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小颜姑娘(一) 她忽然间明
颜悬昭将银蟠小心地交到空青手中, 银白色的小蛇缠上他的手腕,尾巴尖还恋恋不舍地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你们先回魔界,为应逢怜寻找重塑肉身的法子。我们得在他神魂归位之前, 提前替他备好归处。”颜悬昭嘱咐道。
空青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盘着的小蛇, 沉默了片刻才抬头:“夫人要去哪里?当真不需要属下陪同吗?连银蟠也不带……若遇到危险,您一个人如何应对?”
颜悬昭摇了摇头:“他魂魄散落之处只有我才能去到。你只管放心, 我一定会将完整的神魂带回,让他重新回到我们身边。”
空青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只躬身抱拳:“夫人放心,属下定当倾尽全力, 为主上寻得重塑肉身之法。”
“好, 我们就此分头行事吧。”颜悬昭说完, 与空青在魔界入口处各自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宿主, 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回到过去的时空中,绝不能暴露真实的身份, 否则因果线错置,后果不是你我能够承受的。
【此外, 当前时空流极度紊乱,极可能出现许多不可预知的变数, 你要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语气比往日少了些公事公办的机械感, 多了几分担忧的意味。
颜悬昭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双眼里只剩下沉静:“我准备好了。走吧。”
【好。3、2、1——时空回溯启动。】系统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符落下时戛然而止。
下一瞬, 颜悬昭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碎裂、重新拼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了的画卷。她感觉自己失去了实体,化为了一缕数据流,在无数束白光之间穿行。那些白光细细看去,竟是一段段飞速流动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漫长的百年,又像只过了短短一瞬。隧道之中忽然罡风大作,风声凄厉如鬼哭,每一道风刮过都带着刀刃般的锋利,割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颜悬昭抬起手臂护住脸,想要运功抵御,却发现灵力在这一片虚无之中凝滞得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半点也使不出来。
下一瞬,脚下猛地一空,她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坠落下去,重重摔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胸腔发疼,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黑了好一阵才慢慢恢复视线。
她咬牙撑起身体,发现自己正摔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里,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头顶露出一线窄窄的天光。她扶着墙踉跄地走出去,外面的世界豁然开朗。
外头是一处热闹的集市,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混杂在一起,鲜活而陌生。她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行人:“请问,这里是哪里?”
那人被她满身的血痕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挣开,却被她攥得紧紧的,只好结结巴巴地答道:“这、这里是岷阳啊。”
颜悬昭松了手,那人便像见了鬼一般慌不择路地逃开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发觉周围的人都纷纷绕着她走,像是在躲避什么不祥之物。
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早已被罡风割得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活像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叫花子。她又抬手往脸上一摸,竟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视野便猛地再度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人群被拨开的声响,紧接着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拍上她的肩膀,一道温和而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姑娘?姑娘!”
———
颜悬昭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处理过,缠着干净的纱布,那股火辣辣的疼痛也消退了大半。
她低头一看,连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也被人换掉了。此刻的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白色纱裙,轻盈柔软,带着淡淡的兰香。
这身衣裙莫名有些眼熟。
她正琢磨着,纱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你醒了?”柔和的女声响起,一道身影从帘后走出。
颜悬昭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猛地从床上撑坐起来,满眼惊愕。
竟是岑毓灵!
难道她穿越失败了?又被仙盟抓了回来?
岑毓灵见她神色慌乱,连忙放柔声音安抚:“别怕,我们是蓬莱仙岛的人,不是坏人。”
“你……不认识我吗?”颜悬昭讶然。
岑毓灵果然露出几分困惑:“我们此前见过吗?”
颜悬昭这才真正确认,自己确实回到了过去的时间节点——眼前的岑毓灵,还不认识她。
“姑娘?”岑毓灵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颜悬昭回过神,连忙道谢:“多谢你救我!”
岑毓灵莞尔一笑:“举手之劳罢了。你原来的衣服都穿不得了,事急从权,我瞧着你身形与我相近,便自作主张替你换上了我的衣裙,还望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我谢你还来不及呢。”颜悬昭连连摇头。
岑毓灵又吩咐侍女端来汤药,亲手递到她面前:“你身上的内外伤我已替你处理得差不多了,喝下这剂药,静养几日便能痊愈。”
颜悬昭对岑毓灵有着天然的信任,没有半分犹豫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她直皱眉头。
岑毓灵看着她喝完,神色微微有些迟疑:“只是……你脸上的伤,一时半会儿还消不掉。”
颜悬昭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伤口已经结痂了,摸上去沟壑纵横,粗粝得让人心惊。
“我能看看镜子吗?”
侍女犹豫地看向岑毓灵,待她颔首,才转身取来一面手持铜镜,恭敬地递到颜悬昭手中。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她还是在看清镜中自己的那一刻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张脸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血痂,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连她都要认不出自己了。
“你身上的伤不知被何种武器所伤,寻常疗伤术法很难祛除伤痕。”岑毓灵解释道。
颜悬昭心下了然,那是时空裂隙里的罡风留下的痕迹。
“不过并非无法消除,只是需得坚持用药,假以时日方能慢慢淡去。”岑毓灵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顶纯白色的幂篱递给她,“这是我炼制的法器,你若要出门走动,戴上它便无人能窥探得了你的真实样貌。”
颜悬昭接过幂篱,心中满是感激,不由得庆幸自己摔下来遇到的是岑毓灵。
岑毓灵又嘱咐了几句,才对她道:“你好好休息,不打扰你了。”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颜悬昭独自一人在房中消化这一切。
目前已知她回到了过去的时间节点,到了一个叫岷阳的陌生地界,但她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应逢怜的魂魄,现在简直是思绪如乱麻。她试着在脑海里呼唤系统:“系统?系统?”
可那端始终寂静无声。系统果然如它所说的那样休眠了,如今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陌生的时空中孤军奋战。
颜悬昭叹了一口气,仰倒在床上,望着头顶素白的帐顶,心底茫然如雾。
……
此后几日,岑毓灵忙着带领蓬莱众人在岷阳赈灾,每日早出晚归,颜悬昭几乎见不到她的面。岑毓灵只派了一名侍女定时送药来,颜悬昭也不多问,安安静静地喝药、养伤。她得尽快好起来,才能动身去找他。
伤势好转之后,颜悬昭第一件事便是戴上幂篱,在城中四处走动,寻找应逢怜魂魄的踪迹。
可岷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转了好几日,却一无所获。更让她心焦的是,她的法术使不出来了。明明金丹修为还在,却连最基础的净尘决都无法催动。
难道是时空法则对她的压制,怕她做出什么扰乱因果的事来?她不知道,但也不能停下来。
这日她心事重重地回到落脚的小院,推开房门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宿……主……】
“系统?!”颜悬昭猛地站直了身体,惊喜出声。
【在……破、庙。】系统只留下这两个字,声音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戛然而止,任凭颜悬昭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破庙。
颜悬昭脑中飞速转动。岷阳城那么多破庙,到底是哪一座?她坐在榻上反复琢磨,房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
她以为是送药的侍女来了,坐直身体扬声道:“进来吧。”
推门而入的却是岑毓灵。她依旧是那副仙气飘飘的模样,只是今日脸上没有笑意,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与凝重。
“岑仙子,出什么事了?”颜悬昭不由得担忧地追问道。
“岷阳江下游爆发了瘟疫,我得带人赶去救治。”岑毓灵语速比平日快了些许,“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你要同我们一道走吗?”
颜悬昭愣了几息才消化这个消息,随后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未完成的事要做。”
“好。”岑毓灵没有强求,只将一个储物袋放在她手边,“你的伤药我多留了一份,按时上药,好自珍重。”
颜悬昭看着她,心头涌起一阵复杂而温热的情绪,却什么都不能说出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后会有期。”
岑毓灵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山水有相逢。”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颜悬昭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声谢。
岑毓灵她们离开之后,颜悬昭便开始动身寻找系统所说的破庙。收拾行囊时,她无意间在床边发现了一枚玉佩——是岑毓灵系在腰间的蝴蝶玉,穗子断了,不知何时落在了这里。
可她们一行早已离开,她也不知她们去了哪个方向。颜悬昭思量片刻,将玉佩妥帖地收入储物戒中,想着日后若有机会重逢,再还给她。
接下来的几日,颜悬昭将岷阳城郊的破庙地点一一打探清楚,汇成一张简陋的图,按图索骥地挨个寻找。
可找了几座庙宇,都一无所获。偏偏这几日岷阳又连日暴雨,道路泥泞难行,她的进展被拖慢了不少。待到风雨稍歇,她便迫不及待地继续外出搜寻。
这一日,她循着图纸找到了一处此前不曾到过的庙宇。刚一靠近聚魂仪就有了反应。她看着眼前隐隐有些眼熟的破庙,总觉得在哪见过。
猛然间,颜悬昭福至心灵。她想起了……她在应逢怜的幻境中见过这个破庙,这里是他母亲带着他和应听澜躲避正道追杀藏身的那座破庙。
颜悬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蓬莱样式的素纱白裙,忽然间明白了自己身处命运的哪一环,又即将扮演哪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带上了最温柔的声音跨进了这座破旧的庙门:“打扰小友了。外面风雨将至,不知可否让我在此借宿片刻,暂避一时?”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昭昭好不容易伤好了又受伤
第112章 小颜姑娘(二) 一千年不许
颜悬昭一踏进庙门, 便看见缩小版的应逢怜正蜷缩在墙根下,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他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圆眼满含警惕地打量着她, 整个人绷紧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仿佛只要她再往前一步,他就会立刻逃走。
她强行按捺住找到他的狂喜, 装作若无其事地在他不远处坐下。她明白此刻不能贸然上前,这样不仅无法取得他的信任,反而会适得其反, 若把他吓跑了,那便前功尽弃了。
她一坐下, 小逢怜便开始慢慢地往墙角挪动, 动作幅度不大, 却在一点点地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最后他整个人都紧贴着墙角几乎嵌进墙缝里去。
颜悬昭装作没看见他的小动作, 自顾自从储物戒中掏出一些吃食来。破庙里空空荡荡,没有丝毫食物的痕迹, 她猜想他一定已经饿了好些天了。
原本她还觉得小桃塞的那些吃食是累赘,毕竟以她的修为早已辟谷, 可此刻她不得不打心底里感激小桃的未雨绸缪。
小桃准备的包裹里不仅有现成的干粮,诸如烤饼、牛肉干、果脯之类, 更有她自家养的鸡、溪里钓上来的肥鱼、鲜嫩的小羊羔肉,全部处理得干干净净, 被她一并塞进了行囊里。得益于储物戒的特殊储鲜功能,这些东西与刚放进去时一模一样。
颜悬昭先将一块烤饼递向小逢怜,语气放得轻缓:“不好意思,小友, 占了你的地界。这块饼就当是给你的租金了。”
小逢怜不接话,也不动,那双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
颜悬昭也不气馁,取出一块干净的绢布垫在饼下,放在了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她做完这些便不再看他,转而四处搜寻枯枝落叶,费了些功夫才拢起一小堆火。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破庙里的湿冷终于被驱散了些许。
她又削了几根木棍,学着应逢怜曾教过她的烧烤手法,将鸡肉和鱼串好架在火上。不多时,金黄的油脂滴落在火堆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混合着肉香在狭小的庙宇中弥漫开来。
她用余光悄悄看了一眼墙根下的小逢怜——他正直勾勾地盯着火堆上的肉串,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明明馋得不行,还是硬生生逼自己别开了目光。
颜悬昭心下又酸又软。烤好之后,她将肉串递到他面前:“喏,尝尝看,火候应该刚好。”
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小心点吃,别烫着。”
小逢怜仍旧不肯接。他不说话,用沉默与她对峙着。
颜悬昭叹了口气。她侧过身,微微掀起幂篱的一角,将肉串送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当着他的面慢慢嚼完咽下去:“你看,我也吃了。没毒的。小友,我害你能有什么好处呢?”
小逢怜的眼睫颤了颤,却还是不肯动。
颜悬昭没有再强求,继续将剩下的食物一一烤好,自顾自地吃了些,将吃不完的用干净的芭蕉叶包起来码放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她便靠着墙闭目假寐,不一会呼吸就变得平缓,像是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角落里传来。颜悬昭悄悄掀开一条眼缝,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正犹疑地伸向那些荷叶包裹的食物,触碰又缩回,反复了好几次,手的主人才终于被饥饿战胜了理智,飞快地抓起一块烧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颜悬昭透过幂篱的纱幕看着他吃成小仓鼠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下一瞬她的笑容便凝住了——应逢怜哭了。小小的孩子一边大口吞咽着食物,一边低声啜泣,眼泪和着饼渣一起咽下肚去。
他没有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泪水从他满是灰尘的脸上滚落,在泥土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眼泪像雨点般击打在了颜悬昭心上,弄得她一颗心潮.湿又酸胀。应逢怜在她心中一直是强大且无所不能的,她几乎没见过他落泪的时刻,虽说偶尔打趣说想看他哭,但又有几人真的舍得看爱人落泪呢?
如果可以,她衷心希望他一辈子都只会为了幸福而落泪,纵使这样他便不会遇到她,纵使这份幸福无关她。
吃饱之后,小逢怜很快便抵挡不住汹涌的睡意,靠着墙蜷缩着睡了过去。颜悬昭这才敢起身靠近他,蹲在他面前,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
她隔着幂篱细细端详他的眉眼,和记忆中长大后的他重叠又分离。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对他的思念不知不觉中已经攒了这么厚,像积雪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一触碰便簌簌地往下落,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她在他身边坐了一整夜,守着那堆渐弱的火,守着他平稳的呼吸,直到天边透出一线蒙蒙的光,她才悄悄退回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像是从未离开过。
偷吃了她的食物后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小逢怜也就稍稍放下了对她的戒心,但仍旧是对她保持着疏远的状态。
颜悬昭也不急着靠近,照旧每日做吃食时都会带上他的一份。慢慢地,他从背着她偷吃,变成了守在火堆旁等她烤好;从隔着半个庙宇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她身旁一臂远的地方。到最后,晚上小逢怜都是挨着颜悬昭睡的,每次睡前还会悄悄握住她裙子的一角,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些许安全感。
这次睡前,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安静而认真。
颜悬昭顿了一下。她很想告诉他,可她想起了系统不能暴露身份的警告,摇了摇头,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是天上来的仙子,名字不能为外人所知。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小逢怜失落地垂下眼,又很快抬起:“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姓什么?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姓颜,你叫我小颜姐姐就好。”
“盐?是盐巴的盐吗?”他歪着头,露出疑惑的神情。他认识的字还太少,只能凭着发音去猜。
颜悬昭忍俊不禁,揉了揉他的脑袋:“小文盲。等你多学些字就知道了。”
小逢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人对他这样好,却不肯告诉他她的名字,也不肯摘下幂篱让他看清她的模样。那以后他想报答她,该怎么找她呢?
他攥了攥拳头,鼓起勇气道:“小盐姑娘,我一定会好好读书认字,认出你的名字。然后我会报答你的恩情。”
颜悬昭隔着幂篱看着他认真又执拗的小脸,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哦?你要怎么报答我?”
小逢怜的小脸“腾”地一下涨红了,拳头捏得紧紧的,声音却响亮而坚定:“我、我、我会以身相许!”
颜悬昭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呛得咳了起来:“什么?谁教你的?”
“爹爹说,遇到救命恩人,特别是对方是姑娘家,就要以身相许,这样才够诚意。”他认真地掰着手指头,“他就是这样和娘亲在一起的,后来就有了我和哥哥。”
颜悬昭哭笑不得,扶了扶额。
应父这是都教了孩子些什么啊?
她蹲下身平视着小逢怜的眼睛,隔着幂篱认真道:“报恩有很多种方式,不是非得以身相许。你现在还太小,不懂得什么是喜欢。等你长大了,遇到一个你真心喜欢、也真心喜欢你的姑娘,她待你好、你也待她好,那才是值得你以身相许的人。”
小逢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手脚并用地爬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胸前,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带着黏糊糊的鼻音:“我好害怕。小盐姑娘,我娘亲不要我了。你要我好不好?我会很乖的,我吃得也不多……”
听到这话,颜悬昭的心脏一阵抽疼。但她注定只能做他这段岁月的短暂过客,不能许下任何永恒的承诺。
她只好岔开话题:“怎么会呢?你娘亲可能只是迷路了,还没回来。你这么乖巧可爱,她怎么会舍得不要你?”
小逢怜却不像一般孩子那样好哄,他仰起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哥哥比我聪明懂事,娘亲把他带走了,把我留在了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她不会再回来了。”他固执地看着她,“所以,小盐姑娘,你要我吗?”
颜悬昭喉头哽了一瞬,捧起他的脸蛋,指腹轻轻擦过他眼尾:“我现在还没有办法一直陪着你。但我答应你,等你长大了,如果你还喜欢我,那我就永远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小逢怜沉默了很久,小脸上的神情从期待变成失落,又从失落变成一种强撑着的平静。他别开脸,没有说话。
颜悬昭知道自己应当撒个善意的谎言去安抚这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但无法完成的许诺会对他造成更大的伤害,不如现在对他残忍一些。
她以为小孩赌气会不理她了,可过了一会儿,她感受到她的小指被人轻轻拉住了。
是小逢怜。他伸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轻轻摇了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一千年不许变!”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郑重,“说好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去找你。你要等着我,你也要喜欢我,然后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小孩尚不知永远的概念,却固执地许下了一辈子。
颜悬昭也轻轻晃了晃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月色:“好。拉钩上吊,一千年不许变。”
小孩终于露出了笑容,像是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随即沉沉睡去。颜悬昭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容,心中却翻涌着千头万绪。
怎么办啊,应逢怜?我突然好嫉妒,嫉妒那些能早早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人。好恨自己为什么来得这样晚,不能早早地参与你的人生。
若我们是青梅竹马该多好?
若我们是少年夫妻该多好?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一首不成调的歌谣。忽然,她感觉到储物戒中的聚魂仪有了动静,连忙取出查看。法器上,又一颗星石正缓缓亮起。
这是……又收集到残魂了?
她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宿主。】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们收集到哀魄了。】
颜悬昭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所以哀魄是飞到了小应逢怜身上了吗?”
【不错。这些残魂通过时空裂隙,回到了一生中最执念的时刻,附着在那时的自己身上。】系统顿了顿,【抱歉宿主,这是我第一次送人回溯时空,出了些偏差,让你落错了地点,还受了伤。下次不会了。】
“没事。”颜悬昭低头看着那刻亮起的星石,喃喃着,“只要能收集到魂魄,这点皮肉之苦不算什么。”
【既然哀魄已归位,我们该动身去寻下一缕了。】
颜悬昭却迟疑了,目光落在熟睡的小逢怜身上,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裙角,即使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系统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宿主,你知晓他接下来的命运。你不能擅自改变它。此刻的分离,是为了日后更好的重聚。】
庙外的雷雨肆虐,颜悬昭低头看着那个还在熟睡的孩子,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发,声音低不可闻:“等这场雨停吧。雨停了,我就走。”
就让她再陪他这一场雨的时间。或许他会中途醒来,她便能好好地与他道个别。
大雨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又从淅沥渐渐止息。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斜斜地照出,落进了残破的庙宇中,小逢怜依旧睡得沉沉,毫无转醒的迹象。
颜悬昭轻轻叹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她缓缓抽出被他攥了一夜的裙角,又替他摆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储物戒中剩余的干粮尽数取出,码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轻声道:“走吧。”
她没留意到,身后的一堆干粮中夹杂着一枚蝴蝶玉佩,在火堆的余光下泛着玉质的光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小颜姑娘(三) 后会有期,
这一次系统的传送比上次稳妥了许多。颜悬昭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 双脚便稳稳地落在了一片竹林之中。
四周翠竹如海,风声穿过叶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便发觉天色阴沉得厉害, 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隐隐有雷声从远处滚来。
不多时, 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瞬之间便成了倾盆之势。她环顾四周,发现此处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脚下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更要命的是, 系统在将她送到之后便又陷入休眠, 她只能靠自己摸索着去寻找应逢怜的残魄。
她在雨中艰难地跋涉了好一阵, 忽然感应到怀中的聚魂仪发出微弱的震颤。她连忙取出一看,法器上的星石正朝着一个方向发出忽明忽灭的光芒。她心头一振, 立刻顶着暴雨朝那个方向赶去。
可当她赶到聚魂仪指引的位置时,四下里却空无一人。只有一片被雨水浇透的空地, 草木伏倒,了无生气。她焦急地原地打转, 反复确认聚魂仪的方向,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就在她几乎要怀疑是法器出了差错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哭嚎声混在雨声里钻进她的耳朵。那声音太弱了,弱得像幻觉, 若不是她此刻全神贯注,几乎就要错过。
她屏住呼吸蹲下身,将耳朵贴近地面,终于确定那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她低头仔细察看脚下的泥土, 发现有一块区域的土色比周围稍深,质地也更为粗粝,若不是大雨将它与周遭融为一体,本该一眼便能看出异常。
颜悬昭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扑跪在地上:“应逢怜?逢怜!你在下面吗?”
微弱的哭嚎声在她发声的瞬间滞了一瞬。
“你等着!我马上就救你出来!”她慌忙起身四处寻找工具,可储物戒里尽是丹药药材,法力也使不出来,本命剑更是唤不动。这荒郊野岭、暴雨如注,去搬救兵根本来不及。
她只得折了一根较粗的树枝,用最笨拙的方式开始挖掘。泥土被雨水浸得湿重,一铲下去只掀起薄薄一层,效率低得令人绝望。没挖几下,底下传来的声音便越发微弱了。
颜悬昭急得眼泪都要落下了:“别害怕,撑住!我在这儿救你,你听到没有?”她不知道他被埋了多久、还可以撑多久,只知道每慢一分,他便危险一分。
她嫌树枝太慢,索性丢开它,用双手去刨。泥土粗粝,混着碎石,几下便将她的掌心割出数道血口,血水被倾泻的雨水冲刷着往下淌。
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疯了一样往下挖,指尖传来钻心的痛也浑然不顾,嘴里仍不停地说着话:“别怕,别怕……我很快就能把你弄出来,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指尖终于触到了一方坚硬的木板。她立刻扒开覆在上面的泥土,露出了一口小小的棺木。它被埋得不算太深,却足以让一个活人在里面绝望到窒息。
她顾不上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寻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去撬棺钉。雨水顺着她的额角淌进眼睛,模糊了视线,她胡乱用手肘抹了一把,继续撬。一颗、两颗、三颗——棺盖终于松动了。
她用力将棺盖推开一条缝,雨水争先恐后地涌入棺中,浇在里头那张青灰的小脸上。小少年被冰凉的雨水一激,微微动了一下,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似乎想看清眼前的人,可很快就又合上了。
颜悬昭心头一紧,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若有若无,细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她连忙从储物戒中摸出一颗吊命的丹药塞进他嘴里,又将他从棺中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他比上次在破庙见到时长大了不少,可身体依旧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
她一刻也不敢停,将他背到背上,往山下走去。暴雨如注,山路湿滑泥泞,她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稳住身形。脚下的路她不熟,几次险些滑倒,惊得她一身冷汗。
她感觉到背上的小少年气息越来越弱,像是随时都会彻底安静下去,不由得慌张地颠了颠他:“醒醒!应逢怜!不要睡,不能睡过去——”
她怕极了,怕他就这样在她背上悄无声息地走了,怕她好不容易找到他又要失去。
背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回应。颜悬昭眼眶一热,一边继续往下走,一边不停地跟他说话,生怕他再睡过去:“不要死,坚强活下去。”
她的声音被雨声冲得断断续续,“会有人爱你的,会有人坚定地选择你的……
“不要放弃,好不好?””我在未来等着你……”
如果有人告诉从前的颜悬昭,有一天她会负着伤、冒着暴雨、背着一个人从山上走到山下,她一定觉得那是天方夜谭。她向来是个没有意志力的人,体力差得要命,遇事总是先想着退缩。可此刻的她真的做到了。
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步不停地走,摔倒了就爬起来,再摔倒就再爬起来,就这样艰难地在大雨中跋涉着,直到在山脚下找到了一家医馆。
她扑上去拍门,门板被拍得哐哐作响。医馆的人打开门时,被她这副泥人模样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将她迎了进去。
应逢怜被大夫们接过去诊治,颜悬昭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他,半寸也不肯挪开。
有大夫看见她那双皮开肉绽的手,劝她去包扎,她却固执地摇头,非要看着应逢怜的情况稳定下来才肯松一口气,好像一眨眼他就会从她眼前消失似的。
“姑娘,里头那位小公子已经没有大碍了。”大夫走过来对她说,“只是身体亏空得厉害,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她看着应逢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颗一直悬在喉咙处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肚子里。
“辛苦各位大夫了。”她哑着嗓子道谢。
大夫指了指她的手:“您的手也得赶紧处理一下。”
他这么一说,那股被忽略了大半天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疼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抖,眼泪哗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大夫、大夫快帮我包扎!”
———
颜悬昭的双手被包成了两个厚厚的大粽子,她举着两只圆滚滚的拳头重新走回应逢怜的床边。
烛火下,他的脸颊比刚抬进来时红润了些许,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她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幽幽地叹了口气:“应逢怜,你怎么这么命苦啊?要不是我出现得及时,你都死两回了。按你说的,你得对我以身相许两次才行。”
她顿了顿,又自顾自地笑了,“算了,你醒来连我是谁都不会记得。就当我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红领巾吧。”
她正低声自语着,床上的应逢怜忽然蹙紧了眉头,一滴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浸入枕巾。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挣扎着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颜悬昭立刻凑上前去,用包成粽子一样的手笨拙地替他揩去那滴泪:“别哭别哭,都是噩梦,过去了。”
话音未落,她怀中的聚魂仪轻轻一震。她取出来一看,又一颗星石悠悠亮起。
【宿主,惧魄归位了。】系统的声音重新在她脑海中响起。
颜悬昭明白,这一程的陪伴又要结束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俯下身,极轻极柔地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后会有期,应逢怜。”
像是感应到了这个吻,床上沉睡的小少年微微动了一下,眼皮挣扎着似乎想要掀开,却被困在沉沉的睡意里怎么也挣脱不出,最终只能沉沉地跌回梦乡。
颜悬昭直起身,将一切都交给系统去善后。她付清了药钱,又嘱托医馆派人将应逢怜送回应家。
她躲在暗处,一直跟着医馆的人,看见他们将应逢怜安安稳稳地送回了应府大门,才终于放下心来。
“可以走了。”她对系统说。
传送的光芒将她笼罩,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弄中渐渐淡去,化为虚无。
———
被送回应家的应逢怜在客房中醒来,他猛地睁开眼,茫然地打量了片刻帐顶,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翻身下床,赤着脚便往外冲。
他在廊下撞到了一个端着东西的侍者,那人被撞了一个趔趄,看清是他之后嫌弃地皱了皱眉:“跑什么跑?小杂种。”
若是平日,他定要停下来和这人狠狠打一架。可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说不定她还在门外。
他光着脚冲出了府门,门外的石阶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硌着他的脚心。他四下张望,可府门外的街道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守在门口的护卫看见他跑出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你跑出来做什么?”
应逢怜愣愣地站着,不死心地问:“送我来的人呢?走了吗?”
护卫嗤笑一声:“早走了。没事快滚回去,别在这儿碍事。”
应逢怜却不走,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送我回来的,是不是一个姑娘?她长什么样子?”
两个护卫闻言对望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这么丁点大的小子就想女人了?”
“想什么呢?几个粗汉子把你抬回来的,还什么姑娘?”
“不过你小子也是命大,都下葬了还能活过来。”
“可不是,他被抬回来时我都被吓了一跳,还以为白日撞鬼了呢,真是晦气。”
应逢怜全然将那些冷嘲热讽抛在脑后,固执地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地低声重复:“是她……是她救的我。一定是她。”
———
颜悬昭从传送的眩晕中回过神来时,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有些不对劲。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站在一根树杈上,视野比平日里高出了不少,四周暗沉沉的,有荧幽在林间缓缓飘浮。她下意识想抬手,却看见一双毛茸茸的翅膀从身侧展开。
“系统!系统!这是怎么回事?!”她惊叫出声,发出的却是一串叽叽喳喳的鸟鸣。
所幸系统还没有进入休眠:【宿主,这里是魔界,不适合人类修士行走。我将你的肉身收回了系统空间,暂时将你的魂魄寄在了一具空壳里。附近刚好有一只刚死去的小鸟,你的魂魄便自动附了上去。】
“我现在这副模样,该怎么收集魂魄?”颜悬昭扑腾着翅膀抗议,“储物戒用不了就算了,聚魂仪怎么办?”
【这个你不必担心。聚魂仪不需要拿在手里也能收录魂魄。等怒魄一从应逢怜身上出来,我便苏醒帮你将它收集进去。】
系统顿了顿,加快了语速,【应逢怜就在你脚下的山洞里躲避仇敌追杀,他现在受了重伤,你得赶快去救他。】
“等等!我现在是一只鸟啊!我怎么救他?!”可系统已经断了线,没能回应她的疑惑。
颜悬昭没辙,只能硬着头皮扑腾着翅膀往下飞。可她这是头一回当鸟,压根不知道翅膀该怎么使力,刚离枝头便直直地往下坠,摔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好几圈,撞上石壁才终于停下来。
天旋地转间,她悲哀地想:她该不会是头一个因为不会飞而摔死的鸟吧?
她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用两只细小的鸟爪站定,发现面前果然是一个幽深的洞穴入口。她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虽然有些害怕,可想到应逢怜就在里面,她便壮着胆子一步步往里挪。走了没多远,她忽然撞上了墙壁,没想到这洞穴看起来深不见底,居然这么快就走到了头。
她正纳闷,忽觉头顶有一道气息拂过。她僵硬地抬起头,一双猩红的竖瞳缓缓张开,从高处直直地俯视着她。
颜悬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撞上的不是什么墙壁,而是……它的鳞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小颜姑娘(四) 小鸟与小蛇
贪婪的黑蛇盘踞在暗处, 一双浑浊的竖瞳紧紧盯着洞中刚刚产下蛋的白蛇。它耐心地等待,等到白蛇因生产而彻底虚弱脱力,蜷缩在地无法动弹时, 才猛地蹿上前去, 獠牙精准地咬住白蛇的七寸,毒液缓缓注入猎物体内。
白蛇剧烈地挣扎了数息, 尾尖将洞壁的石块抽得粉碎,可那力量很快就弱了下去,最终软软地垂落在地。
猎物到手, 黑蛇终于松开了下颌,慢条斯理地享用起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餐。它将白蛇的尸身尽数吞下, 犹嫌不足, 又转而去吞食白蛇留下的蛋。一颗接一颗, 很快便将自己吃得腹部坠坠,身形比原先胀大了一倍不止。
它正要吞下最后一颗蛋时, 忽然察觉身后有异样的气息——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正在逼近。它猛地竖起前半身想要释放毒雾,可臃肿的腹部拖累了它的速度, 还没等它完成攻击,一只由暗影凝聚而成的手便精准地掐住了它的七寸。黑蛇还没来得及挣扎, 颈骨便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庞大的身躯软软地滑落在地。
确认黑蛇彻底死去之后, 应逢怜才缓步走上前,在它的尸身中翻找了一番, 最终从中摸索出一颗拳头大小、晶莹璀璨的珠子。
“果然,已成了精,有妖丹了。”他低语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多少意外。腰侧的伤口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头一看,那里的伤口又裂开了,正不断地往外渗血。
苍蒲这一招实在阴毒,他下在刀上的毒让他的伤口迟迟无法自愈,成了道道永远合不拢的口子。
应逢怜将妖丹握在手中,片刻后张开五指,妖丹已经化入他体内。黑蛇的妖丹对他目前的伤势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他被舅舅苍蒲暗算,被困在这片迷雾峡谷之中。此处地形险峻,迷雾重重,进入后任何传讯法器都会失灵,极难走出。好处是苍蒲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坏处是他与自己的部下彻底失联了。他联系不上空青,也收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如今他孤立无援,走错一步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今的局面若说没有魔尊——也就是他的外公,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那人向来喜欢坐山观虎斗,刻意挑拨他和苍蒲之间的争端,像养蛊一样,谁最终将对手吞噬,谁才是他认可的继任者。
应逢怜知道自己伤势太重,贸然出了峡谷,走不了多远就会被苍蒲的人追上。他思索了片刻,决意在此躲藏,借这条妖蛇的洞窟掩盖自己的气息,待伤势稳定再做打算。于是他的手心跃起一团火焰将黑蛇尸身尽数焚毁,而他摇身一变,幻化作刚刚杀死的那条黑蛇的模样,盘踞在洞中闭目疗伤。
过重的伤势让他不得不进入入定的状态,可他的知觉仍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他都能立刻苏醒。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毛茸茸的触感忽然碰到他的身体,带着一股细微的痒意。
他猛地睁开了眼。一只灰扑扑的小鸟正站在他的身下,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红色的小嘴里发出一串轻轻的“啾啾啾?”
………
颜悬昭被那双陡然睁开的猩红竖瞳吓了一跳,整只鸟往后蹦了两步,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了。她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条蛇会不会就是应逢怜?
她正想着,嘴巴便不听使唤地问出:“你是应逢怜吗?”
发出的却是一串:“啾啾啾啾啾?”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一只鸟。她随即一阵后怕,庆幸自己此刻是鸟身。她方才怎么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居然直接开口问他是不是应逢怜。如今他们素不相识,以他多疑的性子,她若是问出口,怕是下一秒就被拍死在墙上了。
黑蛇打量了她一眼,发现只是一只毫无灵力的小鸟,便懒得理会了。他张开獠牙冲她虚虚地恐吓了一下,将她吓得僵直在原地。那双小圆眼木愣愣地看了他半晌,随即头也不回地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往外跑了。
应逢怜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入定疗伤。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那些伤口忽然传来一阵清凉的触感。
他再度睁开眼,方才那只被他吓跑的小鸟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嘴里正衔着几株模样古怪的仙草,正用喙笨拙地将仙草啄成药泥,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上敷。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那仙草确实是普通的药草,没有什么害处,便由它去了。小鸟见他没有抵触的意思,更加热火朝天地埋头苦干起来,在洞口进进出出,衔来更多的草药,一趟又一趟,忙得脚不沾地。
————
颜悬昭并没有在意黑蛇对她的恐吓,她的注意力更多地被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痕吸引了。原本应当覆盖着光滑黑鳞的地方血肉模糊,有些深可见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应逢怜会变成黑蛇的模样,可那些还在渗血却无法被幻术掩盖的伤口昭示着他状态堪忧。
她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得赶紧替他止血。她掉头就跑,一时间忘了自己是只鸟,两条小短腿飞快地倒腾着冲出洞外。
她在暗沉沉的雾色森林里四处搜寻,一边努力回忆应逢怜从前教过她辨认的那些灵草。她记性好,还记得几种植株的形状和气味,便专挑长得像的低头去啄。
功夫不负有心鸟。
还真让她找到了几株。她衔着药草急匆匆地赶回洞穴,将它们一一啄碎成泥,又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上敷去。
中途应逢怜醒过一次,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颜悬昭吓得叼着药泥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他一个尾巴扫过来把她拍到墙上变成鸟饼。
所幸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动作,又重新合上了眼。那态度像是默许了她继续。
颜悬昭松了一口气,继续埋头干活。可他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她又是小鸟的形态,每次只能衔一小撮药草,来回跑了不下百趟,才终于将他身上那些主要的伤口都敷上了药。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瘫倒在地,一根羽毛都不想动了,索性便窝在他身边休息了起来。小鸟的身躯不比金丹修士,她几乎是一闭眼便沉入了香甜的梦境。
……
应逢怜入定结束,缓缓睁开眼时,发现那只小鸟还未离去,竟窝在他身旁睡得四仰八叉,小胸脯一起一伏,发出极轻的鼾声。
他暗自摇了摇头,真是只笨鸟,竟睡在天敌旁边,还毫不设防。若他真的是蛇,早一口将它吞了。
他动了动身体,忽然发现身上那些创口奇异地不再流血了,有些甚至隐隐有了结痂的迹象。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几株完整的药草,多看了几眼,将那些植物的模样记在了心里,暗暗想道:这或许是动物生存的智慧。看来留下它,还是有点作用的。
就在这时,小鸟醒了。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他那双红色的瞳眸后瞬间清醒过来,可也没有躲开,而是先凑过来查看他的伤口,发现不再渗血后,它便高兴地围着他蹦跳起来,嘴里叽叽喳喳个不停:“啾啾啾啾!啾啾啾!”
应逢怜虽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小东西在邀功。他想,若是能活着走出这里,他或许可以将它收作灵宠。虽然他还没养过宠物,但鸟类喂些谷物野果应当就能活了吧……
他的思绪逐渐飘远,没注意到小鸟叫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转身跑出了洞口。
再回来时,嘴里叼着一串红彤彤的野果。她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不一会儿便将一堆鲜亮的野果堆在了他面前。
应逢怜以为它是自己要吃的,却见它将果子往他面前一推,挺起圆滚滚的胸脯,一脸“快吃快吃”的骄傲神情。
见鬼,他为什么会在一只鸟身上看出自豪的神情?
………
“你且在这里蹲着别动,我出去给你找点果子。”颜悬昭这样对他说完,便放心地走了。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应逢怜更快地好起来,但她知道病患多吃东西总是没错的。她担心他趁她不在走了,才特意嘱咐了一句。虽然知道他大概率听不懂鸟语,但她相信他们之间不用言语也能心有灵犀。
回来时,应逢怜果然还乖乖待在原地。颜悬昭倍感欣慰,将搜罗来的野果推到他面前:“吃吧!”
可应逢怜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动作,不知在想什么。颜悬昭觉得他定是老毛病犯了,又开始怀疑别人要害他。她便率先衔了几颗吞进肚里,用行动告诉他这些都没毒。
可他仍旧不动。她只好把每一种果子都啄了一颗吃下去。可小鸟的胃实在太小,不一会儿她就撑得走不动道了。应逢怜这才终于有了动作——尾尖轻轻一扫,将剩下的果子尽数收入囊中。
他垂眸看了一眼身旁饱得直打嗝的小鸟,心中不禁嫌弃:自己还饿着,还紧着让别人先吃。这么笨的脑袋,能在林子里活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了。
颜悬昭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吃饱了又开始犯困,便轻车熟路地挨着他蜷缩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歪着,没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应逢怜有些不适应被一只暖烘烘的小东西贴着,本想挪开些,又怕惊醒了它,引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他忍耐了片刻,最终也没动。
一鸟一蛇就这样依偎在昏暗的洞穴中,不知不觉地度过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小颜姑娘(五) 他们依偎着
颜悬昭是被体内某种奇异的生物钟唤醒的。她睁开眼时, 应逢怜还阖着眼盘踞在不远处,呼吸平稳而绵长,她便没有惊动他, 轻手轻脚地出了洞。
晨雾尚未散尽, 林间的草木挂着细密的露珠,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细的双腿, 觉得光靠两条腿走实在太慢了,只能在洞穴附近打转,于是试着扑腾翅膀飞起来。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不是刚离地就歪歪斜斜地栽下来,就是扑腾到一半力气断了。
她有些抓狂:这跟走地鸡有什么区别?
气馁了片刻, 她又重新振作起来。不会飞就走着去, 总能找到吃的。
她迈开两条小短腿在草丛间穿行, 眼尖地瞥见不远处一丛灌木上挂满了大簇大簇的浆果,便欢快地跑过去啄断了叶柄, 饱满鲜红的浆果骨碌碌滚落一地。
她正要低头衔起,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棕黄色的影子。下一瞬, 利爪裹挟着腥风袭来,吓得她猛地向上一蹿, 险险避过那一击。
她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黄鼠狼, 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她,此刻正蹲在原地仰头盯着她, 细长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颜悬昭的羽毛都炸开了,心惊自己差一点就被它叼走吃了。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悬在半空中了。
黄鼠狼见她飞得不高,犹不死心,又猛地朝上扑了扑, 颜悬昭连忙振翅飞得更高,直到它再也够不着。因祸得福,突如其来的危机激发了她的潜能,她竟然真的飞起来了。
可那片浆果丛她舍不得放弃,黄鼠狼像是看出了她的不舍,一直盘踞在下头不肯离去,像是打定主意要守株待兔,只等她一降落,便上前将她扑食。
她只得忍痛放弃这处丰厚的战利品,飞往别处寻找。好在学会了飞,能去的地方便远得多了。她飞过丛林、掠过溪流,终于在河对岸又找到了一片挂满果实的灌木。她寻来一片宽大的叶子将采摘的浆果包好,衔在喙中满载而归。
这一趟收获颇丰,可飞在空中的她心里却忍不住叹气这副小鸟的身躯太弱小了,只能替应逢怜衔些野果。若她能附身豺狼虎豹这些大型猛兽就好了,再退一步,哪怕是黄鼠狼也好,她至少能捕些荤食给他补补身子。
她一边想着一边按原路往回飞,途中忽然被一股不知从何处升起的浓雾迷了方向,等雾散了些才发现自己飞到了一处陌生的山谷。她飞低了些,看见谷中散布着不少人影,黑压压的,蚁群一般,像是在四处搜寻什么。
颜悬昭心头一紧。
这些人,想必就是追杀应逢怜的。
她立刻调转方向,极速振翅往回飞,不敢有丝毫逗留。幸而这次没有迷路,她很快便看见了熟悉的洞口。
刚一落地,应逢怜恰好睁开了眼睛,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颜悬昭将浆果放在他面前,便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她在洞口附近仔细打量了一番,仍觉得这处洞穴不够隐蔽,于是衔来小石子、枯枝、落叶,一层层地堆叠覆盖,将洞口伪装得几乎与周围的山壁融为一体。这一忙就是大半日,等到傍晚时分,洞口已经变得极为不起眼,若不是提前知道位置,极容易被人一眼略过。
她重新钻回洞里,发现应逢怜又陷入了昏睡,面前的果子一口未动。他这次伤得实在太重了,一天下来几乎没见他睁过几次眼,连挪动都极少。
颜悬昭心疼得紧,正想着要不要唤醒他,让他好歹吃一些,忽然听见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黑影从洞口一晃而过。她瞬间警觉,周身紧绷,屏住呼吸不敢动弹。身旁的应逢怜也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那双猩红的竖瞳冷冷地锁定了洞口的方向。
那些人来得真快。颜悬昭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应逢怜更是将自身的气息压制到了极致,若非她看到着他盘踞在那里,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人影在洞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脚步声杂乱,偶尔夹杂着几句低语:
“气息断了,没感应到。”
“确定是往这边来的吗?”
“跑不了多远……”
……
颜悬昭眼睛死死盯着洞口,心里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有人闯进来,她就扑上去啄那人的脸,拼死也要给应逢怜争取逃跑的时间。
或许是伪装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运气使然,那些搜捕者来来回回在附近搜寻了整整三天,竟始终没有发现这个被枯枝落叶掩盖住的洞口。
到了第四天清晨,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了。但为了保险起见,怕这是对方的引蛇出洞之计,应逢怜和颜悬昭又在洞穴里硬生生多等了三天,才敢有所行动。
这期间颜悬昭之前搜罗来的浆果已经被她自己吃得一干二净了,她有些惭愧——伤员一个都没吃,反倒让她这个陪护给吃完了。
应逢怜倒像是感受不到饿似的,硬撑了几天也没有进食,待确认追兵彻底离去之后,才重新闭上眼沉沉睡去。
颜悬昭马不停蹄地外出搜寻食物和药草,顺带探了探那帮人的去向。她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飞了数里,都没有见到半个人影,看来是真的走远了。
回程途中,她竟幸运地发现了一株白焰阳草。这种草是炼制凝阳散的主药,直接服下也有极好的内伤疗愈之效。她迫不及待地将整株挖出,衔回去喂给应逢怜。他服下之后,气色明显好转了许多。
他微微睁开眼,用尾尖轻轻将她卷起,凑到自己面前,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你自己吃东西了吗?”
颜悬昭愣了愣,随即局促地点了点头。她方才找食物的路上自己也吃了些野果,肚子里还算饱。应逢怜像是松了口气,低声道:“还挺通人性的。”说完便轻轻将她放回地上。
颜悬昭立刻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仔细察看他身上的伤口,发现那些创口大多已经结痂,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心情一好,她也有了闲心打量起洞穴的环境,想着能不能替他改善一二。忽地,她的目光扫到角落里有团白乎乎的东西。她扑腾着翅膀飞过去一看——竟是一颗圆滚滚的蛋。
她顿时惊喜不已,这蛋正好可以给应逢怜补补身子。她用头推着蛋往应逢怜的方向滚去,滚了几寸忽然停住,她听见了蛋壳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心跳声。她将耳朵贴近蛋壳仔细听了听,确实是心跳,虽然轻得像风中残烛,却格外坚韧。
这一颗是受精卵。
颜悬昭顿时打消了要将它喂给应逢怜的念头。这个小生命还顽强地活着,她不忍心扼杀它生存的可能。可就这么将它丢在角落,很快也会因为温度过低而夭折吧?
她试着张开翅膀将它拢入怀中,可这颗蛋比她的整只鸟还大,根本环抱不住。她又爬到蛋上坐下,结果能覆盖的面积依旧有限,还坐不稳,动不动就往下滑。
她蹲在蛋前愁眉苦脸,想着要不要架个火堆把它放在旁边烤,又怕一个不小心把蛋给烤熟了……还是找个大点的动物帮忙比较靠谱。她正想着,余光瞥见了应逢怜那身油光发亮的鳞片。
服下白焰阳草后,应逢怜体内的内伤好转了不少,便又闭目运转了几个小周天修补伤势。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叽叽喳喳声,
他睁开眼,看到小鸟正奋力推着一颗白莹莹的蛋朝他滚过来。他一眼认出那是洞里原先那条白蛇留下的蛋,黑蛇还没来得及吃便被自己杀了,他急着养伤也没再留意,这颗蛋便不知何时滚到了角落里。
小鸟用翅膀指着蛋,叽叽喳喳地说了好长一串。
应逢怜抿了抿唇:“不用了,我不吃。”
蛇蛋什么的,他实在吃不下。
可小鸟更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了半天,见他始终不明白,索性直接将蛋往他身下推。应逢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当即冷声道:“不要。”
他现在虽然是蛇的模样,但又不是真的蛇,让他孵蛋简直不成体统。
小鸟却不肯罢休,围着他转着圈叽叽喳喳地劝导。应逢怜索性闭上眼转了个身,用尾巴对着她拒绝沟通。
结果没过一会儿,他便觉得尾巴处传来异样。睁眼一看,小鸟正把蛋悄悄往他翘起的尾巴下面推。被他抓了个正着,小鸟顿时僵住,不敢动了。
他冷哼了一声,把尾巴抽回来移了个位置。可没过多久身下又传来了熟悉的触感——她又把蛋推到他腹部紧挨着。
如此拉锯了好几个来回,应逢怜终于不胜其烦,索性用身体将她和蛋一并圈在了中间,将她牢牢禁锢住,不让她再带着蛋乱动。
颜悬昭却很开心。在她看来,应逢怜终于愿意帮忙孵蛋了。她也没有挣扎,乖乖抱着蛋窝在他围出来的圈子里,枕着蛋壳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几日,颜悬昭除了照顾应逢怜,还多了一项照料蛋的任务。她每天外出觅食时都不忘采些小花回来,把洞穴装点得好看些。剩下的花就装饰在蛋的周围,让那颗圆滚滚的蛋也精致了不少。
到了晚上,她便和蛋一起窝在应逢怜的包围圈中沉沉入睡。不知不觉间,她竟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只要应逢怜好好在她身边,她便觉得踏实而满足。
应逢怜则冷眼旁观着她每天殷勤地给蛋洒水、装饰小花,又孜孜不倦地把蛋往他身下推,只盼着这颗蛋赶紧孵出来,别让这只笨鸟再瞎忙活了。
蛋壳里的心跳声一日比一日强劲,却始终没有破壳的迹象,害得笨鸟每天都要把耳朵贴上去确认好几遍才能安心入睡,连带他也不得安宁。
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对一颗蛇蛋这么上心……慢着,她不会以为这是他产下的蛋吧?!
颜悬昭正埋头给蛋壳洒水,忽然觉得脚下一空,被人凭空拎了起来。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面前竟是应逢怜的脸。他不知何时变回了人形。
现在的他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还没有日后那般高大,但身量已经明显抽开了,面庞褪去了幼时的稚气,隐约可见少年人清俊的轮廓。
他坐在洞中,一条长腿伸着,另一条盘坐,将她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她呆愣的脑袋。
“笨鸟,你是公的还是母的?”少年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清冽和青涩。
颜悬昭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他另一只手探过来想把她掀翻看个究竟,她顿时浑身的羽毛炸开,剧烈地挣扎起来,跳到了地面上,气势汹汹地冲他抗议。
应逢怜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这么小气?连看都不给看?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颜悬昭没法直接回答他,环顾四周,忽然看到地上散落着一朵小花,连忙衔起来递到他面前。
应逢怜从她喙下接过那朵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
“啾啾啾啾?”颜悬昭想问他明白了没。
他却忍不住笑了,将那朵花轻轻簪在她小小的脑袋上:“知道了,你是姑娘。怪不得这么爱孵蛋。”
颜悬昭被他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神。她很少见他笑得这样开怀而纯粹,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
他将手重新递到她面前,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跳上他的掌心。
“要不要跟着我离开这里?还是你想留下来?”他低头看着她,“想跟我走就点点头,想留下来就摇头。”
当然要跟他走。
颜悬昭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应逢怜弯了弯嘴角:“那得给你起个名字……追风?”
她摇头。
“焚天?”
为什么要给鸟起这种名字?!颜悬昭内心吐槽着,继续摇头。
“啾啾?”
画风怎么和前两个差这么大?
……
一连好几个都被她否决了,应逢怜索性放弃:“那还是继续叫你小鸟吧。”
颜悬昭欣然同意,毕竟她也不想顶着别的名字。
“好了,累了一天,歇着吧。”他轻轻将她放回了地面。
她看着他已经准备靠着墙休息了,却还惦记着那颗蛋,又推着它吭哧吭哧地挪了过来,目光炯炯地望向他。
应逢怜沉默了一瞬,随即无奈地叹息一声。他摇身变回了蛇形,重新将她和那颗蛋圈在了自己身下。
洞外开始打雷下雨,外头电闪雷鸣,他们依偎着又度过了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小颜姑娘(终) 世间还会有
颜悬昭醒来时, 洞中只剩她与那颗蛋相伴,不见应逢怜的身影。她的心猛地一沉,急忙扑棱着翅膀冲了出去。
石洞外雾霭沉沉, 她悬在半空急急四顾, 瞧不见他的踪影。
人去哪儿了?当真丢下她走了?
她心中一慌,掉头便要往更远处寻, 却一头撞上一堵坚实的胸膛。小小的身子被撞得往后弹开,几乎要滚落在地,幸好被一只大手及时地托住了。
她抬眼一看, 正是应逢怜。他已恢复人形,一手托着她, 另一手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低头看她, 目光和缓, 眉间还带着赶路回来的疲态。
他回来了。没有丢下她。
颜悬昭那口悬着的气陡然松下来,几乎要软倒在他掌心里。可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彻底呼出, 便猛地意识到——他是以人形出去的!
她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急促地在他掌心跳了两跳:“你怎么变成人跑出去了?万一他们瞧见你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从他掌缘探出脑袋往他身后张望, 生怕有追兵跟着过来。
应逢怜自是听不懂她的焦急。他自顾自将她带回洞穴,又将她放到地面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蹲下身将手中包袱摊开。
玄色外袍一展,里头滚出来一堆野果, 青的红的,小山似的堆了一地, 够她吃上三天三夜也吃不完。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吃吧。”
颜悬昭觉得自己真是为他操碎了心。这人怎么就不明白外头有多险呢?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迎着他那双沉静中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睛,她还是低头啄了几口。
见她吃了几口不再吃了,应逢怜便重新将剩下的果子用外袍裹好:“这些带着给你当口粮。”
他动作熟稔, 俨然已是一副合格的养宠人姿态。
收拾妥当,应逢怜抬头望向她,正色道:“小鸟,你知道如何走出这片峡谷么?我们是时候该离开了。”
一听这话,颜悬昭立刻精神抖擞。这片峡谷以浓雾困人著称,雾中方向颠倒,来的人十有八九要困死其中,但这对于飞鸟而言却并非难事。
这些天她趁着觅食的功夫可一刻都没闲着,沿着峡谷崖壁一路飞巡,将整片地形的走向摸了个透彻,哪条路径能安全通向出口,她早已了然于心。只是先前应逢怜伤重无法行走,她只能按捺着不提。
她腾着翅膀绕着他飞了一圈,确认他身上的伤势确实已经无碍,这才飞回他面前,重重地点头。
“那我们走吧。”应逢怜得了准信,伸出手臂,示意小鸟落到他的小臂上。
小鸟却没有如他所愿。反倒是飞到那颗孤零零的蛋旁。
应逢怜蹙了蹙眉:“你要带着它一起走?孵了这么久都没动静,怕是早就死在里面了。”
小鸟却不肯离开,固执地守在蛋那里。
应逢怜看着她固执的模样,默了一瞬,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他伸手将那蛋拾起,收进了包袱里。
小鸟这才肯挪开身子,振翅飞上他的肩头,侧过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毛茸茸、热烘烘的触感贴上了应逢怜的侧脸,他方才那点不满情绪顷刻烟消云散,心软成了一片。
他想,养只灵宠也挺不错的。
————
出谷的路走得并不容易。颜悬昭飞在前头引路,飞累了便落回他肩头歇脚,他也总适时地摸出一颗果子投喂她,为她补充能量。
出谷的路程本不算太长,可应逢怜一路走,一路还要消除留下的气息和踪迹,途中又几次发现追兵的痕迹,不得不绕道而行,一来二去便将行程大大拉长了。
等到终于接近峡谷出口时,他们已不眠不休地走了两日。那颗蛋却依旧没有孵化的迹象,连心跳声也听不见了。颜悬昭越来越担忧,开始怀疑它是否真的像应逢怜说的那样已经死去了。可她始终不想放弃,每每中途歇息时她都会飞过去抱住那颗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
应逢怜见她这般执着,索性将蛋从包裹里取出塞在自己怀里,用体温一路温着。胸前绑着一颗蛋的他看起来活像背娃赶路的狼狈奶爸。
颜悬昭若是有照相机真想将这幕拍下来,可惜没有,便只能暗自欣赏偷笑。
终于,她望见了峡谷出口那道幽径。那是一道被密密藤蔓遮掩的石缝,穿过去便豁然开朗,是通往山外的野径。
颜悬昭心头一喜,转身便要往回飞去告知应逢怜,可就在她调转方向的瞬间,眼角余光猛地扫见他身后数丈处,一道人影正鬼鬼祟祟地贴雾潜行。
那人影与雾气几乎融为一体,步法极轻,落地无声,像是追捕队伍中落了单的人。他手中的刀已然出鞘,抬手猛地朝应逢怜的背后砍去。而应逢怜脚步未停,似乎浑然不觉身后有人。
颜悬昭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便如离弦之箭般猛冲过去。她尖锐的利爪直直朝那人的面门挠去。
那人猝不及防,痛得惨叫一声,手中长刀脱手坠地,两手胡乱一抓,竟将她整只握在了掌中。那手掌如铁钳,指节收拢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浑身的骨骼尽数碾碎。
颜悬昭只觉胸口一闷,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巨锤砸过,紧接着便被人狠狠甩到了地上。
下一秒,应逢怜已到了那人面前。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惊雷,抬手便攥住了那人颈骨,五指猛地收拢,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雾气中炸响。那人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声,整个人便软软地瘫了下去,再无气息。
他快步折返到她身边跪下。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茫然失措的神情,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想捧起她,又怕她破碎的肢体经不住更多触碰,最后只能徒劳地向她小小的身体里注入灵力,毫无章法。
颜悬昭知道这具身体活不了了。五脏六腑已经尽数碎裂,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她不惧怕死亡,却害怕自己没能完成此行的使命。
她不知道方才指的方向他看懂了没有?万一他没看懂,走错了方向再绕回去撞上追兵怎么办?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缓缓挪动残破的身躯,朝出口的方向倒下,然后彻底断了气息。
———
应逢怜跪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掌下那团再无声息的绒羽。在它死去的那一刻,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仿佛也随之碎掉了。
一股暴烈的怒火从肺腑深处翻涌上来,烧得他嗓子发干。他伸手将地上那具尸首猛地吸了过来,将那人从骨骼到血肉一寸寸地化为齑粉,灰白的粉末被山风一卷,再无痕迹。
可他心头那股火却越烧越旺,灼得他眼眶发酸,手心发烫。
他恨自己让那人死得太痛快了,更恨自己为何要行那般险招。
其实他一直感知到身后有人在跟踪。那人修为不高却极为擅长隐匿,气息忽左忽右,他几番试图锁定都落了空。
于是他便故意放慢了脚步,装作毫无察觉,想让那人以为有机可乘,待他主动靠近、彻底现身,自己便可以一击制住。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唯独没有算到,那只笨小鸟会扑上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早有防备,不知道那柄刀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她只看见有人提刀朝着他的后背砍来,便连命都不要了地冲过去。
她那具小小的身体,究竟能挡住什么?她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他错了。他不该用这种方法引诱敌人。他高估了自己的反应速度,如果他的修为再高一些,如果他的反应再快一些,在她扑上去之前拦住她,是不是她就不会死了?
他第一次这么想守护一只小鸟,想留住一个小小的生命,到头来却还是没能护住。他真是个无用之人,所爱的一切、想要守护的一切,终究都留不住。
一滴雨落下来,打湿了小尸体上灰扑扑的羽毛。那身羽毛曾经鲜亮蓬松,如今却因为死亡蒙上了一层灰。
再也不会有一只小鸟在他受伤时衔来药草替他包扎;
再也不会有一只小鸟每天吵吵闹闹、锲而不舍地往他头上戴花;
再也不会有一只小鸟奋不顾身地为他赴刀山下火海。
世间还会有千千万万只伶俐活泼的鸟,可那都不是应逢怜的小鸟了。
“咔嚓——”
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从他的衣襟前传来。
应逢怜身子一僵,缓缓低下头。
连日来毫无动静的蛋,此刻竟从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那纹路迅速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蛋壳,随即顶端“啪”地破开一个拳头大的圆口,一只湿漉漉的、银白色的小蛇从里面探了出来。
它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茫然地睁着一双漆黑的圆眼左右张望,似乎刚来到这世上还辨不清方向。
很快,它感知到了近处的热源,便朝着应逢怜的衣襟内爬去,攀了两步便累得趴了下来,又眷恋地用冰凉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然后蜷成一团,安心地合眼睡去。
应逢怜定定地望着那条银白色的小蛇,喉头翻涌着又涩又苦的味道,半天才低哑地开口:“小鸟,你的小蛇终于破壳了。”
笨小鸟努力了这么久,最终也没有见上她的小蛇一面。
———
小鸟的身躯死亡后,颜悬昭的魂魄便从中飘了出来。系统不知为何没有立刻收回她,她便以游魂的姿态飘荡在应逢怜身边。
她看见他愤怒地留在原地反复鞭尸那具尸体,急得在他耳边大喊:“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快走啊!追兵一会儿就来了!”
可他听不见一抹游魂的声音。
她又看到他垂着头,失魂落魄地盯着她凉透了的尸体,让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在破庙里被抛下的那个孩子。
她心中一酸,挨着他蹲下来,虽然明知道他听不到,还是将脑袋凑过去紧挨着他。
“不要难过啦。”她轻声说,“你的小鸟又没有真的死掉,只是换了个法子陪着你而已,你别这么难过好不好?”
“我暂时只能陪你到这儿了。不过你不要怕,往后你每个最危难的关头,我都会冒出来救你的。”
尽管知道他听不见,她还是絮絮叨叨说着,“你能赢过他们的,苍蒲也好、玄冥也罢,最后都会是你的手下败将。你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魔界之主,我知道的,我看到过的……”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
【宿主,怒魄归位。现回收魂魄,三、二、一……】
“等等!”颜悬昭急急扭头,最后一眼望向应逢怜的方向。她要看他有没有走出去,看那颗蛋最后到底如何了。
在那个瞬间,她看见蛋壳破了,一条银白色的小蛇从里面探出头来。
那是……银蟠吗?
她救下的那颗蛋居然是银蟠!
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感叹命运之玄妙,环环相因。
———
颜悬昭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她顾不上袭来的阵阵眩晕,连忙掏出聚魂仪。
上面的宝石只剩下最后一颗还是暗的了。这大好的局面让她欣喜若狂:“系统,最后一魄是什么?快带我去收集吧!”
【是爱魄。】系统道,【但你目前的魂魄状态很不稳定,不适宜再次穿梭时空。先休息几日再动身也不迟。】
她确实感到一阵眩晕在脑子里反扑,可她强忍着摇了摇头:“我没事。迟则生变,快带我去吧。”
系统审视了一遍她的状态,不肯松口:【况且这最后一魄所在的位置比较特殊,你如今的魂魄状态根本承受不住。】
“最后一魄在哪里?”她下意识问。
【我找遍了现世,又搜遍了过去和未来的时间线,都没有找到这缕魂魄的踪迹。我疑心它通过时空裂隙掉入了其他位面。我回到主系统申请了搜寻其他位面的权限,花了不少时间,最终发现——】
系统顿了顿。
【它在你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小应同学(一) 高悬之日
应逢怜的意识从一片虚无中缓缓浮起。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环形的建筑物内,四周是冰冷的石壁,金色符文在其上缓慢流转, 有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只记得自己死了,死在伏魔塔下。
他低下头, 看见自己半透明的双手轻易地穿过了身侧的梁柱。他如今是鬼魂的状态了。
这里,是伏魔塔内吗?
他正思索着,忽地听见身旁紧闭的房门后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声, 夹杂着一声痛呼。那声音隐隐有些耳熟,熟悉得让他心口一紧。身为鬼魂的他很轻易便穿过了墙壁, 进入了那个密闭的房间。
一进去, 他便看见颜悬昭正在拼尽全力地撞击那道紧闭的房门, 像是被困在了这里,急切地想要出去。她用力撞了几下, 又退开几步去摸索门上的机关,手在门上慌乱地拍打着。
“昭昭!”应逢怜快步上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仙盟的人不是答应放过你了吗?”
可她听不见一个鬼魂的声音,一直在试图破解门上的禁制, 神情专注而焦急。他想帮她,伸出手去触碰那道禁制, 可他的手指像空气一样穿过了门,连一丝阻碍也没有。
时间一点点流逝, 颜悬昭看起来越发虚弱了。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失去了血色,动作也越来越迟缓。最后,她终于体力不支地软倒在地, 陷入了昏厥。
应逢怜这才发现,周围塔身上浮动的金色符文,正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吸取着什么。她的生命力正一点一点被抽走。
不行,不能让她继续昏睡下去。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他扑到她身边,想要摇醒她,可他的手从她的肩头穿了过去。他大声呼唤她的名字,可她的睫毛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阴阳两隔,任凭他怎么呼喊、怎么努力,他都无法触碰到她、无法唤醒她。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
情急之下,他只能铤而走险,试图附身到她的身上,操纵她的身体离开这座塔。他俯身向她的躯体靠拢,将自己的魂体缓缓融入她的身体,忽地,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将他卷了进去。
他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四周是无边无垠的漆黑,深邃而空旷,像一片没有星辰的夜空。
这里……是昭昭的灵府?
下一秒,他听见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慌乱和无措:“同桌、同桌……”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慌慌张张地跋涉,脚步杂乱。
应逢怜不知道她在喊什么,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
她愕然回头,认出了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猛地扑进他怀里,死死抱着他不肯撒手:“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找得好辛苦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应逢怜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他有多贪恋这个拥抱啊,但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停留。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昭昭,你昏迷了,要赶紧醒来。”
可颜悬昭像个固执的孩子,更用力地抱紧了他:“你这个骗子,醒来你就不见了。”
应逢怜心头涌上一阵无尽的哀凉。他何尝不想一直陪在她身边,可他如今已经死了,人鬼殊途,终究是有缘无分。
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最后忍着心脏撕裂般的剧痛,强硬地拉开了她的手,将她推开,又往后退了几步。
她看着他退远,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听话。”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再不醒来,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颜悬昭茫然地朝他走了两步,他却又退了几步,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永远追不上他了,眼泪一瞬间像决了堤一样涌下来,颤抖着声音哀求他:“你不要走,不要扔下我……带我走好不好?”
那一声声哀求像刀一样划过应逢怜的心口,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以为鬼魂没有痛觉的,可此刻的疼比伏魔塔碾碎他骨血时还要疼。
他逼自己狠下心,摇了摇头:“昭昭,你不能把我当作你生命的全部。”
你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而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颜悬昭颤抖而无望地看着他:“可是除了你,没人爱我了啊。”
怎么会没人爱你呢?
应逢怜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将她的模样牢牢刻进魂里。
你这般勇敢、善良、鲜活,你是这世间最值得被爱的姑娘。
“会有人爱你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继续走下去,你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结识到许多朋友——
“有的舍命护你,有的将你当作知心密友,有的愿意做你的引路人。他们都会真心待你、爱你。你只需要打开心门去接纳他们。”
他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要死死抓住她,让她今生今世都只能在他身边,生同衾、死同椁,就算做鬼他也不会离开她。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真正爱一个人,又怎么舍得让她为自己形销骨立?
作为一个鬼魂,他无法在她需要时给予她帮助,无法在她孤独时给予她陪伴,他甚至没有能力为她擦去一滴眼泪。
他怎能因为一己私欲,去阻碍她拥有更多幸福的可能?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她能忘掉他。
他眷恋地看着她,带着最衷心的祝福。
“世间的爱有千千万万种,而我不过是其中一种可能。
“醒来吧,颜悬昭。”
黑暗轰然碎裂。应逢怜从颜悬昭的灵府中被弹了出来,重新回到了那座密闭的塔室里。
他看见她迷蒙地从昏睡中醒来,强撑着摇晃的身体继续寻找出塔的办法。她的目光在房中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头顶的方向,像是发现了什么。她蓄力打破了塔顶的缺口,顺着那道裂口挣扎着爬了出去。
看到她顺利出逃,应逢怜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想继续跟上去,却被一道凭空出现的白光拦住了去路。那道白光像一道凭空裂开的缝隙,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让人无法忽视。他想绕过它去追颜悬昭,却在经过那道白光时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卷了进去。
————
应逢怜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稳住身形。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界。
周围高楼林立,形状古怪,路面平整得不像话,这种景象他在魔界和人界都从未见过。
那道光到底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
“你是谁的残魂?”一道稚嫩的童声在他身后响起。
应逢怜猛地转身——不知何时他身后竟站着一个八九岁的男童,白发金瞳,面容精致得像一尊玉雕。他明明是个孩童的模样,眼神却有着远超年龄的冷静与成熟。
“你是谁?”应逢怜惊愕道。
竟然有人能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后而不被他察觉……此人的功力究竟高深到了何种境界?
“吾乃此界天道。”男童绕着他打量了一圈,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来历,摇了摇头,“异世之魂,你不该来此。”
应逢怜不知对方深浅,不敢怠慢,当即抱拳行礼:“在下并非有意冒犯。我是被一道白光吸引至此,不知缘何流落此处。”
天道思忖了片刻:“近期时空乱流频发,你或是误入了时空裂隙才到了这里。幸,也不幸。”
“阁下为何这样说?”应逢怜连忙请教。
“幸在你没有迷失在时空夹层中,那里是一片虚无,真正的不生不死之地,进去了便永无出头之日。不幸在于,你一个异世之魂、且只是一抹残魂,若不及时回归本体,很快便会在这方世界中逐渐削弱,最终湮灭。”
应逢怜神情骤然凝重:“请问,可有回去的法子?”
他还放不下颜悬昭,想尽快回去看看她是否已经脱险了。
天道摇了摇头:“三千千世界,想要回去你原来的世界,难如登天。据我所知,流落到此地的异世之魂,没有一个成功归返,最终都湮灭在了这里。”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怎么会恰好来到此处?这里可是有你执念之人?”
应逢怜苦笑了一声,他连这个地方都是头一回见,又何来什么执念之人?
他正欲开口,一阵细弱的婴孩啼哭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衣着灰扑扑的男人正做贼般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便将一个襁褓匆匆丢在一扇破旧的铁门前,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那襁褓被随意地扔在门前的台阶上,里面的孩子正细细弱弱地哭着。
应逢怜蹙起眉:“这是……”
天道一眼便了然:“估计又是生了女儿不想养的,便丢在了孤儿院门口。”见他面露疑惑,他又解释了一句,“也就是弃婴堂。”
他看了一眼啼哭不止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语气怜悯,却毫无干预的意思。
应逢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生而不养,枉为父母。”
他看了看身旁的天道,“不去看看吗?”
天道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我是天道,尊重一切事物的自然运行,不介入他人因果。”
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落在那个单薄的襁褓上,孩子的哭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应逢怜终是不忍,抬步走上前去。
他试图俯身抱起那个孩子,双手却直直穿过了襁褓。他只好回头看向天道:“帮个忙。”
天道不太赞同地看着他。
应逢怜又道:“这孩子恰好被我们看到了,何尝不是因果中的一环呢?”
天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孩子,思忖了片刻,像是被说服了一般,指尖轻轻一点,应逢怜便觉自己重新有了实体。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从篮子里抱了出来。那襁褓薄得可怜,丢下她的父母根本没有考虑过她的死活。孩子的脸已经被冻得发青发紫,哭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在风声和雪声里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可她一到他怀里,便奇异地止住了哭泣,一双圆圆的、黑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应逢怜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眼熟……眉眼好像她。他心头一动,连忙翻找起孩子的襁褓,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她的名字:“颜……”
后面那两个字不忍卒读。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让他确认这个孩子是谁。
应逢怜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怎么会是她?
她不应当是筠州城颜家的千金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说她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不知为何来到了他所在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她那些古古怪怪的行为举止。所以她的思维、她的说话方式,才总是与修真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脚步声响起,正朝这边走来。
“有人来了,你该放下她了。”天道催促道,“你如今只是个孤魂野鬼,又不能养她,别耽误了这孩子。”
应逢怜低头看着怀里安静的孩子,忽然低声请求道:“天道先生,这个名字太随意了,我想为她重新取一个。”
脚步声逼近。
天道蹙眉了一瞬,:“说吧,改什么名字。”
应逢怜的目光落在怀中的孩子脸上,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颜悬昭。高悬的‘悬’,昭阳的‘昭’。”
天道指尖一点,纸条上的字迹便自行变幻,重新聚成了“颜悬昭”三个字。
应逢怜俯下身,极轻地在孩子的眉心落下一个吻,然后将她重新放回了篮子中,退开两步。
天道带着他一同隐去了身形。下一刻,铁门应声而开,有人走了出来,看见了那个摇篮,弯腰将它连同里面的孩子一起抱了进去。
铁门闭合在风中发出沉重的一声响,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天道在他身旁突然开口:“你给她取的名字好古怪。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应逢怜的视线仿佛仍追随着门后的孩子,声音轻得像是一句呢喃:“高悬之日。”
我的高悬之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小应同学(二) 幻想朋友
“昭昭, 你有过幻想朋友吗?”小凤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她。
颜悬昭停下笔,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小凤。小凤的脸蛋上带着两抹挥之不去的高原红, 眼睛黑亮亮的, 像是夜空中的星子般。
“什么是幻想朋友?”颜悬昭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就是幻想出一个虚拟的朋友,一直陪在你身边啊。”小凤见她不理解, 主动举了个例子,“我以前学校离家可远了,每周放学回家都要走到天黑才能到。路上要经过一片墓地, 那一带又没有人住,每次走那条路我都怕得要命, 就总想着要是有个朋友能陪我一起走就好了。”
“所以我就幻想出了一个小天使, ”小凤说着, 眼睛里亮晶晶的,“每次我走夜路的时候, 她都会陪在我身边保护我,我就不害怕了。”
颜悬昭陷入了一阵出神。
如果这样的话, 那影子先生算不算她的幻想朋友呢?
小时候在福利院,她被其他小朋友欺负得躲起来哭的时候, 总会有个影子先生陪在她身边。
他不会说话,也没有具体的模样, 可她就是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的存在,有时候余光里还能瞥见一抹模糊的灰色轮廓。
颜悬昭从前一直坚信他是真实存在的, 可长大之后又开始不确信起来。也许那只是小孩子太孤独而产生的臆想罢了。小孩子常常分不清幻想和真实,甚至会把梦里的事情当作记忆。
毕竟从上中学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影子先生”了。若不是小凤今天提起,她几乎要忘记童年里有过这样一位朋友。
“昭昭,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怎么就走神了?”小凤不满地晃了晃她的胳膊,试图唤回她的意识。
颜悬昭回神,看着小凤期待的眼睛,下意识想提起影子先生的事,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小时候她也跟小朋友说过,他们便借此嘲笑她“有病”,把她当作怪物来看,各种妖魔化她,每一个新来的小朋友都会被他们告知不要和她玩。
她也跟大人说过,不当一回事的只觉得是小孩胡言乱语,让她走开别捣乱;当了回事的便觉得她鬼上身,看她像在看什么不祥之物。
那些不算美好的记忆让颜悬昭下意识回避了这个问题,她低下头,轻声说:“没有。”
“啊?真没有吗?我都跟你分享了,你也对我坦诚一点好不好?”小凤有些失落,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遍。
颜悬昭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作业,头也不抬地道:“真没有。”
“怎么会呢?”小凤嘟囔着。
“可能是我的想象力比较匮乏吧。”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心里却仍在想着童年那个影子先生。
所以,究竟是不是她的幻想呢?
———
应逢怜默默注视着那个蜷缩在门后的小女孩。她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脑袋上扎着两个潦草的辫子,枯黄粗糙的头发像是怎么也理不顺,瘦弱的小身板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里。
此刻她正躲在院长办公室的门后偷听里面的对话,小手紧紧揪着衣角。
“这小孩性格太孤僻了,我们想换个人收养。”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语气里的挑剔像在挑拣一件不合心意的货品。
院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不都说好收养她了吗?你们怎么能出尔反尔?当这里是菜市场吗,可以随便挑拣退货的?”
“院长,实在不是我们想反悔。”那个声音放低了些,“我就实话跟您说吧,我们特地找人算了这孩子的八字,说是天煞孤星的命,亲缘淡薄,克六亲呐!”
院长的声音弱了几分:“也、也不能这么说吧。现在是文明社会,要讲科学的,命理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我不管!”那声音又硬气了起来,“我们生意人最讲究这个。您要不给换,我就去别处了!”
“别别别,陈老板,万事好商量。我们这儿还有很多适龄的孩子……”院长的声音一下子放软了。
门后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变成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最后传来宾主尽欢的爽朗笑声。脚步声朝门口走来,颜悬昭连忙放轻手脚,一溜烟跑开了。
应逢怜一路跟着她,看着她跑到一面落了灰的镜子前。她站定,对着镜子用力练习一个灿烂的微笑——嘴角尽量往上翘,眼睛眯起来,让自己看起来阳光些、开朗些。
可镜子里那个孩子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挥之不去的怯懦和讨好。她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狠狠别过头,转身跑开了。
她跑到一座废弃的滑梯后面,蹲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应逢怜在她身边坐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只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她若有所感地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一群孩子嬉笑着朝这边跑来,为首的是福利院里最好看的小女孩。
因为漂亮,她总能赢得孩子们的追捧,是孩子堆里说一不二的领头羊。颜悬昭往滑梯底下缩了缩,尽量将自己藏好。那群孩子绕过转角,笑声像炸开的爆竹一样响亮。
“招娣、招娣!再给我一块大白兔奶糖吧!”一个小跟班缠着领头的小女孩讨糖吃。
李招娣漂亮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但很快又变成一种矜持的得意:“我都说过了,我的爸爸妈妈给我改名了。我现在叫徐引璋!”
“引璋!好好听的名字呀!”
“像是公主的名字!”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恭维着,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躲在滑梯底下的颜悬昭也有点羡慕,羡慕李招娣遇上了这么好的养父母,还给她取了好听的名字。彼时的颜悬昭尚不知道引璋和招娣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不过,她也没有想改名的念头,她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比起孤儿院里诸如王二妹、李三弟等草率的名字,她的名字已经是很好的了。
她一直相信这是父母爱过她的证明,如果她不是被爱的,他们怎么会用心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呢?她只是和爸爸妈妈走散了,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找她的。
她太需要一份爱支撑着她走下去了,以至于自欺欺人般遗忘了自己被丢弃在福利院时还是个婴儿。
“引璋公主,你再给我一颗糖吧!”小跟班不依不饶地撒娇。
“公主殿下!我们也要!”
“我们也要!”
孩子们一窝蜂地起哄。
李招娣被哄高兴了,将手里还剩几颗糖的袋子递出去:“我爸爸妈妈给我的就剩这些了,谁抢到就是谁的。”
孩子们一哄而上,几颗糖转眼便分食干净了。
“公主殿下,你的新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你呀?”有小孩一边唆着糖一边口齿不清地问。
“过几日吧,他们忙完就来接我了。”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不能跟你玩了?”孩子们有些失落。
李招娣摆了摆手,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倨傲:“那也没办法啊,我肯定要跟爸爸妈妈去别的地方了。不过,你们可以趁这几天多跟我玩玩,以后可没这个机会了。”
孩子们立刻响应:“好啊好啊!我们玩什么?”
李招娣想了想,眼睛一亮:“我们继续玩新郎新娘的游戏吧!”
孩子们向来以她马首是瞻,纷纷雀跃起来。
“我要当公主的新郎官!”
“我也要!”
“放肆!”李招娣学着电视剧里的口吻,昂着下巴,“本公主的新郎官也是你们能当的?我要给你们赐婚。”
她走到一个个孩子面前,随手一指:“你和你结婚。”
“你和她结婚。”
走到最后,她看见了队伍末端一个流着口水的男孩。那男孩正蹲在地上捡他们丢掉的糖纸,展开来一张张舔着吃。
李招娣嫌恶地皱了皱眉:“怎么这个傻子也跟过来了。”
旁边有人接话:“估计是看到有糖吃,傻乎乎跟过来的吧。”
“公主殿下,要不要我把他赶走?”
“不用。”李招娣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既然来了,我们得给他也发一个老婆。”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女孩们,女孩们接触到她的目光纷纷后退摇头,避之不及。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一个面庞黝黑的圆脸女孩身上:“就你了。你看起来和那个傻子挺般配的。”
那女孩拼命摇头:“不、不不!”
她不想被和傻子配对,以后所有人都会把她和他绑在一起的。她不敢直接反抗李招娣,便惶然地四处张望,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帮她,可所有人都对她的目光退避三舍。
慌乱间,她瞥见了滑梯底下露出的一角衣摆——她认出了那个人。她立刻指着滑梯下大喊:“颜悬昭!让颜悬昭跟傻子结婚吧!”
这一声喊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藏在滑梯下的颜悬昭。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根本不想对上这些人。自从她看不下去他们欺负傻子、出手帮了他一把之后,她就被视作叛徒,被排挤、被戏弄。她一向避他们远远的,可这次显然躲不掉了。
李招娣走上前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对啊,我还忘了你呢。你之前帮过那个傻子,想必是暗恋他吧?来来来,我给你们赐婚,以后你就是傻子老婆了!”
话音未落,孩子们便爆发出哄堂大笑。
“傻子老婆!”
“颜悬昭是傻子的老婆!”
刚刚差点被配给傻子的圆脸女孩喊得最大声,像是急着证明自己站对了队伍。
颜悬昭难堪地低下头,揪紧了衣角。她很清楚怎样能回到那个圈子里,只要像他们一样嘲笑那个傻子,一起欺负他、打骂他,她就能重新被接纳。
可是她不想那么做。
“好了!”有人推了她一把,将她往傻子的方向搡过去,“去和你老公拜堂结婚吧!”
颜悬昭一个趔趄没站稳,被他们摁着与那个流着口水的男孩面对面弯下腰,硬生生对着拜了一下。
“噢噢噢,礼成!”他们松开手,颜悬昭趁机拉起傻子的手,一溜烟跑远了。
“这么迫不及待入洞房啦?”
“傻子老婆带着傻子跑咯!”
那些嘲弄声还在身后追着,像甩不掉的尾巴。
应逢怜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洋洋得意的孩子。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孩子的恶,不需要人教,他们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排挤异己、弱肉强食。
一股怒火从他心口腾起,他恨不得亲手将这群坏种撕碎,让他们再也不能伤害他的昭昭。
“我劝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天道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旁,冷冷地警告他,“你如果出手破坏平衡、伤及无辜,我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
“无辜?”应逢怜冷笑一声,“这群小畜生何辜之有?长大了也不过是祸害。”
天道的声音波澜不惊:“他们自有他们的因果。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如果你想多陪她一些时日,最好安分守己。”
应逢怜紧攥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小应同学(三) 透过了满室
颜悬昭拉着男孩的手一路跑远, 直到身后那些嘲弄的笑声再也听不见了,她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
男孩被她拽得踉踉跄跄, 却也不挣扎, 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透明的涎水, 眼神涣散而懵懂。
“小宇。”颜悬昭缓过气来,拉着他走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 “我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小宇理解不了她的意思,只是歪着头傻笑。她也不气馁, 像对待一个正常的小朋友一样耐心地引导他:“这个游戏叫比比谁更快。你把手放在我手上, 像这样——”
她将手心朝上放在他面前, 小宇没有反应,她便托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面, “然后我翻过来拍你一下,我就得一分。你也试试看?”
她示范了一遍, 动作放得又轻又慢,掌心轻轻拍在他的手背上。小宇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猛地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颜悬昭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下意识伸手去拉他,小宇却回过头来狠狠咬了她一口。她吃痛地松开手, 呆愣愣地看着小宇慌慌张张地跑远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她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茫然无措地坐在那里,手臂上那圈牙印泛着红。她忽然感觉到身边有一阵极轻的风拂过,像是什么人轻轻在她身旁坐下了。
她想,影子先生又来了。每当她难过的时候,影子先生总会出现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我是不是很糟糕啊?”她小声说着,声音闷闷的,“我是个坏孩子,连小宇也不愿意跟我玩。”
她摸着手臂上那圈深深的牙印,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落在膝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知道影子先生不会说话、不会回应她,可她就是想说一说,至少有个人在听,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说话,她的心就没这么难受了。
应逢怜轻轻摩挲着她的伤口,难过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命运要这般对待他的昭昭呢?这世间这么多好命的人,为何不能有一个是他的昭昭呢?
“这世间的命数早已注定。”天道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后,声音淡得像一声叹息,“有人命好,便有人命坏。世间阴阳平衡,大抵如此。”
他看了一眼应逢怜紧握的拳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别想着用你那些邪魔歪道的法子给她换命。这个位面不允许,你省省心吧。”
“我最痛恨你们口中的因果命运,”应逢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意,“让人心安理得地做你们手里的玩偶,任你们肆意摆布。”
他顿了一下,“她身上若有业果报应,通通转到我的身上便是。”
“这可做不到。”天道拒绝了他。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天道也看出来了,应逢怜绝不是什么善类,只是这个女孩莫名成了他的软肋,才让他一直按捺着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女孩的命途注定坎坷,长此以往,魔头迟早会按捺不住插手她的命数。这两人之间的因果线剪不断理还乱,届时发生什么事便不是他能预料的了。
天道决定退一步,将事态控制在他能掌握的范围内。“但我可以让你触碰一些简单的物品,替她做一些简单的事。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颜悬昭总能在清晨醒来时,在床头发现一些小小的惊喜。
有时是几颗她想吃很久的大白兔奶糖,有时是一个漂亮的发卡,有时是一朵还沾着露水的野花。
这些微小的惊喜让她开始期待每一个早晨,期待着睁眼时又会遇见什么。可她始终找不到送东西的人,那些小礼物像是凭空出现在她枕边的。
与此同时,她在福利院的日子也渐渐好过了些。那些欺负她的孩子们常常第二天就莫名其妙地倒霉,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再来招惹她了。
不过也没有人敢靠近她了,连工作人员都有些忌讳与她接触。可这对颜悬昭来说反而是好事。在福利院里做一个让人绕着走的人,总好过做一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受气包。
……
走廊里的衣冠镜映照着外头郁郁葱葱的树林,一阵风吹过枯黄了树叶,新雪又上了枝头,翠生生的枝叶从雪底悄然新生。
春夏秋冬,颜悬昭从襁褓里的小小婴孩长成牙牙学语的孩童,又在不知不觉间抽条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眉眼一天天长开,与应逢怜记忆中的那个颜悬昭越来越像。
她是福利院里出了名的老大难,曾有几次家庭表示想收养她,最后都不了了之。索性她自己争气,中考成绩名列前茅,被一所私立中学特招了进去。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走在回去的路上,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在半路上便跳了起来,一路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向来阴郁的少女脸上终于露出了少年人应有的鲜活与意气风发。
应逢怜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点清浅的笑意。
“话说,我很好奇——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天道像定期观察实验的研究者,时不时会出现看看他们的进展,“你好像早就认识她了。家人?朋友?”
他试探着问。应逢怜摇了摇头。
天道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对。你看她的眼神,更像是恋人。可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位面的人,又怎么会相识相恋?”
天道看着他俩身上纷杂的因果线中那根缠成死结的姻缘线,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也不清楚。”应逢怜说,“继续走下去吧,或许到时候就有答案了。”
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颜悬昭停下来,仰头看着天边翻涌的火烧云,第一次有闲心驻足欣赏路边的风景。
应逢怜走到她身旁,侧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她在看夕阳,而他看着她。
彼时他们都以为这将是美好未来的初始,却不料是噩梦的开端。
—————
“OK,全部搞定。”一个吊儿郎当的少年拍着手从角落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跟班,有人识趣地将垃圾桶递到他面前,让他把撕碎的书页扔进去。
少年拍了拍手,和身旁的人勾肩搭背:“走了,吃饭去。”
他们嘻嘻哈哈地往外走,没有一点为刚刚干的坏事而心虚。
“放开我!”应逢怜眼睁睁看着他们远去,却做不了什么。
他愤怒地挣开天道的控制,转身质问他,“你不是答应过我,让我出手教训那些欺负她的人吗?为什么两次三番地拦我?”
“因为这里是世界的锚点,不容你放肆。”天道的语气平淡,“我实话告诉你吧,这个位面是书中世界衍生出来的,而这本书的背景,就是一所架空时代的贵族学院。书里没有鬼神,我不允许你出手破坏锚点的秩序。”
“那就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受他们欺凌?”应逢怜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办法。她的定位就是书中一个饱受欺凌的炮灰角色,最后想不开拉着欺负她的小喽喽们一起同归于尽,为后面主角的登场铺路,衬托主角的不畏强权和聪明果敢。”
“凭什么我的昭昭要当炮灰?凭什么要用她的死来给别人垫脚?这个世界的主角为什么不能是颜悬昭来当?”应逢怜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偏执的疯狂。
天道惊讶地发现,怨气让这抹残魄越发凝实了,隐隐有化作厉鬼的征兆。他原本只当这是一抹掀不起风浪的残魂,出于好奇陪他玩玩,如今却有失控的趋势。
他深知这种事堵不如疏,于是主动开口:“但你可以想办法在不影响主线的情况下,小幅度改写的她的命数——比如说,让她成为一个普通人好好地活下去。”
这个提议将几乎要失去理智的应逢怜拉了回来。他冷冷地看着天道:“要怎么做?”
天道打量了一下他周身环绕的气运,猜想他在原来的位面一定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首先,你要把你身上的气运分给她。只有从根本上改写了她的角色定位,她才有机会摆脱炮灰的命运。”
“好。”应逢怜没有半分犹豫。
天道挑了挑眉:“你要想清楚——气运给了她,没有气运护体,你的魂魄会加速消散。”
“我想清楚了。”
“好。”天道继续说,“我会让你化身为一个普通人陪伴在她身边。至于能不能彻底改写她的命运,就看你自己了。
“但改写她的命运之后,你就会彻底消失,魂飞魄散。而世界线会自动修正,让她忘记你的存在。你能接受吗?”
“我接受。”应逢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只要她能好好地活着,我怎样都可以。”
他要拿他的命,去给颜悬昭换一个未来。
—————
颜悬昭一瘸一拐地走回座位,果不其然,桌上的书又被人撕成了碎片。她动作熟练地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纸页一张张捡起来,连那些碎成小片的也不放过,统统收进一个塑料袋里。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目光麻木平静得如一潭死水。班级里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她的方向,有的怜悯,有的鄙夷,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她将书页一张张对齐摞好,心中暗自庆幸这次动手的人干活比较潦草,撕得比较大块,大部分用胶带粘一粘还能用,不用再花钱买新的课本了。
还没等她收拾完,班主任就带着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班主任一眼便看见了狼藉之中的颜悬昭,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都快上课了,颜悬昭你还蹲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坐回座位?”
语气里满是嫌恶,却习惯性地对她的处境视而不见。
“老师,她哪里有什么座位啊?那分明是垃圾堆嘛!”一个调皮的男生跳出来耍宝。
教室里顿时哄笑声四起,恶意像潮水般四面八方涌来。
颜悬昭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抱着那摞被撕碎的课本坐回座位上,垂下头,像往常一样把自己缩成一个沉默的鸵鸟。
班主任收回了目光,清了清嗓子:“大家安静一下。这学期有一位新同学转来我们班,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上台做自我介绍。”
教室里爆发出响亮的掌声。
紧接着一道清朗好听的男声响起:“大家好,我叫应黎安。”
台下又是一阵热情的掌声。
听到这个声音,颜悬昭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抬头看看来人的模样,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班主任正要给新同学安排座位:“你坐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吧。”
却被那人婉拒了:“老师,我个子太高,坐前面会挡住后面的同学。我坐后排就好。”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她身侧停了下来。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阴影投下笼罩了她,颜悬昭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阳光不知何时偏转了一个角度,正好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照亮了这个蒙尘的角落,照亮了纷扬的尘土,落到了她的脸上。
少年一只手撑在她的桌角,微微俯着身,黑色的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小半眉眼。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温和,清澈瞳眸底倒映着她惊诧的面容,像透过了满室的人与这狼藉独独看见了她。
“同学,介意我坐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小应同学(四) 她只是想好
颜悬昭缓慢地眨了眨眼, 像是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她愣了好几秒才“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又局促地意识到自己不该站起来。
她实在是没想到会有人愿意坐到自己身边。她的座位在教室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垃圾桶, 只有飞扬的尘土和偶尔飘来的异味, 什么好处都没有。
正常人避都避不及,怎么会有人主动想要坐到这里?
见她没有反应, 少年又耐心地问了一句:“可以吗?”
颜悬昭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用手拂走旁边桌子上散落的碎纸屑,声音细若蚊呐:“可以、可以。”
少年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她连忙跟着坐下,一坐下就把头埋下去, 把自己缩成一个安静的鸵鸟,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叫什么名字?”他一坐下来便偏过头问她。
颜悬昭低着头, 小声道:“颜悬昭。”
他像是轻轻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真好听。我可以叫你昭昭吗?”
颜悬昭有些惊诧。异性之间用这么亲昵的称呼会不会太暧昧了些?向来只有女生会这样叫她。可或许只是人家的相处方式, 是她想多了。
向来不会拒绝人的她只能磕磕绊绊地回了句:“好、好的。”
他的呼吸很轻,可颜悬昭总觉得那呼吸像有温度一样萦绕在她耳畔。她实在不习惯身旁有一个存在感这么强的人, 她的精神都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神游天外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到他身上去。
忽地, 她的手臂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她猛地回头,对上新同桌骤然放大的俊秀面孔,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连忙垂下眼帘, 声音微不可闻:“怎么了?”
他拈起一片散落在桌角的课本碎片,歪了歪头:“你的课本……”
颜悬昭一把从他手里抢过来,动作快得像做贼:“对不起,飘到你这边了……”
“不, ”他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书都破成这样了,要不要跟我一起看?”他将一本崭新的课本摊开放在两人中间。
颜悬昭无法拒绝这个诱惑,小心翼翼地凑过脑袋去看,很快便沉浸到老师的讲解里去了。她浑然不觉身旁的人离她越来越近,直到两人的手肘轻轻碰在一起,她也没有挪开。
听着听着,她忽然觉得脸侧有点烫。她下意识偏头,发现同桌既没有看老师,也没有看课本,而是一直在看着她,目光专注而灼热,几乎要在她脸颊上盯出一个洞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茫然——她的脸怎么了?为什么要一直这样看她?
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课本。颜悬昭悄悄松了口气,继续认真听课,只是心里那点不知名的涟漪还在似有若无地荡漾着,怎么按也按不平。
———
应逢怜几乎无法克制地将目光落在颜悬昭脸上。他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她的一切——遇到难懂的题目时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思考时无意识咬住的嘴唇,解出答案时嘴角那一点微微翘起的弧度。
她清亮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视线,又像受惊的小鸟一样慌乱地避开,垂下眼帘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可泛红的耳廓早就出卖了她。
怎么能这么可爱?
应逢怜努力克制住自己想亲她的冲动。她现在还不认识他,他要小心一点,不要吓到她。
一上午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走了。放学铃响起时,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颜悬昭正要收拾东西,坐在他们前面的前桌忽然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新同桌说:“黎安,你刚来不知道。颜悬昭得罪了‘那帮人’,你要是跟她坐一起,会被一起针对的。”
颜悬昭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下意识看向应逢怜,他会和他们一样孤立她、排挤她、羞辱她吗?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趋利避害吧。
可应逢怜的脸色也在那一瞬间变了,像是覆盖在脸上的温和面具骤然碎裂,露出了底下冰冷的本质。他看向前桌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前桌被那眼神盯得打了个哆嗦,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你……你什么眼神啊?我这也是好心提醒你……”他说着便悻悻地转了回去。
颜悬昭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完了完了,这人不会是什么校霸吧?怎么就盯上她了?他该不会打她吧?
应逢怜察觉到自己的神色吓到了她,连忙缓和了表情,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声音也放得极轻极柔:“昭昭,下课了,我们去吃饭吧。”
颜悬昭仍旧低着头不敢看他:“你去吧,我还要再学会习。”
他忽然趴下来,侧过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可是我刚来,不知道食堂在哪,也没有认识的人……”
他垂下眼,面上浮现出委屈的神情,一副脆弱的模样,这样的神情由他做来显得格外我见犹怜,跟刚刚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颜悬昭的同情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我带你去吧。”
————
颜悬昭走在应逢怜身边,紧张得有些同手同脚。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她才发现他有多高,长身玉立、松腰玉瘦,大概有一米八往上,走在他身边有一种被阴影笼罩的压迫感。
而且跟着他走进食堂,明显回头率都变高了,路过的人纷纷看过来,让她压力山大,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他们在打饭窗口前停下。颜悬昭没有多余的钱,照例只打了两个素菜。应逢怜却像是完全不在意花销一样,打了满满三个肉菜。
颜悬昭偷偷看了一眼他盘子里色泽油亮的排骨,又悄悄咽了一下口水。她以为把他带到食堂之后他就会和她分开了,没想到他端着餐盘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了下来。
她不敢看他的餐盘,埋头苦吃,怕多看一眼就藏不住自己的渴望。一块糖醋排骨忽然落进了她的盘子里。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盘子里又被码了一块肉。她连忙用筷子挡住:“不用了不用了,你自己吃就好,我不喜欢吃这个的。”
应逢怜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把菜往她盘子里夹。
骗子,她明明最喜欢吃糖醋排骨了。
“我不喜欢吃这些,你帮我吃掉吧。不吃也是浪费。”他语气平淡,听不出破绽。
颜悬昭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不喜欢吃干嘛还点?”
他毫无被抓住漏洞的心虚,淡定道:“在窗口看着挺诱人的,打到盘子里就没胃口了。你吃不吃?不吃的话我拿去倒了。”他作势要端餐盘站起来。
颜悬昭连忙拦住他:“等等!不吃给我吃吧。”他重新坐下,带着笑意地看着她。
颜悬昭咬了一口排骨,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好吃得她几乎要哭出来。“你真的不吃吗?我们食堂的肉菜还蛮好吃的。”她迟疑地问了一句。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吃。”
颜悬昭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索性闷头大吃起来。可惜眼大肚小,没过多久就吃撑了,但两个盘子里还剩了不少菜。
她有些遗憾地看着那些菜:“你吃不完的话,我能打包回去吗?”
她以为他会顺势答应,没想到他一口回绝了:“不行,我要吃。”
然后在颜悬昭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将她吃剩的饭菜一扫而空,丝毫没有避讳那是她吃过的。
“怎么了?”他对上她惊愕的目光。颜悬昭连忙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学校里好看的女生那么多,总不至于看上她吧,这样想也太自恋了。还是说……他是那群人故意派来戏弄她的?
她摸不清他的来意,又不敢轻易反抗他——万一他真的是校霸,打她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可颜悬昭没想到的是,这位古怪的新同桌在熟悉了校园之后,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远离她。
他特立独行,反倒像是以一己之力孤立了全班其他所有人,只和她同进同出。她被迫适应了一个形影不离的新同桌,他像一株藤蔓,悄无声息、无孔不入地入侵了她的校园生活。
有一天,她在课余时间勤工俭学的餐馆后厨里,看见他戴着围裙站在水池前冷着脸洗碗时,震惊得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时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昭昭,我来打工赚点零花钱。”
颜悬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他坦然道:“我想利用课余时间挣点钱。”
那你为什么中午还要点那么多菜,还把你的菜都给了我?明明自己也没多少钱。
她还没来得及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就被餐馆老板厉声打断:“杵在那儿干什么?没看见后厨忙成什么样了吗?”
颜悬昭只好把满腹的疑惑吞回肚子里,撸起袖子上前帮忙。那天餐馆生意格外火爆,两人忙得连搭话的机会都没有,她也没来得及问出心中的疑问。
第二天中午,他还是故技重施,把餐盘里的菜分给她。这一次颜悬昭端开了他的餐盘,表情严肃:“你没钱就不要点这么多菜,还把菜都给我了。”
她决定了,这次无论他再找什么理由,她都不接受他的菜了,她受之有愧。
“你好瘦,”他没有找任何借口,只是认真地看着她,“我希望你能多吃一点。”
颜悬昭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出一丝谎言的端倪,却什么都找不到。如此坦荡的真挚反倒让她慌了神。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她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
应逢怜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眉眼间的笑意藏也藏不住:“追女孩不都是这样的吗?”
————
那天食堂里突如其来的表白像一记炮弹,将颜悬昭本就混乱的理智炸得片甲不留。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反应的了,只记得一股热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整个人都红透了。
那天之后她更是把他视作洪水猛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只好一下课就跑出去避难。
这段时间,那帮少爷小姐的跟班不知为何没有来为难她,让她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他们已经对戏弄她感到厌倦了。可一个不留神,她还是被他们的人捉住了。
她被死死捂住了嘴,无论怎样挣扎都挣脱不了他们的钳制。有几个路过的同学认出了拖她的人是那些少爷小姐的走狗,没有人敢上前,纷纷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开。
颜悬昭陷入了彻底的绝望。她被活生生地拖去了最偏僻的那栋教学楼,一把推进了厕所的隔间里。有人从她身上搜出手机掰出了电话卡,然后将手机扔进了水桶里。
确定她没办法通风报信之后,他们用洗拖把的脏水泼了她满身,对着她的狼狈模样拍了好几张照片,又将隔间的门从外面反锁,才嘻嘻哈哈地扬长而去。
颜悬昭拼命拍打着门板,用力撞击了好几下,可那扇隔间的门纹丝不动。她喊了许久,嗓音都嘶哑了,却始终没有人回应她。
即便有人听见了,那人又真的会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来帮她吗?
她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低低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她只是想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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