自榻上爬起,指尖堪堪触上挂在榻边的铃铛,准备拉动的一瞬,视线募地扫过……无比乖巧,呆呆愣愣躺在榻上的江鸣谦。


    沈凝轻咬下唇,忽地止住了动作。


    缠绕着铃铛的丝带自她手心打了个弯,便悄无声息地自她指尖滑落了,沈凝重新爬自江鸣谦身边坐定,自他面颊之上轻拍几下,忽地轻嗤一声。


    啧,她管他作甚啊?


    反正他身子这般强健,只是普通的发热又无大碍,左不过吃些苦头罢了。


    再者说来,万一他当下恢复完全,指不定又会厉声问询她今日之事,她何必自讨没趣呢,眼下的岁月静好,千年难寻!


    这么想着沈凝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心下诸多念头翻涌,良久,她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忽得拉开帷幔自四周环伺一圈。


    可惜了,沈凝心想,这殿内日日都有人清扫,所有可能会伤人的尖锐之物都被尽数收整,不然,趁他病着,她正好送他归西算了。


    啧,她真是个大善人,以此来终结他因着发热从而导致的痛疼。


    沈凝愈想愈觉得可惜,跪坐在江鸣谦身侧,思索着掐死他可不可行,这么想着,他的手已然不自觉地悄然覆上他的脖颈。


    结果还未用力,睡梦之中的人仿若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忽地伸手揽过她的腰身。


    一股强大的拉力霎时袭来,下一瞬,沈凝鼻尖便撞上了江鸣谦的额头,沈凝痛的闷哼一声,紧接着她便听见了外面守夜的太监来回踱步的声音。


    知晓只要殿内传来丁点声响,江鸣谦身边那些暗卫都会有所察觉,沈凝轻叹口气,不再做无望的举措,扯过衾被将江鸣谦包裹完全。


    看着他无意识自衾被中瑟缩,偏过眼小口小口的喘息,半张脸都陷于枕间,一时间,沈凝不禁有些恍惚。


    好似忽地梦回从前。


    记得幼时,每每江鸣谦病重,先皇都不允许太医来为他诊治,美其名曰磨炼他的意志,所以每每这个时辰,都是沈凝运用她那三脚猫功夫,为江鸣谦医治。


    时光荏苒,一眨眼,竟已然过去了这么多年。


    这么想着,沈凝垂下眼睑,她小心翼翼地下榻,从衣箧中寻出一件大氅,才重新缩回床榻内侧,将大氅盖在身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沈凝是被热醒的。


    她只觉她在睡梦中,被贴在火炉旁炙烤,她意图逃离却被一只手牢牢的禁锢着,挣扎着睁开眼时,沈凝只觉呼吸一窒。


    江鸣谦不知何时,也跟随着她,滚到了床榻内侧,他自身后将她牢牢的锁自怀中,下巴靠在她的颈窝,睡得香甜。


    沈凝见状不禁在心下长叹一声,废了好大的力才自她怀中抽离,她自榻上坐起,指尖触向江鸣谦依旧滚烫的额间。


    沈凝:“……”


    怎么这么多时辰过去,症状竟无丝毫减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按理说不该如此啊……这么想着,沈凝覆上江鸣谦的腕间,为他把脉。


    几乎是在同一瞬,沈凝眼皮倏地一跳,她收回手,拾起帕子轻揩江鸣谦额间渗出的薄汗,如此静默良久,她轻叹口气。


    “不想便宜了你,江鸣谦。”


    自唇间低声喃喃一句,沈凝抬手拽动了榻边左右晃动着的铃铛。


    “来人,宣太医。”


    ……


    “公主去偏殿歇息罢,看陛下的状况,怕是得再过几个时辰才会转醒,此处有老臣伺候着就行,公主您身子本就弱,且先去歇息罢。”


    沈凝摆了摆手,轻揉了揉眉心,强撑着涣散的精力:“无事,本宫要在这儿候着陛下醒来。”


    沈凝说着自心底长叹口气,她也实在是想歇息,可是方才太医匆忙赶到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陛下看样子已经发热许久了,公主怎的一直没有察觉。


    沈凝觉得当下她若是再抛下江鸣谦独自去歇息,等明日江鸣谦悠悠转醒,和她新仇旧恨一起算,她怕不是又没好日子过了。


    思及此,沈凝面上浮现哀戚,她轻声问询道:“张太医,这个药是一个时辰换一次是吗?”


    “是,公主。”


    “行了,本宫知晓了,你们都去偏殿候着吧,这里留本宫和李嬷嬷两人就是了。”


    “可是……这……”


    “这里有李嬷嬷候着,能出什么乱子?”


    “是是是,那么主,臣等先告退了。”


    蜷缩自江鸣谦身侧,沈凝靠在手肘之上,强撑着困倦,默默望着他。


    今日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以至于她心下一团乱麻。


    想着白日之事,沈凝的手已然不受控地抚上江鸣谦的鼻尖,然后滑落至唇瓣,一时间,她也不知她究竟在做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他们好似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心平气和的呆在同一静谧的环境之下,幼时觉得稀松平常之事……现在却微乎其微,说来也可笑。


    彼时俩人都期待着相处的时间能多些……再多些,可现下,她已经不想陪着他了。


    为江鸣谦换完最后一次药,沈凝打了个哈欠,替他掖了掖被角,正准备重新缩回角落之时……


    不知躺在榻上之人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在她动作之际,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止了她的动作。


    他抬眼望着她,眼眶通红,整个人像被笼罩在阴影之中。


    他说:“你不要心悦于旁人,好不好,求你了,凝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囚花(13) 二合一


    “你烧糊涂了, 江鸣谦。”


    “我没有。”


    似是怕面前之人听不出他言语之间的恳切,江鸣谦心下焦急,他费劲撑起身子, 像是触及灰败沉浮之中唯一的光亮那般,拽着她。


    他追寻着她眼底荧荧暗光,仿若望见她的心底,望见她的不可言说。


    她就跪坐于他面前, 指尖……衣襟都沾染上了他的气息,可她就是好似拒他于千里之外, 她望向他的视线,流露出苦涩的悲切。


    轻舔下唇, 江鸣谦斟酌着开口, 拽着她腕子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好似深掩的情绪终于寻得了宣泄的缺口, 叫嚣着吞噬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几乎是哽咽着道。


    “凝儿, 我有些害怕。”


    说完这句,江鸣谦轻眨下眼, 他兀自朝她凑近些许,抬手抚上她的眉眼。


    似乎是觉得荒唐, 沈凝有些无奈,她垂下眼睑, 轻笑一声,充斥着自嘲意味。


    她好似是玩笑着说了句:“你怕,那你还这般待我, 江鸣谦。”


    一语言罢,沈凝顿觉失言,她低垂着头, 许久也不敢抬眼望他,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直至一阵凉意触上她的唇瓣,抱以炙热侵蚀寂寥。


    江鸣谦背脊微弓,俯下身子低垂着头,寻着沈凝的气息,然后颤抖着,将难以言说的憾意碾碎自这个细吻之中,赤裸裸地,显露于她面前。


    他仰着头吻她,带着试探性的吻,密密仄仄的落自她的唇间,沈凝没有动作,有些麻木地感受着他狼狈的宣泄。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江鸣谦气喘吁吁地松开沈凝之际,沈凝伏在榻上,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息。


    他垂眼望着她时,眼底一片灰败,像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他握着她的臂弯,将她重新扯至他身侧,这才松过一口气。


    他出声唤她:“凝儿。”


    在她与他视线交汇的一瞬,他眼底漆黑一片,似深潭,将一切深掩,他双唇嗫嚅,好半晌才问询道。


    “凝儿,假设你我再未遇见,你可会在长久地相处之中,心悦于驸马?”


    说完这句,江鸣谦微敛面上的痛色,他好整以暇的望向她,等候着自她唇间吐露出的答案。


    沈凝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摇了摇头,她急切道:“假设不成立,江鸣谦,你不会……”


    “我不想听这些,凝儿。”


    自唇间喃喃着,江鸣谦募地上手卡住了沈凝的下颌,阻了她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半晌,江鸣谦面容微颤,他颤抖着自唇间挤出一句话,几乎是乞求着开口问询道。


    “回答我的问题,凝儿,你会吗?”


    其实这个疑问本身不难回答,沈凝也思及过,但她依旧面露难色,她偏过眼,仿若陷于沉思一般,实则心下一团乱麻。


    方才她为他把脉之际,探寻到他体内蛊虫作祟,这同时也是导致他今日夜里莫名发热的缘由。


    沈凝自心下算着日子,面上浮现哀戚,这次蛊虫相较于上次发作,竟足足早了十日,难道是因着……可……


    思及此,沈凝轻叹一声,有些无措,江鸣谦现下的状若清醒只是假象,他随时都会陷入精神紧绷的崩溃地带。


    一时间,沈凝压根不知该当如何,江鸣谦这般较真,一来是因着蛊虫的缘由,二来又是因着白日里李将军那番言论……


    虽他表露的好似无甚在意的模样,可沈凝自白日里便知晓,他早就将自己困于混沌之中,寻不到出口,当下这一遭,是她早就预见到的。


    可……若是他清醒之际,定会气定神闲的,威胁与她,然后与她翻云覆雨,宣泄心下的情绪,虽难捱,可到底习以为常。


    可看他眼下的架势,怕是要就此事与她争个高低,怕是答不到他心头之上,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果不其然,下一瞬江鸣谦不耐的轻啧一声,低下头望住沈凝的眼眸,眼底的探究恍若燎原之势,自眼眸之中扩散开来。


    见状沈凝不敢再耽搁,她拽过江鸣谦的手,掌心覆了上去,她坚定道。


    “不会的,皇兄,若是臣妹与驸马朝夕相处,定会在短短几日便了解到对方的为人,本就不共鸣的俩人又如何生出情谊。”


    江鸣谦闻言,终于浅笑了声,他募地凑近沈凝自她唇瓣之上落下一个吻,似赞赏般。


    然后像是被抽离彼时身体所有的余力似的……他缓缓靠自她的颈窝,久久没有再开口言语。


    如此半晌,久到沈凝以为他要昏睡了过去,可下一瞬他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撑起身子,低声道。


    “那若你离开我,你可会心悦于出现自你身侧的其他人,可会……”


    江鸣谦愈说声音愈底,最后几尽不可闻,可沈凝知晓他想说些什么,可她实在也不知如何回答与他。


    知晓江鸣谦虽然当下有些不清醒,可沈凝知道他依旧能清楚地分辨她言语之间的真假。


    所以沈凝默默道。


    “我不知道,江鸣谦。”


    江鸣谦闻言微征,他几乎是在瞬间便疑问出声,他低下头寻着沈凝的视线,有些无措。


    良久,殿内一片死寂。


    直至沈凝即使不抬眼,也能清楚地感知到面前之人的炙热,她这才轻叹一声,知晓此般耗下去没有丁点作用。


    她正色道:“江鸣谦,我离不开你的,所有的假设都不成立,你没什么好怕的。”


    江鸣谦头疼得厉害,脑内一片混沌,在这一瞬他甚至已经不能分辨,沈凝究竟在说些什么,他有些无措的点了点头,重新将她揽自怀中。


    他不想问了,他什么也不想知晓了,只要她自他身侧,与他一年又一年,他就知足了。


    感受着一阵阵温热跌落至她的脖颈逐渐隐没,沈凝心间微颤,就像兀地积聚在她心间的潮湿被映射,她鼻尖也募地一酸。


    她不知她为何而悲恸,是为着她今后一眼便能望到头的余生,亦或是,因着揽着她的这人,在这瞬间,忽地好似又变为了她的五哥。


    那个虽然会揶揄她,却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将她的喜怒哀乐放在首位的,她的五哥。


    她怀念的究竟是她与他再也难以追寻的过往,亦或是,支撑着她璀璨绽放的,将她自那场大火之中拽出重塑的那个人。


    沈凝自心底认真的想。


    她今后会不会心悦于旁人,她确实不知,可现下她唯一能确认的是,若那是个如同她五哥一般的人,她定会心悦于他。


    江鸣谦,可惜了,不会是你了。


    沈凝终于难抵困倦沉沉睡过去的一瞬,忽地听见江鸣谦轻声唤了她一声,声音很轻,仿若是她的错觉似的。


    他说:“我们成婚吧,凝儿。”


    ……


    “不必过于看重得失,万事万物不过虚妄,施主,至此后,放过自己吧。”


    “可是……师太……师太……”


    沈凝原本静坐自暖轿之上,闻声掀开帷幔一角,朝着争执传来的方位望了过去。


    不远处的妇人状若疯癫般跪伏自地底,手心紧攥着一个貌似平安扣的物件,颤抖着声音祈求着她面前的姑子。


    “求您了……”


    其实此番场景沈凝已然望见过很多次了,可每次看到还是忍不住的唏嘘,不受控地轻叹口气,沈凝收回视线。


    江鸣谦自方才起便一直注意着沈凝的举措,见状连忙拽过她的掌心覆住,轻轻拍了拍,似是安抚般。


    他试探性的问道:“不然,派人去问问那妇人所求为何,看能否相帮?”


    沈凝心底募地一恸,她抬头望了江鸣谦一眼,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虽然她知晓并无用处,可还是应了声。


    “好。”


    吩咐好一切,见沈凝眼底倏地一亮,私有微光蕴自面上,江鸣谦顺着她掌心摩挲的动作忽地一滞,有些不解道。


    “朕从不信神佛,想要什么靠自己争夺和谋划就是了,为何要寄希望于此,不过一场虚空。”


    沈凝闻言,眼神暗淡几分,言语之时,声音缥缈。


    她说:“有时人被逼至绝路,无计可施之时,只能如此,祈求神佛,祈求上苍,渴求着……能有奇迹降临。”


    一语言罢,沈凝轻嗤一声,她望着江鸣谦揶揄道:“皇兄既不信,为何还会听从李嬷嬷所言,特携臣妹来此祭拜,岂不矛盾。”


    “不日你我便要大婚,这是不可或缺的礼节,事关你我,任何之事,都得严阵以待!”


    江鸣谦说着眼眸一弯,垂下眼睑,他唇角牵起一抹充斥着无辜意味的浅笑,解释道。


    沈凝没有应声,眼底波光流转,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如此半晌,江鸣谦似百无聊赖般朝着沈凝凑近了些,他用眼神描摹着她的眉眼,良久轻笑一声,恣意畅快。


    “我们要大婚了,凝儿,你终于要堂堂正正的,嫁于我了。”


    沈凝闻言,强迫自己于面上挤出一抹浅笑,可心下却一阵虚空,她一时间竟觉她压根无法承受此般之话的重量,不由得心头一梗。


    与此同时她不禁在心下庆幸,幸好因着蛊虫作祟,江鸣谦又回到了他们幼时,他还是身为她五哥,在她面前伪装的那般风光霁月之时。


    而且相较于幼时要更粘人,更要和善许多,与当下的江鸣谦,完全就是两个对照面。


    “好似要到我们和住持约定好的时辰了,皇兄,她必定已然在候着我们了,咋们快些过去吧。”


    有些生硬的转过话题,沈凝攥紧江鸣谦的手,借着他的力自步撵之上跨下,她匆忙道:“耽搁了吉时就不好了,皇兄。”


    外面的日头刺眼,沈凝一下轿便不由自主地微微眯眼,她望着面前熟悉的景致,有一瞬的失神。


    是有多久……好似是有四年了吧……


    她竟有足足四年未来过这普度寺,记得彼时最后一次涉足,还是因着五哥被九皇子算计,她为他祈愿而来。


    可惜所求皆落空,五哥还是因着九皇子的算计去了西北,虽也算因祸得福成就大业,可他九死一生,个中苦楚,罄竹难书。


    而她则自他走后,就被彻底软禁自宫中,没了自由,直至嫁人。


    好嘲讽啊,沈凝心想,彼时那么多在那时看来那般难捱的时光,如今再提及,竟好似也显得……不过如此。


    “凝儿,凝儿。”


    沈凝募地回神,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江鸣谦拽着她走到了住持面前,已然唤了她好几声。


    略带歉意的朝着面前之人微一颔首,住持见状含笑摇了摇头,她拽过沈凝的手,将两条红绳塞进了她的掌心。


    “攥紧了,施主,等你们二位离开此处,回到你们最熟悉和亲近的地方之时,再将此物缠绕自你们彼此的腕间。”


    一缠至白头。


    “好,接下来……”


    沈凝一语未罢,便被住持打断了,她悄声道:“接下来先请两位施主前去歇息吧,其他之事需等到明日了……”


    说着住持的视线投向不知何时已然灰蒙的天,她轻叹口气,似有所指般开口接着道。


    “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万事自有归宿,是你的,总归会回来的,等等吧,等待也是修行……”


    看着江鸣谦和沈凝逐渐远去的背影,住持久久的沉默着,直至跟自她身后的姑子自四周环伺一圈,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这二位便是师傅昨日提及的那对故人?”


    “是。”


    住持应了声,眼底浮现哀戚,她双唇嗫嚅,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表露,可最终还是未再多言。


    “师傅,可是您明明知晓他们……为何您又要将这红绳赠予他们。”


    住持长叹一声,没有回话,而是兀自念起一段佛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好半晌,住持才睁开眼,悄声道:“那红绳,本该就是他们的,只不过错了因果,错了时辰,可既是他们的,就该给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


    ……


    自住持一早在山脚备好的林间小屋歇息下的瞬间,沈凝还有一瞬的不真实感,或许是因着她太久没有见过外面周遭事物的缘故。


    江鸣谦揽着她,平躺在榻上,两人皆长久地沉默着,这几日以来,江鸣谦总是如此。


    久违的,俩人之间竟也有些诡异的平和,难得的,不再像从前那般剑拔弩张。


    沈凝都觉得,若是江鸣谦性子永远这般和缓,在他身侧,倒也变得没有那般难捱。


    如此过了半晌,沈凝都有些昏昏欲睡之际,江鸣谦忽地有些莫名地抬手拨弄起她额间的碎发,他自榻上爬起,撑着手肘望向她,低声呢喃道。


    “凝儿,说实话,朕到当下,都有些不敢置信。”


    沈凝应了声,难得的赞同了江鸣谦的看法:“是。”


    可很快她就知晓,他们方才所言的,压根就不是同一件事。


    因为下一瞬江鸣谦募地自她唇间落下一个吻,然后得逞般冲着她轻眨下眼,重新躺回榻上,自顾自地开始畅想起今后。


    “等你我成婚以后,你便是我的皇后,我身边永远都只会有你一人,你记得吗,凝儿,幼时有次你的生辰,你许下的愿望竟是和朕长久地待在一起……”


    说着江鸣谦轻笑一声,半晌,他恍若陷入了沉思似的,回忆道:“那时的你又怎会懂得人与人之间,有的身份,是注定没办法长久的。”


    “幸好,幸好……”


    一连说了好几声幸好,江鸣谦挪动身子,靠在了沈凝的臂弯,他抬眼望她,又因着眼前的煤油灯过亮,撒娇般扯过她的手覆在自己面上。


    他郑重道:“凝儿,等成婚后,我们便要个孩子,像你也像我,公主最好,皇子也罢……只要是我们的孩子就好……只要一个,以后这烂摊子都扔给她,我们便去四处游历,好不好?”


    江鸣谦说着轻喟一声,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仿若在他心间,他已然与她一起,将这大好河山尽数看了个遍。


    可听着他的畅想,沈凝覆在他面颊之上的手却在止不住的轻颤。


    江鸣谦这些日子,因着蛊虫发作的缘故,他将他们重逢以来经历过的诸多事都忘却了,反而只对幼时之事皆记得清楚。


    沈凝没有回话,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于他,她或许是该编谎话哄他开心的吧。


    可不知怎的,她却根本说不出口,只觉心下一阵迷惘。


    或许是因着这件事永远不可逆,他与她,永远不会再有孩子了吧。


    江鸣谦不知沈凝心间的弯绕,依旧阖着眼,自顾自地说道。


    “我们自南下一路游历,将你话本之中看到的那些新鲜玩意儿全部见识一通,等垂垂老矣,走不动了,便寻个宅院,终此一生。”


    江鸣谦说着,不由自主的轻笑出声。


    他觉得他好似独自自海域之上漫无边际的行走,在逐渐涨潮以及夜色渐褪的重压下,濒临绝境,就在他即将被潮水淹没之际……有人拽住了他。


    上天是真的善待于他,他所求皆尽数得到,最在乎之人当下就躺在他的身侧,后日他们便要成婚,成婚后他们会有孩子。


    如此这般,他也终于自这世间有了归属感,他不再好似坐拥一切却孤单寂寥,至此以后,有人伴着他了。


    他们还会有很多个今后。


    沈凝自方才起,便一直都未开口言语,她蜷缩在榻上,脑海间诸多念头天马行空地闪过,她忽得就觉头疼的厉害,也不知是否是因着今日受了风寒的缘故。


    如此半晌,没等来沈凝回话,江鸣谦才拉下沈凝的腕子,望向她。


    沈凝紧紧地颦着眉,手自眉心间轻揉着,立马便察觉到沈凝的不对劲,江鸣谦匆忙自榻上坐起,他揽过她的腰身,让她枕在他的腿间,然后抬手覆上她的额间。


    “幸好,没有发热,只是头疼的厉害?”


    沈凝轻声道:“是。”


    江鸣谦闻言,忙扯过被角将沈凝包裹完全,他微拢有些许松散的衣袍,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出声安抚道。


    “你先歇息会儿,我有个祛风寒的法子,特别奏效,我熬完药,便马上回来,此事交于旁人我放心不下,你自己害怕吗?”


    沈凝见状一时间忍俊不禁,心想到底是蛊虫作祟,以往自宫中,他与她寸步不离,好似她离了他,便会凭空消失似的,当下倒放心她一人了。


    这会儿听江鸣谦自她耳边念叨,她已然不胜其烦,当下乐得清闲,她轻嗤一声:“不怕,我不怕,你放心去吧。”


    “那我走了。”


    “好。”


    望着江鸣谦眸色翻涌,站在木门旁要笑不笑的睨着她,沈凝有一瞬的恍惚。


    她不受控的,就又想起了以后,等他身子恢复,等他们成婚,她怕是再也不能自那深宫之中逃离,要自那四四方方的深宫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沈凝这般想着,轻叹口气,她眼神落向远处,飘忽不定的,连江鸣谦是什么时候推门离开的都不甚清楚。


    她头疼的厉害,好似短暂的,有些奇怪的,丧失了这部分记忆似的。


    沈凝自嘲一笑,如此半晌,她只觉她的眼皮愈来愈沉,眼前也逐渐一片混沌。


    有些莫名地,她忽然就忆起方才江鸣谦准备走出房门的那一瞬,她好似鬼使神差地……


    抬手冲着他轻轻挥了挥?


    她有点记不太清了。


    可能是近日的他愈发像她五哥,所以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在无意识之间,变得和幼时一般。


    彼时也是如此,他每每有事离开之时,她总是这般,抬手朝着他轻轻挥挥,将所有想说的话隐藏在这一次次的挥手之中。


    最后一次,是他出征,她站在道别的人群之中,冲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当时她怕到极致,怕再也见不到他,怕他们从此之后,再也没了连系。


    可现下事实证明,有时彼此之间缠绕着的丝丝延续,其实早就不复当初了……


    陷入沉睡的最后一瞬,沈凝在心下盘算着,明日江鸣谦好似就会恢复清明,那也就是说明,“五哥”又要离开她了。


    往日与江鸣谦相处的种种细节再一次涌上心头,沈凝心下不由得一片荒凉,她又想一睡不醒了。


    所以她方才有些莫名地挥手,到底是因着忆起幼时,还是在发自内心的,与她的五哥告别……


    沈凝不知道,也压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她是一定想与江鸣谦道别的。


    ……


    “来人啊,来人啊,走水了,来人啊。”


    “陛下,不可……万万不不可啊陛下,那处本就是土阶茅屋,现下房梁都已坍塌,即使是天神降临,里面之人也断然没有办法存活啊,陛下。”


    望着远处火光缭绕,炽热炙烤着江鸣谦的眼眶,他瞪大着眼,目眦尽裂,恐惧肆虐他的心间,几欲要将他撕裂。


    可他压根动弹不得,因着几十位暗卫层层包裹,将他牢牢将锁自中心,阻了他的去路。


    这些暗卫皆是他一手培养,深得他的亲传,所以即使他使尽浑身解数,也依旧寡不敌众。


    “今日您就是要了臣等的命,臣等也不能让你靠近丝毫。”


    口腔之内浓重的铁锈气味蔓延,江鸣谦眼前一黑,他费劲的嘶吼着,至最后声音已然喑哑不成调子。


    终于,他轻咳一声,鲜血自他口腔喷涌而出,他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与此同时,他忽地忆起沈凝方才用唇型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当下,终于想明了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她说的是:“五哥,好似又要与你道离别了。”


    与此同时,有暗卫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发现了一具被烧焦的女尸。”


    作者有话说:


    注释引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出自《金刚经》


    第88章 新生(1) 一更


    三年后。


    “您猜怎么着, 只见那妇人怒喝一声,登徒子,哪里跑, 拢起衣裳便朝外追了出去,然后只见她左一个擒拿……”


    一语未罢,项四舔了舔唇,视线至台下扫视而过, 见一众人皆眼眸微眯,因着他言语之间的抑扬恍若身临其境般陶醉。


    来不及自得, 眼瞅着时辰到了,他轻咳一声, “啪”一声将醒目狠狠地砸至案桌之上, 在众人怨声载道的奚落声中, 起身站定, 朝着远处招了招手。


    下一瞬那店小二立刻会意, 端着一盘肘子就放到了他的面前。


    只见项四上手揪下一块便大快朵颐起来,直到听着愈来愈激烈的抱怨声, 他这才连忙将嘴里倒腾了个干净,接着道。


    “各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欸, 您这每回说到关键之处就停下,什么意思啊……”


    “瞧您这话说的,我们这小本买卖, 一日便都讲完了,我上哪赚银两不是,大家互相体谅体谅, 行了,都别围着我了,散开罢,散开罢。”


    好一会儿人群才四散而去,将口中的骨头随意地吐露自地底,项四百无聊赖的砸吧着嘴,好半晌,才在看清远远朝他走来那人的面容之时,眼睛倏地一亮。


    “阿憬,我在这儿!”


    沈憬刚一落座,项四忙沏了杯茶递过去,等沈憬轻抿一口,润了润唇,项四忙自四周环伺一圈,压低声音朝着沈憬凑近了些,急切道。


    “怎么样,怎么样,那杂种可有承认自己犯下的那些腌臜事。”


    沈憬轻叹口气,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哀戚,他的视线落在微微晃动的茶水之上,深不见底。


    “他说若是我们手中证据充足大可去报官,可这镇上谁不知他与那县令蛇鼠一窝,再者说,这事他不怕闹大,可是我和忘儿的身份……”


    说到此处,沈憬眸色微动,眼底的晦暗悄然散开,似是忍了又忍,他朝项四后面望了望。


    “对了,忘儿现下在何处?”


    “忘儿在后院陪沅哥儿烧瓷呢,你放心,久哥儿陪着俩人呢。”


    说着项四喘过一口气,似乎是为了平复心情,可不过须臾又怒骂出声。


    “话说回来,咋们就这么放过那俩个杂种?”


    “当然不。”


    沈憬自长桌之上缓缓敲动的指节忽地一滞,冷冽攀上他的眼底,嘴唇紧抿,良久他放下茶盏,与项四对视一眼,冷声道。


    “那杂种,该不会以为就他会玩阴的吧。”


    砸吧出味来,项四面上闪过一丝讥诮,他直起身子朝着沈憬凑近些许,悄声道。


    “你的意思是……”


    “是。”


    ……


    “娘亲,娘亲,为何久哥儿随便一捏便这般标志好看,我明明费了更多心思,却依旧做的不尽人意。”


    一语言罢,沈沅有些赌气的撇了撇嘴,心想一定要将这些坯料扔远些,眼不见心不烦的。


    可将将拾起,却又轻叹口气,缓缓将其收拾齐整后……默默背过身去。


    哼,沈沅心想,此般也算眼不见心不烦!


    沈凝就站在不远处,见状嗤笑一声,她几步走至沈沅面前,拾起帕子轻揩他面上沾染上的灰尘。


    她郑重其事道:“虽然沅儿你已经很用心了,可是久哥儿已经做了很多年了,你与他相较,定会觉得有落差,但这并不代表,你做的就不够好。”


    说着沈凝拽过沈沅的手,轻轻捏了捏,又劝慰道:“遇事,定要不骄不躁,记下了吗?”


    “好。”


    摇头晃脑的应下,沈沅目光盈盈的望着沈凝:“沅儿记下了,对了,娘亲……”


    沈沅小口打了个哈欠,皱起眉头,小声嘟囔道:“舅舅和四哥儿何时回来啊,沅儿都有些想他们了。”


    沈凝垂下眼,自心下盘算起来,按理说现下俩人也到了该回来的时辰了,思及此,沈凝俯身将沈沅揽在怀里。


    含笑道:“他们应当要回来了,娘亲带你去前厅等他们,好不好啊?”


    “好。”


    沈沅揉了揉皱巴巴的小脸,靠在沈凝颈窝小声地哼着她昨日夜里吟唱过的一小节曲调。


    结果俩人将将跨出后院,沈憬和项四就面朝着俩人大步走来。


    明明几人相距不过也就几步距离,可项四还是习惯性的大声吆喝了一句:“忘儿,沅哥儿,你们去哪啊?”


    项四一边说着,一边自沈凝怀中接过沈沅,自他肉嘟嘟的小脸上轻掐一下。


    “今日兄长走后,你可有乖乖听你娘亲的话,可有好好用膳,可有好好……”


    沈沅故作老成般轻叹口气,他奶声奶气的打断了项四:“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要沅儿先回答哪个啊?”


    嘟囔着嘴,说完这句沈沅便一个劲的往项四怀里缩,像是在搜寻着什么似的:“兄长答应沅儿的糖葫芦呢?”


    “什么糖葫芦,我怎么不知晓……”


    说着两人就闹做一团,沈凝静静地望着,一时间哑然失笑。


    望着不由自主露出浅笑的沈凝,沈憬也跟着轻笑一声,可很快他就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神色随之也暗淡了几分。


    记得起初他们刚到此处之时,沈凝夜里总是会独自倚在藤椅上,就这么呆呆的静坐一宿。


    直至难抵睡意,不是自主意识的陷入昏睡之中,她每每醒来总是要将自己关在屋子之中足足三日,才愿见人。


    期间也寻过大夫,可是沈憬知晓,这都是因着那人的缘故,这是心病,无药可医,只能依靠自己慢慢的熬。


    他恨那人,更恨这般,什么也不能替沈凝分担的自己。


    凝儿自离开那处,便从来都没有再主动提及过当时之事,可见其阴影之深,直到现下,明明已经离开那处三个年头。


    她每每午夜梦回,还是会痛哭出声。


    她总会颤抖着说:“皇兄,凝儿不会离开你的,你别这般待我,好不好。”


    她不主动说起,他也敢主动过问,直至今年上元节,他们几人至院落之中饮酒猜灯谜,猜错的人要无条件回答另一人提出的问题。


    项四不知内情,曾问过凝儿一句,他说:“忘儿,你当下有没有特别怕的事?”


    沈憬记得他当时闻言心中一颤,焦急地张嘴便欲生硬的岔开话题。


    没曾想凝儿竟轻笑一声,有些意外的回答了项四提出的那个问题。


    她说:“怕哪天睁开眼,又回到了那处,榻前站着那人,那人含笑望着我,然后冷声问询我,问我说……”


    问她说:“醒了,凝儿?”


    项四大大咧咧惯了,闻言并没察觉出什么异常和不妥,反而一屁股坐在沈凝身侧,扯着嗓子问她。


    “谁啊,忘儿,那人是谁啊?问你什么啊?”


    问完却又像失了兴趣似的,不解道:“这有何好怕的!”


    说完这句,项四起身在众人面前秀了一套剑法,冲着沈凝自得道。


    “你放心,忘儿,我的功夫正可谓神挡杀神,佛挡斩佛,谁敢欺负你,得先问过我是否同意。”


    沈憬记得沈凝当时轻嗤一声,可笑意不达眼底,她面色涨得通红,回神望向他时,眼底的自嘲溢出,都快将她整个吞噬。


    她说:“兄长,我很懦弱,是吧?”


    沈憬记得他当时脑内轰的一声炸开,他斟酌了好半晌才开口。


    “做错事的不是你,你不必感到羞耻,而害怕更是你的权利,你可以宣泄,在兄长面前,你更可以无条件的诉说和悲恸。”


    沈凝当时轻轻应了声,伏在他的臂弯,哭得几尽背过气去,后来她曾提起当日她为何痛苦,因为她是真的觉得她没有办法自过往之中走出。


    她自渡不了。


    她只是活着,因为不想他难过,而她的灵魂,已经先她一步被尘封自地府,嘶吼着叫嚣着要和她团聚。


    ……


    自那以后,沈凝跟着沈憬,在他们落脚的这个小村,秋日和村民一起播种宿麦等着夏日收成,春日伴着习习微风教习孩童读书识字,冬日窝在家中翻看话本。


    终于在秋收之际,望着承接着她心血的麦穗轻轻摇曳,自金黄的稻田谱写这新的一年的丰收。


    沈凝忽地就好似喘过了一口气。


    那日一直到深夜,他们一众人才将一小块麦子收割完成。


    沈凝仰着头,望着天空之上的繁星,好似其星星点点的微光,映射自眼底,照亮她原本暗淡的眼眸,要将她自混沌中带离出去。


    从那以后,她终于可以勉强的……睡个好觉了。


    ……


    “这个带着,路程遥远,也给沅哥儿解解闷不是,忘儿最喜欢我做的蜜饯,多带些,当零嘴。”


    项四望着在不远处匆忙收拾着包袱的俩人,忽地轻叹一声:“我说你们急什么,距离离开的日子不是还有半月吗,怎么就这般急着开始收拾了?”


    沈憬将手中的包袱打了个结,放在身侧,正色道:“若不是为了处理那贪官,我们本该这两日便启程,提前收整好这些,到时候也方便。”


    “行吧,行吧。”


    项四说着瞥了撇嘴,似有些不满:“是是是,我们阿憬作何事都条理清晰,就是没点良心,还有忘儿……”


    项四伸出指节在虚空点了点俩人,愤愤道。


    “你们两个没良心的,这一年咋们朝夕相处,你们居然没有丁点舍不得我。”


    沈凝心下其实也难过,可没有办法,她轻叹一声:“你知道的,我们有不得以的苦衷,但是离开的每日,我们都会思及你。”


    说着沈凝学着他的模样,轻拍了拍胸膛:“真心的!”


    这三年里,沈凝和沈憬每隔半年便要换一个地方生活,但这一年半,因着农忙等多种因素,俩人已经在此处多待了一年。


    现下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几日来,沈凝心中的恐惧更甚,她总是怕在不知名的暗处,江鸣谦悄然蛰伏,就等着自她放松警惕之际,将她蚕食,思及此沈凝轻叹口气。


    就在几人将一切收拾齐整,准备歇息之时,隔壁的程哥儿忽然跑了过来,大声唤着沈凝。


    “忘姐姐,忘姐姐,打西头来了个人,说是你的……什么故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新生(2) 一更


    沈凝几乎是在闻言的瞬间便轻嗤一声, 她面色晦暗,抬眼望沈憬之时,一双眼眸深如潭水般。


    刹那间, 院落内落针可闻。


    察觉到不同寻常的诡秘气氛,沈沅微微一窒,视线自沈凝和沈憬面上来回轮转。


    他自心下反复思索着,即使时常奔波, 娘亲和舅舅也事事条理分明,处事淡然, 他倒是头一次自舅舅面上望见如此凝重的神情。


    一时间,沈沅不禁有些无措。


    他不明白, 明明与从前相识之人久别重逢, 该是喜悦才是, 为何娘亲瞧上去却好似并不太欢喜的模样。


    他每次跟着娘亲他们离开之时, 都会舍不得一起抓蚱蜢的伙伴, 若是能与这些伙伴再次相见,他定是会激动坏了!


    思及此, 沈沅轻抿了抿唇,仿若有千言万语想要言说, 可嗫嚅半晌,他也只是低声道:“娘亲, 你怎么了?”


    沈凝闻言,忙冲着沈沅安抚一笑,她故作轻快道:“无事, 可能是有些误会,沅儿先自己回屋用膳吧,好不好?”


    沈沅撇了撇嘴, 不禁有些委屈,他心想娘亲答非所问果然就是糊弄小孩,可他还是乖巧应下,颤颤巍巍地拾起身旁的小碗先行离开了。


    垂在身侧的指腹微动,沈憬恍若终于自沉思之中回神似的,他不咸不淡地开口问询道。


    “程哥儿,你怎么回那人的?”


    李程说完方才那句,便一直凑在长桌旁就着肉饼拽下一块蒸鸭的腿肉风卷残云。


    闻言他着急忙慌地抬起袖子揩了揩满嘴的油光,自得道。


    “人家可记得您的嘱咐,无论谁问起都装糊涂,一问三不知,再问,就回闻所未闻,您放心吧,那人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一语言罢,程哥儿扯下另一只鸭腿冲着几人挥了挥手:“那就介,最近几日,你们多注意些,就在此处安稳待着。”


    李程走后半晌,院内都是寂静一片。


    几人并未因他方才的言语而松懈丝毫,尤其项四,他恍若如临大敌般,当即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凝和沈憬每换一次居所,所在的目的地都只有他们俩人知晓,既如此,什么所谓的故人寻上门……


    不就是变相的告知他们,他们当下的行踪,已然明晃晃的暴露于旁人面前了吗。


    思及此,项四面容暗淡,他略一思付,急切道:“你们今晚便离开好了,放心,我会替你们打点好一切的。”


    虽故作镇定,可他因着惊惧的缘故,说到最后几字,调子陡然升高,将他的心绪出卖完全。


    不同于他的心焦,沈凝和沈憬相较于他,却已然镇定了许多似的。


    他们仿若已经从方才的心绪中抽离,沈凝瞧上去气定神闲的模样,她默默抬手将桂花糖糕塞进唇间细细咀嚼着,半晌没有回话。


    项四一看这还了得,瞬间哀嚎出声:“哎呦我的姑奶奶,您还有心思在这儿品尝回味啊。”


    项四心中焦急,说着便颇有些不知所措而手忙脚乱,他见沈凝无动于衷,抬手就在沈憬臂膀之上用力拍下。


    心累道:“阿憬,你说句话啊。”


    因着他的举措,被沈憬紧握在手中的茶盏轻晃,茶水溢出,飞溅在他指尖。


    他垂眼扫过,不慌不忙地扯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揩尽,这才缓缓道。


    “因着急切人往往会方寸大乱,从而做出诸多蠢事,经常会抛弃早就万无一失的法子走上岔路,先莫慌。”


    项四:“……”


    一时间,他无语凝噎,自原地转过几个身位,才颤抖着接着道:“我说你们二人……”


    哀叹一声,他竖起指尖在沈憬面上轻点,气愤道:“得,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一语言罢,他好似气急,转身就朝大门之处走去,可临近门口却又灰溜溜的折返回来。


    他心急如焚道:“算我求你们了,行不行?现下已有意外出现,当下你们需要做的便是立刻规避风险,我言尽于此!”


    自方才起便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沈凝,见状终于抬头望了项四一眼,她眼底波光流转,叫人望不清她心中真正所想。


    下一瞬,她自嘲一笑,忽地正色道:“不,不急着走。”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项四闻言抬腿就将长桌狠狠踹了一脚,他望着沈凝,眸子泛冷。


    收起方才玩笑式的态度,他一字一顿:“你不怕吗,沈忘,虽然不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是我当下也多少有些猜测,你不怕又被那人拖回地狱吗?”


    “怕。”


    沈凝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下颌绷着一条直线,再开口言语之际,笑容隐没下来。


    她说:“怕,无时无刻不再怕,怕到前些年日日夜夜难以安眠……”


    说完这句,沈凝轻抹不知何时已然布满整脸的泪痕,她停顿半晌,才苦笑道。


    “可当下好像又没那么怕了。”


    沈凝静静地坐在夜色中,黑夜映射着她的面庞,浑然一体般将她整个吞噬,可微风骤然袭来,促使着长桌之上的烛光摇曳……


    刹那间,照亮了她的面庞。


    她的视线投向远处,飘忽不定,虚空且没有焦点,好半晌,她才默默道。


    “有一件事,我……实在是很好奇啊,所以我当下,还不能走。”


    ……


    “娘亲,娘亲。”


    因着心中焦急,沈沅自榻上来回晃动着双腿,时不时便朝着木门所在的方位张望,终于在望见沈凝的一瞬眼眸倏地一亮,连声唤着她。


    “沅儿,怎的还没歇下?”


    沈凝侧过身望了望,便见沈沅匆忙自榻上爬起,朝着她张开双臂,喜悦道:“娘亲,你可算回来了,沅儿等了你许久。”


    沈凝闻言,面容微颤,方才自心间垒砌的高墙恍若在这一瞬倏然坍塌似的,她大步走到榻边将沈沅揽在怀中,安抚道。


    “娘亲没事。”


    “娘亲骗人,娘亲明明瞧上去就很难过。”


    沈沅靠在沈凝的颈窝,小口小口的喘气,他费劲在沈凝背脊之上轻拍,恍若在安抚她似的。


    他正色道:“娘亲,你才不是自己一个人,你有舅舅,还有我,我们都会保护你,我会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


    沈沅说着,有些委屈,他撇了撇嘴,强忍着快要自眼眶之中溢出的泪水,小声道。


    “娘亲以后有什么委屈不告诉沅儿,便是不亲近沅儿。”


    沈凝连声应道,有些愧疚:“好,今日是娘亲不好,娘亲以后不会了,沅儿不难过,好不好。”


    吸了吸鼻子,沈沅点了点头,他自沈凝怀中挣脱,颤抖着抬手轻揩沈凝面上的泪痕。


    “娘亲不哭了,沅儿保护你。”


    望着沈沅,沈凝心间一阵柔软,不受控地,她忽地就想起了与沈沅的初见。


    彼时沈沅才三岁,他的父母因着温饱问题将他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将他拴在马圈,只等改日发卖,他们途径那处,望见了自腥臭中痛哭的沈沅。


    孩子是沈憬抱来给她的。


    一开始,沈凝并没有打算将这个孩子留在身侧,毕竟她本就自顾不暇,压根没有精力再去照顾一个孩子。


    况且望着他,她总会不受控地想起当时之事,也总会不由自主的陷入自我拷问之中。


    可她清楚地知晓,再来一次,再来成百上千次,她还是会那般做的……


    可她是喜欢孩子的,况且,沈沅好似压根就离不开她。


    沈沅就是这样,留在了沈凝身边。


    募地回神,沈凝就见沈沅眨巴着眼望着她,沈凝不由得轻笑一声,扯过衾被将沈沅包裹完全。


    “早些歇息吧,沅儿。”


    “好。”


    虽乖巧应下,可沈沅牢牢拽着沈凝的手,明显是不想就这般入睡,果不其然,下一瞬他朝着沈凝凑近了些,面颊整个贴在她的掌心,他轻声开口问道。


    “娘亲,我爹爹是个怎样的人啊?”


    一语言罢,沈沅紧紧地抿住唇,小心翼翼地望住沈凝。


    他瞬间便自心下懊悔起来,可他心间有个声音叫嚣着,让他一探究竟,今日让娘亲与舅舅这般反常的所谓故人,应该就是他爹爹吧。


    沈凝一征,久久没有言语,直到沈沅轻轻拽了拽她的腕子。


    “对不住,娘亲,我可是说到了你的伤心事,可是娘亲你放心,没有你首肯,我不会认那人的。”


    沈沅虽年纪小,可沈凝能觉察出这孩子性格敏感,所以他们并未告知于他,他并不是她亲生,而沅儿小时,也总会被各种各样的孩童嘲讽。


    嘲讽他没有爹爹。


    沈凝知晓他心下好奇,也知晓他早就想问及她事关此事,可是他因着顾及她心情的缘故,从未主动提及。


    他心思细腻,因是自己方才想了很多,年纪小,心间没那么多弯绕,终于在望见她时,无意识间将这句话吐露了出来。


    可沈凝确实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于他。


    在她心中,他只是她的孩子。


    看见沈凝面上的灰败,沈沅低下头去,他朝着衾被内缩了缩,小声道。


    “娘亲,我歇息了。”


    沈沅心中懊悔极了,心想他明明知晓那人定是个大坏蛋,还要提及此事惹娘亲难过,这么想着更是无地自容起来。


    就在沈沅愈来愈自责之际,他听见沈凝忽地轻叹一声,她抬手抚上他的鬓发,开口言语之时,声音缥缈。


    “他死了。”


    “啊?”


    沈沅闻言,瞪大着眼,见娘亲明显不想再多说的模样,忙连声应道。


    “哦,他若欺负娘亲,便是死得其所……不,应是便宜了他。”


    沈凝闻言,一时间哑然失笑,她抬手轻刮沈沅的鼻尖:“好了,歇息吧。”


    “可是……”


    一句话还未说出口,屋外倏地一阵嘈杂传来,打断了沈沅未说完的后半句话,下一瞬,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和呐喊声自屋外响起。


    “来人啊,来人啊,走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新生(3) 一更


    三年前。


    江鸣谦走后许久, 沈凝都有些莫名的,一直望着木门出神。


    她眼皮沉得厉害,脑内恍若有两根弦来回拉扯着, 明明昏昏沉沉陷入沉睡之中,可脑内还是不得安稳。


    她做了个梦,梦中正值中秋佳节,阖家团圆, 她因着贪杯有些吃醉,跌跌撞撞晃至后院附身采下一朵兰花, 带到了鬓间。


    含笑问身侧的侍女可还不俗之时,眼底募地被猩红吞噬, 不等她反应, 肆虐的火龙已然叫嚣着舞动自她身侧呻/吟, 灼热舔舐过她面颊。


    下一瞬, 沈凝惊叫一声, 条件反射般,她腾地一下自榻上坐起, 倏地睁开了眼。


    眼前一阵虚无,她轻揉了揉眼, 只觉她被浓烟笼罩着,压根无法喘息。


    好不容易费尽喘过一口气, 眼皮又忽地狂跳几下,她扶在榻上猛地咳嗽之际,望清了面前的一切。


    火焰舔舐着木屋内本就寒酸的摆件, 热浪滚滚袭来,紧紧的萦绕自她身侧。


    有些木然的望着面前的一切,沈凝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至暗卫声嘶竭力的嘶吼声响起, 才募地将她拉回现实,她听见他们大声呼喊着。


    “来人啊,走水了,来人啊,走水了!”


    沈凝闻言,竟轻笑出声,她就这般躺在榻上,没有其他任何举措,望着朝她奔袭而来的熊熊烈火,她心间一阵平静。


    因着头疼的缘故,她脑内一片空白,她像失去了思考和辨别能力似的,完全搞不清面前的状况。即使想费尽分析当前的一切,可每每想到更深层次的缘由,脑内便像有蚁虫啃噬一般地疼。


    罢了,沈凝心想,随便吧,反正这些时日以来,她的所想,向来也不甚重要。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的望着逐渐逼近的烈火,以为自己会像从前那般因着濒临生死,而心间杂念丛生,思索颇多。


    许久,她好似听见了娘亲幼时经常为她哼起的那熟悉的曲调。


    然后在下一瞬,她眼底募地有暗光闪过,一阵失重感猝然袭来,她望见一团黑影朝着她靠近,然后伸出手,揽过她。


    对她说:“……”


    沈凝沉沉的昏死了过去,没有听清。


    ……


    “人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已经昏睡了这么几日。”


    “公子您莫慌,舍妹并无大碍,只是因着摄入过多浓烟的缘故,想来这几日便会转醒,我这去再配几服药来。”


    “那有劳您。”


    沈凝自榻上翻过个身,只觉得周遭吵得厉害,挣扎着睁开眼之际,便见眼前模糊的身影伏在榻边,全神贯注的望着她。


    轻眨下眼,然后下一瞬,沈凝望见了沈憬的面容。


    她心间瞬时一滞,因着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然后就见幼时一项号称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沈憬,拽着她的手,痛哭出声。


    沈凝望着他,内心一阵虚无。


    强烈的不真实感将她层层成包裹,直至指尖陷入掌心传来的痛感,清晰的向她宣泄着当下的真实。


    颤抖着手拂过沈憬的鬓发,感受到他唇间呼出的气息,望着眼前陌生的摆件,沈凝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她出声唤他,声音喑哑:“兄长。”


    “嗯。”


    沈憬闻言,匆忙应了声,他点了点头,忙不迭的回答道:“兄长在,兄长在,你别怕。”


    沈凝点了点头,俩人视线交汇着,但都许久未言,只是默默盯着对方看,好似要将这一年来的思念,全都揉碎自这个眼神中。


    看着兄长的种种举措,沈凝微滞,看样子他原先略为失智的情况已然好转,有些疑惑地拽进沈憬的手腕,她疑惑出声。


    “兄长,你的病已然大好了吗,你是如何救得我,我们当下身在何处,此处可安全,还有,我昏睡了几日?”


    沈憬闻言,轻笑一声,他扯过被角掖了掖,将沈凝包裹完全,这才出声向她解释了起来。


    沈凝这才知晓,沈憬现下已然大好,除了偶尔会头疼以外和寻常人无异。


    而至于他是如何设法救她。


    他在狱中逐渐恢复清明,便一直设法探寻她的踪迹,可虽在狱中他并未受过丁点酷刑,可所有人都好似有意晾着他。


    所以即使他费劲诸多手段,也没有寻得她的丁点踪迹。


    直到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他见到了李衔久,李衔久设计将纸帛混在午膳之中,他才因此得知了她当下的处境。


    他当时只觉肺腑之上郁结着一阵怒气,冲动之余都想自狱中谩骂,直至理智逐渐回拢,迫使他冷静了下来。


    若那般,不仅没有丁点作用,还会暴露他与李衔久之间的联系,到头来,一败涂地。


    自那以后,他与李衔久便在他每日用膳之时,设法交流,意图寻到完万全之策营救她,可日子一日日过去,他们始终寻不得法子。


    消沉了许久,直至有一日李衔久带来了好消息,说他设法联系上了郭述言。


    自此,在郭述言的相助下,他们三人终于确定了缜密的计划。


    他有李衔久的相助,自狱中逃出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救她脱离苦难,宫中守备森严,所以只能在宫外动手。


    可他们如何才能出宫呢,几人思前想后,也只寻到了一个机会……那便是若她与那人大婚,必定要去普度寺祭拜,那日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他们早就将一切备好,日日都在模拟着计划进行,只为有备无患。


    可虽宫中隐隐约约有风声传来,说陛下不日便要大婚,可到底迟迟没有动作。


    如此情况之下,李衔久坐不住了。


    于是三人没有谈拢,李衔久背着俩人提前行动,设计了御花园那一出。


    他自身上提起种下了药引,怀抱她之时将齐转移自她身上,刺激得那人蛊虫提前发作。


    沈憬原本不信,那般杀伐过段手段阴毒处事分明之人,怎会看不出李衔久那点计策。


    又怎会因着李衔久言语之间的挑衅,从而确定婚期呢。


    沈憬到现在都记得李衔久所言。


    他说:“你以为我们商量这么许久,最大的筹码是什么,是我们自以为精巧的计划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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