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伤痕 他们之间还
“轰隆——”
地面摇晃得十分剧烈, 甚至裂开了数道缝隙,头顶上的横梁与青瓦也不堪重负,有许多碎屑簌簌往下掉落。
凝雨和空青警觉地看着面前半跪于地的玄冥。
不知为何, 适才还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的人此刻突然变得十分虚弱, 不仅口吐鲜血,脸上还出现了道道龟裂的黑纹, 许多魔气抑制不住地从他体内往外泄出。
好机会!
凝雨心头一振,连忙拽起身旁的空青往外逃去,两人互相搀扶着, 在地动山摇间仓皇奔逃。
可没走出多远,空青便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他双眼紧闭, 脸色煞白, 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凝雨急得不行,拼命想将他扶起, 却因体力不支屡屡失败。
“你到底怎么回事?明明被打的是我,怎么你伤得比我还重!”凝雨急得快哭了, 语气里不由得带上几分埋怨,“再坚持一会儿, 再一会儿我们就可以逃出去了!”
她费力地抬起空青低垂的头,试图唤醒他, 却看见他白净的脸庞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横跨半张侧脸的血痕,又深又长, 狰狞可怖。
凝雨心尖一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脸颊。
她记得玄冥的匕首曾划过那里,留下了一道从下颌裂至耳根的伤口。
——可此刻指尖触及之处,竟光滑如初。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会……
她受的伤, 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脸上?
在心绪理清之前,泪水已经不由得她控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空青的面庞上。
她不由喃喃低泣:“笨蛋……蠢货……”
空青被脸上的凉意唤回短暂的清醒,他艰难地掀开眼皮,有气无力道:“公主快走……不必管我……”
他说得艰难,每吐出一个字,都会剧烈地呛出一口血。
凝雨不听他的。
她将空青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执意要将他背起来,铁了心要带他一起走。
空青到底是高大的成年男子,凝雨背着他,整个人几乎要被压垮,步履维艰,根本走不快。
可她还是不愿放弃。
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若是真把空青留在这里,他一定会死。
他不能死。
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说清楚。
她绝不允许他就这样死去。
凝雨艰难地拖着空青,却还没走出几步便被玄冥的残部追上,一群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堵住了全部的去路。
为首的人高喝一声,下令道:“殿下有令,将这二人押入炼丹炉!”
——
应逢怜盘膝坐于高台之上,双目闭合。
魔军统帅戒备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为身后入定的人护法。
身后忽然传来响动。
统帅猛地回头,只见应逢怜从高台上滚落下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面色变得煞白。
“尊上!”统军大骇,连忙上前搀扶。
他感受到应逢怜气息不稳,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焦急道:“尊上伤得不轻,让属下为您疗伤吧!”
应逢怜抬手制止了他,自己踉跄着站了起来。
分身的死亡让他的神魂受到重创,但他此刻已经没有时间调息修复了。
每耽误一刻,颜悬昭和凝雨的处境便危险一分。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冷冽,下令道:“三军听我号令,即刻整装出发。”
——
剧烈的地震让整座行宫乱成一团,许多胆小的宫人和守卫只顾逃命,根本顾不上旁的事。
“老李,咱们都跑了,谁来看守塔楼啊?”
“你小子疯了吧?逃命都来不及,谁还有空管塔里那群人?反正有法阵锁着,她们也逃不走。快走吧,小命要紧!”
颜悬昭听到从身边跑过的人丢下的对话,心中咯噔一跳。
塔里的女孩们还被困着。
她理应按照应逢怜所说的,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他回来。
穷则独善其身,她这种修为低下的小虾米就别逞英雄去救人了,万一救人不成反而拖了后腿。
可是——
万一应逢怜没能及时赶到呢?万一塔楼被震塌了呢?万一……她们都死了呢?
那些女孩曾对他们寄予厚望,冒着风险替他们打掩护。
那些悲泣的声音,那些骤然燃起希望的眼睛……
想到这里,她逃跑的步伐猛然顿住。
颜悬昭,你这个不自量力的胆小鬼。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脚步一转,头也不回地朝塔楼冲去。
塔底的守卫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颜悬昭跑到塔下时,差点被掉落的砖瓦砸到脑袋。
她定睛一看,发现事态远比她想象的更为严重。
塔楼的墙体在剧烈摇晃中已经出现了裂痕,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她顾不上喘气,立刻上手解阵。
虽然塔楼的阵法与其他处有所不同,所幸大同小异,她尝试了几次,便顺利打开了大门。
她按照记忆往塔楼中层走去,还没靠近那扇严丝合缝的门,就听到里头传来的尖叫与哭喊声。
“大家都冷静一下!这种时候不要贸然跳窗,会更危险的!”有人在人群中努力安抚。
但剧烈的晃动已经让许多人丧失了理智。
“楼都要塌了,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有人尖声质问。
眼看着局面要更加不可收拾,颜悬昭连忙提高音量,在门外喊道:“大家不要慌,我来救你们了!”
门内奇异地安静了一瞬。
“姑娘,你们破完阵回来了吗?”那个蓝衣姑娘惊喜的声音贴着门扉响起。
“没错。”颜悬昭大声道,“我这就解开禁制救大家出来!现在需要大家配合一下,我们内外合力,将门上的禁制破开。”
“您请说!”蓝衣姑娘率先响应。
颜悬昭将解阵的口诀一一传授给女孩们。
两厢合力,很快便把禁制打开了,速度比颜悬昭一个人解快了不止一倍。
门扉洞开,被困许久的女孩们终于重见天日,不少人喜极而泣。
也就在这时,那股诡异的震动戛然而止。
“太好了,地动终于停了!”蓝衣姑娘一拍手,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其他地方还关着人,我们趁机把她们也救出来吧!”
“好,快带我去。”颜悬昭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
蓝衣姑娘当即指挥道:“人多力量大,颜姑娘不如现在就将解阵的手法教给我们,我们分头去各处,很快就能把所有人救出来。”
“没问题。大家靠近些,我给你们演示。”颜悬昭扬声说。
女孩们却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左看看右看看,有些踌躇。
有人忍不住抱怨:“谁的命不是命?逃命还来不及呢!”
颜悬昭一愣。
是她思虑不周。
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留下来冒险,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想离开的现在就走,外面的法阵我已经解开了,可以安全出去。”颜悬昭说,“愿意留下来随我一道解救其他人的,就跟我们来。”
她原以为会有很多人选择离开。
出乎意料的是,离开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人选择留下。
留下的女孩们目光坚毅地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这一刻,颜悬昭也被她们的坚定感染,心中残存的犹豫和害怕顿时烟消云散。
“好,大家凑过来些……”
颜悬昭没有藏私,将应逢怜教给她的那些解阵手法,又悉数传授给了女孩们。
因为她亲自上手实践过,又加入了自己的理解,所以讲起来格外深入浅出,连从没接触过阵法的人也能听懂个大概。
女孩们演练了一遍之后,便分头行动,去破解塔内各处法阵。
有个姑娘是第一次碰这些东西,解阵时出了纰漏,一不小心遭到反噬,幸好周围的人及时出手相助,帮她打坐调息,才没落下内伤。那个法阵也由旁人接手破除了。
姑娘调息完毕,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其他人见她没事,便散去继续解阵了。
颜悬昭敏锐地察觉到姑娘低落的情绪,见她一直跟在旁人身后,几次想伸手帮忙,却像在顾虑什么,又把手指缩了回去。
颜悬昭以为她是被法阵反噬吓出了阴影,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走过去,打算宽慰几句,让她到一旁歇着。
不料姑娘摇了摇头,神情愧疚:“我只是怕给大家帮倒忙。大家都解得那么顺利,就我……我真是一无是处,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留下的。”
颜悬昭的心倏地跳了一下,像是照见了曾经的自己。
她也曾这样觉得自己毫无天赋、一无是处。是来到这里之后,在应逢怜的鼓励和帮助下,她才发现自己竟在阵法方面有些天分。
其实不是没有天分,只是没被发掘,只是没生在适合自己的时代。
在信奉单一标准的绩优主义时代里,人们没有耐心去发现一个“失败者”身上的闪光点。
颜悬昭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是我教得不够好。我只顾着教你们解阵的手法,却忘了告诉你们怎么持续地往里输送灵力。”
“你的步骤都是对的。”她牵起女孩的手,语气里带着鼓励,“按我说的,再试一次。”
女孩在颜悬昭的鼓励下再次尝试,这一次,法阵顺利解开了。
里面关押的人蜂拥而出,不少人激动地上前拉住女孩,连声道谢。女孩被扑面而来的热情冲得有些发懵,下意识看向退到一旁的颜悬昭,发现她正微笑着为自己鼓掌。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破阵的速度越来越快。
在女孩们的通力合作下,塔楼内关押的人很快被悉数救出,还都找回了她们被收缴的武器。
她们正往楼下走时,颜悬昭耳边忽然传来凝雨断断续续的声音。
“能……能听到吗?”
“凝雨!”颜悬昭停下脚步,惊呼出声。身侧的女孩们纷纷侧目。
“我和空青被关进了一个炼丹炉……快支撑不住了——”
下一秒,声音戛然而止。
“凝雨!凝雨!”颜悬昭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试图维持联系。
但这种联系似乎是单向的,她根本无法传音回去,一时间心急如焚。
“怎么了?”蓝衣姑娘适时出声询问。
颜悬昭回过神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她的手臂:“你们知道哪里有座炼丹炉吗?我朋友被关在里面了。”
“炼丹炉?”蓝衣姑娘摇了摇头,“我们所在的这座塔楼本身就是一座熔炉,可是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我们救出来了啊。”
“会不会是在塔楼最顶上?只有那里我们没去过。”有个女孩突然说。
她一直被关在塔尖的下一层。
“但据我所知,那里一直锁着,没听说关着什么人。”
就在此时,走在前面的人突然折返回来,带回一个坏消息:“那些守卫折返回来了!”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蓝衣姑娘当机立断,扭头对颜悬昭说:“颜姑娘,你不放心的话就往塔顶上去看看吧。我们挡着那些守卫,不让他们进来!”
此话一出,群起响应。
此刻,颜悬昭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众人的力量汇聚在一起,便是无穷的。
“谢过大家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塔顶跑去。
“诸位,随我一同御敌。也该向这些恶人报仇了!”蓝衣姑娘收敛心神,高喝一声。
女孩们纷纷祭出武器,对准来势汹汹的敌人。
塔下,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炼丹炉 她惯于追求
传讯符因灵力传输不及时而陡然变暗, 随即在凝雨手中化为一缕灰烬。
凝雨面色凝重。
仅剩的两张传讯符都已用完。
第一张她用来联络应逢怜,却没有联系上,对方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第二张她联系上了颜悬昭, 却因丹田亏空难以维系符纸的消耗, 没讲上两句便被迫中断。
……希望颜悬昭能将这些有限的信息传递给应逢怜,让他尽快找到他们。
此刻他们正被那群守卫关进了一个形似铜炉的地方, 四周铜墙铁壁,没有一丝可供逃脱的缝隙。
她试过用灵力攻击四壁,然而炉壁固若金汤, 所有的试探都无功而返,恐怕就算她现在大喊出声, 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空青受伤过重, 失血过多, 此刻双眼紧闭唇色发青,已经在她身旁陷入了浅度昏迷。
凝雨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不甘心地捶着脚下的铜壁, 没捶几下,手臂便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如此无助过。
死亡的阴霾沉沉地压在她心上, 挥之不去。
还没想出个办法,掌下的地面就忽然开始升温, 那温度阶梯式地攀升,不一会儿便烫得她缩回了手。
周遭的铜壁上亮起了金色的符文, 开始缓缓流转。
——丹炉启动了。
凝雨心头一凛。
玄冥这个疯子,竟真的要不计后果地将他们炼成丹药!
她连忙摇晃空青:“空青, 快醒醒!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出去,不然真要被炼成丹了!”
空青在剧烈的摇晃中艰难地睁开眼。
蒸腾的热意充斥了身边的整个空间,每吸入一口灼热的空气,肺腑都像被烫伤了一般。
凝雨逐渐感到了呼吸困难, 整个人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灼热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让她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一股剧烈的疼痛忽然从手臂传来,她低头一看,发现手臂一侧的皮肤已经像融化了一般脱落,露出下面的血肉。
她的生命力似乎正被这座丹炉一点一点地抽走。
他们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剧烈的疼痛让凝雨忍不住痛呼出声。
她疼得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在地上打滚。
好狼狈啊,她堂堂幽都王女,怎么能落得这般田地?
她凝雨,怎么能死得这样凄惨?
痛苦与不甘交织在她心头。
忽然,灼热离她而去,整个人仿佛被一团清凉的物质包裹住,所有的伤害都被隔绝在外。
嗯?
有人要救她?是救兵来了吗……
凝雨欣喜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被一团涌动的暗黑色物质牢牢护在中心。
那黑色的物质形成了一个护盾,替她挡住了一切伤害。
护盾的外延正被蒸腾的热气不断侵蚀,化为黑雾消散在空中。
凝雨缓缓眨了眨眼,反应过来。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兵。
是空青。
他化为了原型,以血肉之躯为盾,将她护在了身体之内。
心脏传来一阵钝痛,凝雨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砸落下来,落在被炙烤得滚烫的地面上,又瞬息间蒸发成水汽离去。
她应该感到恶心的。
凝雨向来讨厌这些低阶魔族的原型,身边的侍卫们都知道她的好恶,鲜少在她面前现出原形,怕招来公主的不悦。
可如今,她却被一个血统地位远不及她的低阶魔族包裹着。
她应该厌恶的。
可为什么……她没有丝毫排斥?为什么胸口止不住地疼?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此前所有的绝境与苦痛都不曾让她落泪,可此刻,空青的怀抱却将她的心防彻底击溃。
凝雨拼命挣扎起来,想要从他怀中挣脱,声嘶力竭地大喊道:“你滚开啊!我不需要你这样!我又不是你的主子,不用你护!你有多远滚多远!”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看得上你吗?你这个样子恶心死了!”
“少做梦了!你就算死了,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的!你只是个低阶魔族,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奴仆而已!”
她不惜恶语相向,只为了让他放弃用生命保护她。
空青一语不发,只是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他调动着最后的生命力,牢牢将凝雨护在自己的躯壳之下。
凝雨徒劳地挣扎着,泪流满面:“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啊!”
或许是死前的走马灯,纷杂的记忆如同雪花般涌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从前的种种。
凝雨是个贪心不足的女孩。
她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今日想要最厉害的武器,明日便想要最美丽的鲜花,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是高贵的公主,自然要最尊贵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
她很贪心,既想要身份尊贵的伴侣,又想要一份真挚的爱。
她原以为那人会是应逢怜。
他符合她对未来伴侣的一切想象——高贵、强大,且把她放在心上。
自相识以来,她总是会收到各种各样的惊喜:随口一提的物件,第二天就会出现在门前;抱怨过那些挑衅她的人,没过两天便传来他们被教训的消息;以及每次生辰都准时送到她手中的贺礼……
每一份心事,或大或小,都被人稳稳地承托住。
彼时的她欣喜若狂地以为是应逢怜所为,而空青不过是那个传达的媒介。
他不说。
从来不说。
“你好傻……怎么会有人这么傻……”凝雨泣不成声。
空青已经听不清耳边的声音了。他以为怀中的女孩正因为恐惧而哭泣,努力调动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安抚她,磕磕绊绊地说:“公主定会……岁岁无虞……长乐安宁……”
说完这句话,他便像耗尽了所有生命力般陷入沉寂,只有身体还保持着惯性的姿势,牢牢将凝雨护在怀中。
凝雨闭上双眼,回抱住了他。
她惯于追求天上的星月,却忘了一直伴在身旁的,是脚下的影子。
——
浩浩荡荡的魔军如同乌云般围拢在行宫外,像蛰伏的野兽,只待一声令下便露出爪牙,将猎物撕咬吞噬。
应逢怜位于阵首,猎猎大风吹得他衣袂翻飞。
“众将听令,按照部署行动,务必救出……”他顿了一下,意识到大部分人不知道颜悬昭的名讳,换了一个更广为人知的称呼,“救出夫人和公主!”
“是!末将定不辱使命!”众将士齐声应道。
随着应逢怜一声令下,精锐部队如同暗夜中涌动的潮水,冲进了这座行宫。
得益于护阵的破除,魔军一路势如破竹。
在魔军攻占行宫的同时,应逢怜也没有置身事外。
他当即展开神识,在行宫中搜索颜悬昭和凝雨的踪迹。
可神识很快被一道蛮横的力量挡了回来。
紧接着,一道暗含杀机的力量从他身侧袭来。
应逢怜敏锐地侧身,抬手挡住了这道攻击。
“应逢怜,你果然来了。”玄冥咬牙切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应逢怜回头,看见了玄冥那张狰狞而扭曲的面庞。
预料之中,玄冥来了。
只是比他想象的要快。
——
天边炸开了红色与紫色的光团,映亮了半边天空。
轰隆隆的声响响彻整座行宫,却不像寻常的雷电。
蓝衣姑娘刚利落地解决掉面前的敌人,便被天边的异象吸引了目光。
就这一刹那的分神,让敌人抓到了可乘之机。
一个守卫趁她不备,提刀砍来——
蓝衣姑娘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刀落下。
就在这时,一杆长枪架住了下落的刀刃。
枪尖微微一挑,便将长刀挑飞。来人三下五除二便将偷袭者击毙。
蓝衣姑娘惊魂未定地看向救了她的人,发现对方身着不一样的士兵服侍,像是另一股势力的人马。
那人微微颔首示意,便回转长枪向下一个目标冲去。
在他的身后,还有许多同样装束的士兵加入了战局。
蓝衣姑娘不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有什么目的。
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不再深思,与他们并肩战斗起来。
有了这些士兵的加入,原本焦灼的战局瞬间逆转,守卫们被三下五除二地消灭殆尽。
还不待他们松一口气,异变横生。
天边的光亮越来越强烈,几乎到了刺目的地步,让永夜的魔界短暂地拥有了白昼。
在电闪雷鸣的瞬间,蓝衣姑娘看清了有两道身影在云端高速穿梭,伴随着火光与震耳欲聋的轰鸣。
有大能在上方斗法。
大片大片的火光和雷电从云端掉落,如同陨石般砸向各处。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横祸砸得猝不及防,纷纷四散奔逃。电光和火球击碎了亭台楼阁,地面被砸出深坑,燃起了大片火焰,一时间如同人间炼狱。
蓝衣姑娘竭力躲避着那些掉落的燃烧物,正想找个较为安全的角落,猛然想起颜悬昭。
她猛地朝塔楼看去。
幸运的是,塔楼没有被火球和雷电波及。
可这庆幸的念头还没持续一秒,塔楼便突然通体变得金光璀璨,符文流转。
她冲上去想打开大门,却发现大门上重新浮现出禁制,变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法阵,无从解起。
她的心顿时如坠冰窟。
糟了,颜姑娘还在里面!
——
颜悬昭全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只顾拼命往塔顶狂奔。
她不知道那帮姑娘们能抵挡守卫多久,她必须在此之前找到凝雨,并将他们救出。
塔顶空间狭小,似乎很久没有人涉足,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其中一间狭小的房间门紧锁着。
颜悬昭连忙上前,大声喊道:“凝雨?空青?你们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她伸手想推开门,门上浮现出禁制。这处的禁制比其余楼层设置得更为复杂。
就在此时,门内忽然传来朦胧而细微的声响。
颜悬昭瞬间激动起来:“凝雨!是你吗?”
她顾不上多想,立刻上手解阵。
花费了一番功夫后,禁制终于解开。
颜悬昭立刻推开门,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她不由得往里走了两步,出声喊道:“凝雨……”
就在此时,身后的门轰然关闭,将她关在了里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输家 快跑啊……
紫电在云层中急速穿梭, 速度之快,眨眼间便从天之一端闪现到另一端。
游走的力量将四周的云团炸得四分五裂,碎絮般浮散在空中。
下一秒, 一道红光如燃烧的蛟龙猛地从云端蹿出, 直直轰向紫电。
惊雷般的巨响炸开,紫电瞬间被击穿云层, 倒飞出百余里。
玄冥调动全身功力才勉强稳住倒飞的身形,口中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他抬起已经被烧焦了半边的臂膀,满眼不甘。
为什么?
他已经采补了那么多女人, 为什么还是打不过应逢怜?
他又输给他了吗?
不。
他不甘心。
“玄冥。”应逢怜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黑发尽数化为雪白, 在风中缓缓飘扬。
他用那双赤红的双眸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玄冥, 却没有急着动手了结他的性命。
威压如山岳倾覆, 他的声音沉冷:“凝雨被你关在了何处?如实招来,我可留你一条性命。”
玄冥本就受了重伤, 在这道威压之下又被逼出一口鲜血。
凝雨和空青与玄冥交手时被压制的局面,在此刻全然颠倒了过来。
玄冥变成了被碾压得无力挣扎的那一方。
“留我一条性命?”玄冥阴沉沉地看着他, 缓缓张开染满鲜血的嘴,狂妄地大笑起来, “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说罢, 他趁应逢怜不备,猛地朝脚下的云层掷出一道术法。
应逢怜当即出手想打断他的施法, 却没能及时阻止。
那道术法落到地面一座高塔之上,高塔瞬间通体金黄,流转起道道符文。
应逢怜定睛一看,正是之前关押过他们的那座熔楼。
见计划得逞, 玄冥得意一笑。
塔楼里关押着他四处搜罗来的高阶女修士。
他本打算等人数凑够了再启动,将这些女人的神魂全部炼化,融入他的本命法宝。
却不想应逢怜提前到来,他只能被迫提前启动,将她们的修为全部汲取到自身,强行破阶。
有了这些人的加持,他一定会神功大成。
应逢怜如今又不是全盛状态,拿什么赢他?
应逢怜眉心紧皱,运功朝塔楼的阵法击去,却无功而返。
塔楼依旧稳定运行着。
“没用的。”玄冥无比得意,“这座塔楼一旦启动,任何人都没办法让它停下!”
“应逢怜,受死吧!”玄冥双眼通红,双臂展开,正准备接纳塔楼传来的力量——忽然,他的神情僵住了。
为什么……传过来的力量微乎其微?上百人难道就只能提取出这点功力?
应逢怜失去了耐心,直接闪身上前,单手扼住玄冥的咽喉,一字一句道:“说,凝雨究竟在哪?”
玄冥还没从塔楼启动失败的震惊中回过神,就对上了应逢怜那双冰冷的红眸。
这一刻,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要败了。
滔天的恨意涌上他的眼睛。
他就算是死,也不会让应逢怜好过。
于是,他露出挑衅的微笑:“已经被我吃了。公主的味道,还真是好极了。”
应逢怜却没有如他预想般暴怒,反而冷静了几分:“看来还活着。”
玄冥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应逢怜怎么可以永远这般冷静理智、游刃有余?
像任何事都不足以干扰他的情绪,反倒衬得他玄冥像个错漏百出的跳梁小丑。
他好恨。
他真的好恨。
都去死吧。
通通都给他去死吧!
玄冥仰天长啸,眼白全部转为浑浊的黑色,白玉般的面庞皲裂出可怖的魔纹。
他积蓄起全部力量,猛地荡开应逢怜的手。
应逢怜下意识闪身,避开攻击的余波。
玄冥趁机挣脱了束缚,却没有立刻反击,也没有像上一次那样逃之夭夭。
他反手朝地面掷下一个万钧雷霆之阵。
从天而降的道道雷霆将行宫的建筑化为尘土,那些躲闪不及的人被生生劈成黑烟。
“你!”应逢怜急呼出声,那张万古不变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竟是按捺不住的焦急与愤怒。
“哈哈哈哈!别急,”玄冥阴鸷地盯着眼前终于有了情绪波动的仇敌,“那是他们的下场。你的,也要来了。”
说罢,他运功往丹田,就要引爆内丹——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不成调的嘶哑呻吟。
那声音像破损的风箱发出的撕裂声,淹没在万众的凄厉哭嚎中,微不可闻,像是汪洋里的一滴水,大漠里的一粒沙。
可偏偏玄冥就是找到了那滴水,看到了那粒沙,辨别出了那道声音。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瞥向地面,穿过层层云朵、杂乱人海,一眼锁定了倒在人群中的臻珠。
雷电似乎劈伤了她,她正抱着受伤的臂膀,痛苦地蜷缩着。
人群慌乱逃窜,还有人没注意踩了她两脚,让她痛上加痛。
臻珠。
他的臻珠怎么办呢……
瞬间的犹豫,决定了他的败局。
应逢怜已经反应了过来,意识到了他的企图,当机立断出手,生生掏出了他的内丹。
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袭来。
内丹离体的瞬间,玄冥的眼前一片空白。
疼痛让所有情绪如潮水般退去。
他脑海里茫然地回荡着——输了,终究是输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濒死让一切都变成了放慢的镜头。
他想,他还是不够果断冷血,不够绝情断念,才输给了应逢怜。
他都能想象,应逢怜接下来会毫不犹豫地吸收他的内丹,将他的功力全部化为已有。
可事情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发生。
掏出内丹的应逢怜脸上没有丝毫喜悦,面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看都没看玄冥一眼,便径直朝塔楼的方向冲去,像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放弃了吸收内丹的机会。
玄冥有些讶异。
有什么事,在应逢怜心中比变强更为重要?
他的身体从云端一路坠落,砸断了不少建筑,最终倒在了一处偏僻的断壁残垣之下。
得益于高阶魔族强悍的身体,失去内丹的玄冥并没有立刻死去。
他立马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找到一个女人,吸取她的功力,他就能短暂地维持住生命。
趁应逢怜现在无暇顾及他,遁走躲到一处偏僻地方,养精蓄锐,徐徐图之,何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玄冥艰难地侧过脸,发现臻珠正跌跌撞撞朝他跑来。
他眼前一亮,嘶哑道:“臻珠,你来得正好!”
臻珠跪到他面前,慌乱地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料,将布料往玄冥血肉模糊的腹部塞去,为他止血。
她又拼命往他体内输送灵力,试图维持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可失去了内丹,灵力入体只会四处逸散。
玄冥阻止了她徒劳无功的动作。他虚弱得上气不接下气,眼里却涌动着病态的执念:“臻珠,这样没用的。快去塔楼那边带几个女人过来,让我吸食了她们,我就能活下来。”
臻珠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涌动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哀恸与绝望。
良久,她缓慢地比划起来,像是在下一个沉重的决心。
【塔楼里的女人都被救出来了。没有人了。】
这个噩耗让玄冥如遭雷击。
怔愣了半晌,他艰难地消化了这个消息,缓缓扯动唇角,露出一抹苍凉的笑:“看来,是天要亡我……”
忽然,他的手被臻珠牵起,放到了她的胸口。她用口型无声地说——
【吸食我。】
玄冥定定地看着她,依言缓慢地抬起了手。
臻珠闭上了眼,面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可良久,那只手迟迟没有落下。
她疑惑地睁开眼,却被玄冥重重地推了一把,往后仰倒,跌坐在一片尘土之中。
玄冥几乎从来不会对她下这种重手,以至于臻珠怔愣一下,没反应过来,还想继续凑过去,却被他厉声喝止了。
玄冥双目赤红,恶狠狠道:“滚!”
看臻珠没反应,他露出厌恶的神情,继续恶毒地嘲讽道:“就你这副模样,还不够格让我吸食。”
臻珠怔在原地,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看着她这副愚蠢的呆愣模样,玄冥想说——要不是身边的人都死光了,他才不要她陪在身边。
当初救她也不过是出于好玩,别再恬不知耻地贴上来了。
他看到她脸上的伤疤就想作呕,听见她破锣一样的声线就厌恶。
既不漂亮,声音难听,身份卑贱,有哪一点值得人喜欢?
可是——
水滴砸落在地面的声音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他抬眸看去,看见了臻珠的眼泪。
不会哭的孩子连哭泣都是安静的。
眼泪一滴滴从她面庞滑落,洇湿了地面。
如果不曾留心,不会有人知道她哭过。
玄冥闭上了眼,转过脸,不再看她。
淬了毒汁的话语酝酿到了嘴边,却在看见臻珠泪水的那一刻,被他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了所有刻薄,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快跑吧,臻珠。你是我的人,应逢怜不会放过你的。”
臻珠固执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快跑啊!”玄冥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声嘶力竭,像是用尽了此生所有的气力。
魔头闭合的双眼下,忽然落下一滴清泪。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像是哀求一般。
“快跑啊……不要让我,死不瞑目。”
字字泣血。
臻珠终于如他所愿,一步三回头地跑开了。
玄冥睁开眼,死死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
他的身躯一点一点化为灰烬,消散在风中。
他本可以狠心,抓住那个生还的机会。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选择了放弃。
也许是他累了,不想再与应逢怜斗了。
也许是他知道,就算侥幸存活,也不过是苟且偷生。
很多很多,我们都不得而知。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想承认,自己总是输给臻珠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向他坠落 她忽地,有
越是高阶的魔族, 若不及时挫骨扬灰,便很有可能死而复生。
应逢怜深知这一点,为了不留后患, 他本该第一时间吞噬掉玄冥——这样不仅能彻底铲除他, 还能让自己的修为更上一层。
可所有的谋划,都在听到下属传音的那一刻乱了阵脚。
“不好了尊上, 夫人被困在塔里,生死未卜!”
这句话一出,他的所有理智顿时轰然崩塌, 甚至顾不上处置玄冥,便急匆匆朝颜悬昭所在的方向赶了过去。
“现在情况如何?”到了地方, 他随手抓住一个下属问道, 自己都没发现此刻的神情凝重到铁青, 连被抓住的下属都被他吓了一跳。
“报告尊上,所有精通法阵的修士都尝试过了, 还是……无法破解这座塔楼的运行。”
属下低着头,颤颤巍巍地汇报。
“恕属下无能, 眼下着实找不到办法了。”
应逢怜转而用传音联系颜悬昭,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对阵法一道无比熟悉, 一眼便看出这座塔楼的解法只在内部,而他此刻却无法进入塔内,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塔楼将颜悬昭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吸食殆尽。
手止不住地发凉,连背后也阵阵发寒, 这是应逢怜在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恐慌,他心乱如麻,脚下发软,几乎要站不稳。
但是惊慌无用。
缓过神来后, 他立刻转换思路,调动浑身上下的力量抬手朝塔身蓄力一击。
可他的攻击到了塔楼面前时,塔楼上却突然显现出无数防御的法阵,把一切尽数挡了下来。
旁边的下属急切道:“尊上,这座塔楼是玄冥倾尽心力所建,还附上了无数防御法阵,就是为了防止外敌攻破,据说外部的攻击再多也会被塔身尽数吸收……”
应逢怜何尝不知呢?
可他还是不停地出手攻击着塔楼,心道哪怕某一次攻击能让塔楼的防御出现一丝裂缝,都有可能救下颜悬昭的命……
只是过度的消耗牵动了本就未愈的内伤,没过多久应逢怜就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后退了半步,捂着胸口动弹不得。
“尊上!”众人惊呼,七手八脚要上前搀扶,却被应逢怜抬手挥退。
他望着面前高耸入云、纹丝不动的塔楼,眼眸红得滴血,忽然觉得了无生趣。
脑海里的一道想法从未如此清晰。
——若是颜悬昭活不下来,那这世间的一切,都陪她一起去死吧。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勉强陪这一切玩玩,也只是看在她的面上。
若是连她这般至善之人都无法安然活在这世上,那这世间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应逢怜垂下头,眼眸低垂,最后一次用传音呼唤了她的名字:“颜悬昭……”
明明知道她不会回答了,但他的心里还是有种隐约的期盼。
如果她回答了该多好?
可是天地静谧,万物无声。
没有人回答。
显得他的期盼那么可笑、那么可悲。
看起来是不可能了。
应逢怜眸中的光彩逐渐黯淡,转为无尽的绝望和愤怒。
他凝聚起全身的力量,正要动手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熟悉而渺远的声音:
“……应逢怜?”
——
颜悬昭搜遍了脑海中所有的破阵之法,试图破除大门的禁制,可那道禁制依旧固若金汤。
她改为暴力破除,却无法撼动紧闭的门扉分毫,反倒加速了力气的流逝。
不知为何,她感觉到自己浑身的灵力和气力都在被这座塔楼抽丝剥茧般吸走。
她徒劳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踹了两脚大门,可惜依旧没有奇迹发生。
【系统?系统!这是怎么回事?我要怎么才能出去?】她在心中疯狂呐喊,却没有等到回应。
颜悬昭无力地顺着墙根滑落,跌坐在地。
视野开始忽明忽暗,眼皮也不堪重负地落下。
她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这是哪?阴曹地府吗?”她的声音如涟漪般荡出,在这片空间里回荡。
“喂,有牛头马面吗?”
没有回应。
颜悬昭只能拔腿在黑暗中跋涉,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她想,这就是死亡吗?如此安静。
努力了这么久,还是走不到终点吗?
还是要停在这里了吗?
……颜悬昭,你果然做不到啊。
忽地,眼前亮起一片白光。
她抬手挡住那刺目的光线,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她坐在了天台的边缘。
颜悬昭往下看去,地面是那样遥远,布满零星烫痕的小腿在半空中晃悠着。
只要一个用力,她便能从这里一跃而下,像一只自由的鸟。
她阖上眼,感受最后的风。
“昭昭。”一道熟悉的声音唤住了她。
她回头,看见了同桌哀伤的眸子。
“不要这样,昭昭。”他说。
颜悬昭想笑一下,可僵硬的肌肉让她无法顺利挤出那个表情。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笑得比哭还难看,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茫茫碧空,轻轻道:“不要管我了,我真的只能走到这里了。你快走吧,待会儿会很难看。”
她已经决意用最决绝的方式报复那群人,可她唯独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丑陋的模样,只是用眼睛紧紧盯着下面,等着那群欺凌过她的人路过。
颜悬昭阴暗地想,她就算死,也要用血溅他们一身。
凭什么他们能给她的人生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却逍遥快活一生?
她也要成为他们人生中惨烈的一笔,让他们午夜梦回都是今天。
“回来,昭昭。”他恳求着,声音痛苦得发颤,“不要这样。”
颜悬昭用沉默告诉他,她的拒绝。
忽然,他跨过栏杆,坐到了她身边。
他牵起她的手:“那我陪你一起。”
颜悬昭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你疯了。”
他的眼睛却在此刻出奇地冷静:“你愿意活,我便陪你一起活;你愿意疯,我便陪你一起疯。”
颜悬昭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感到脸上一凉,她下意识一摸,竟摸到了潸然而下的泪。
它们疯狂地涌了出来,沾湿了她的脸颊和衣襟。
像一场忽然而至的雨。
“我不值得啊。”她摇了摇头,泪水继续往下落,声音颤抖,“我这种人,死了也是无所谓的。”
“颜悬昭,你是哪种人?”他质问道,眼里满是痛心,“为什么要轻贱自己?”
“你们根本不懂!”她忽地愤怒地甩开他的手,“你们活得像世界的主角,一切顺风顺水,而我拼尽全力,也过不上我想要的生活!”
“我只是想好好读书,只是想好好生活……为什么连这点愿望都是奢求?”
颜悬昭想起这些年来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种种不公,心里更是又酸又涩,痛不堪言。
“上天为何这般不公?厚爱自己的宠儿,而我注定是给他们垫脚的炮灰?”
“我好恨,我好恨啊!可是我没有办法……”
颜悬昭口中诉说着激烈而浓重的恨意,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抬眼看向他,以为他会被自己爆发的阴暗情绪吓退,却发现他的眼睛也在流泪。
她蓦地愣住了。
少年却在此时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颜悬昭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愣愣地靠在他的胸口,听见了他激烈跳动的心跳。
良久,头顶传来他低低的声音:“颜悬昭,来我的世界,当我的女主角好不好?”
画面骤然暗下。
怀抱消失了,天台消失了,四周的环境也渐渐破碎,一切又陷入最原始的漆黑。
颜悬昭慌乱地抬头,四处寻找:“同桌……同桌……”
忽地,一双手拉住了她,为她所有的慌乱害怕按下了休止符。
颜悬昭愕然回头,猛地扎进他的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不肯撒手,生怕力道小一些,眼前的人就会突然消失。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找得好辛苦啊!”她带着哭腔,忍不住埋怨。
他没有回抱她,只是轻轻摩挲着她头顶的发旋,声音温柔:“昭昭,你昏迷了,要赶紧醒来。”
“我不!”颜悬昭环着他腰的手更用力了,“你这个骗子,醒来你就不见了。”
“听话。”他语气温柔,动作却强硬地扯下她的手,“再不醒来,你就有生命危险了。”
他退开几步,站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
颜悬昭想追上去,却被一面无形的墙挡住,再也无法靠近。
她含泪看着他,哀求道:“你不要走,不要扔下我……带我走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昭昭,你不能把我当作你生命的全部。”
“可是除了你,没人爱我了啊。”她茫然道,像个被遗落在原地的孩子。
他沉静而包容地看着她:“会有人爱你的。”
“继续走下去,你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结识到许多朋友——有的舍命护你,有的将你当作知心密友,有的愿意做你的引路人。”
“他们都会真心待你、爱你,你只需要打开你的心门去接纳他们。”
“世间的爱有千千万万种,而我不过是其中一种可能。”
“醒来吧,颜悬昭。”
于是黑暗渐渐褪去。
她的意识从无边深海里浮起,乍见天光。
【宿主,快醒醒!你再不醒,魔头就要灭世了!】系统绝望的哀嚎在颜悬昭脑海里拼命回响。
尖锐的警报声轮番轰炸,终于让她的意识从混沌中恢复了一线清明。
颜悬昭还没来得及问系统怎么回事,耳边又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
“颜悬昭……”
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含糊地回应:“应逢怜?”
对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
“你、你还活着!”
她第一次从应逢怜的语气里听到了如此不加掩饰的喜悦。
“我刚刚醒来,”
他很快冷静下来,向她嘱咐道:“这座塔无法从外部破除,你快看看内部有没有薄弱点可以突破。”
颜悬昭咬了咬牙,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环视一周:“窗户、墙壁、门我都试过了,没有突破口。”
应逢怜沉默了一下,接着问道:“你如今在哪一层?”
“我在最顶上的塔尖那里。”颜悬昭说完,猛地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头顶。
为什么塔顶的房间一直密封着,却不关人……
与此同时,应逢怜像是与她心有灵犀:“试试攻击塔顶。”
——
颜悬昭艰难地从破开的塔顶爬出来,抱着塔尖止不住地大口喘气,浑身像虚脱了一般。
脱离塔内之后,那种被不断吸食力量的感觉终于消散了。
她缓了缓,恢复了一点力气,不经意往塔下看了一眼,瞬间吓得四肢发软。
这座塔高耸入云不是虚言,她都能感觉到云朵飘散在四周,往下看去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云雾。
“出来了吗?”应逢怜关切地问道。
“出来是出来了……可我该怎么下去啊?”颜悬昭声音发颤,满身冷汗,“这里好高啊……”
掉下去的话会摔得粉身碎骨的吧?
“跳下来。”应逢怜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跳、跳下去?”颜悬昭疑心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我在里面待太久没有法力了,掉下去会摔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放心,你有护身法宝,不会摔死的。”应逢怜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
“不行不行!”颜悬昭当了真,探头看了一眼塔底,还是被吓得闭上了眼,“太高了,我害怕!万一法宝失灵了怎么办!”
应逢怜无奈道:“傻子,我的意思是,我会接住你的。”
颜悬昭睁开眼,有些紧张:“真的?可是……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你可别接错地方了。”
万一接错了,那她就要一命呜呼了啊……
“你不信外物,还不信我吗?”他问道。
他确实一向靠谱,从无虚言。
颜悬昭抿了抿唇,缓慢地松开紧抱着的塔尖,走到了边缘。
“别怕,我一定会接住你的。”耳边传来应逢怜的声音,他温柔地许下一个坚定的承诺。
与此同时,梦里的那个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回响:
“勇敢走下去,你终会遇见那个爱你的人。”
颜悬昭望着眼前空茫一片,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忽地,有了无限的勇气,向他坠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告一段落 凝雨站在原
颜悬昭稳稳地落进应逢怜怀中。
在看清他模样的那一刻, 所有的后怕、委屈、思念像山洪溃堤般倾泻而出。
她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埋在他颈窝里嚎啕大哭。
应逢怜站在原地没有松手,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肆意发泄, 明明分开没多久, 女孩的面容都憔悴了不少,脸上还沾了些灰, 看上去尤其让人心疼。
他把她揽得更紧,只盼她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些慰藉。
哭了一会儿,颜悬昭从情绪溃堤中渐渐平复。
她从应逢怜怀里探出头来, 猛然惊觉他们二人竟在人群中央这般肆无忌惮地紧拥着。
不明情况的女孩们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应逢怜的属下们虽然全都低着头不敢直视, 但想必也将方才的情形尽收眼底。
啊, 社死了。
她猛地扎回了应逢怜胸膛, 试图用遮住脸的方式来掩耳盗铃,可动作太猛撞到了他, 竟然砸得应逢怜闷哼了一声。
颜悬昭这才意识到不对——她怎么还更往人家怀里扎了!这不是越抹越黑了吗!
她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被应逢怜伸手扶稳。
理智回笼,颜悬昭想起了正事, 连忙问道:“凝雨他们呢?找到人了吗?”
话音刚落,便有下属前来禀报:“回禀尊上、夫人, 公主和空青大人已被从丹炉中救出。”
“伤得严重吗?”应逢怜问。
“公主受了些内伤。空青大人……”下属低下头,“具体情形属下难以说清, 还请尊上移步前去查看。”
——
应逢怜和颜悬昭赶到时,只见凝雨呆滞地坐在地上,周围围着一群劝慰的部下。
她的神情苍白空洞,浑身沾满了血污, 身上却没有明显的伤痕。
而她怀里的空青则截然相反。
他伤痕累累,大半躯壳都露出了森森白骨,一时之间让人分不清是死是活。
旁边的医官想过来查看空青的情况,凝雨却死死地抱着空青不肯撒手,听不进任何话,任谁也无法从她手中带走空青。
她低头挨着空青的额头,不住地喃喃:“谁也别想从我身边带走他……”
颜悬昭被这一幕刺痛了眼,有些不忍地别过脸。
应逢怜看了她一眼,径直朝凝雨走去。
一旁劝解的人见应逢怜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
凝雨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见应逢怜,怔怔道:“表哥……”
“你若再不松手,空青就真要入土为安了。”他毫不留情地说。
凝雨顿了片刻,一滴泪从眼角滴落,手却应声松开了。
等候多时的部下们一拥而上,从她怀里将空青抬走。
应逢怜转身要走,却被凝雨叫住。
她挥开一旁要为她疗伤的医官,踉跄着站起,像是不可置信般再次求证:“表哥,你是说空青还活着?他还能救回来?”
“能成为我亲卫的人,没那么脆弱。”应逢怜言简意赅。
凝雨站在原地,像痴了一般,又哭又笑。
看着她这副失了魂的癫狂模样,应逢怜难得耐心地补了一句:“不放心的话,就跟着去看看。”
话还没说完,凝雨已经拎起裙摆,跌跌撞撞地追了过去。
——
玄冥的叛乱终于告一段落。
在这场混乱中,颜悬昭意外成了伤得最轻的那个。
她只是调养了一段时间,又吃了几瓶十全大补丸,便满血复活,变得活蹦乱跳。
伤好之后,颜悬昭又开始蠢蠢欲动,想出去逛逛。
可惜应逢怜经过上次的事,已然有了阴影,只允许她在魔宫范围内转悠。
魔宫虽然很大,但转悠了一个月也逛得差不多了。更何况去花园走走,身后都要跟着几十个守卫,成排的侍卫站在那儿比花还惹眼,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致。
应逢怜不知在忙什么,总见不到人。
唯一能说上话的凝雨也天天往空青病床前守着,根本见不着面。
颜悬昭觉得自己快无聊得长草了,正盼着应逢怜赶紧回来。刚走出内殿,便瞧见心心念念的人正斜倚在外殿的卧榻上。
应逢怜手撑着脑袋,像是倦极了,正在小憩。
颜悬昭不想惊醒他,又实在有些想念,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用目光细细描摹起他的眉眼。
眉若远山,鼻若悬胆,依旧是那般好看,只是好像清瘦了些。听人说,他最近忙着平定各处叛乱,重掌局势。各大仙门听说他回来,纷纷扬言要进攻魔界,内忧外患,诸多事务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那得多累啊,她要是能帮帮他就好了……
颜悬昭正出着神,全然没注意眼前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看够了吗?”应逢怜出声道。
颜悬昭回过神,发现自己偷看被抓了个正着,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应逢怜没有追究她的古怪行径,倒是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最后落在她莹润了不少的脸颊上:“恢复得不错。”
“那可不……”颜悬昭一肚子话憋在心里,一见到他恨不得把前世今生都说给他听。
应逢怜一边听她絮叨日常琐事,目光一边不自觉地落在她一开一合的红唇上。
颜悬昭被他看得有些羞赧,停下话语,下意识摸了摸脸。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应逢怜如今看她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好像更有侵略性了些。
是她的错觉吗?
“医官说你没有身孕。”应逢怜忽然问道,“之前凝雨为什么说你怀有身孕?”
怀孕?
颜悬昭卡了一下,脑子缓慢地转动起来,思索了片刻才想起之前她为了气凝雨,故意撒的谎。
不是吧?她都快忘了这事了,应逢怜怎么还在耿耿于怀?
这么久以前撒的谎,到现在正中眉心。
她只好硬着头皮,打哈哈道:“我之前……和凝雨吵架,为了气她,骗她说我怀了你的孩子。”
说完,她小心翼翼观察起应逢怜的脸色,发现他果真面色不虞。
应逢怜确实有些气恼。
不过,不是因为颜悬昭撒谎,而是因为——他当真了。
他向来沉迷修炼,对男女之事不甚了解,以前也从未有过心仪之人,乍然听到此事,还以为是真的。
为此,应逢怜还特意去咨询了医官,问男女是否共寝一张床就会有孩子,以及一些孕期的注意事项。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医官奇怪的眼神,那人还恭恭敬敬地为他送上了几本房中术,嘱咐他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阅读,这样他的一切疑惑就会迎刃而解了。
应逢怜捏着鼻子把那本书看完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那颜悬昭是怎么怀上的?有感而孕吗?
还是哪个不知廉耻的野男人诱骗了她?
所幸,为颜悬昭诊治的医官及时禀报她并未怀孕,否则他真会失态地冲去质问她。
看应逢怜一直沉默不语,颜悬昭连忙拉起他的手晃了晃,放轻声音哄道:“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我再也不瞎说自己怀孕,败坏你名节了……”
还没等应逢怜有反应,门就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凝雨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指着颜悬昭恼怒道:“好你个颜悬昭,你居然是骗我的!亏我还把你当大肚婆,各种担心你!”
颜悬昭见状立马躲到应逢怜身后:“对不起嘛,我的好公主,你就原谅我一回吧!我撒谎之后一直很后悔,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跟你解释。”
“想让我原谅你?没门!”凝雨跑过来想越过应逢怜抓颜悬昭,却被她灵活闪过。
两个人就这样把应逢怜当柱子,你追我赶,追着追着却又都笑了起来,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追逐打闹。
“够了。”应逢怜一把捞住左躲右闪的颜悬昭,又按住了小牛犊一样往前冲的凝雨,制止了这场打闹,“不是什么大事,别吵了。”
凝雨停下动作,双手抱臂,嘴一撇控诉道:“表哥,你偏心。”
紧接着,她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对颜悬昭抬了抬下巴:“想要我原谅你也可以……明日是女儿节,陪我去逛灯会。”
颜悬昭本就想出去走走了,这个提议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她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啊好啊……”
“不可。”应逢怜出言打断。
凝雨抱怨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的心肝宝贝。有我在,肯定让颜悬昭毫发无损!”
此话一出,立马收获了应逢怜一个冰冷的眼刀。
“就是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应逢怜冷冷道,“忘了上次你是怎么带着她瞎跑,最后被玄冥的手下抓走的?”
提到这事,凝雨瞬间心虚,气势明显不足地狡辩着:“那是意外……”
“总之就是不行。”应逢怜斩钉截铁。
忽然,他的袖子被人摇了摇,他垂眸看向颜悬昭。
颜悬昭双手合十,摆出了个“拜托拜托”的手势,眼睛可怜巴巴地祈求般看着他:“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灯会呢,你就让我们去吧!大不了这次多带点守卫就没事了。再说了,你总不能一辈子拘着我们,让我们哪儿也不去吧?”
应逢怜沉默了片刻:“……行。”
凝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样,爆发出一声激昂的尖叫:“啊啊啊啊啊——我真是受不了你们两个了!”
她一边崩溃大叫着一边冲出门外,一溜烟跑没影了。
颜悬昭有些懵,不知道她突然发什么疯。
就在她怀疑这次没法出去玩的时候,凝雨又折返了回来,从门外探出头来,认真叮嘱道:“明日戌时,不见不散哦!”
——
虽然不知道应逢怜为什么突然又松口让她们去了,颜悬昭还是满怀期待地等着这次外出。
到了第二天约定的时间,她才明白应逢怜为什么会答应。
她刚换好衣服陪着凝雨走到门口,就见应逢怜和空青换了一身平民服饰站在门口等她们,大有一副要跟她们一起逛灯会的架势。
凝雨一见他们两个就叉起腰,气鼓鼓道:“我们女孩子的约会,你们两个臭男人来掺和什么?”
颜悬昭看了凝雨一眼,却看出了她的色厉内荏。她貌似很生气,但眼睛里压抑不住的笑意,早已出卖了她。
应逢怜轻咳了一声:“你们就当我们是护卫,无视就好。”
“对,属下定会恪尽职守,守护好公主和颜姑娘!”空青严肃道。
颜悬昭见到许久没见的空青,下意识关心了一句:“空青,你的伤都好了吗?”
空青颔首:“劳姑娘关心,已然痊愈。”
他行动颇为便利,看起来的确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颜悬昭只能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不愧是魔族,伤成那样都恢复得这么快!如果是她的话,估计得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甚至可能后半生都会行动不便……
虽然心里感叹不已,但她面上还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礼节性的笑容:“那就好。”
却被凝雨不满地瞪了一眼。
颜悬昭察觉到她的视线,望了过去,只见凝雨抱着手臂扭过头,没好气道:“颜悬昭!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这小祖宗又怎么了?
颜悬昭深感莫名其妙,但凝雨没给她弄明白的机会,径直上前将应逢怜撞开,横插到他和空青中间。
应逢怜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自然而然地走到颜悬昭身边。
他侧过头对她颔首示意:“我们走吧。”
颜悬昭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与他并肩而行,心底涌起一丝隐秘的雀跃。
既然有他一路同行。
那今日,她是不是可以当作一场约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青丝 应逢怜忽然
魔界的灯会与人间的相似, 却又不尽相同。
魔界风土人情特殊,审美上崇尚极繁主义,这一点在灯会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人间的灯笼要么呈吉祥如意的样式, 要么是生动活泼的动物形象, 而魔界的灯笼花纹繁复,造型独特, 佐以各色荧石,有的森严华美,有的清艳诡谲。
放眼望去, 一片光影交错,如繁密枝叶交织在一处。
简直有一种……“后现代”的独特美感, 颜悬昭想。
想完又笑了一下, 这里恐怕没有一个人听得懂她这个异世之人的怪点子吧?
她继续行走在灯火之间, 见一盏盏华美的灯笼浮在半空,各种形态、颜色的光焰跳动盘旋, 看得颜悬昭目不暇接。
她原以为自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已经够夸张了,没想到凝雨这个魔界中人表现得比她更甚。
凝雨像头一回逛灯会似的, 激动得东奔西跑,一会儿冲到街这头, 一会儿又窜到那头,转眼间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空青差点没跟上。
她出手也豪横,看上的直接砸钱拿下, 然后随手丢给空青。
空青拎着她买的那些玩意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忽地,凝雨停了脚步。她看着面前成双成对牵着手的情侣,站了片刻。
空青险些没刹住撞上她。
她转过身, 语气认真:“你知道吗,空青……”
空青立刻肃容:“请公主吩咐。”
凝雨伸出右手,莹白的掌心朝上:“和女孩出来逛街,可不能让她手里空着。”
空青怔了怔,脑子里慢慢转了几圈,像是终于琢磨明白了:“属下懂了。”
凝雨刚要翘起嘴角,就看见空青把她刚买的东西分出一小部分,郑重地放回她手中。
他还满眼担忧地问:“公主,这些会不会太重?您拿得住吗?”
凝雨无言以对。
她气恼地将东西往地上一甩:“我不是这个意思!”
空青不知她为何动怒,连忙蹲下去捡拾散落一地的小玩意儿。
凝雨看着他这副懵懵懂懂、又任劳任怨替她收拾的模样,又气又恼。
这么多天来,她明里暗里不知暗示了多少回,可他好像就是不开窍,怎么也懂不了她的心意。
有时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莫非空青并不喜欢她,一切不过是她的错觉?
可看到他脸上还残留的那道浅浅疤痕,又让她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应当是喜欢她的。
可他偏偏不说。难道还等她这个公主主动去表白吗?
真是榆木脑袋。
凝雨愤恨地跺了跺脚,也不等空青收拾完,转身就跑。
空青草草拾起所有东西,慌忙追了上去。
等两人折返回来时,空青两只手全占满了。凝雨像是有意折腾他,不许其他暗卫帮忙拎物件,也不许他往储物戒里收。他怀里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摞得像座小山。
旁边路过的其他姑娘和家长手里牵着的小孩子都被凝雨吸引了视线,眼里露出羡慕的神色。
应逢怜低头看向颜悬昭:“有喜欢的吗?喜欢可以直接买。”
颜悬昭摇了摇头。
她觉得灯笼这种东西,高高挂起供大家一同观赏才是最好的,买回去束之高阁反倒没了意思。
应逢怜认真端详了她片刻,确认她没有口是心非,便也由她去了。
那边凝雨唤来暗卫,将空青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交了出去,这才终于把空青从堆成山的物件中解救出来。
凝雨似乎已经过足了看灯的瘾,注意力又转到一旁五花八门的小摊上。
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住脚步,忽然兴奋地朝颜悬昭招手:“快过来,这有好玩的!”
颜悬昭走过去,发现是个类似占卜的小摊。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二位姑娘,我这儿可都是好宝贝,不妨来看看。”
凝雨随手拿起一颗通体莹白的珠子,在手里抛了抛:“这个看着不错。”
摊主立刻凑上前夸赞:“这位姑娘真有眼光!这可是毓灵仙子炼制的含香珠,孤品只此一件。只要佩戴在身上,终日萦绕花香,连出的汗都是香汗呐!”
颜悬昭听得心动,凑过去想接过来仔细端详。
凝雨却将珠子放了回去:“不用看了,假的。”
摊主面色骤变:“你、你不可信口雌黄!我这可都是好东西!”
颜悬昭好奇地看向凝雨:“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凝雨挑了挑眉:“因为真的在我那儿。”
摊主一听,立刻意识到面前之人身价不菲,态度立马收敛了几分,换了个说法:“我这也不是假的,不过是残次品罢了。”
“残次品你还拿出来卖。”凝雨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而看向颜悬昭,“残次品就别看了,喜欢的话,我把我那颗送你好了。”
“不好吧,太贵重了。”颜悬昭婉拒。
“这有什么?小玩意儿。”凝雨满不在乎,“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
赝品的出现让两人对这个摊位失了兴致,便继续往前逛去。
有个摊位甚是古怪,什么也不卖,只摆着一只半人高的花樽,旁边立着块牌子,上书“观测未来”四个字。
颜悬昭好奇地凑近那只古董花樽,问道:“这是什么?”
摊主立刻上前,煞有介事地介绍:“这可不得了。透过这只花樽能够预见未来,只要心中默念想预知的事,便能在里面看到。不少姑娘在这里面看到了未来的真命天子呢!”
颜悬昭闻言,立刻好奇地将眼睛凑到瓶口上,却只看到黑漆漆一片。
她抬起头,疑惑道:“什么都没有啊!”
摊主不慌不忙:“那是您没有投入物品献祭器灵,它老人家不愿意显灵。”
颜悬昭想了想,掏出一块魔晶,“哐当”一声丢进花樽口。
再低头看时,瓶口果然发生了变化。
凝雨好奇地凑过来:“颜悬昭,看到东西了吗?”
颜悬昭认真盯着:“有是有……但怎么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啊?”像一坨马赛克,几乎分辨不出人形。
摊主不慌不忙地解释:“姑娘献祭的东西太少了,不够诚心,器灵大人不满意。”
颜悬昭咬了咬牙,又掏出一块魔晶投了进去。魔晶刚落入,她便迫不及待地把眼睛凑过去。
“怎么样怎么样?看清楚了吗!”凝雨赶紧追问。
“嗯……”颜悬昭眯了眯眼,又睁开,“好像是个……男人!”
“你这不废话嘛!”凝雨简直无语。
颜悬昭不满地直起腰,质问摊主:“你这是坑钱的吧?”
摊主看她这副抠搜的模样也失了耐心,料定她不是什么有钱的主:“我看您就是心不诚,就供奉这么点儿玩意儿,器灵大人都懒得显灵了。您要是没钱,就去别处逛逛吧!”
“去去去!”凝雨将颜悬昭推到一边,“表哥又不是没钱,看你抠搜的。”
凝雨直接解下脖子上那条金光璀璨的宝石项链,还没等颜悬昭阻止,就利落地投进了花樽里。
“我这项链可是价值连城,这下够诚意了吧?”凝雨抬了抬下巴。
摊主看着那条项链眼睛都直了,连忙道:“够了够了!”
凝雨摩拳擦掌:“这下看我的!”
她兴奋地往花樽口看去。
这回轮到颜悬昭好奇了,连连追问:“看到什么了?快告诉我啊,凝雨。”
凝雨抬起头,面色铁青:“清晰是够清晰了,但为什么我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摊主面不改色:“诚意是够了,但您的修为还不够,无法参透具体的命运。”
话音刚落,他连人带摊位就被凝雨一脚踹翻了。
凝雨一脚蹬在他胸膛上:“敢骗我?这魔界能打过我的人都不超过二十个,我修为还不够?!”
颜悬昭也上前,啐了他一口:“死骗子,还我们魔晶和项链!”
“你们、你们两个土匪!”摊主怒骂,“敢掀我摊子,你知道我舅舅是谁吗?”
“管他是谁,你今天都吃不了兜着走!”
原本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的应逢怜和空青看见骚动,立刻跟了上来。
了解完事情原委,应逢怜挥了挥手,让下属将这人连同他的骗人花樽一并押送去城主那里审问。
凝雨气鼓鼓地拉着颜悬昭继续往前走:“真倒霉,那条项链我可喜欢了。”
颜悬昭安慰她:“没事的,他们一定会帮你取出来的。”
“看相咯,不准不要钱!”旁边一声吆喝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颜悬昭没想到魔界也流行算命这套。凝雨更是直接停下脚步,径直走过去:“喂,帮我算算。”
算命师恭恭敬敬地请凝雨伸出手,仔细端详了她的手相,又看了看她的面容。
半晌,算命师沉吟道:“从您的手相结合面相来看,您定是出身不凡,是贵人命格。”
凝雨哼了一声:“这还用你说?重点给我瞧瞧姻缘。”
算命师又皱着眉思索片刻:“您的姻缘虽然有小坎坷小波折,但最终会获得圆满。”
凝雨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继续说。”
“您的天命之人性格和顺,为人谦和有度,也与您一样出身高贵……”
凝雨猛地抽回手,拽走了一旁正听得入迷的颜悬昭。
“怎么了?怎么不算了?”颜悬昭不明所以。
凝雨面色不虞:“不算了,说得一点都不准。”
“不准吗?我还想算算呢。”颜悬昭有些遗憾。
“你还用算吗?”凝雨哀怨地看着她,又瞥了一眼她身后——应逢怜的目光一直黏在颜悬昭身上。
凝雨嘟囔道,“这不是显而易见嘛。”
颜悬昭没听懂凝雨的意思,只当安慰她:“这种东西本就是假的多,不必挂怀。我们去看看那些小手工吧。”
她主动扯着凝雨来到一处编红绳的摊位前,兴冲冲问道:“老婆婆,红绳手串多少钱一串?”
摊主老婆婆笑眯眯的:“我这可不是普通的红绳手串,这叫情丝锁。”
凝雨顿时来了兴致:“哦?这是什么?”
老婆婆解释道:“只要取一缕你自己的头发,再取一缕你心上人的头发,一起编进我炼制的红绳里,戴到对方手上,那人便会一生一世钟情于你,不得背离。”
颜悬昭瞬间了然——这不就是换了个名头的情侣手链嘛。
却没想到,老婆婆还没讲完。
“如果背离……”老婆婆的面色骤然阴沉,“那人便会不得好死。”
颜悬昭被惊出一身鸡皮疙瘩。不愧是魔界,连定情信物都搞得如此生猛。
简直是不爱我就去死。
凝雨完全没有被吓到,反而激动地伸手:“我要弄一个!我要弄一个!”
老婆婆立刻收起阴鸷的神色,又恢复了那副和蔼的笑模样,抽出一把红绳,耐心教凝雨编织。
凝雨抬头:“颜悬昭,你不弄一个吗?”
颜悬昭刚要摇头,就听凝雨说:“你不弄,我可就弄给表哥了,你到时候可别后悔。”
颜悬昭当机立断伸出手:“婆婆,我也要一个。”
凝雨学会编织方法后,蹦蹦跳跳地去找了空青。
回来时,手上多了几缕青丝。
她又从自己头上取下几根,一起编入红绳之中。
颜悬昭紧紧盯着那几根缠绕在一起的青丝,心想:应逢怜肯定不会轻易给出他的头发。
凝雨刚才一定是曲线救国,找空青想办法弄到了几根应逢怜的头发。
怎么办?要落后于凝雨了。
她也去找空青想办法弄几根?
不行,空青显然是对家阵营的,一定不会帮她。
看来只能单刀直入,找本人要了。
颜悬昭回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应逢怜,目光幽幽地落在他的鬓发上。
应逢怜对上她的目光,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感觉头皮一阵幻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有情人(三合一) 青丝在晚风
看到颜悬昭朝他走来, 应逢怜便知道她有事要说。
他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空青一眼,成熟的下属立刻心领神会,三两步退到一旁, 为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灯火摇曳, 恰似她惴惴不安的心。
颜悬昭走到他面前,有些扭捏, 几次张嘴又合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恶,突然找人要头发真的好奇怪啊!
搞得好像她要拿去做什么不正经的事一样……
以前电影电视剧里要用到别人头发的, 好像都是什么巫蛊娃娃之类……这让她可怎么开口?
眼前的应逢怜倒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半晌, 颜悬昭终于想出一个迂回的法子, 试探着道:“应逢怜, 你的发型好像乱了,我帮你重新整理一下吧。”
这理由很拙劣, 但她心里暗暗祈祷:拜托拜托,一定要答应啊。
“好。”应逢怜居然应了。
颜悬昭眼睛一亮, 立刻上前装作帮他整理发髻的模样,实际却是在他头上寻找着有没有可以取用的头发。
应逢怜明显没有起疑, 只是顺从地低下头,任她动作。
她一边梳理, 一边悄悄取了两根散落的青丝,心下暗喜。
得手之后, 颜悬昭正要帮他把发髻重新梳好,却发现她完全高估了自己的手艺,越努力就弄得越乱,越弄越不成样子。
眼见那头的凝雨都已经开始编手链了, 她的胜负欲一下子涌了上来,颜悬昭急忙将梳子往应逢怜手里一塞:“你自己再梳梳吧!”
说完便急匆匆跑回摊位,留下顶着一头乱发的应逢怜眼神疑惑地站在原地,不知其所以然。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空青也捂着头皮走了回来。
应逢怜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空青闷闷道:“不知怎么惹公主不高兴了,她又拔了我几根头发。”
他抬头看到应逢怜头发乱糟糟的模样,双目微微睁大,不禁问道:“主上,颜姑娘也拔你头发了吗?”
——
颜悬昭和凝雨像较上了劲,都在暗自比较谁编得更快,一边手中动作不停,一边不断用余光打量着对方的进度。
凝雨占了先机,一开始处于领先地位,但中途手劲太大扯断了两根头发,不得不去弄了两根新的重新编起,耽误了一点时间,这就让颜悬昭后来居上了。
可最后,还是凝雨手更巧些,抢先一些把红绳编好。
一编完,凝雨就迫不及待地拿着红绳跑向应逢怜和空青那边,像是急着要把东西送出去。
颜悬昭心里一急,手上动作也跟着加快,匆匆完成了收尾。
但当她拿着编好的红绳急急忙忙赶过去时,凝雨手上的红绳已经不见了。
颜悬昭心里猛地一跳,视线立刻转到应逢怜的两只手腕上——万幸万幸,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看来凝雨还没来得及给出去……又或者,是应逢怜拒绝了。
她的心底悄悄涌上一丝窃喜。
这样看来,她应该还有机会。
只是不知道如果是她来送,应逢怜会不会拒绝呢?
应逢怜看她愣着不说话,问道:“怎么了?”
她连忙回过神:“没什么,没什么。”
说罢又暗恨,这样搪塞过去了,想找理由送给他又是个难事了。
一旁的凝雨像是看透了一切,冷哼了一声,用一种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小声嘟囔着:“颜悬昭,你就感谢我这个好‘情敌’吧。”
“公、公主。”她身旁的空青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我、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能请您移步过去看看吗?”
他忐忑地等着凝雨的反应,平日里握剑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克制不住地渗出薄汗。
“好啊!”凝雨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空青怔了片刻,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快走啊。”凝雨伸手环住他的手臂,催促着,像等不及了似的。
她的手搭上来的那一刻,空青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主动邀请的人反倒像个木偶一样被应邀者挟持着往前走,一时间画面有些奇妙的滑稽。
“诶,他们说有好玩的地方,要不然我们也过去看看吧?”颜悬昭全然没发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转头对应逢怜说。
应逢怜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与她一起缓步跟上凝雨他们。
没走几步,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吹得天地风云皆变色。
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街上的行人纷纷惊呼。沙尘迷了颜悬昭的眼睛,她再也无法前行一步,只好以袖掩面,仓皇地擦拭着眼睛。
只是她再睁开眼时,已经看不见凝雨和空青的身影了,眼前的路空空如也。
“咦,他们人呢?怎么一下子就走散了。”颜悬昭有些疑惑。
“嗯,走散了。”身旁的应逢怜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看来,只能我们俩一起逛了。”
颜悬昭抬起头,看见应逢怜仍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可她莫名觉得……他好像有点开心?
——
应逢怜和颜悬昭并肩走在灯会的人流中。
人海茫茫,摩肩接踵,两人的手不时因为走动的幅度触碰到一起。
颜悬昭犹豫着要不要主动一点,牵起应逢怜的手。
但是,万一被他甩开了呢?那岂不是很丢脸?
时至今日,她仍不敢确定应逢怜对她的态度。
他没有向她承诺过什么,也没有直白地表明过什么。
她并不相信自己的魅力能大过书中的女主,让大魔头移情别恋。
说不定只是她自作多情,是她的错觉。
可若真说他对她没有好感的话,为什么拼死救她?明明牺牲掉她才是他的最优解,不是吗……
想不明白。
好在颜悬昭最擅长的就是不想了。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纷杂的念头驱散,决定好好享受这个夜晚就行,不去考虑其他事了。
可是在又一次手背不小心碰到一起的时候,颜悬昭刚要识趣地缩回手,却被对方紧紧握住了。
她诧异地抬起头,看见了应逢怜微微泛红的耳根。
他没有看她,声音有些不自在:“人多,别走丢了。”
一丝不可思议的喜悦在心头悄然蔓延。
颜悬昭没有戳破他的不自然,低低地“嗯”了一声,微微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或许不是错觉。
或许他也有点喜欢她?
他们在茫茫人海中牵紧了彼此,顺着人流走到了河边。
河边有不少人正在放河灯祈愿,星星点点的光顺着水流淌着,吸引了她的目光。
颜悬昭原以为这边会和人间一样放的是莲灯,凑近了才发现是曼珠沙华形状的花灯。
火红的花灯星罗棋布,顺着河流蜿蜒而下,一簇簇红艳的火光在幽暗的河面上飘荡,犹如志怪小说里描绘的冥河,载着数不清的幽魂驶向彼岸。
不愧是魔界。
其实还挺美的。
颜悬昭正看得入神,收回目光时发现应逢怜不知何时买好了一盏花灯,递到了她面前。
“要许愿吗?”他好像不经意地提起一句,“听说挺灵的。”
颜悬昭眼睛一亮,笑着接过花灯。
她对这种祈愿之事向来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信起这个了?”
应逢怜有些赧然。
他从不相信什么神佛庇佑。
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心善积德之人惨淡收场,无恶不作之徒反而鲜花着锦。
若天神真的垂怜众生,这世间又怎会有这么多不公?
比起信奉神佛,他更愿意靠自己的双手杀出一条血路,紧紧握住自己的命运。
可为什么又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盏花灯呢?
只是觉得别的女孩都有……买一盏给她,她会开心。
想要看到她开心而已。
颜悬昭果然露出了欢喜的神情。
她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捧过花灯,闭上双眼,虔诚地许起愿来。
从应逢怜的视角看去,女孩的轮廓半隐在暖融融的烛光里,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噙着一抹笑,此刻显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沉静与温柔。
应逢怜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奇异的感受。
好奇怪,他向来对人的外貌没什么感觉——鼻子就是鼻子,眼睛就是眼睛,一切皮囊皆是红颜枯骨。
可他却觉得颜悬昭格外好看。
她的眼睛炯炯有神,看过来的时候像只专注地盯着你的雀儿;鼻子不算高挺,但胜在精致小巧;嘴巴也红润润的,总是一开一合说个不停。
有时候他觉得她像只吵闹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可没了她的声音,又觉得这世界孤寂得过分。
见不到她时,脑子里总在想她此刻在做什么。
要见她了,却又总在她门前徘徊忐忑,再三整理仪容,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
真正见到她了,又总是贪心不足,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父亲和母亲当年也是这般感受吗?
颜悬昭睁开眼,像是许了一个很长的愿望。
她心满意足地将花灯放入河水中,看着它悠悠漂远。
“许了什么愿?”应逢怜忽然问。
颜悬昭故作神秘:“不告诉你,告诉你就不灵了。”
他看着她:“告诉我,我帮你实现。”
颜悬昭眨眨眼,忽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不怀好意地凑近他:“什么都能帮我做到吗?”
应逢怜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想,他总归比神佛更灵验。
无论她想要什么,他穷尽一切手段也会让她得到。
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刚刚祈求神仙,能不能让应逢怜更喜欢我一点……”
应逢怜喉结滚动。
他那该死的能力让他立刻就识别出——她在撒谎。
应逢怜忽然有些恨自己的这个能力,能让他知道她所言非实,却又不知道到底哪一句才是虚言。
是愿望造了假,还是她本就不期待他的喜欢?
他不知道,他分辨不出。
应逢怜只能垂眸看着她,声音很轻:“不能。”
但他甘愿入套。
“……他已经喜欢你喜欢到不能再多了。”
烟花猝然升起,在半空中炸开,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夜空,也彻底将颜悬昭的心炸得一团乱麻。
烟花缤纷的光影映在她不可置信的脸上。
“这……算是告白吗?”她愣愣地问。
说完她才惊觉,自己把心里打算咨询系统的话说了出来。
但好在,这一次不需要系统从旁作证,她从本人那获得了最直接的答案。
“算。”他轻声道。
在下一波烟花绽放之前,他俯过身,吻上了她的唇。
像亲吻他的神女一般,虔诚而珍重。
应逢怜浅尝辄止,克制着正要抽离,却被颜悬昭环住脖颈,再度拉了回去。
她踮起脚,吻了回去,生涩笨拙地撬开他的唇瓣,睫毛紧张得直颤。
应逢怜轻笑了一声,好像终于从她那里得到了确切的回答。
此刻再也不需要分辨谎言与真实,人类发端于爱的本能才是最好的证明。
若这样也算谎言,那他甘愿被欺骗一生。
他用手掌扶住她的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身后,璀璨的河灯汩汩流动,夜空中燃尽万千芳华。
青丝在晚风中缠绕,有情人在河边相拥。
——
偏僻的近道上人烟罕至,周遭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空青有些忐忑地走在凝雨身后,望着她被光线拉长的影子,僵硬得几度同手同脚。
主上吩咐他想办法将凝雨调开,虽然他不擅长撒谎,但这是主上的命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希望公主不要起疑折返回去……
凝雨全然不知他心中的百转千回,只是转过头兴奋地对他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空青回过神,连忙答道:“回禀公主,今晚有烟花会,民众们一年到头都盼着看上这么一场。听说城墙上的视野最好,我陪您去那儿看吧。”
说完,他暗自有些懊恼。
看烟花有什么意思?
像公主这样尊贵的身份,想必早已看过上百场盛大无比的烟花了,这种民间的烟花会中规中矩,她定然会觉得无聊吧。
没想到——
“好啊。”凝雨笑意盈盈,“我最爱看烟花了。”
——
等两人赶到的时候,城墙上早已挤满了来看烟花的人,空青只能小心翼翼地护着凝雨往中间的最佳观赏位挤。
他本想令暗卫清场,却被凝雨阻止了,说“不宜兴师动众”,他只好亲自护着她穿过人潮。
拥挤中,空青虽然极力控制,仍不免与凝雨贴到一处。
凝雨像是被人挤得一个趔趄没站稳,往后倒去,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没让她倒进自己怀里,虚虚地护着她的肩膀,却换来了凝雨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空青不明所以,扶稳她之后便讪讪收回了手,心里不禁有几分黯然。
果然,公主很嫌弃他这种卑贱之人触碰她吧。
能答应他的邀请,已经算是公主天大的恩赐了。
两人心里各怀心思,艰难地穿过拥挤的人群,终于来到了位于中央的最佳观赏位。
烟花还没开始,凝雨却丝毫不觉得失落,雀跃地趴在墙头,看着下面流动的灯海,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头一回出门逛街的小女孩。
空青则无心观赏美景,只顾着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开大部分的人潮,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好像生怕她下一刻就会从眼前消失。
凝雨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回眸望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脸颊顿时泛起热意,一颗心悄无声息地乱转。
她强作镇定地挽了挽耳侧散落的发丝,故作轻松道:“看我做什么?我又没风景好看,怎么不看风景?”
心中暗暗期待着他的回答。
“公主,您看风景就好。”空青认真道,手按上了腰间的剑,“属下的职责就是守护好您。”
是预料之中的回答,凝雨不免得有些失落。
真是的,明明如此不解风情,但他的话却偏偏让人心头悸动。
凝雨咬了咬唇,小声嘟囔:“木头一样……”
“公主,您说什么?”空青没听清,追问了一句。
“没什么。”凝雨扬了扬下巴,直指空青的披风,“我突然觉得有点冷了。”
有了前车之鉴,空青一下子就明白了,公主并不需要他跑腿帮她买衣服,而是暗示他要把自己的衣服上贡出来。
于是他连忙脱下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到她身上。
凝雨被他的披风裹着,却仍不满足,眸光烁烁地望着他:“还不够,空青。”
“公主,什么不够?”空青一脸疑惑。
“我还冷。”凝雨说。
她自认为意思已经表现得足够直白。
任是世上再不解风情的男子,在如此情形下也总得有点反应吧?
空青顿时紧张起来,一时忘了礼节,主动牵起她的手,替她诊脉:“公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啊?”凝雨愣住了,一时间居然没挣开他的手。
空青对把脉之道也只是认识粗浅,把了半天没看出什么不对的,心下更是惊慌,想必一定是什么疑难杂症,必须得找专业的医官来看才能解决了……
他立刻严肃起来:“不行,属下这就带您去看医官!”
此处人山人海,热气蒸腾,公主披了两层外衣还觉得冷,定是患了某种畏寒之症。
凝雨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抽出手摇了摇头:“不用看医官。”
她拉过他的手,引导他环抱住自己:“只要你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空青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胸膛上的凝雨,顿时从脸红到了脖子根,浑身僵硬得不敢动弹,紧张得直结巴:“公、公、公主,这于礼不合!”
虽然惊慌失措,但他没敢推开怀里的凝雨,于是两人一时僵持不放。
凝雨头也不抬,感受着手掌下空青结实的肌肉,有些怨怼地说:“你又不是第一次抱我了。在炼丹炉里你抱得我可紧了,那时候怎么不说于礼不合?”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又摸了两把他的胸膛。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大木头,亏他生了一副这么好的身材啊……
空青整个人红透了,像一只蒸熟的虾:“那是形势所迫……”
“那现在也是形势所迫!”凝雨打断了他,不管不顾道,“你再不搂紧点,本公主就要失温冻死了!”
空青再也没有推拒的理由,只得依言将她结结实实搂入怀中。
可搂得太松怕她冷,搂得太紧又怕她不舒坦,于是他只能维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力道,没一会儿胳膊就开始酸软,简直比杀一百个敌人还累。
他怀中的女孩,真是这世上最难懂的人。
空青是主上最得用的下属,能轻易看穿许多魍魉诡计,却唯独看不懂凝雨。
她总是这样,前一刻还阳光明媚,下一刻便是疾风骤雨。
他不懂公主心中所想,只是尽全力满足她的要求。
时常有人嘲讽他痴心妄想,想通过讨好公主博取青睐。
其实他从未肖想过能得到公主垂青,他这种低阶的魔,怎么配呢?
他只是希望她得偿所愿,想让她开心。
空青给凝雨送去过很多很多礼物,但他甚至不敢让她知道那些礼物是自己送的,怕她露出厌恶的神色,怕她冷冷地拒绝他的真心。
他时常想象不出,怎样的男人才足以与公主相配。
所幸,公主喜欢的是主上。
主上是他认识的最强大的男人,定能护她周全,满足她一切期待。
主上是灼灼之日,公主是皎皎之月。
日月相互辉映,而他作为星子环绕在他们身侧,便已足够。
怀中的人不满地抬头:“喂,你发什么呆?这么不情愿搂着我吗?”
空青回过神,连忙否认:“没有没有!能搂着公主是小的的荣幸……”
他越急越乱:“不,我很情愿能抱着,不是……”
该死,他怎么这么嘴笨?怎么说都像个登徒子!
“好啦。”凝雨拍了拍他,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我原谅你了。”
“多谢公主。”空青还是愣头愣脑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但感谢公主总归没错。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烟花会取消了?”
“都到现在了还没开始,大概率是没有了吧。”
“老子等了这么久,居然等了一场空,到底有没有天理啊?”
“今晚一整晚就等着来看烟花呢,居然没有了,真是扫兴!”
“唉,走了走了,咱们回家,不在这浪费时间了!”
不少人发出抱怨,还有人立刻往外走去。
空青心下一沉。
虽然是奉主上之命引开公主,但让她屈尊挤在人群中等待,到头来却什么也没看到,白白浪费了今晚的时光。
他愧疚地看向凝雨:“抱歉,公主。本来想带您看些有意思的,没想到……”
“没关系。”
凝雨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失落或愠色,反而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她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颈,轻声道:“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很有意思。”
身后天空骤然响起烟花升空的爆裂声。
“看!烟花!太漂亮了……”
“烟花没有取消!又放了!”
“你们先别走!快回来!不然好位置都被别人占完了!”
“天杀的,被骗了!我就不该走,现在没位置了……”
原本要离场的人纷纷驻足,重新涌回城墙之上,仰头观看夜幕上绽放的绚丽烟花。
有人激动,有人沉醉,无一不被那漫天流光吸引了目光。
空青却没有看烟花。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烟花绽放在了她的眼里。
也绽放在了他的心上。
——
颜悬昭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像一颗烤熟的蜜薯,炙热滚烫,若是剥开外面那层皮,定会止不住地淌出蜜来。
她与应逢怜手牵着手漫步在街头,十指紧紧相扣。
不是因为系统任务,不是因为情势所迫。
这一刻,远离了那些迫不得已的任务,卸下了那些血海深仇。他们不过是人海中最平凡的一对情侣,漫步街头,看灯火憧憧,观众生百态。
颜悬昭忽然有些贪心地想,若是他和她来自同一个世界,是她的大学同学,或许她也会愿意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最后走入一段细水长流的婚姻。
想着想着,她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
若是真换到她的世界里,他们决计不会有相爱的可能。
他这般好相貌,定是校园里的男神,每次篮球赛赛场旁定挤满了看他的女生。
而她不过是茫茫观众席中最普通不过的一粒沙,一眼扫过去如同沙漠中平平无奇的沙砾,凭什么能让风记住。
要不还是换作她到他孩童的时期好了。
那她一定会坚定地选择他、保护他,陪他在破庙里度过风雨如晦,带他逃出乱葬岗的尸山血海。
她会告诉他,应逢怜,我会选择你,我会爱你。
你不要妄自菲薄,不必走向毁灭。
等等……如果走的是所谓的养成系,那岂不是发展成了亲情?还怎么发展爱情?
不行不行,那还是得出现在他的少年时代。
颜悬昭想成为他的青梅竹马,陪伴他从孩童到青年;又想成为他的白月光,在他心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还想与他做一对少年夫妻,白首相依。
她贪心地想占据他生命中的所有可能。
“怎么了?”应逢怜见她心神不定,出言打断了她的绮思。
颜悬昭望着他,只觉心底百感交集,不由得出神地喃喃道:“我们还是遇见得太晚了。”
遗憾来遗憾去,不过是遗憾于没能早早参与对方的生命,竟是在最不堪、最面目全非的时刻才彼此相遇。
他却扣紧了她的手,牵引着她继续往前走:“不晚,恰逢其时。”
两个残缺的人相遇,恰好组成了完整的他们。
——
花灯会结束,应逢怜送颜悬昭回了寝殿。
明明日日都能相见,此刻两人却依依不舍地惜别,活像大学宿舍楼下热恋的情侣,谁都不肯当那个先告别的人。
最后还是旁边的侍女看不下去了,善意提醒道:“尊上何不留下陪夫人过夜?”
“不、不行!”颜悬昭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瞬间飞起一道红霞,紧张地否决,“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说完却又懊悔自己欲盖弥彰,明明人家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她却有这么大的反应。
应逢怜也有些不太自在,轻咳一声揭过了这个话题:“好了,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明日见!”颜悬昭说完,捂着脸逃似地跑进了寝殿。
她只觉得自己的耳根都在发烫,真是太丢脸了……
应逢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扬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忽然,那个已跑远的人兔子似的又跳了出来,红着脸跑到他面前,头也不抬地塞给他一条红绳手链。
他看着手中的手链,疑惑道:“这是什么?”
颜悬昭含糊道:“总之是送你的礼物。”
紧接着她又抬起头,色厉内荏地警告:“你戴了我的手链,就不准再戴别人送的了!”
说罢,她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便头也不回地逃回了寝宫,这次是真的没有回头。
只剩下应逢怜拿着手链怔在原地,思索着此为何物。
从来没见过,难不成是什么特殊的法器?
以她那种看见什么东西好看就走不动路的性子,该不会是被什么商人坑了吧?
机灵的侍者立刻上前提醒:“尊上,这莫不是情丝锁?民间女孩们都会在女儿节这天买来送给心上人,寓意捆住爱人的心,一生一世不分离。”
“据说制作这个还要把两个人的发丝都编进去……”
话还没说完,应逢怜便将手链戴在了腕上,望着它若有所思。
送给心上人……此话一出,今天晚上颜悬昭的所有反常举动皆有了眉目。
她甚至不敢直接找他要头发,只敢小心翼翼地骗他,说要帮他整理发型。
而他分明嗅到了谎言的味道,却还是心甘情愿地为她所骗。
原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也曾小心翼翼又心生欢喜地把她的头发和他的头发编在一处吗?
应逢怜忽然想,他也该买一条送给颜悬昭,捆住这个不诚实的小骗子。
既然招惹了他,就永生永世也别想和他分离。
——
颜悬昭飘飘然地往床上倒去,只觉得四肢发飘如在云中,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幻梦般让人难以置信。
回想起和应逢怜在烟花下相吻的画面,她“嗷”地一声将脑袋塞进被子里。
无论是烟花映在应逢怜眼底时的灼热,还是那一吻落下时两人微微颤抖的眼睫,都让她一回想起来,就忍不住发出羞耻的尖叫。
此刻她甚至还能想起唇齿相接时的暧昧与甜蜜,不一会被窝里又传出“嘿嘿”的傻乐声。
居然真的和他在一起了……
以前的她何尝想过会有这天呢?她会在异世和一个人相知、相守、相爱,像人世间再寻常不过的情侣一样牵着手漫步街头。
他会给她买花灯,她会给他编红绳,以前从没有人在乎过她在想什么,但现在他会在乎。
颜悬昭不由想,莫非是她苦了这么多年,终于得了上天的垂怜?
但她很快就摇了摇头。
上天不曾垂怜过他们二人,从来都是两个受伤的人在互相汲取温暖。
从那一次应逢怜带她去看霞绮,她就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孤独。
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是同类。
她才会有这般的勇气,去试探他的心。
【恭喜宿主完成隐藏支线任务“平定叛乱”,奖励生命值一年,成就点2000!】
系统催魂夺命般的提示音响起,硬生生地把回味无穷的她从回忆拉回到现实中来。
刚完成上一个任务,系统就发了个新的任务过来。
【请宿主再接再厉,完成新主线任务“丹玉剑冢”。】
颜悬昭把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来,神情已然褪尽了方才的迷醉,冷冷地开口:“我喊救命的时候你装死,发任务倒是一点不耽误。”
什么奇葩系统,该灵的时候不灵,现在倒是知道给她发任务了!
要不是她命大,这系统就得跟着她一块gg了!
系统一板一眼道:【我们对此也深感歉意。宿主在熔楼那时,位面秩序产生了异样波动,作为外来的系统,我们没有权限介入,所以未能及时回应宿主的请求。】
颜悬昭嗤了一声。
她和系统之间本就隔着天堑般的权限差,对方的道歉于她而言不痛不痒,她讨说法也不过是在宣泄情绪罢了。
归根结底,她才是那个苦命打工人,
她慢慢坐起身,把被子拢到腰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口的烦躁,冷静下来:“说清楚,这个任务要我做什么?”
【应逢怜已经得知他母亲的骨灰被镇压在丹玉宗的剑冢之下,他定会在近期有所行动。】
【你要做的,便是想办法跟着他,参与到他的行动中。】
“然后……帮助他拿到骨灰?”颜悬昭下意识接过话。
【相反,你要阻止他。】
她怔住了,被子从指缝间滑落也没有察觉。
——
应逢怜正背着手,仔细端详墙上的丹玉宗舆图。
他本打算回魔界修整几日便动身前往丹玉宗取回母亲遗骸,不料中途横生出颜悬昭她们被玄冥掳走的事,硬生生耽搁了些时日,如今更需抓紧时间筹谋,让母亲能够魂归故里。
他盯着那条通往剑冢的山道,思索着接下来的筹谋,指尖不自觉地在纸面上叩了两下,眉间压着一道不浅的褶痕。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应逢怜头也不回:“进。”
空青推门进来,靴声利落,快步走到应逢怜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枚竹简:“主上,丹玉宗那边的探子来报。”
应逢怜转过身来,俯身抽出竹简中的纸条。
空白的纸面触及他指腹的那一刻,紫黑色的魔纹沿着纸缘攀援而上,字迹一行行浮出来。
他看得很快,目光从左扫到右不过几息工夫,神色未动,只在读到末行时顿了一下。
纸条在他指间无声燃起,青焰卷过纸面,落了一撮细灰在掌心,被他随手掸了。
空青仍跪在原地,垂着眼,不曾抬头窥探那纸上的内容。
应逢怜反倒主动开了口:“应听澜要办试炼大会,邀各宗门弟子赴会。获胜者可入剑冢,自选一剑。”
空青拧眉:“剑冢从来都是仙门禁地,他对外人开放,恐怕包藏祸心。”
“应听澜此人,为了争权夺利,卖母求荣、认贼做父之事都能做得出来。”应逢怜冷笑一声,“如今只是让渡一把剑——且不说能拉拢各大宗门,还能赢得青年才俊的认同,助他登上仙盟盟主之位。何乐而不为?”
“那我们是否要趁机潜入试炼大会,寻找时机进入剑冢?”空青问。
“去。”应逢怜淡淡一笑,“他铺好席面等客,我总不能空着手不去赴。”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空青向来不对应逢怜的决定过多置喙,抬手便要告退。
袖子下落时,露出了他手腕骨节处的一段红绳。
应逢怜正要挥手遣他,目光却倏地一凝:“等等。”
“你怎么有这个?”他冷不丁出声,眼神充满了考量,“颜悬昭送的?”
明明应逢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空青却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红绳,连忙解释道:“不是。这是凝雨公主赏给属下的,说寓意平安健康,让属下时时佩戴,不忘公主的恩德。”
应逢怜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垂眼看着那根红绳,眸光微微转了一转,嘴边的线条先是绷紧,继而又慢慢松下来,最后竟浮上了一丝恍然。
空青从未见过主子这副模样,顿时有些慌乱:“此物是否有何不妥?属下这就摘下!”
他作势要解下手链,却被应逢怜拦住了动作。
“不必。”应逢怜轻咳一声,“难得公主一番心意,你就好好戴着,别辜负了她。”
空青停下动作,虽然依旧云里雾里,不知道主上和公主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主上发话了,他不敢违抗,只好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也不敢去追问。
只是不知为何,他感觉主上的心情似乎微妙地变好了。
应逢怜甚至有闲心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努力吧,幽都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说罢,他负着手扬长而去,袍角扫过门槛,留下一室寂静。
空青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上腕间那根红绳。
颜姑娘、手链、公主……
他咂摸着主上最后那句话,越想越糊涂。
还有,关幽都王什么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蓬莱仙岛 诸位仙长,
应家书房里, 应听澜正于书案后气定神闲地提笔写字,一笔落下力有千钧,一个“和”字笔走龙蛇般跃然纸上。
岑毓灵则在一旁垂眸为他研磨墨汁, 手腕转得匀而缓, 墨色在砚台里一圈一圈荡开。
“回禀家主。”下属廉天半跪于他面前,神色紧张, 像是难以启齿,话到嘴边打了个磕绊才吐出来,“庞家家主今日一早被发现惨死于家中, 死状惨烈,疑似……魔族所为。”
闻言, 应听澜落笔的手顿了一下, 一滴墨从笔尖滑落, 正正砸在“和”字正中,把那字洇成一团黑渍。
岑毓灵手里的墨条也停了, 指尖还搭在砚台边上,眉心已经拧了起来:“庞家守卫森严, 护山阵法更是固若金汤,魔族之人怎么会混进去?”
她顿了一顿, 声音沉下去几分。
“上清门门主、凌霄宫宫主,现在又是庞家家主。这三桩事情挨得太紧了, 魔族专挑这几个人下手,总该有个由头。”
应听澜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了看笔下那团墨渍, 慢慢把笔搁回架上,笔杆在他掌心断成了两截,他也没什么表情,只拿绢帕一根一根擦了染上墨的手指, 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廉天退下。
廉天如释重负地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为他们二人腾出说话的空间。
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了。
灯苗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应听澜擦完手把绢帕叠好放在案角,这才开口:“这几个人之间并非毫无联系。你一旦知道了他们之间的联系,真凶的目的就清清楚楚了。”
岑毓灵转头看他,追问道:“什么联系?”
应听澜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这些人当年,或多或少都对我母亲的死推过一把。”
岑毓灵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心口,半晌没有接上话来。
灯花又爆了一声,她才慢慢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唇齿间挤出几个字来:“你是说……是逢怜做的?”
“他是我的胞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应听澜神色沉沉,“他这个人睚眦必报,一直对母亲的死耿耿于怀。当年他登顶魔尊之位,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前任魔尊——也就是我们的外公。因为他对母亲的死袖手旁观。”
“如今他重回魔界,更是将当年参与过此事的魔族之人尽数清算了。魔界现在已在他的牢牢掌控之下,他自然腾得出手来对付修真界了。”
岑毓灵看着他没说话,眼神里那种涩意慢慢漫上来,像墨水浸湿宣纸一样静默无声。
他察觉到她异样的情绪,放柔声音问道:“怎么了?”
岑毓灵抬手,指腹贴上他的鬓角,很轻地蹭了一下。
她的指尖有些凉,顺着他的太阳穴慢慢滑到颧骨,掌心贴着他半边脸,把他整个人捧住了。
“听澜。”她说,“你只说他恨。那你呢?你不恨吗?”
应听澜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的哀愁是为他起的。
那一点意外的柔软从她掌心里渡过来,把他胸口某处常年绷着的弦轻轻拨了一下。
他微微低头,额角贴着她的掌心蹭了蹭,声音轻下来:“我恨。但我不能像他那样。我不能为了一己私仇,去搅乱整个修真界。”
岑毓灵换了手势,改成捧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颧骨上,认真地看着他:“你的心事别都憋着,多和我说说。我即便不能替你解决,也想替你分担一二。”
应听澜定定地望着她,目光落在她眉心那一点朱砂上,停了好久。
“好。”
他垂下眼帘,复又抬起来,嘴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毓灵,你总是太好了。好到我不知怎样才能配得上你。”
岑毓灵眉眼弯了弯,笑出声来:“应家家主、最年轻的化神修士、正道第一人、仙盟盟主——这些都配不上我,那我不得去找个天神?”
应听澜望着她,嘴角也跟着松了,眼里那层阴翳被她几句话拂开了大半。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们就成婚。”
岑毓灵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笑意还没落下去,忽然又想起什么,推开他直起身,神色肃了起来:“多事之秋,你还决意要开试炼大会?各门各派都派人来,其中不乏逢怜的仇家。我怕他不管不顾地来复仇,场面就不好收了。”
应听澜低头把玩她一缕头发,语气淡淡的,像是早就想过无数遍了:“不必担心。大会有大能镇场,出不了乱子。”
“他若真敢来……”他的嘴角弯了弯,眼底那点寒芒一闪而过,“我便正好请君入瓮。”
——
飞舟正破开云层往前穿行,底下的海面从云缝里露出一角,蓝得发沉,像一整块被磨光的深色琉璃,表面平静,让人觉察不到底下的暗流涌动。
颜悬昭把半个身子探出窗舷,风瞬间灌进她的袖口鼓成两个兜,吹得她发丝四下飞散。
她顾不得发髻被吹乱,好奇地伸着脖子往前方看,澄澈的瞳眸倒影着一座偌大的岛屿。
岛屿正从云雾深处渐渐显露出来,孤零零地悬在海面上,边缘裹着一层厚实的白雾,不时有飞鸟从岛屿中飞出,那便是此行的目的地了。
这次试炼大会设在蓬莱仙岛,此地有特殊的雾障包裹,没有特制的飞舟根本靠近不了,她这才头一回有了乘飞舟的体验。
以前虽然也坐过几次飞机,但在飞机里隔着窗玻璃看云,和现在整个人杵在云里头、风从耳旁嗖嗖灌过来,天差地别。
云雾湿漉漉的,扑到脸上又瞬间散成细碎的水珠,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一眨眼就没了痕迹,好像抓不住的风一样让她忍不住沉迷。
颜悬昭不知不觉地探出手去,指尖快要碰到一朵绵白的云絮时,后颈衣领忽然一紧,被一股力道拎了回来。
应逢怜松开她的衣领,垂眸道:“别探出去,危险。”
颜悬昭被他拎回舱里,站定了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微微恍惚了一下。
为了混入大会,应逢怜再度用了蜃妖的幻术遮掩真容。为了不引人注目,还特地选了一张平庸至极的脸,五官平平,扔进入堆里转眼就忘,让人一眼看去根本记不住他长什么模样。
看着颜悬昭发愣的样子,应逢怜抿了抿嘴,心里有些懊恼。
他方才对着水镜挑面容的时候只想着稳妥,如今看颜悬昭这副反应才悔得不行。
换脸之后她明显没有从前那样黏他了,不会主动凑过来,也不会顺手牵他的袖子了。
这种落差让他没来由地不安。
他往前凑了一步,低头想去够她的唇角,指尖抬起来虚虚托住她的下颌,想借一个吻把心里那点躁动压下去。
颜悬昭却下意识偏了头,那个吻落到了她脸侧。
其实她不是嫌弃他这张脸不好看,只是还没习惯,毕竟热恋中的男友突然换了一副模样,每次亲上去都像在亲一个陌生人,她不光觉得尴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背德感搅在里面。
她迟迟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躲开了,怕无意间伤到他,正要开口解释,却见他抬手解了幻术,那张过分夺目的脸重新露了出来。
他没给她反悔的机会,扶着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下来,比方才凶得多。
颜悬昭没再躲,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仰头迎了上去。
亲着亲着她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倒,应逢怜便步步紧逼,把她抵在身后的舱壁上,单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卡在她腰际,整个人压过来,掠夺般不给她留半点退路。
唇齿交缠间两人的呼吸都重了,颜悬昭一时忘情了,手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摸,指尖刚勾到他中衣的系带,准备扯开——
包厢的门忽然被人不管不顾地用力推开,“啪”地一声巨响,力道大得门撞到了墙壁上还被反弹了回来。
是凝雨,她门也不敲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空青贴心地跟在她身后,替她顺手关上了门,也不知这一路上还为她收拾了多少的烂摊子。
一切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颜悬昭只来得及把应逢怜从自己身上推开,手还僵在半空。
“渴死我了!”凝雨没有注意到屋内的场景,直奔桌案,抄起茶壶倒了一杯灌下去,喝完一杯,空青已经识眼色地把第二杯续上递给她。
她连灌几杯解了渴,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不对劲。
她抬头看了看颜悬昭红扑扑的脸,又看了看应逢怜,疑惑道:“你们俩做贼了吗?怎么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应逢怜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襟,神色倒是淡定得很,可那衣襟分明是被人扯散的。
“哈哈,天、天气有些热……”颜悬昭打着哈哈,用手扇了扇自己快要熟透的脸。
“下次进来前,能不能先敲门。”应逢怜的语气不咸不淡,面上淡定如常,丝毫看不出心虚。
凝雨撇撇嘴:“一家人,这么讲究做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应逢怜脸上,愣了一下:“表哥,你怎么把幻术解了?被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
此行为了稳妥起见,除了颜悬昭没人认识、没用幻术之外,其余三人都改头换面了,应逢怜却突然解了伪装。
此话一出,颜悬昭才意识到应逢怜的脸还没变回去,方才那一番动静若是被门外路过的人瞧见就不好了。
她连忙拉着他紧张道:“刚刚没人看见吧?快变回去!”
“颜姑娘放心,属下方才及时关上了门,没有旁人看见。”空青适时出声。
应逢怜却定定地看着颜悬昭,没有动作:“你不喜欢那张脸。你最近都不主动亲我了。”
颜悬昭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闹什么别扭。
或许恋爱中的人都会这样患得患失,连魔尊大人也不外乎是。
她心里涌起一丝柔软,踮起脚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轻啄了两下:“我只是还没适应,不是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快变回去吧,这样子我很担心你。”
应逢怜盯着她看了两息,眼里的那点绷着的劲儿才松下来,听话地重新幻化了面容,遮住了那张过度夺目的脸。
一旁的凝雨被迫吃了一顿狗粮,捂着眼睛发出哀嚎:“不好,我的眼睛!”
空青连忙紧张地上前:“公主怎么了?属下这就背您去看医师!”
凝雨讪讪地放下手,幽怨地翻了个白眼:“没事,我只是要被这两个人的腻歪劲闪瞎了。”
颜悬昭很不好意思,连忙岔开话题:“对了,你们不是去逛飞舟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凝雨挥了挥手,一副没趣的样子:“嗐,没什么好逛的。拢共就这么点地方,到处是人。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在那儿假惺惺地吟诗作对,没意思极了。”
颜悬昭觉得这座飞舟已是庞然大物,偌大的甲板上矗立着一座华美的高楼,每层楼都有上百个包厢,载着上千人一同飞往蓬莱仙岛。
这对凝雨来说居然还不算大。
不愧是魔界的天龙人,见识和她这种普通人果然没得比……
就在他们交谈间,飞舟的船身轻轻晃了一下,一股下沉的重力袭来,随即恢复了平稳。
紧接着,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音响起来,像有人摇着一串细碎的银铃绕着整艘飞舟走了一圈,余音在走廊里荡了几荡才散尽。
一道温厚的嗓音从高处传下来,被某种法术扩了音,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诸位仙长,蓬莱已到,还请各位移步下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仙子 容貌甚至只
颜悬昭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 只见飞舟正悬停在一座岛屿的上方,底下是碧蓝的海面,那岛像一枚被随意搁在绸缎上的青玉, 边缘缠绕着薄纱般的云雾, 随海风缓缓翻卷。
不止他们这一艘,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飞舟环绕在岛屿四周, 错落悬停,像星环簇拥着一颗明珠。
有的舟身刻着篆纹徽记,有的悬着各色幡旗, 颜色层层叠叠铺开来,远远望去竟有一种万国来朝的盛大。
岛上琼楼玉宇错落有致, 袅袅薄纱般的云雾缠在岛屿边缘, 偶有清越的鹤鸣从雾中传来, 伴着泠泠钟音。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若隐若现的花香,吸一口肺腑都清透了几分。
忽地, 衣袖被人扯了扯。
颜悬昭正看得入神,衣袖忽然被人扯了一下。
她回过头, 凝雨正歪着脑袋看她:“发什么呆呢?走啦走啦!”
船沿缓缓降下云梯,前头的人已经三三两两顺着梯子往下走了。
凝雨拉着她走在前面, 应逢怜和空青抱着剑跟在她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缀着。
他们这支队伍里的衣服颜色五花八门, 丝毫不像其他飞舟下来的人群那样有着统一的着装配色。
此番他们化名为一个小宗门的子弟,混迹在其他小门小派和散修之中, 倒真像一滴水落进海里,丝毫不惹眼。
她们落地的位置恰好在岛屿边缘一处高台上,站得高,望得远。
颜悬昭顺着海岸线往外看, 那些大世家和名门正派的飞舟一艘比一艘气派,舟身上刻着各家的徽纹。
最扎眼的当属丹玉宗那一艘,远远停在海面上,通体玉白,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简直像载了一座宫殿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这艘来时还觉得颇为壮观的飞舟,在这庞然大物面前,倒真渺小得像一只飞虫。
前面的队伍不知何故慢了下来,人流淤积在一处,颜悬昭和凝雨也被迫停了脚步。
后头的应逢怜和空青见状跟上来,一左一右站在她们身旁。颜悬昭踮着脚往前探了探,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忽然一阵仙乐自远处悠悠响起。
只见半空中浮现出一朵金莲,花瓣从芯层层绽开,形成一个莲花状的浮台,金光沿着花瓣的脉络缓缓流淌,映得周围一片璀璨。
莲台完全展开之后,十几名白衣仙子从花瓣深处飘然而出,每人手中持一盏萤灯,灯火如星子般明明灭灭,映着她们清丽的眉眼,像从古画上拓下来的人影。
颜悬昭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忽地,仙娥们如水流般朝两侧分开,露出了她们身后那位绝代佳人。
周围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不少人惊呼出声。
“是毓灵仙子!”
“我终于见到毓灵仙子的真容了!”
“果真如传说中一般有沉鱼落雁之姿!”
颜悬昭忍不住拨开人群,走得更近些,好将那人看得更清楚。
岑毓灵眉如远山,眼含秋水,五官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她整个人有一种观音临世般的庄重与慈悲。
她只穿了一袭素白衣裙,站在那儿便让人挪不开眼。
微风掀起她肩上的素纱,翻飞出清逸的弧度,像一株不染纤尘的茉莉,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呼吸重一些便会惊扰了她那份庄严的美。
岑毓灵微微一笑,朱唇轻启,清越的嗓音如泉水般流淌而出:“欢迎诸位贵客前来蓬莱做客。希望诸位能在接下来几日的试炼大会中无论输赢都有所收获,磨砺道心、提升修为。这是我所期盼的,也是应盟主举办此次大会所期盼的。”
“此次大会,蓬莱也会尽地主之谊,为大家的吃穿住行提供保障。在下在此预祝各位旗开得胜。”
她说到最后,朝众人谦和地拱了拱手。
底下的人哪里接得住这个礼,手忙脚乱地纷纷回敬,你揖我拱地乱成一团,场面倒比方才热闹了几分。
岑毓灵直起身来,目光从人群上方柔柔扫过,转身随着那些白衣仙子往岛深处去了。
颜悬昭望着她的背影渐渐隐入雾气里,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读原著的时候她翻来覆去地描摹过岑毓灵的模样,可亲眼见到了才知道笔墨这种东西到底有限,写不出一分一毫的真切。
三界第一美人,果真是名不虚传的。
更别说,容貌还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身旁驻足的人仍在议论纷纷。
有人不屑道:“不就一个长得好看的女人嘛,至于吹成这样。”
有人立刻回怼:“切,孤陋寡闻就不要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毓灵仙子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她可是臻至化神的大能,还是一名炼器大师,炼出的法器有市无价,千金难求。”
只是她惯于站在应听澜身后,让人常常忘了她也是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天赋成就绝不输给应听澜。
可若仅止于此,她还不会美名远扬。
更难得的是她那颗至善至纯、兼济天下的心。
说话的人越讲越起劲,声音也扬高了几分:“那年中州大旱,并生瘟疫,蔓延速度极快,转眼便殃及数十座城池。一时间饿殍遍野、生灵涂炭,各大世家和仙盟都放弃了,下令封城。最后竟是百年不出世的蓬莱救了大家。”
“毓灵仙子带着一众蓬莱仙人,以身涉险深入封城,治病救人,研制药物,游说各大世家捐献粮食以救百姓。疫病、世家威胁,每一件事都危险重重,她几度命殒中州,却仍不肯退缩。最终她研制出解药,解救了成千上万的百姓,还帮他们修水渠、建粮仓,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人间至今都为她供奉着神像呢。”
“不愧是毓灵仙子,和应盟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闻他们喜事将近,不知我等能否讨得一杯喜酒喝?”
这些话能钻进颜悬昭的耳朵,想必耳力更胜于她的应逢怜听得更为真切。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人,发现他也正望着岑毓灵远去的方向,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还是很在意吗?
颜悬昭心头忽然一涩,整颗心又酸又胀,说不清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他生命里那轮月亮终究还是照向了别人,曾经分得的那点清辉,也不过是爱屋及乌的余温。
岑毓灵实在太好了。
看书的时候她便被她的人格魅力深深折服,更不必说那些长年累月与她相处的人。
换作是她,也会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也无法全然释怀地放手祝她幸福。
谁还没个白月光呢?人总要往前走的。
她理智上清楚得很,岑毓灵太好了,好到换了她是应逢怜,也会念念不忘,也会迟迟放不了手。
谁还没有个白月光呢,人总要往前走的。
可心这种东西不听话,明明白白的事,它偏偏要酸,偏偏要胀,眼眶也跟着莫名其妙地发热。
应逢怜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怎么了?”
颜悬昭扭过头,闷声道:“……没什么。”
她不愿诉说自己的吃味,对这样完美无瑕的人生出醋意,反倒让自己落了下乘。
但爱这玩意,本身就是一种不讲道理的自私。
应逢怜神色瞬间黯了黯,下意识想抬手触碰自己的面孔,却又克制地放了下来,牵着她那只手却未松开,反而又握紧了几分:“走吧,我们去住处安顿。”
身旁的凝雨和空青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聪明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他们在人流中穿行时,没有人注意到,一名男子与他们擦肩而过时,脚步顿住了。
他停下脚步,久久凝望着远去的人影,神色间满是不可置信,口中不确定地吐出几个字:“颜……悬昭?”
——
蓬莱为他们安排了一间二进的小院子。虽然不算宽敞,但胜在清幽别致。
庭院里有一方小小的金鱼池,各色锦鲤在睡莲间悠然游曳,水面上浮着两三朵粉白的花苞,被午后日头照成了半透明的模样,格外晶莹可爱。
应逢怜仔细察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便随手布下结界,带着空青要外出。
临走前,他特意嘱咐她和凝雨:“在我们回来之前,不要四处乱跑。”
凝雨不满地抗议起来,尖声喊道:“我本就是出来多见世面的,哪儿都不能去,岂不是换了个地方坐牢!”
“闭嘴。”应逢怜被她吵得脑仁疼,冷冷瞥了她一眼,“那你爱怎么跑就怎么跑,到时候惹出什么祸事,我立马把你打包送回幽都。”
凝雨立时噤了声,气鼓鼓地抱着胳膊走到旁边,背对着他生闷气去了。
应逢怜也不理她,转向颜悬昭时语气明显缓了下来,温温和和的:“你想外出逛逛的话,可以等我回来,或者……”
“银蟠。”他唤了一声,一个银白色的小脑袋从他袖口探出,“把银蟠带上,有他护着你,我也放心。”
“啧,这么放心不下,怎么不把你婆娘拴裤头上带走。”凝雨在一旁不满地嘀咕,成功又收获了一记冰冷的眼刀。
应逢怜牵过颜悬昭的手,银蟠便顺势从他手上爬到颜悬昭腕间,熟稔地用尾巴尖缠上她的手腕,随即隐匿于袖口之下。
“放心吧。”颜悬昭点点头,摸了摸手腕上的银蟠,“你去忙正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快去吧。”
应逢怜定定地看着她,随即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才带着空青转身离开。
颜悬昭摸了摸额头上那一点温热的余留,耳根有些发烫。
她最近总觉得应逢怜有些反常,从前那般内敛的一个人,在人前牵个手都要别别扭扭地犹豫半天,如今倒好,动不动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上来,像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之间那层关系似的。
她目送那两道身影出了巷口,转过头来,忍不住凑到凝雨身边问了一句:“你觉不觉得你哥最近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他不一直这样嘛。”凝雨正蹲在池边拿手指头戳锦鲤,闻言头也不抬,“对你就柔情似水,对我就凶巴巴,一点耐心都没有。哦,不对——应该是除了对你以外的所有人都这样。”
虽然颜悬昭觉得“柔情似水”这四个字和应逢怜一点也不沾边,但她没有出言反驳,而是继续追问:“他之前那么内敛的性格,人前牵个手都别扭得要命,现在动不动就在人前亲我,他这是犯什么毛病了?”
凝雨闻言,眼珠一转,七窍玲珑心的她结合今早的事,猜到了几分:“嘿嘿……某人不安了。”
不安?应逢怜也会不安吗?难道不安的不应该是她吗?
颜悬昭想不明白。可再怎么追问,凝雨怎么也不肯再多说了:“我自己的爱情都没搞明白呢,才不给你们当什么爱情军师。”
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便待不住了,抬脚就往门口走,说要去外头逛逛。
临行前她还特地邀请了颜悬昭一道,但颜悬昭对上次的事心有余悸,决意不去陪她胡闹,省得给应逢怜惹出祸事来。
凝雨也不勉强,挥了挥手便风风火火地出了院门,脚步声哒哒哒地沿着巷子远去了。
颜悬昭一个人留在院子里,静了一会儿,便回到屋里寻了一处卧榻打坐调息,打算趁这个空档把心法再巩固巩固。
她闭上眼睛,气息慢慢沉下去,丹田处的灵力沿着经脉一圈一圈地走,走得越来越顺,人也渐渐入了定。
没一会,门口竟传来了敲门的声响。
颜悬昭睁开眼,以为是凝雨折返回来了,也没多想,收了气息从卧榻上跳下来,一边往院门口走一边扬声应着:“来了!”
正要推开门时,她的手顿住了。
不对劲……要是按照凝雨的性子,早就风风火火喊她开门了,怎么会规规矩矩地在敲门?
像是感知到了她的迟疑,门外之人终于开口说话。
一道陌生的男音响起:“姑娘,我迷路了,可否让我进来讨一杯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故人 不速之客
见她立在门后没动, 门外的人便又急急补了一句,声气里带着赶路后的干涩:“姑娘别怕,我真不是歹人。”
“不瞒你说, 我是头一回到蓬莱来, 原想着趁天色好出来看看海上仙山的景致,哪知这地方地界大, 雾又重,绕了几个弯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他叹了口气:“我找住处找了好几个时辰,实在渴得嗓子冒烟, 这才斗胆敲了门讨口水喝。”
颜悬昭听着他话里话外那股子疲乏与恳切,倒不似作假, 又想起白日里他们乘车过来时, 确实叫几场浓雾堵在半道上, 连驾车的灵兽都辨不清方向,差点拐进旁支的荒道里去。
她心里那一层防备便松了松, 却也没有全放下来,只悄悄将门拉开一道缝, 拿半只眼睛往外觑。
门外正站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赭红袍子, 袖口与衣摆处绣着丹玉宗独有的赤纹云鹤徽记。
丹玉宗的人?
颜悬昭记得清楚,原著里头, 丹玉宗是男主所在的宗门,出场的篇幅极多, 里头的人个个根基扎实、出身清正,历次仙魔大战都冲在最前面,门下弟子素来以锄强扶弱为训,口碑在同道之中极好。
有了这一层先入为主的好感, 她心里的警戒便又消下去几分,终于把门拉大了些,探出半个身子对他道:“那你且在外头等着,我进去给你倒一杯。”
说罢,她转身快步进了堂屋,从桌上拎起茶壶,满满斟了一碗。
等她端着水折回院中时,却愣住了。
那人竟然自己推开了院门,正背着手立在院子当中,四下里东张西望。
颜悬昭心里咯噔一声。
应逢怜之前分明在院子四周布了结界的,怎么这人一抬脚就进来了?
【宿主,结界是设在门上的。你方才给他开了门,便等于默许他踏进结界范围了。】
系统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在脑中响起,颜悬昭一听,懊恼得差点把碗里的水泼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烦躁,盘算着赶紧把这人打发走才是正经。
他们现在还在隐藏身份,若是让他撞破什么,就坏了事了。
颜悬昭连忙把碗塞过去:“快喝吧,天色不早了。”
这话就是暗中催促送客了。
那人却浑然不觉她的意思,伸手接过碗来,仰头灌了两口,目光还在院子里转悠,嘴里随意点评着:“你们这院子可比我们客舍那边局促多了,东西也简陋,连棵像样的花木都没栽。”
听了这话,颜悬昭心口那股怪异的不舒服又泛了上来,这人说话的语气听着倒像是来巡察似的,她听了感觉很不礼貌。
她没有接话,只继续催促道:“喝完了就请回吧,我道侣不惯有生人进院子来。”
她随口扯了个谎,只想叫他快走。
男子听了这话,动作倒是慢了下来,碗沿抵着下唇又抿了一口,拿余光打量了她几眼:“道侣?你已经有道侣了?”
“嗯,有了,所以你喝完赶紧走,我道侣是个醋坛子,让他知道得平白生出许多事端来。”颜悬昭的耐性快磨尽了,语气里已经带了明显的不客气。
这人却好像全然听不懂逐客令,也看不懂人的脸色,他把空碗从嘴边拿下来,忽然正了正神色,拱手道:“在下劳明朗,叨扰了这许久,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萍水相逢罢了,名字就不必问了。”颜悬昭敷衍得干脆。
劳明朗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本等着她听见自己名字后露出什么表情来的,可对面这人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停了一息,又换了个话头:“不知姑娘师出何门?日后我也好登门道谢,今日这碗水的恩情,总该记下的。”
颜悬昭见他碗已经空了,人也还赖着不走,索性伸手一把将碗夺了回来:“一碗水而已,谈不上什么恩情。天色不早了,请吧。”
她拿了碗转身往屋里走,手腕却忽然被人从后头一把攥住,同时耳后炸开一声高喊:“颜悬昭!”
她本能地一回头,正好对上劳明朗那张骤然放大的脸。
他故作的那副温文尔雅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换成了一副得逞了的精明神色。
劳明朗嘴角微微一扯,笃定地笑了:“果然是你。”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地将她重新打量了一遍,嘴里啧啧出声:“模样倒是比从前出挑了不少,可你那双眼睛我认得出。”
什么意思?
颜悬昭一愣,难道是认识自己的人?
撕破了那层客气的皮,劳明朗的目光里便毫不遮掩地露出轻蔑来。
“呵,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脸追到蓬莱来。”
颜悬昭被他这几句话砸得满头雾水,面上却不敢露怯,只绷着脸不说话,暗中在脑子里猛敲系统:【这人是谁?是不是原主从前认识的?】
系统这回回得倒快:【宿主稍等,资料库里没有现成记录,正在检索中……哦,我查到了。】
【原著里本来没有这个人物,但你穿越进来之后引发了位面事件线的自行补全,这个人就是因此衍生出来的。】
【他与原主自幼订过娃娃亲,后来路过的仙长发现他有灵根,资质上佳,而他家里觉得这桩婚事阻碍了他斩断尘缘拜入仙门,便捏造了原主品行不端的流言,四处散播,借此强行退了亲。原主因此名声尽毁,族中厌弃她,转手就把她嫁给了宋三,这才有了后头那些事。】
颜悬昭:……?
我去,什么奇葩男?!
劳明朗见她闷不吭声,更加认定她是心虚,嘴角那点讥诮便翘得更高了些,趾高气昂地扬着下巴道:“我劝你别痴心妄想了,你只是一个不能修行的废人,而我马上就要拜入丹玉宗内门了,你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不可能再有瓜葛。”
颜悬昭听完系统的话,再看眼前这人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一股火气直冲头灵盖。
要不是怕闹出大动静引来旁人,她真想直接一拳招呼到他脸上。
她硬生生把那股怒意咽回去,挤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来:“这位兄台,你是不是犯了癔症?先不说我根本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就算我是吧,”她拿目光从头顶刮到他的脚底,翻了个白眼,“我也瞧不上你这样的。就算兄台你家里穷到买不起镜子,也总得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吧!”
“你!”劳明朗被她这几句话刺得脸色陡变,恼羞成怒之下彻底失了风度,伸手就过来扯她的胳膊,“你还嘴硬?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拿到试炼大会的请帖,一定是冒了他人的名混进来的!我这就去仙盟揭发你,叫他们把你赶出去!”
“放开!”颜悬昭被他拽得踉跄一步,猛地挣了一下胳膊,竟然一把将他挥退了好几步。
劳明朗踉跄着站稳,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方才分明用了力道的,一个凡人绝无可能挣开!
他立刻凝神探了过去,随即脸色大变:颜悬昭周身竟有灵力波动,且那气息浑厚扎实,修为竟与他不相上下。
“你怎么会有修为?”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你分明是个杂灵根的废物,根本修不了道!”
颜悬昭揉了揉被他攥疼的手腕,没好气地瞪着他:“我有没有修为关你什么事?这不更说明我不是你口中那个人了吗?”
她心里其实慌得很,面上却咬死了不认,只要她死不松口,他就拿不出实证来指认她。
劳明朗却显然已经认定了她的身份,喃喃自语着:“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走了什么邪路,用了见不得人的法子,否则怎么可能追得上我的境界……”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这就押你去仙盟对质!”
话音未落,他再度朝她扑了过来,但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衣袖,颜悬昭袖口里忽然蹿出一道白影,快得像一道电光,直直晃进他眼睛里。
劳明朗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面前已经竖起了一条足有人高的巨蛇。
银白色的鳞片泛着冷光,蛇身横亘在颜悬昭身前,一双猩红的竖瞳死死锁住他,蛇信子“咝咝”地吐着,带着一股凉飕飕的腥风扑面而来。
“蛇——好大的蛇!”
劳明朗吓得两腿一软,仰面朝后跌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银蟠缓缓低伏下头颅,血盆大口微微张开,作势就要朝他咬下去。
劳明朗肝胆俱裂,哪还顾得上什么揭发不揭发,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翻起来,腿肚子打着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门。
银蟠见他跑远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把大嘴合上,身上白光一闪,又缩回麻绳粗细,轻巧地跳回颜悬昭腕间盘成一圈,闭眼便睡了过去。
从劳明朗拽住她到银蟠把人吓跑,前后不过短短片刻工夫,电光石火之间便尘埃落定。
颜悬昭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到心跳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几步冲上去将院门“哐当”一声合拢,两扇门板关严了还不够,又用后背死死抵上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她原想着自己一个无名小卒,既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也犯不着乔装改扮,谁知道偏偏撞上了原主从前认识的人。
方才银蟠那一吓,短时间里大约能叫他不敢再登门。
可他们还要在蓬莱住上好些日子,这人会不会另寻法子来闹事,她心里实在没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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