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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爷爷, 你怎么在这里?”


    祈寒酥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她来接仙观的根本因由,就是不想让巫嗣们顺杆找到镇痴寮。


    但是后半截子话, 在看到殷爷爷正在施展的巫术之后, 便没能说出口。


    “事到如今, 我也不瞒你了。”殷爷爷说道,“你和他结伴而行,想来是已经知道巫朝的事了。”


    “等等。”祈寒酥瞬间混乱了, “爷爷你是……”


    “我是巫, 一个被大夏灭玄司追杀的巫。”殷爷爷扣紧琵琶弦的手逐渐被割出血来,“去,杀了他, 我撑持不了太久, 他给你的那蚀欢粉末,同样能让他不死也重伤。”


    “……”


    “他今天如果不死在这里,明天死的就会是我,快!”


    祈寒酥捏紧了手里的小瓶子,那里面还剩下一小半蚀欢的铁屑。


    她看着殷爷爷近乎狰狞的神色, 道:“爷爷,你的舌根是什么时候好的?”


    “你还在等什么!”殷爷爷怒吼道, “他值得你背弃家人吗?!”


    “不值得, 如果让我选, 我一定会选家人。”祈寒酥说着, 猛然将手中的瓶子泼洒在了对方脸上,“可你不是我爷爷!”


    赤黑色的铁屑一沾到皮肤上,“殷爷爷”被泼到的的面庞迅速冒出浓烟,惊嚎声中, 他露出的皮肤上,一只只眼睛张开来,口中吐出古老的咒语。


    “骨中之瘟,尽灌其……”


    但是祈寒酥不会给他念完的机会,反手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上去就刺进他后颈。


    她不确定这对付焦渴病人的一招是否管用,只觉得刺进去之后,脚下一阵失重感袭来,大雾翻搅着,像是有什么诡异的妖物盘桓其中。


    那伪装成殷爷爷的人影怨毒地看了她一眼后,化作水流融入湖中。


    祈寒酥这才发现,自己仍在湖中央,四周都没有温槐序的身影,刚才的一切,都是这骨幻大巫的术法。


    她现在算是什么手段都没有了,只有一本温槐序给的小册子。


    “灭什么……录。”


    酥饼咬着牙翻开来,好在九这个数没超过十,她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图文。


    上面描绘着骨幻大巫的真身,和她在承烛圣女那里所见的不同,这是古早的巫祝以大巫遗骸为根基,所养出的造物,虽然有大巫的形,但是没有大巫给她的压迫感。


    毕竟一晚上见了这么多妖魔鬼怪,酥饼已经麻了。


    “会化作记忆里的人,真假难辨……叫破身份,才能挣脱幻境,禁止独自应对……”


    刚才那算一次吗?还是说,也要温槐序看破一次骨幻大巫的身份,才算破了这幻境?


    如果是温槐序的话,他活了那么久,记忆里的人不计其数,也太难了吧。


    酥饼这么想着,忽然看见薄雾里有个人影靠近过来。


    她眼睛一亮,连忙叫道——


    “枕仙儿!”“枕仙儿!”


    两个互相重合的声音,让祈寒酥微微一怔。


    浓雾消弭,温槐序从雾中走出来时,就看见了他左右两边各自站着一个祈寒酥。


    无论是身上穿的衣服,手里的灭玄司诡异录,还是发丝凌乱的程度,全都一模一样。


    “她是假的!”“她是假的!”


    “刚才我看见她假扮我爷爷了!”“刚才我看见她假扮我爷爷了!”


    温槐序的视线从左移到右边,叹了口气,盘膝坐在了镜子般的湖面上。


    “又是这一套……别这么期待地看着我,我也分不清谁是谁。刚才变成你认识的人,是想借机靠近你,再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万一我带了错的出去,祂甚至能以这个面貌潜伏几十年。”


    他一脸摆烂模样,祈寒酥怒目圆睁。


    “你忘了我们是怎么来的吗,你看!我后颈上还有巫昧扎的毒针眼儿呢!”


    她撩开头发,发现对面的假人后颈皮上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针眼。


    “没用的,躯壳,能为,包括你家的一砖一瓦,祂知道的一定比你清楚,你得想办法自救。”


    “温槐序!”“温槐序!”


    “酥饼。”温槐序收了笑,撑着下巴道,“你想留下来,可我们走了之后,你能独自应对卷土重来的巫嗣吗?盐江城,可是大巫陨落的地方啊。”


    “你在威胁我。”“你在威胁我。”


    两个祈寒酥异口同声地说着,眉梢眼底的愠怒都分毫不差。


    “没错,这是一场考验。”


    ……


    “丛公子,留步,不可靠近起雾的烬雪湖。”


    接仙观外,朝廷的人马无声无息地在天亮前将观内的一切异常弭平,陆陆续续地离去。


    而结束之后,接仙观前也逐渐出现了一些拜神的香客。


    丛令霄没走,问了一路,追踪到烬雪湖边,却被守在那里的文襄拦住了去路。


    “那个姓祈的女子到底是谁,值得五殿下这样看重?莫非……”


    文襄道:“丛公子还记得证圣学宫的入学考吗?”


    “当然记得。”丛令霄翻了个白眼,“证圣学宫入学考,独自处理一桩诡异,按解决巫嗣的天地玄黄等阶做划分,如果解决了天字巫嗣,更新其记录,甚至可以和皇子帝姬们一同入学。”


    “没错,靠这个入学的学子,甚至可以和天潢贵胄们平起平坐。”


    丛令霄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眼神陡然锐利。


    “长嬴王要收弟子?”


    “正考验着呢。”文襄叹了口气,“天阶其九,骨幻大巫。”


    “长嬴王疯了吗?史上屡次镇压这湖中诡异,都是由灭玄司的精锐陪同长嬴王做的,她一个土著……”


    “无妨,老王爷看中的人,心里必是有数的。”文襄淡淡道,“毕竟他自己,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巫。”


    ……


    “想到方法了吗?识破的时间拖得越久,祂同化得就越深。”


    温槐序提醒道。


    他显然是不打算再让祈寒酥借助长生烛这种外力了,就好像……是在逼迫她动脑子思考似的。


    这也是温槐序的疑问。


    他觉得酥饼不傻,数次借着拉手腕号脉、凑近观察眼相,也瞧不出来有什么痴愚的症候。


    甚至说,比起痴愚之症,她这更像是巫嗣那种因狂信而迷惘的样子。


    巫嗣有个外号,叫冰血巫嗣,血越冷,越危险,边境的人为了防止巫嗣混入大夏,都会摸一摸他们的血是否温热。


    而祈寒酥的血,是热的。


    温槐序怀疑,她有时候表现出的痴傻,包括一思考就头疼等等……是咎由外力所致。


    果不其然,祈寒酥被逼到这个地步,双手捂住脑袋,呼吸渐沉。


    “坚持不住了可以说一声,我看看你家想不想再添点儿人口”


    “闭!嘴!”


    温槐序的瞳仁微微缩了一瞬,他看见,两个祈寒酥,都同时用手死死捂住后脑的一角。


    那应该是她头疼的根本之处。


    就在温槐序要起身时,祈寒酥猛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对面的假人。


    “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是吧?”


    对方在同时同刻、同一个眨眼间做出了一样的问话,但落在祈寒酥眼里,对方那愠怒中似乎还带着一些得意之色。


    “那好,跟我说,谁不学谁是狗。”


    祈寒酥绷着脸开口。


    “镇痴寮二十年老字号。”“镇痴寮二十年老字号。”


    “焦渴病轻症包复活,重症包送终。”“焦渴病轻症包复活,重症包送终。”


    “若有虚言,假一赔十。”“若有虚言,假一赔十。”


    “大巫弥天,活该祭天!”“大巫弥天……”


    温槐序:“……”


    祈寒酥看着那假人张着嘴,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抬手指着对方。


    “你看,我骂大巫,它就不敢学了,现在分清了吗。”


    温槐序蓦然放声大笑,身下的水面都震出了一圈圈涟漪。


    “哈哈哈哈哈……你呀。”


    伪装成祈寒酥模样的骨幻大巫神色微微狰狞,整个人变得透明,融入脚下的湖水中。


    下一刻,四面八方浮起了一些服饰古朴的战士,他们似乎是从温槐序的记忆里挖掘出来的,一张张弓在他们手中被拉得如同满月一般。


    “温长嬴,怪就怪你的过去太深,在烬雪湖中,千军万马也可以召得出来。”


    祈寒酥戒备地看着四周,却听刚才笑背过去的温槐序忽然道。


    “我让你动了吗?”


    一道冰晶如同拔地而起的长矛般,从湖面下穿刺出来,刹那间,整个湖面上生出一片寒枝琼叶,那些千军万马还没聚集成形,就被彻底撕碎。


    祈寒酥这才察觉,他们之所以在这湖面上如履平地,其实是温槐序把所过之处都化为了冰面而已。


    还未来得及感叹这未曾见过的景象,她就看见冰刺中,一个狼狈的身影爬了出来,脸上甚至还戴着羊头面具。


    就是它!


    温槐序神色寡淡地走到它面前,一根冰针“嗖”地一声刺裂了那羊头面具。


    “多少年了,也换些把戏吧,没什么意思。”


    “是吗?”骨幻大巫的面具一点点破碎剥落,露出一张幻化的面容。


    苍老,疲惫,依稀能看见年轻时的风姿玉貌。


    “师父,赐我一死吧。”


    “……”


    温槐序迅速闭上眼,下一刻,骨幻大巫的身影从他背后的水面上浮出。


    它几乎是全透明的,等祈寒酥察觉到不对,扑过去要把人推开时,“嗖”地一声,一只弹拨琵琶的牙板穿过浓雾,命中了骨幻大巫。


    这一下,它终于在一阵尖啸中灰飞烟灭。


    “……归尘归土,绝地荒路。”


    祈寒酥惊讶地望去,只见牙板回旋过去,岸上一个蒙着眼、背琵琶的老人,身后一只羊驼低头吃草,背上还驮了昏迷的白狸。


    “爷爷!”


    殷爷爷将琵琶背到身后,摆明了不是来相杀的,视线穿过蒙眼的黑布,看见祈寒酥那护着温槐序的反应,口吻不免冰冷了一些。


    “长嬴之主,若为……诱我现身,我来了,放她走。”


    “呃,不是的,爷爷……”


    “把你,施在酥饼身上的,媚术,解开。”


    祈寒酥:“……”


    温槐序:“……”


    作者有话说:


    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了作息完蛋辣……爷爷:我家酥饼没心没肺,不可能保护别人,一定是被媚术骗了。


    第42章


    “爷爷,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


    “爷爷,你怎么也会巫术呀。”


    “……”


    “爷爷?”


    一道响指声在祈寒酥耳边擦响,她眼神立即茫然起来, 身形一晃, 倒了下去。


    烬雪湖畔, 白花林中,一道道人影不知不觉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时不时传来弩丨箭上弦的声音。


    而殷爷爷的手, 也搭在了弦上。


    就在这个时候, 温槐序抱着祈寒酥走上了岸。


    “都退下,这不是唤婴姥姥那些滥竽充数的巫。”


    他一发话,那些暗藏的杀机纷纷敛了下去。


    温槐序把祈寒酥交过去, 这才道:“不是第一次见了吧, 在镇痴寮时,你应该就察觉到我了。”


    “大闹接仙观,铲除巫嗣,逼我现身,你们做到了。”殷爷爷道, “现在,放了她。”


    “我不曾扣押她, 你尽可以带她回去。”


    “以后, 不再相扰?”


    “那可不行, 这是我和她的私交。”


    殷爷爷皱起眉来, 手指扣在琴弦上,似乎十分愠怒的样子。


    “祈镜巫祝,回答孤的问题,”温槐序道, “大巫的骸骨不在烬雪湖内,去哪儿了?和你背叛大巫是否有关系?”


    “……”


    “我再换个问法,你是不是把大巫的骸骨,拿去救了什么人?”


    “……”


    “唤婴姥姥身上没有,承烛圣女身上没有,甚至接仙观的巫嗣身上也没有。而这骨幻大巫的巫术设下只有二十余年……我猜一猜,你拿大巫的骸骨,去救的人,是大夏的镇国帝姬,对吗?”


    温槐序步步紧逼,一字一顿地开口。


    “她,是,谁?”


    浓烈的压迫感中,殷爷爷叹出一口气。


    “好,都告诉你。”


    ……


    大夏镇国帝姬,又称嘉禾帝姬,是个让诸国闻风丧胆的人物。


    她自从成年以来,但凡有邻邦不敬,便就自称爱上了对方的国王,不能自拔,上表请皇帝让她去邻国和亲。


    准奏后,便带着几万大军去和亲。


    邻国国王看着眉毛的嘉禾帝姬,和她身后凶神恶煞的无疆侯小舅子,腿直打颤。


    然后禹阳这边,不到两个月,就听到该国的王旗被换成了大夏的消息。


    对这种扩张行径,史官都不知道怎么下笔。


    但毫无疑问,功绩在此,下一任储君是谁,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直到二十七年前的一场巫嗣大乱。


    焦渴病席卷边境,所过之处,原本耕作度日的温良百姓,一个个被莫名其妙出现的诅泉化作了疯狂的永食人形。


    嘉禾帝姬到的时候,只看到一片活地狱,她知道巫嗣们就躲在大漠深处嘲笑着他们。


    “先祖未曾尽灭的巫嗣,吾辈这代,此战定要毕其功于一役!”


    只是出征后,她没想到,这只是一场算计的开始。


    粮草被断,水源失守,种种劣势下,硬生生撕下了巫嗣的主力。最后,在掩护残军撤退时被巫祝抓获。


    她本应被杀了祭旗,但血祀生祠的巫祝有了别的想法。


    大巫的复生需要一个躯壳,他们只要把骨骸种到嘉禾帝姬身上,再治愈她,让她回去……甚至,可以相助她登基称帝,那个时候,即便是长嬴王面对她,也不是说废就能废的。


    祈镜巫祝接下了这个重担,植入了大巫的遗骨,试图用骨幻大巫之术来洗涤她的过去,让她的信仰归附于巫。


    但是,在那数年中,祈镜巫祝从她的过去中,看到了一个他在大漠深处所不能见识到的,真正的人间。


    不同于外面所传的暴戾好战,他从嘉禾帝姬的过去里,看到最多的,就是大片金色的稻田。


    “你为什么叫嘉禾?”


    “母皇说过,有嘉禾,万世兴……”


    祈镜巫祝试着预言她的未来,得到的谶言,不过一个“殇”字。


    英年早逝,甚至比那些殇民的寿命还短暂。


    “你命中注定早殇,如果皈依为巫,可得长生。”


    “如果为了我一个人的长生,让我曾用性命守护的子民短寿,那我不要这种长生。”


    结果,反倒是祈镜巫祝开始质疑自己。


    他翻阅巫的历史,发现巫所描绘的,无病无灾的巫朝是虚假的。


    那时候的常驻人口合天下不过百万,只要生病残缺的,被视为大巫弃民,都是要被丢下炉渊烧毁的。


    病残者都被杀了,当然无病无灾。


    相较而言,如今的大夏,黎庶亿万,无尽辽疆,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这一切,都是大夏开朝以来“灭神”的成果。


    在巫嗣已经布局要将那被洗脑到失忆的嘉禾帝姬送回大夏时,祈镜巫祝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施法用自己的寿命将嘉禾帝姬永久地化作了一个婴儿,偷偷带着她逃了。


    巫嗣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嘉禾帝姬失踪事小,损失了大巫的骸骨事就大了。巫嗣因此爆发了内乱,大夏的血祀生祠和盐江大漠的巫嗣更是一刀两断。


    “追杀之下,我,无法去大夏……而盐江城,养不活孩子,就,偷换了,城主的孩子。”


    “嗯。”


    镇痴寮内,祈寒酥被送回了她那张小吊床上,一天一夜没睡过的她这会儿是真的疲倦了,均匀的呼吸中,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殷爷爷关上门,转身看向院子里坐着的温槐序。


    对方略一沉吟,回忆道:“就是那个叫什么絮的丫头?”


    “大巫骨骸在身,体弱多病,血肉阴寒。”殷爷爷坐在他对面,口吻冷淡,“长嬴王有手段,带她去大夏,取骨,认祖,两全其美。”


    “是吗?”温槐序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确定不是抱错了?”


    “重走半生,外貌性情,自然不同。取完骨,记忆自复。”


    “你不怕我为了铲除大巫索性杀了她?”


    “长嬴王曾立誓,不杀,大夏宗族。”殷爷爷垂眸道,“你,欠他们的。”


    大白狸子睁开眼,似乎感应到一丝漏出的杀意,连忙从温槐序的膝上跳了下来,三两步上了墙头,蜷起四肢紧张地注视着。


    温槐序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起身告辞。


    “行,此事算告一段落。替我跟酥饼说声抱歉。”


    殷爷爷:“不说。”


    温槐序:“好,那我明日自己来说。”


    他走之后,殷爷爷凑到大门口,一脸厌恶地把门扣死。


    “啧,得,换把锁了。”


    ……


    正午的日头穿过窗户纸落在连皮皮脸上,她睁开眼一看日上三竿,立马心道不妙,脸都没擦,就嚼着盐柑子盘起头发、穿上衣服去开店。


    孰料到了堂前,就看见康掌柜在柜台上盘账,啪塔啪塔的拨算盘声传过来,因为等酥饼的消息而熬了大夜的连皮皮开口抱怨。


    “怎么不喊我起来?灶都冷了,生意还做不做啊。”


    “昨日刚闹了一阵,哪有生意上门。”康掌柜眼皮子都不抬,道,“再说了,中原来的贵客包了一个月,咱爷俩懒一阵又不会饿死。”


    连皮皮叉着腰的胳膊松垮下来,追问了两句,听到酥饼今早已经回了家,吴家夫妇也被城主府放回去了,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行吧,那我去睡个回笼觉了嗷。”


    “慢着。”


    康掌柜从柜台下面提出一个桶,里面“哗啦”一声响,叫连皮皮吓了一跳,抱着胳膊蹲在桶边好奇地观察着里头摇头摆尾的“灰梭子”。


    “这是啥?腥溜溜的,好怪的东西。”


    作为土生土长的盐江城人,又没怎么读书,连皮皮是头一次见这东西。


    “鲫鱼,从城主府的官队那送来的,怕饿着楼上的贵客。”康掌柜说着,拿出一张新的菜牌,“他们今天要是回来的画,弄个鲫鱼汤来吧。”


    连皮皮正拿手指试着戳那桶里的鲫鱼,没两下就被甩了一脸水,连忙摆手。


    “我可不会做这金贵东西。”


    “你试试吧。”康掌柜挂起“鲫鱼汤”的菜牌,收起账本,抱出棋盘,“我找老殷下棋,你自个儿研究研究吧,跟炖骨头汤一个样。”


    “哎……这死老头。”


    连皮皮犯了难,对着这桶鱼一通秦王绕柱,苦苦思索,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来了个饿客。


    “老板娘,点菜……小老板娘……”


    说话声有气无力,还带着一把用布条缠满的长刀,赫然就是一脸疲惫的兔头。


    昨夜从接仙观出来后,本来打算带着白狸走,结果迎面就遇上一个背着琵琶的老头。硬说白狸是他家长工,不可带走。


    兔头,不,原名图一乐、在殇民里也算名列前茅的高手当然不会惯着对方,便直接动了手。


    然后,他就碰上了个硬钉子。


    具体过程,他不记得了,反正回过神来时,白狸就被抢走了,对方还叫他去镇痴寮赎。


    镇痴寮?他潜伏的这段时日,有所耳闻,这地方专门收治转化巫嗣失败的焦渴病人。


    殇民的体格强健到恐怖,其代价除了寿命,就是能吃能喝。尤其是图一乐,先后在长嬴王和蒙眼老头那儿碰了钉子,如今更是需要狂吃海塞的时刻。


    但是,图一乐对吃饭这件事,要求有点苛刻。


    撑着发黑的眼,顺路探问下来,就一脑袋扎进了这家据说是大众好评的小酒馆。


    路人一脸狰狞地评价说:“吃饭?那当然是康家酒肆啦!厨娘温婉贤淑,量大管饱!童叟无欺!”


    图一乐期待万分地坐在了桌边,很快,他被一个崭新的,写着“鲫鱼汤”的菜牌所吸引。


    “来锅鲫鱼汤,老姜大火半盏茶,另用烬雪湖的白盐用胡椒炒一炒,我自己调味。”


    “没货啦,你点别的去吧。”连皮皮提着桶就往后面走。


    图一乐怒道:“你当我是瞎子,你那不是鱼?还是你不会做?”


    连皮皮登时挺直腰板:“谁说我不会做?!”


    一时半刻后,后厨里发出一阵叮呤咣啷的倒腾声,片刻后,一锅鱼汤拍在饿得脑袋发昏的图一乐面前。


    他正要揭开盖子,连皮皮连忙按住。


    “这鱼在大漠里可金贵得很,先付后吃。”


    图一乐压住火气道:“多少?”


    “五十两。”


    “这么贵?杀个人都要不了五十两吧!”


    “哪里贵啦,我们康家馆子老字号了,一直都是这个价钱,与其嫌贵,不如想想自己有没有好好干活好吧。”


    千里迢迢来大漠,搭上性命查巫嗣的行踪,冒着被长嬴王当工具的风险捞出百里悲声,路上被老头劫了,现在一顿饱饭没吃上,还要被黑店老板质疑没好好干活。


    图一乐破防了,握紧了摆在桌上的刀,看着连皮皮的目光越来越凶悍……


    “哎,这就对了嘛,钱嘛,总得花出去的,拜什么庙都不如拜五脏庙。”


    沉甸甸的五十两雪花银锭子一入手,连皮皮的态度好了很多,刚回到灶台,背后图一乐又大怒道。


    “你这鱼怎么没刮鳞啊?!”


    “什么鳞?牛骨汤不都一样炖的嘛!”


    “你下去,我来!真是暴殄天物……”


    图一乐一阵风似的挽起袖子刮进了后厨,连皮皮刚想阻止,就发现对方手起刀落,刮鳞去脏,“呲啦”一声,煎至鱼肉金黄,捣碎来后用热水一浇,奶白色的汤便翻腾着冒起泡来。


    “补肝解毒,健脑养目。”


    连皮皮看得呆了去,直到身后有只手拍了一下肩头,这才回过头来,发现竟然是丹若姑姑。


    “丹若姑姑,你来找酥饼的吗?她回家了。”


    丹若一脸疲惫,眼睛下面更是挂着青黑。


    “今早城主府的二夫人不知怎么地就惊厥了,差点没小产,路上被拦住去帮忙了……酥饼怎么样?听说昨天在裁缝铺出了事。”


    连皮皮忙将裁缝铺的事一一道来,听得丹若越发凝重。


    “……吴家夫妇回来之后就关门了,吴大奶奶还想问问她家昧儿哪儿去了,也没人搭理她。”连皮皮叹道,“她孩子焦渴病走的,好不容易领养一个,又莫名其妙没了,你看这事闹的。”


    丹若大夫略一沉默,紧了紧药匣,便告辞离开了。


    连皮皮再三叹息,见图一乐端着一锅鱼汤出来,一把夺过,追出店去。


    “丹若姑姑!”连皮皮拿着一锅包好的砂锅走出店门,“这锅鱼汤给酥饼带过去,她昨天中了毒,我正担心着呢。这汤说是解毒养身的,您带回去给她好好补补。”


    “多谢你了,改天照价给你补上。”


    “不用啦,现今生药的价都在天上飞,您还不涨看病钱,街坊邻居都记着呢。”


    硬塞完之后,连皮皮这才回到铺子里,一进门,就看见图一乐倒在地上饿晕过去,五指在地板上抓出几道深深的、充满饿意的痕迹。


    “吔?”


    作者有话说:


    这章粘错辣,一直审核改不了已更正并增加字数!望周知!


    第43章


    酥饼又梦见了自己来到羊头茶棚, 重活一世,她必不可能犯第二次错,所以在孟奶奶强力推荐了那一眼大开门的玉枕头后, 她转手塞进了回中原赶考的高文跃背包里。挥泪送别之后, 她凭借自己的勤奋和努力, 终于打动了姆姆。


    多年之后,针对焦渴病的医术重大突破,镇痴寮赫然变成了盐江城最好的医馆, 每天赚得盆满钵满。


    很快, 她被爷爷做主娶了白狸做上门女婿,洞房花烛夜,酥饼喝完酒回来, 一掀被子, 发现里面躺着个妖精,唇色殷红,像是刚吃完人似的。


    “你不会以为你摆脱我了吧?现在他被我吃完了,轮到你了。”


    “啊!”


    酥饼冷汗直冒,一睁眼, 只觉得胸腔窒息,再低头, 却发现大白狸子蜷缩在自己身上, 柔软的肚皮起伏着, 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连忙放轻呼吸, 把夭儿小心翼翼地从胸口端下来放在柔软的被子上,夭儿顺势像泥巴似的摊开来,四个爪子一张一合,继续发出呼噜。


    祈寒酥无声无息地翻下吊床, 坐在地上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烬雪湖边,爷爷来了,然后……对,爷爷呢?


    她连鞋也顾不上穿,慌忙推开门,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丹若。


    “姆姆!爷爷他……”


    “醒了,就去吃饭吧。”


    祈寒酥一怔,发现院子里殷爷爷好端端地坐着,见了她来,盛了一大碗汤。


    “白狸没醒。去洗漱,吃饭。”


    她忙不迭地收拾好坐到桌子前,端起碗,却无心下咽,眼珠在姆姆和爷爷间来回转动。


    却没想到,是丹若先开的口。


    “吴家的孩子找回来了吗?”


    “没。”


    “改日找人帮忙问问,盐江城就这么大,跑不了太远。这段时间城里不太平,哪怕晚上有发焦渴病的,也别让孩子们出去,尤其是接仙观,傩师不好应付。”


    “嗯。”


    原来爷爷没有告诉姆姆这些。


    接仙观,巫嗣……还有爷爷的身份。反正事情都结束了,爷爷不说,一定有爷爷的道理。


    祈寒酥小口喝着汤,却听丹若冷不丁地问道。


    “酥饼,你没话说吗?”


    “啊?”祈寒酥慌乱道,“说什么?”


    “……这鱼汤。”


    祈寒酥这才察觉,自己喝的是一碗鲜美至极、如同牛乳一般的汤,渐渐地,注意力就被涌上来的咸鲜所吸引。


    “这就是鱼?”


    “连皮皮送给你的,就是你在城主府见过的那些养在池子里的鱼。”丹若看着祈寒酥,道,“慢点喝,等去了中原,有的是这样的好东西。”


    “……”


    听得出她话里有话,殷爷爷道:“社火节近,你,怎么想?”


    说的自然是祈寒酥的婚事,果不其然,又到了说这个的时候。


    “今日去城主府给二夫人安胎,他们说,高文跃五天后就要和朝廷的人一起走了。”


    祈寒酥咽下一口鱼汤,忍不住问道:“都走?”


    “都走。”丹若狐疑道,“嗯?你从来没关心过他,这会儿莫非……是舍不得吗?”


    “呃……”祈寒酥目光游移,“我问问而已,我、我去看看白狸。”


    她拿了个饼子就汤,猫着腰从家长们后面溜走了。


    丹若看着她一脑袋扎进白狸屋里,目光越发诡异。


    “她和白狸几时关系这么好了?”


    “未尝不可,比高文跃,好。”


    丹若沉默了,半晌,道:“我记得不错的话,狩海殇民,是游牧在大夏以北的草原上吧。”


    “嗯。”


    “这就是你的选择?就算成了,酥饼也要看着那孩子短折而死,那是他的命。”丹若叹道,“再说了,白狸孤僻,未必有这个心意。”


    “我会,抽空问问。”


    ……


    “你怎么总是在受伤啊。”


    祈寒酥坐到白狸床前,此刻眼前的年轻人皱眉昏迷着,脖颈和手臂上足可看见一条条青筋起伏不定,似乎是在遭受某种噩梦。


    “都怪我,没说清楚,叫你人生地不熟地,去了危险的地方。”


    不过白狸那时候是想起来了吗,为什么会突然想刺杀温槐序?


    刀落下来的时候,他一点儿犹豫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整个人是失智了一样,如果不是温槐序那边的人挡着,恐怕连自己也要被劈成两半。


    如果他没失忆,会是那个兔头口中无血无泪的冷酷杀手吗?


    沉思间,祈寒酥正要给他擦脸,却发现他睁开眼,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张了张口。


    祈寒酥凑近一听,却发现他说的是——


    “抱歉,没追到那个昧儿。”


    “……真是傻瓜。”


    此时此刻,屋子另一边,半开的窗户间,殷爷爷和丹若站在窗口,一副百味杂陈的样子看着屋里的俩孩子。


    “明天给二夫人安胎,我顺路去找高文跃退了吧,一别两宽,早断早干净。”


    ……


    原本至此,一切都该按照祈寒酥的白日梦来发展,可次日一晚,出现了变故。


    直到黄昏,去了城主府的丹若还是没有回来。


    就在祈寒酥想要不要去问问时,黑六上门来了。


    “酥饼姐姐,今日府中宴请,小姐请丹若姑姑多吃了两杯酒,想请你过府去接人。”


    殷爷爷使了个眼色,正在打水干活的白狸立马去套驼子,却不想黑六又道。


    “小姐是女眷,这位哥哥恐怕去了不方便,若是她们聊晚了,恐怕会留一宿。这天寒地冻的,要是站一夜……”


    白狸总觉得自己除了受伤,从来没有什么生病的体验,遂道:“我不冷,羊驼很暖。”


    “没事没事,我和小姐算是脸熟,接个人而已。”祈寒酥牵上羊驼,交待了一番,便跟着黑六去了城主府。


    越是到东城,街上越是一片张灯结彩的喜庆景象,接仙观前些天的变故,在城里似乎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毕竟,傩师还在正常开坛发鸡蛋。


    快到城主府的时候,忽然,路边一个抱着孩子、衣衫褴褛的妇人冲上来,拦在了他们面前。


    “你是镇痴寮丹若大夫的闺女吧?她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给条生路?”


    “滚滚滚,哪儿来的讨口子!”黑六连忙驱赶,被祈寒酥拦住。


    她上下打量一番,发现对方的小腿上有很明显的腐蚀痕迹,一直蔓延到膝盖,这表示,这妇人家里是做盐工的。


    这是盐江城中最苦的职业,无间冬夏,双足都要浸泡在烬雪湖中引下来的水里,为城主府淘晒白盐。


    “干什么。”酥饼一个眼神吓得黑六摸着脖子闭嘴,转而放柔了语气,“你才生产没多久吧,怎么会在这里?”


    “我知道我还欠着丹若大夫的钱,可是我没有办法了。”妇人双眼通红,“昨天盐场的淡水窖塌了,城主府说,这几天就不发淡水了。我们大人可以忍几天,可孩子熬不住啊。”


    “水窖塌了?!”


    听到这句话,祈寒酥也大吃一惊。


    盐江城的淡水是要拿钱买的,自然,淡水也是盐场工人的工钱之一。


    没水喝,就只能喝烬雪湖的水,人是渴不死了,但也会逐渐疯掉。


    “那边的,胡说什么!快赶走!”


    城主府的巡卫见到,慌忙上前,正要掏刀子,祈寒酥忙道。


    “这是我们镇痴寮的病人,正好遇见了,这就带她走。”


    她这么一说,见旁边黑六也点头,城主府的护卫这才离开。


    “你先去镇痴寮待几天,后面怎么说,等我接姆姆回来再做决定,好吗?”


    那抱孩子的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去了,只有黑六一脸不屑。


    “酥饼姐姐倒是好心,可盐场像她这样的苦工有四五千呢,等她得了甜头,改日就会带着全家老小把你家搬空去。”


    “搬的又不是你家,带路!”祈寒酥踹了他一脚,他这才老实地把她带到偏门来。


    门口站着的管事见了她来,笑容满面地往里面请。


    “祈姑娘来了,我们可是久等了。”


    “怎么和上次进的门不一样?”


    “上次解决了那怪物,您现在可算是城主府的座上贵客了,这边请。”


    祈寒酥心下古怪,只觉得对方的笑容诡异,有些让人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一阵女子的欢笑传来,她本以为到了王饮絮那里才这么多女人的笑声,孰料走入一处院落后,王管事把身后的门一锁。


    祈寒酥:“王管事,我……”


    王管事:“姑娘别怕,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呢。”


    祈寒酥:“我是说,你锁门没用,我会翻墙,关不住我。”


    王管事:“……”


    一阵沉默中,一串笑声从后面传来。


    “不愧是镇痴寮的寒酥姑娘,就是和府里这些庸脂俗粉不同。”


    祈寒酥一回头,就看见身后的屋子里,一片饮宴景象,少城主王琅推开身边三四个姬妾,目光露丨骨地盯着祈寒酥。


    “五官清稚,娇憨可人。”他抓起醉得不省人事的高文跃,嫌弃道,“这小子当真是瞎了,这等尤物竟在我面前说得像个无知愚妇。”


    祈寒酥这才反应过来,她被诓骗了。


    秀美蹙起,眸光冰冷地望过去:“我姆姆呢?”


    “二夫人这几日恐怕要早产,丹若大夫要多留几天了,放心,城主府不会亏待他们。”王琅笑道,“寒酥姑娘别怕,我请你来,是为了给你主婚。”


    “啊?”


    “今日和朝廷的人说定,只要高文跃进京赶考,盐官必定会落在他身上。让你来,是为了给你主婚,你看,这洞房花烛,已经给你布置好了,等明日一早,你就是六品盐官夫人。”


    “……啊??”


    王琅看她愣在原地,脸上笑意更浓。


    “当然,高兄今日不省人事,恐怕误了良辰,入洞房的事儿嘛,就由我代劳了。”


    祈寒酥:“啊???”


    作者有话说:


    酥饼:头给你拧下来嗷(物理)。


    第44章


    城主府。


    “呼……呼……”


    见祈寒酥满脸复杂地看着醉成一滩烂泥的高文跃, 少城主王琅笑了一声,倒了杯酒一步步走过来。


    “实不相瞒,我也知道祈姑娘对高文跃一往情深……”


    祈寒酥退到门边, 差点没绷住:“谁说的?!”


    “他说的。”王琅道,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 没想到高兄也是性情中人,我只是问了一句,他就将你二人从相遇到相知相许的种种一一诉说给我听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


    在少城主一脸感动地叙述中, 祈寒酥头皮发麻地听到了自己在高文跃的叙述中完全变了个样子。


    那一日,黄沙滚滚,一个天真可爱的少女救了一个命运多舛的读书人。


    那一个月, 少女精心调养, 日日外出做苦工挣钱,供读书人考科举。


    那时候,读书人不懂事,总想着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于人下,错怪了少女的心意, 为了一身傲骨,毅然退婚, 没有注意到她饱经风霜的手, 和背过身去时, 眼角的泪痕。


    现在上天为他的人生铺平了仕途, 他这才挣脱焦虑,再回首,却见少女已经不在原处等他了。


    “听到高兄这么说,我偶尔也在想, 空挣了这满城的万紫千红,如何才能得这样一位倾心付出的佳人。”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酥饼实在有点想哕。


    她忍着恶心道:“呃,所以少城主的意思是?”


    “同时做盐官的夫人和盐江城主的夫人,可好?”


    “告辞。”


    酥饼身手矫健地爬上庭院的墙头,迎面就是刷拉拉一排雪亮的刀尖。


    她扭头瞪向少城主,后者微微一笑,道:“寒酥姑娘别怕,听说你有几分身手,我也不得不提上几分小心……”


    “我不……”


    “如若姑娘不愿,那我也不强求,只是不知道,镇痴寮一个月无水,那些焦渴病人会不会冲出来吃人。”


    祈寒酥的动作顿住了,她想起了在门口见到的盐场苦工。


    她说盐江城的水窖漏了,所有人都没水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很快,城里的水也紧俏起来了。


    “怎么说?”她冷冷问道。


    “傩师说,今年的社火节供奉不足,恐怕不会有淡水了。”


    祈寒酥瞪大了眼睛。


    淡水是盐江城的命脉,难道是因为他们灭了接仙观里的巫嗣,才会有这样的后果?


    “再者,朝廷的人马要回去了,以他们的行程,估计要装上十几车水才能保证回到大夏。城主府也是没办法,只能请大家为了粮食,忍一忍这些朝廷狗官的欺压了。”


    王琅言罢,靠近浑身僵硬的祈寒酥。


    “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王某此番是真心实意,只求一晌之欢,还望姑娘垂爱。”


    “……”


    ……


    “什么?我几时叫了她来?”


    螺黛啪一声落在桌上,王饮絮听了府上丫鬟绘声绘色的描述,一时间惊得合不上嘴。


    “哥哥怎地这样荒唐,平日里抢的那些女子也就算了,贵客还没走,竟色令智昏,弄出这些事!”


    王饮絮待祈寒酥,心思有些复杂。


    只要不触及她的利益,她是盼祈寒酥有个好前程的。


    “那现在怎么样了?”


    “刚看见少城主带着那姑娘去东厢房的路上。”


    “那爹爹知道吗?”


    “老爷在看顾二夫人呢,对,那镇痴寮的丹若大夫正在给二夫人施药,恐怕还不晓得这事。”


    王饮絮心里一阵郁气。王琅打着她的名头把祈寒酥请过去,说不定,最后被追责的还是她。


    万一这事传到贵客耳朵里,那她成什么样子了?给荒淫无道的兄长拉皮条的?


    越想越坐不住,她草草梳妆完毕,出了门。


    不多时,王饮絮便来到了客舍前。


    “我有事请见丛公子,麻烦通传。”


    按以往的经历,这些鼻子在天上的朝廷官员肯定是不带理会的,但今日似有不同。


    他们见了她,目光诡异地交换了个神色,毕恭毕敬地躬身一请。


    “丛公子正在与五殿下议事,还请直入。”


    王饮絮一愣,只觉对方态度大有不同,疑惑中,踏入了客舍内。


    还没进厅堂,就听见里面传来对话。


    “证圣学宫乃翰翁证道之地,其中学子,即便不是天纵奇才,也是寒窗十年考进去的,一个来路不明的罪民,哪怕真的击退了骨幻大巫,我又怎么知道殿下当时没有偏帮她?这对其他学子来说不公允!”


    另一个严肃的女声传来:“丛公子想远了,那丫头可还没答应呢……哦?看来有客人来了。”


    王饮絮被请了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旁正拾阶而上的人所吸引。


    墨云似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着,扶在栏杆上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像玉石一般。


    王饮絮没来得及看到对方的面容,但看丛令霄一副余怒未消但又拿对方没办法的样子,她想这应该就是那素未谋面的五殿下了。


    “王小姐所为何事?”


    王饮絮总不好直接说她哥要迫害祈寒酥,请对方出手,思前想后,改口道:


    “我有个好友,就是上次在裁缝铺里遇到的那个,丛公子应该知道,她和府上的高先生两情相悦,却又被我哥哥看上带走,能不能请丛公子帮忙劝一劝,救救这对苦命鸳鸯。”


    丛令霄一皱眉:“你们的家事与我何干……”


    他回忆之际,文襄又劝道:“虽然不晓得是谁,但王小姐开口了,丛公子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很好,就这样,既显得人品好,又卖他一份人情。


    在王饮絮期期艾艾的目光下,丛令霄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跟她出去了。


    “……没想到丛公子也是个性情中人,起先见你不爱说话,还以为不近人情呢。”


    “嗯……裁缝铺……”丛令霄忽地脸色一沉,“你是说她?”


    “丛公子想起来了,就是镇痴寮的祈寒酥姑娘。”


    丛令霄怎么不知道,只是这几日忙得千头万绪,差点把祈寒酥拿毒针扎他的事儿翻篇儿了。


    而且这疯女人,据说被巫祝养大,还跟长嬴王不清不楚的,看着就很可疑。


    “到了,就在这里,我去敲门。”王饮絮走上前去,正要去敲门,就被丛令霄挡住。


    片刻后,屋里传来一句暧昧的话语。


    “少城主,待会儿要是动静大了,外面的人不会听到吧。”


    “别躲呀,放心,我的美人儿……我都叫人离开了,告诉他们无论是什么动静都不准进来。”


    丛令霄:“……”


    王饮絮“哎呀”一声,满面通红地退开,低声道。


    “丛公子,我是闺中女子,实在是不方便……”


    丛令霄:“那你觉得我这闺中男子就方便破门而入了吗?”


    他话音一落,下一刻,屋里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叫,紧接着“啪!啪!”两个耳光后,有个冰冷的女声道。


    “瞪什么?我已经给你下了药,现在是不是浑身瘙痒,高热不止?哼,那就对了,从今天起,你已经离不开我了。”


    一墙之隔,丛令霄的太阳穴上青筋迸出。


    “你口中的无辜少女不像是亟待解救的样子啊。”


    王饮絮也迟疑道:“我也不清楚,她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啊……”


    她说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踉跄脚步,她回头一看,只见高文跃一身酒气,慌忙走来,靠近了之后,却露出畏惧的神色。


    “高先生。”


    “我、我听说,长公子把酥饼带到这儿来了?”


    ……


    “你可能还不清楚我的为人。”


    一根银针刺入了满脸惊恐的王琅喉心,虽未见血,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口来。


    紧接着,祈寒酥就拿下身上的水囊,硬灌了他一口水。


    “姆姆教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扬他祖坟……不对,这句是爷爷教的。”


    王琅呛了一大口水,从喉咙眼里嘶哑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烬雪湖的湖水。”


    这当然不是,但不妨碍祈寒酥胡诌。


    “喝了这水,你就永远离不开镇痴寮了,满城上下只有我们知道怎么治焦渴病。”


    “你……你……”王琅眼睛都红了。“我只是一时迷了心窍,你胆敢对我下此毒手!”


    祈寒酥:“没办法,我们镇痴寮小本经营,要是事后你掐粮断水的,日子就没办法过了。咱们土生土长的老盐江城人都知道,惹了少城主,就算跪到地底,也难得安宁。”


    如果不是得知了今年会断水,她是不会做得这么绝的。


    但是既然有了这个可能,而她也是接仙观那一夜乱子的亲历者,她就不得不信了三分。


    在断水的威胁下,什么后果都要往边上靠。


    “你今天这么干!就不怕我好了之后卤了你全家吗?”


    “先过了今天再说吧,反正我还有你别的把柄。”酥饼在他屋里翻来翻去,最后摸到一个东西,“这就是你的手令吧,有了这个就能开窖放水了?”


    “你胆敢动水窖!城主府不会放过你的!”


    “二十年前,姆姆早就说过不要对盐场的苦工吝啬淡水,城主府不听,差点被灭。以现今盐场的苦工数,再断他们的水,只怕比当年更严重,真是记吃不记打。”祈寒酥揣好那令牌,走过去道,“你再写一张公告,说明朝廷的人带走的水不是克扣自苦工们的,今天这事儿就算翻篇儿了。”


    这是酥饼自觉能给温槐序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算是平了这些日子欠的人情。


    鬼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不会有人被城主府转移了恨意,直接对上朝廷的人。


    “你疯了吧,以为我会听你的?!”


    “那少城主怕盐王爷吗?要是让盐王爷知道二夫人肚子里是你的种,被卤的应该是你。”


    王琅见她就这么素着一张清纯的脸,口中说的却是残忍的话,看着她的眼神终于多了几分忌惮,恶狠狠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了高文跃,你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祈寒酥一瞬间眼神中带出一抹杀气。


    “你少提他行不行?”


    “我不知道你这么看重他,宁肯冒着得罪城主府,也要为了那厮守身如玉?!”


    他这一声近乎怒吼,直接传出门外偷听的人耳中,下一刻,“嘭”一声破门声传来。


    祈寒酥回头一看,高文跃一脸凄苦地扑过来。


    “酥饼,原来你为了我……”


    他话音未落,丛令霄身手利落地翻过桌子,大声质问:“说清楚!”


    一招擒拿迎面袭来,但落在酥饼眼中,这速度却是极慢,闪身自己塞进丛令霄怀里,然后接着一个铁山靠,一脑袋将他顶在了柜架上,书籍摆件叮呤咣啷砸了他一身。


    “说清楚什么?你也想吃少城主和二夫人的瓜?”


    “断水的事!”


    祈寒酥听见外面传来护院们密集的脚步声,连忙跳出窗外,身形灵巧地逃了出去,翻上墙头,对着追到窗边的丛令霄道:


    “替我跟温槐序说一声,不用再想着骗我出去了。盐江城可以没有城主府,但不能没有镇痴寮,我能照顾好自己,叫他死了那条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刚才那就是这府里的王饮絮小姐, 只是她的模样,和我印象里的镇国帝姬有些不同。”


    温槐序倚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的鱼池子。


    那池子不大, 浓绿的池水里死气沉沉地伏着几尾瘦巴巴的老鱼, 一如这府里的氛围, 压抑,糜烂。


    “不像?没什么好奇怪的,融了大巫的遗骨, 体质相貌都会逐渐改变,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大巫降临在其身上。”


    “那镇国帝姬已经死了吗?”


    “这么多年了,原先的血肉早被遗骨吞吃干净了,过去种种, 对她来说不过是前世记忆。”


    文襄问道:“那姑娘看着体弱, 强行抽遗骨,多半会死。”


    “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大巫遗骨在身,是不会有子嗣的。等过个几十年善终后火化,骨头自现,取出来封入王陵, 算是不伤人命的一种做法。”


    一朵干枯的花随风飘落在床前,温槐序捏在指间, 轻轻转动着, 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灭玄司不会有这个耐心, 他们只要嗅见一点儿巫嗣的味道,定会不计代价地围剿屠灭。”


    文襄垂首道:“大局为重,哪怕是滥杀无辜遭了报应,也是我辈当受之责。”


    “无妨, 我还在一日,这报应就落不到你们头上。”


    他这话里话外多少沾着写行将就木的死意,而一想到长嬴王的身后事,文襄脑子里就不禁浮现了祈寒酥那张懵懵懂懂的脸。


    “王小姐的事先搁一边,那酥饼小丫头这两日是生您的气了吗?”


    温槐序面上徐徐绽出一个笑:“当然是生气了,她可不清楚巫和人的生死大仇,谁动她的家人,她就咬谁。”


    “那,还骗回去吗?”


    说话间,温槐序的目光忽然被鱼池旁一个躲躲闪闪的落跑身影吸引住,轻轻一吹,掌心上的花便随风飘落到了一脸警惕的祈寒酥头上。


    她惊了一跳,左右看了看,这才抬头看向二楼的窗边。


    视线在空中短兵相接的一瞬间,祈寒酥埋在心里的,之前的种种恼意涌上来。


    “又闯什么祸了?”


    “关你什么事。”


    “真生气了?”温槐序笑着说,“那你上来喝杯茶,我给你赔礼道歉。”


    祈寒酥绷着脸。


    她很想要一个交待,问他说的那些话,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不是想借着她把爷爷钓出来,之后又打算做什么?


    但她也知道,以自己的脑子,得知了也没什么用。


    他总有自己看不透的算计,和忍不住轻信的花言巧语。


    骗子。


    “呸。”


    酥饼终究是没再向他求助,倚在窗边的温槐序看着她那毫不犹豫跑远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淡了下来,眼眸微微眯起。


    “小没良心的。”他喃喃道。


    ……


    另一边,王琅简直气疯了。


    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他,可从来没被这么对待过。


    他一把掐住高文跃的脖颈,掐得他直翻白眼。


    “等我把她抓住,你等着看吧,我要把她剥皮抽筋,做成一副人皮画!”


    “长公子……你不能杀我………杀了我,盐江城就没粮了……”


    高文跃这句话说出来,王琅被怒火冲烂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旁边的王饮絮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劝道:


    “哥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也喝过烬雪湖水,不是这种症状的,没准儿是祈姑娘想吓唬你呢?”


    “不管是真的假的,我今天就要她死!”


    “哥哥!丛公子还没走远呢,别让他看了笑话。”


    “你也敢对我颐指气使?”王琅神色狰狞地一把推开王饮絮,阴厉地盯着她,突然,他冷笑道,“我明白了,你是看见了好前程,想跟着高文跃他们离开盐江城呢。”


    高文跃咳嗽着滚到一侧,这话落在他耳朵里,又是让他一愣,连怕死都忘了。


    王小姐也想当我夫人?啊这……


    只见王饮絮轻咬贝齿,一副被说中了的样子,高文跃脑袋懵了。


    “小姐,你也想嫁……”


    “我是想过,盐江城里的女儿家,谁不想?”


    高文跃:全盐江城的女儿……我竟如此受欢迎吗?


    他欲言又止,却被王琅抓起一张凳子砸过来。


    “滚!”


    高文跃连滚带爬地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城主府这兄妹二人。


    “想离开?哈哈哈哈……做梦!”王琅癫声道,“城主府供着你长大,现在你翅膀硬了,想飞走了,没门!这几天你在那瞎眼小子面前跟来跟去,他可曾理会你半点儿?”


    王饮絮也凄声道:“我的婚事自有爹爹做主!”


    “爹?他老了,饮絮,你得知道,这府里的一切早晚都是我的……”王琅双目赤红,神情扭曲,抓住王饮絮的双肩,“饮絮,你留下来好不好?我会待你好的,我可以什么女人都不要,你不知道我这么多年忍得有多苦……”


    “哥,你疯了!”


    “你明知道的,我们俩长得根本不像!”


    王饮絮脸色刷地惨白下来,她疯狂挣开王琅,落荒而逃。


    她就这么跑着,一路来到了二夫人住的地方,她想找盐王爷做主,但靠近时,那刺鼻的药味儿却让她冷静了下来。


    “外面是什么动静?乱哄哄的,叫他们安静点儿,别惊了夫人的胎气。”


    屋内,药炉咕嘟作响,盐王爷坐在厅堂里,脸色阴沉。


    不一会儿,丹若大夫从屋里走出来,见了盐王爷,垂眸道:


    “放心,胎像暂时稳下来了,只要不受惊吓,好好安养,应该是不妨事的。”


    “有劳你了。”


    盐王爷略一点头,命人奉上一盘金子,丹若掀开瞥了一眼,擦着手开口道:


    “城主,金子我已经够了,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换些生药,如何?”


    “自然,丹若大夫有要求尽管提。说起来,老夫膝下的儿女,都算是丹若大夫接生的,也都平安成人了,这一胎也有赖大夫了。”


    丹若点点头,背着药箱去取药时,王饮絮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见了丹若大夫,她刚要开口,却听盐王爷先问道。


    “饮絮怎么来了?”


    “我、我……”


    王饮絮惊魂甫定,丹若察觉出她的异样,开口问道:“小姐受了什么惊吓?”


    平复了一下后,王饮絮勉强道:“没什么,府、府里进贼了。”


    “进贼了?”


    “老爷,长公子说有贼盗取了水窖的令牌,那东西可是开水窖大锁的钥匙,正叫了秦教头抓人。”


    盐王爷的脸色阴沉下来:“定是盐场的贱民干的!饮絮,你去找你哥哥待着,别被贼人袭击了。”


    “我……”


    王饮絮欲言又止,忽然,手心一温,却见丹若大夫开口道:“小姐像是受了惊吓,正好炉子上有几帖丸药,安神养心,不如让小姐用了药再走?”


    盐王爷点了点头,他离开后,王饮絮这才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望向丹若大夫。


    “丹若大夫,谢谢你。”


    丹若仍然是一副淡漠模样,当真取了药来,让她以水服下:“镇痴寮年年有赖城主府拨款维持,小姐的安危也是分内之责,不必多礼。”


    王饮絮犹豫了一下,道:“那个,丹若大夫,其实他们追的那个偷令牌的贼人是……祈姑娘。”


    她将前因后果简单说了说,丹若听之后神色剧变。


    “这丫头,一个不留神便闯出这样的大祸!多谢小姐告知,我这便去!”


    她匆忙离开,却忘记带走自己的药匣,王饮絮追出去时她人已经不见了,只好又退了回来。


    王饮絮此时是哪里都不敢去,唯恐见了王琅,又听到他不该有的心思。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呻吟。


    “老爷,老爷……”


    王饮絮掀帘而入,问内屋伺候的小丫鬟:“二娘这是怎么了?”


    “回小姐,说是被烬雪湖的神勾了魂儿,又遭了惊吓,接回来时就神志不清了。”


    王饮絮凑上前去,只听二夫人细如蚊蚋般低语道:“老爷,小姐不是你亲生的,你信我……”


    她神色倏变,丫鬟在旁边收拾东西,问道:“夫人可是冷了?”


    王饮絮敛眸道:“二娘虚汗不止,你去烧些热汤来给二娘擦洗擦洗。”


    支走丫鬟,一脸阴郁地凑到二夫人面前。


    二夫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闭着眼睛梦呓道:“傩师……咱们说好了的,等过了社火节,那小贱人就归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城主府包你荣华富贵……”


    王饮絮瞳孔缩成一个点儿,姣好的面容上登时爬满了恨意,而后又是一片绝望。


    这个家就好似锦缎里包裹着的毒囊,刺破了,谁都别想活。


    可她想活,她想去到中原,好好地活。


    跌跌撞撞中,她仿佛碰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却是丹若没来得及带走的药匣,里面有个熟悉的小银瓶。


    那里面装着当时傩师逼迫她喝下去的烬雪湖水,就旁边的丹方来看,这湖水,似乎是某种药引,专治孕妇风邪。


    王饮絮一把将那瓶水攥在了掌心。


    ……


    七拐八绕地,避开护院们,祈寒酥终于摸到了城主府后院的墙。


    这墙略高,她搓了搓手,一个助跑,刚跳起来,背后一道阴影罩下,下一个,整个人被扑拽下来,滚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你往哪儿跑——”


    丛令霄按住她不到一个眨眼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好像被熊一般的力道轻易地翻了个面儿,按在了地上。


    一条蓬松的单辫儿搭在他身侧,一阵干橘花的香味儿朝他背后压下来。


    “别动。”


    ……这疯女人手劲怎么这么大?


    挣扎间,路过的护院朝这边打望了一眼,没发现草丛里的二人,只能在丛令霄默默的咒骂中离去了。


    “对不起啦,我们痴儿手劲是大了点儿,你多担待。”祈寒酥见人走了,这才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又是你,拦我做什么?”


    “你偷了城里的水窖钥匙,不拦你才奇怪吧。”丛令霄没好气地起身。“真是疯婆娘……”


    这个独眼愣子虽然愣,但到底和温槐序是一拨的,酥饼想了想,道:“你们朝廷的水车都装好了吗?”


    “装好了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带我去你就知道了。”


    丛令霄仰起头道:“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等着在盐江城找份活儿干吧。”祈寒酥的眼神无比严肃,“盐场的孕妇都到城里来了,他们肯定都知道要断水的事,再不给他们水,不等你们出城门,就会被他们全撕了吃的。”


    作者有话说:


    【盐场】盐江城出产白盐的地方,修有水渠引下烬雪湖的诅泉,拿来晒盐。盐场苦工是焦渴病高危人群,数量又多,一旦发病就是群体性的发病,是盐江城最可怕的隐患之一。


    第46章


    “你再去问问, 今年傩师当真祈不来淡水?”


    “老爷,他是这么说的。”管事在盐王爷严厉的目光下,咽了一下口水, 紧张道, “傩师偷偷传出消息来, 说那些狗官只要在一日,他就没办法再举办遴选圣女的仪式,这么一来, 一旦错过了社火节的天时, 今年的淡水怕是没了。”


    盐王爷背着手在屋里转来转去。


    盐江大漠没有雨水,如果想喝上安全的淡水,就只能用柴火去烧烬雪湖的水。


    可柴火也是有限的, 哪怕烧光了整座城, 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帮朝廷狗官,明明每年献祭一个少女就能解决的事,硬要插一手。我看他们就是怕我们盐江城坐大!”盐王爷脸色阴沉道,“盐场那边怎么说?那些工人有没有砸了他们的水车?”


    “已经让人锁了水窖,没有令牌, 绝对打不开。那些苦工没水喝,自然会来砸了朝廷的水车……这样一来, 他们就不得不提前离开盐江城了。”


    “好, 动作快些。”


    盐王爷言罢, 外面又来了通传, 只见丹若大夫脸色铁青地走来,二话不说,便跪地行礼。


    “丹若大夫这是做什么?”


    “小女闯下大祸,乃我管教不严之过, 请城主发落。”


    盐王爷和管事面面相觑,试图将丹若扶起,她却坚持不动。


    “小女不知为何被少城主哄走后起了冲突,从少城主那抢走了水窖令牌,恐怕是要私放淡水与盐场苦工。”


    “什么?”盐王爷面皮抽动了一下,道,“刚走?!”


    “是的。”


    他倒也没有太大惊慌,毕竟王琅的德性盐王爷一清二楚,当下便道:“咳,看在丹若大夫有功的份上,你们快带她去将那丫头劝回,莫要铸下大错,我自会从轻发落。”


    管事连连点头,正要扶起丹若,却被她一把拂开。


    “我此来是为小女私开水窖请罪,但请完了罪,还请城主如实相告。”


    “相告什么?”


    “小女绝不会无缘无故夺取水窖令牌,敢问城主是不是无视了我这几个月的警示……克扣了盐场苦工的淡水?”


    不是克扣,是直接禁了。


    盐王爷恼羞成怒:“那又如何?城里淡水本就稀缺,为长远计,城主府自是要徐徐调拨,保证人人有水!倒是你,不快去把你家那疯女儿追回来,跟我掰扯什么!”


    “我不知道城主有什么筹划,但城主莫要好了伤疤忘了疼。二十多年前的大乱,也是缺这么一碗水,盐江城险些遭屠。”


    一盏茶过后,丹若从盐王爷那里出来,深深叹了一口气,神情极度疲惫。


    “暂时压下去了,如果再多一些焦渴病人,镇痴寮会垮……酥饼这丫头,也不提前说一声,等她回来,一定好好教训她。”


    她虽然这么想着,但也清楚,如果提前说了,城主府一定不会赐下令牌。


    心乱如麻下,丹若这才发现自己肩上的药匣还遗落在了二夫人那里,正要去找,却见二夫人那的小丫鬟费力地抱着药匣过来。


    “丹若大夫,您把药匣落我们那儿去了,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多谢。”丹若接过药匣,眼睛一扫,却发现里面明显空了一小块,忙拽住那丫鬟,“姑娘,我匣子里有个小银瓶,你有看见吗?”


    “可能是放哪儿了没收好,我去替您回去找找。”


    “有劳。”


    等待的功夫,丹若心算起了账目,最近的生药太贵,哪怕有城里那些富人家为子嗣付出的诊金,也是周转艰难。若不然,她也不会再上城主府。


    沉思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她以为是那丫鬟回来了,一起身,不料却是撞上了一身酒气的王饮絮。


    “小姐!”


    王饮絮一惊,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有什么东西从她袖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丹若满心疑惑,她低头去捡王饮絮掉落的东西,却发现那就是她装诅泉的小银瓶。


    ……


    城主府外的后门,通往一处货场。


    盐场晒出的白盐、朝廷带来的粮食,都在这里暂存,同时,也停着朝廷的水车。


    “你怎么知道城主府断水,那些盐场苦工会找我们的麻烦?”丛令霄跟在祈寒酥身后问道。


    “这样的事,也有三四回了。”祈寒酥掰着指头数,“我六岁的时候见过一回,十岁的时候见过一回……对,去年也有一回,城里粮食一多,总要生出些事来。”


    “为什么?粮食多了,不是应该降粮价才对吗。”


    “但城主府不想降粮价啊。你们带了那么多粮食进城,大家都看见了,城主府又不想贱卖出去,便说拿水换粮,那些水原本是属于盐场工人的,等他们被激怒了,打砸抢一番,烧两个空仓,粮价便又提起来了。”


    丛令霄陷入沉思。


    朝廷给的粮食根本就没收盐江城什么钱,可以说,那是按赈灾粮划拨的,为的就是养着盐江城,让那些流亡的罪犯有条活路,不再去往中原祸害普通百姓。


    “那……你为什么要冒着得罪城主府的风险,抢他们的水窖钥匙?”


    “……”


    “没话说了?真是傻子,势单力薄的,得罪比你强的势力,就不怕连累家人?”


    丛令霄嗤笑她糊涂,但对方什么也没辩解,闷着头朝前走。


    很快,他就听到了一阵喧扰,有几个城主府的护卫满头流血地倒在地上,周围散落着一些石块。


    一扇厚重的木栅门外,眼睛通红、嘴唇干裂的盐场苦工堵在外面,宛如一匹匹绝路上的狼,死死盯着仓库前停着的水车。


    “你们再堵在这儿我们,就叫人了!这边没粮食!”看守拿木枪指着那些工人,可他们这三五个人,对外面几十个凶神恶煞的苦工们,总显得气势不足。


    “放屁!那不是水车?下面还滴着水呢,你们好啊,拿我们应得的淡水去讨好朝廷的官老爷!”


    “着什么急啊,朝廷的人三天后正午就走了,你们熬到社火节,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丛令霄一听那看守故意这么说,终于明白过来。


    盐场没水,城主府肯定是不会担这个责的,他们想把苦工的愤怒转嫁到他们身上,到时候再出几条人命,这就说不清了。


    若不然,何必特意告知苦工们朝廷的人离开的时间?


    “什么?朝廷的人,太可恶了,跟我们抢水,堵他们去!”


    一股邪火憋在嗓子眼,然而没等他有所反应,就见祈寒酥一个箭步冲上去。


    “大家!听我说!”她一把推开那些看守,“认得我吗?!”


    为首的苦工们怔了怔,很快,有人放缓了口吻。


    “是镇痴寮丹若大夫家的姑娘!”


    “我爹娘都在镇痴寮养着呢……”


    “对,就是我。”祈寒酥一点儿也不怕,凑过去扬起手里的令牌,“我娘从城主府那边求了水窖的令牌,你们拿去,让管水窖的人开了吧,按往年的惯例取水,别伤了人,我不好跟我娘交待。”


    所有人“唰”一下把目光集中在那块令牌上。


    “愣着做什么,都闹到这份上了,有几天没喝水了吧,快去啊。”祈寒酥催促着,他们这才接过来,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见他们都走了,看守们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道。


    “谢谢祈姑娘,拿了个假牌子把他们劝走,我们这就去让盐场的人狠狠教训他们。”


    “谁说是假牌子?”


    看守们一愣,竟比刚才更慌乱,大叫一声跑远了,估计是去报信了。


    丛令霄看完这一切,靠在水车边上一副百味杂陈的样子。


    “你……做这些,是为了让我们平安离开盐江城吗?”


    “也算是吧。”


    说到底,温槐序也算救过她几次,迄今所求,无有不应……就是喜欢带着目的帮她,让她忍不住恼火。


    人情账不好算,不过,到底还是要算的。


    丛令霄沉默了一下,道:“说实话,这不是好时机。他们再死点儿人,请你们镇痴寮出面安抚,才会感激你们。”


    “去年盐场添了两千个苦工,好像是你们大夏又灭了个小国,逃兵逃过来的。到了今年,已经是焦渴病病发的时候了。”祈寒酥道,“姆姆每个月都会去看他们的症状,心里有数的,这次断水,他们一定会病发,到时候,只要一开头,死的就不止几十上百人了。”


    “你没听懂吗?城里城外的人,都不会感激你的,你是真不怕连累你家里人?”


    “……我怕的。”祈寒酥看着那些工人远去的背影,道,“但是我姆姆教过我,墙塌了,家也不会在了。”


    丛令霄哑然。


    他一直说这姑娘傻,不懂得明哲保身,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傻。


    长嬴王看重的不是她的天赋,也不是能容纳长生烛的体质,而是她的品性。


    一时间,丛令霄的心有点乱了,他烦躁地挠挠头,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毕竟少爷他这辈子没对人道过谢。


    “那个……我会跟城主府的人求情的,他们总会给朝廷面子。”


    “真哒?”


    “我这人说一不二的,你若不信,击掌为盟。”


    祈寒酥顿时对这个独眼愣子改观了许多,看他的眼神从朝廷狗官升格为了一般朋友。


    “啪”一声,一个击掌过后,她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走吧回去了。”


    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去的路上,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丛令霄突然僵住了,他明显感到,对方的掌心里残留着一道深深的疤痕。


    他上一次摸到这个疤痕,是在地宫里的“王兄弟”手里。


    ……


    回城主府的路上,祈寒酥觉得丛令霄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几度欲言又止,让她很不舒服。


    但没等她说点什么,便忽来了一大拨城主府的人,直接把他们押解进了府内。


    见盐王爷铁青着脸,祈寒酥觉得气氛不对,开口就要认错,丛令霄却赶在了她前面开口。


    “这是什么架势?都要渴死人了,还不放水。万一苦力们闹起来,死伤的还不是你们,城主府该谢她防患于未然才是。”


    “谢她?”盐王爷气到颤抖。


    周围所有人神色都不对劲,丛令霄皱眉道:“你们盐江城又不止这一个水窖,一点小事,面子做给我,往后粮道建起来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恐怕丛公子做不得这个面子。”盐王爷目眦欲裂,拔出旁边护卫的刀,直指祈寒酥,“这小贱人拿诅泉害死我儿,我今天就要把她千刀万剐!”


    “什么?!”


    祈寒酥震惊中,有人从后面用锦缎裹着,抬上来一个死僵了的人。


    他浑身散发着酒味,双瞳染血,眉心钉入了一把簪子。


    浑身颤抖的王饮絮被扶出来,她双眼蓄满泪水,发丝凌乱,极度痛苦。


    “哥哥他突然发疯来咬我,我不想的,这可是我亲哥哥啊!”


    “你不必说,我知道的,诅泉就酒,焦渴病即发。”盐王爷咬牙切齿道,“把丹若赶出城主府,她还有用,这小贱人打入地牢,今晚给我运来十缸诅泉,我要用水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琅铛


    水刑, 听起来没有卤刑那么可怕,但要残忍得多。


    施刑之前要许多准备,钉住受刑者的眼皮, 把如同浓盐水的烬雪湖水控好滴落的速度, 一滴一滴滴入眼中。


    两天后, 双眼便废了,十天后,便只留下两个血窟窿……而整个水刑, 要持续一个月。


    “又是你。”秦教头在地牢外面, 一脸无语地看着祈寒酥被摔进稻草堆上,“上次进柴房,这次进地牢, 下次进地府, 我可不奉陪了。”


    “叔、叔。”祈寒酥勉强坐起身来,“越狱从哪儿走呀。”


    秦教头皱起一张脸:“你他嬷嬷的,连冤都不喊,直接就琢磨越狱?我告诉你,这回你可闯了天大的祸了, 你姆姆被赶出去了之后直接回家了,都不要你了, 明白不?”


    “我姆姆回去肯定是找爷爷来了。”祈寒酥道, “我爷爷挺厉害的, 如果聊不来, 肯定要杀几十个人。叔你一个月几个钱呀,何必拼命呢。”


    “死丫头嘴还挺毒。”秦教头没好气道,“你家老头一把子年纪能耐我何?”


    话音一落,只听“咔嚓”一声, 老木头做成的栅栏被祈寒酥捏出一条条细小的裂缝。


    祈寒酥幽幽地看着他:“我功夫是我爷爷教的,虽然不多,带几条人命走还是够的。”


    秦教头吞了一下口水,脑海里飘过拖欠了两个月的月钱,一时间有些动摇。


    “今晚真、真有人来劫狱呀?”


    他话音一落,地牢外面传来一阵骚动,让秦教头吓了一跳,当即抽出兵刃,厉声问外面的护院。


    “谁!!”


    他戒备万分,下一刻,却听见地牢外面传来一声凄厉——


    “酥饼!你撑着点儿,我就算当了城主府的上门女婿,也要救你出来!哎呀谁打我?!”


    秦教头歪过头:“谁呀?”


    祈寒酥:“没听清,好像有狗在叫。”


    不一会儿,护院下了地牢:“没啥,放心用刑吧,是府里的高先生搁那哭晕过去了,说什么等他官拜一品,一定要给那丫头立十个牌坊。”


    秦教头扭头去看一脸难看的祈寒酥。


    “感谢他的歹意,请他滚。”


    高文跃被带走了,秦教头松了口气,重新挂起一副威严的嘴脸。


    “区区书生而已,就凭他根本救不了你,还是安心受刑吧。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弄。”


    祈寒酥还真的饿了,刚要张口,就看见有人来给秦教头送饭。


    他出去了片刻,回来后提了个食盒,一揭开,一股熟悉的咸鲜味儿扑鼻而出。


    “嘿嘿,丫头,没见过这好东西吧。别客气,喝了好上路。”


    秦教头分出一碗来给祈寒酥,自己就着砂锅吹了吹,喝了起来。


    祈寒酥饿得烧心,也就笑纳了对方的好意,不料才喝一口,就觉得和上次从连皮皮那儿端回来的不一样。


    “呃……咳,有点苦。”


    “还挑上了,我可告诉你,这城里的人有的一辈子都没摸到过一片鱼鳞呢。”


    “不是,我嗓子眼里好像扎到了……”


    “快喝完吧,一会儿上刑的来了你连口热汤都没有……唉我这头怎么晕晕的……”


    秦教头说着说着,忽然眼前一花,一脑袋砸进了半温的锅里,昏了过去。


    “……”


    祈寒酥因为喉咙里卡了根小鱼刺,没喝多少,但也觉得手脚酸软,显然是这汤里被下了什么药。


    糟了,一会儿人来了没法解释了。


    她连忙摘下头上的小簪子,奋力把肩膀挤进刚才被捏裂的栏杆缝隙里,伸长了手臂,用簪子头曲勾摸秦教头腰上的钥匙。


    但就在堪堪碰到的瞬间,通道那边的大门“吱嘎”一声开了。


    祈寒酥反手将手里的簪子当暗器射出去,但却始终没听到什么人倒下的动静,反倒是本就昏暗的灯火被她射灭了。


    一片漆黑的牢笼里,脚步声缓缓靠近。


    祈寒酥眼里的希冀刚燃起,看见来人,嘴角又垮下去。


    “深更半夜特地来捞你,不高兴?”


    月光斜照进窄小的窗户,温槐序跨过秦教头,半蹲下来,好笑地看着卡在栏杆中间的祈寒酥。


    清幽幽的槐香中,祈寒酥扭过头,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怎么了,不想看见我?”


    “不想。”喉咙有点痛,酥饼不想说太多。


    “那你喜欢谁来救你,我回去请他过来捞你可好?”温槐序靠在栏杆边,一个个点名,“那个殇民?姓丛的翰翁弟子?总不会是高文跃吧,他今晚可忙着呢,嚎了一嗓子后,就含泪去娶王家那丫头了。”


    听到这个消息,祈寒酥微微一怔。


    府上才死了人,而且是盐王爷的亲儿子,王饮絮怎么就突然要和高文跃成亲了?


    然而这怎么听都很荒唐的变故却是事实。


    祈寒酥被搀扶着带出去之后,就看见府里一片临时布下、张灯结彩的场景。


    “如你所见,今年的社火节不会有淡水了,但是城里的人还不知道,为了保住威信,城主要把粮道捏在手里,和粮官结亲是最好的做法,等那个高秀才去了大夏上任,妻子扣在盐江城,对他来说就是牵制。”


    祈寒酥一时间百味杂陈,她不由得想起了接仙观。


    “因为,我?”


    “因为我们。”温槐序纠正道,“你是不是有点儿后悔救了那些陷在观中的圣女?如果不是我们这样多事,也不至于打破社火节的规矩,渴死许多人。”


    祈寒酥迟疑了一下,目光又坚定下来:“城里水窖,很多。”


    “是的,盐江城的淡水窖的水,就算拿来养鱼,都不会拿来救人。”温槐序循循善诱道,“现在你再想想,这座病入膏肓的城池,其症结在哪儿?”


    祈寒酥看着远处的鱼池,环顾着这座美轮美奂的城主府,一时间,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接仙观害人,接仙观坏。


    城主府霸占淡水,城主府坏。


    她从接仙观救人,拿城主府的令牌开水窖,她好。


    还有,温大枕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告诉她,非让她猜,温大枕头坏极了。


    本地粗口憋在嗓子里,被鱼刺扎得生疼,祈寒酥只能气呼呼地瞪着眼,嘶哑道:


    “我要回家。”


    不跟他玩儿了,一万个心眼子的歹人。


    “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已经让文襄去传话帮你报平安了。”


    话音一落,城主府的护院们拿着雪亮的兵刃从远处靠近过来。


    “搜!前面在办喜事,千万别让老爷知道人跑了!把门全部锁住,一旦有人出现,即时射杀!”


    温槐序:“哎呀,看来你得在这府里多留一宿了。”


    报哪门子的平安?!


    祈寒酥大怒,拉着温槐序快步离开这里。


    眼下府里一片草木皆兵,思前想后,也只有朝廷的人下榻的客舍安全点儿,可孰料才靠近那里,祈寒酥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夜黑风高,树影婆娑。


    王饮絮一身红妆,堵在了丛令霄面前,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王小姐,你兄长被下了诅泉这事儿有很多疑点,不一定是祈姑娘所为,我是去帮忙查找真相的,麻烦不要拦路。”


    “丛公子,今日我已至绝路,实在不愿下嫁一个心怀他意之人,还望公子不吝相救。”


    “啊?我怎么救你?”


    “我闻丛公子尚未婚配……我的意思并非强迫丛公子,只要离开大漠,我必不纠缠。”


    丛令霄脸都青了,朝廷的官员又不是没长眼,众目睽睽之下他在这儿娶了个姑娘,等回了大夏,又怎能放她孤苦在外。


    恐怕不出半天,炎庭法士就会疯狂弹劾丞相家风不正。


    “这绝不可能!”丛令霄说,“王小姐若是不愿,我可助你逃婚,你化妆成小厮随我们离开即可。”


    王饮絮道:“可是明早我就要穿上嫁衣出阁了,哪怕我有丫鬟们帮衬,也拖不了太久……父亲一定会搜府的,到时候恐怕你们也逃不出盐江城。”


    丛令霄望了望天,无奈道:“那我就爱莫能助了,我等出门在外是为公事,还望王小姐谅解。”


    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去,然而下一刻,就听见王饮絮幽幽地说道:


    “地宫相救之情,丛公子也不顾了吗?”


    ……


    隔得太远,祈寒酥就算竖起耳朵也听不分明,但看温槐序一脸古怪,就知道这大枕头精耳聪目明,连忙摇了摇他的袖子。


    “他们,说什么?”


    “唉,怎么说呢,你被人李代桃僵了。我也挺奇怪的,怎么每个人都喜欢欺负你一把。”


    “啊?”


    “不过看来今晚咱们有去处了,他们再怎么搜捕,也不会搜到小姐的闺房。”


    祈寒酥不解,这时远远地又有人声靠近,便只能跟着温槐序继续走。


    七拐八绕地,就来到了王饮絮的闺房小院。


    里面似乎早就有丫鬟等待着,门一开,祈寒酥正准备动手,就见温槐序抬手吹出了什么东西。


    像是一缕粼光闪闪的轻尘,守门的丫鬟怔了怔,便眼睛发直,连忙让开了路。


    “小姐总算回来了,我就说那些大夏人狼心狗肺,一定不会出手相助的……其实姑爷虽然差了点儿,但做咱们府上的上门女婿,前途也还好……毕竟长公子没了,他这个粮官,也算是盐江城的靠山。”


    丫鬟怔怔地说着,就把他们让进了屋内。


    王饮絮也到年岁了,嫁衣早就绣好,此时已经摆了出来,连蜡烛都换了红的。


    丫鬟全程像是看不见温槐序似的,收拾好一切,道:“我就在门口等着,明早就来叫小姐。”


    紧接着就是一套关门落锁,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屋里旋即静了下来,温槐序像是在自己家似的,倒了杯水递给祈寒酥。


    “怎么了?没话跟我说吗?”


    “……”


    “还在生闷气?”


    祈寒酥瞥了眼对方,一把夺过对方的杯子。


    但无论怎么喝水,那鱼刺怎么都咽不下去,哪怕说一个字,都觉得疼。


    四下环顾了一下,她才从地牢里出来,一身灰尘总不好意思沾王小姐的床,看见旁边的木塌,就打算爬上去囫囵对付一宿。


    至于身后的温大枕头,晾着吧。


    但是当她刚爬上去,就被温槐序掰过肩头。


    “从地牢里出来你就少言寡语的,鱼刺卡喉咙里了吧,过来,我帮你拔出来。”


    “我不要你帮……”勉强说出半截话之后,祈寒酥就被跟着喉肉蠕动的鱼刺扎得一痛,皱起眉来。


    “怎么,别人欺负你就忍气吞声。我欺负你,你宁愿自己受罪,也不愿意找我讨债?”


    温槐序背着光低头看她,眼帘微垂,拇指压着她的下唇,不容置疑道:


    “想骂我也要有一副好牙口,张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人恼火的时候喉咙里会梗一口气, 要是咽不下去,鱼刺就会被顶进肉里,说不好你后半辈子就要变成哑巴了。”


    “真的?”


    “我用文襄的俸禄发誓。”


    祈寒酥僵持了一下, 觉得也没必要拿自己的身体跟他置气, 便慢慢放松了下来。


    所幸王小姐的闺房里什么都有, 茶具里就找到一套茶针,刚好用来做镊子。


    “再张开些,看不见, 舌根往下压。”


    温槐序把茶针衔在嘴里, 空出来的一只手取来旁边的红烛,对着祈寒酥张开的嘴巴照了照,很快, 就看见一根寸许的粗刺嵌在喉咙附近。


    “亏你能忍这么久。”温槐序把蜡烛塞到祈寒酥手里, “自己拿着。”


    仰着脑袋的祈寒酥紧紧蹙起眉,将蜡烛抬得高了点儿,任凭温槐序一手禁锢着她的嘴角,一手拿着竹镊子开始找喉间的鱼刺。


    卡过喉咙的都知道这有多难受,祈寒酥很快发出难受的哼哼声。


    “唔哼嗯哼(你行不行)?”


    “我老了, 眼神不好,你别乱动。”


    但是竹镊子还是不可避免地戳到了喉咙里的软肉, 祈寒酥难受得一颤, 没注意蜡烛的蜡油就这么浇洒在了温槐序的手背上。


    温槐序瞥了一眼那滴落在手背上, 沿着苍白的皮肤往下, 蜿蜒灼出一道道红痕的蜡油,收回目光,纹丝不动地继续找鱼刺。


    “啊嗯唔啊(还没好吗)?”


    “快了,忍着点。”


    他倒是说到做到, 不过三五息,竹镊子终于夹住了鱼刺,精准地往外一扯。


    祈寒酥闷哼一声,随着温槐序将她放开,立马弯腰咳嗽了起来,按着心口吞咽了两下,折磨她半天的苦痛终于平息了下来。


    一只装着温水的杯子递到她面前。


    “舒服多了吧。”


    “我可没说要谢你……”祈寒酥接过杯子的同时,眼仁不由得一颤。


    温槐序整个左手几乎都被红色的蜡油烫满了,狰狞的灼痕一直流到了小臂。


    祈寒酥立马想起刚才只顾着自己,一下子没注意把人烫伤了。


    一声不吭的,也不知道他忍了多久。


    “……我帮你擦擦吧。”她捏捏有点发烫的耳根,积蓄到现在的怨气消弭无踪。


    “哦?原来你不是故意的。”温槐序又恢复到了以往那种调侃的口气,“我说呢,这点儿报复可弄不疼我。”


    “不要就算了。”


    他悠哉地坐了下来,把手伸到祈寒酥面前。


    “一言既出,请有始有终。”


    祈寒酥摸了摸鼻子,这事儿算她没理,盘膝坐在地毯上,认命地一条条撕起了变冷凝固的蜡条。


    此后静默无言,烛心折断,掉在蜡油中,“呲”地一声,烛火跳动了一下。


    “酥饼。”温槐序手肘撑在膝上,垂眼唤她,“不骂点儿什么吗?还是说,有别的鱼刺卡住你了?”


    祈寒酥这才停住动作,目光不免落在他那戴了两只骨戒的左手上。


    “你为什么戴着三个戒指呀?”


    这戒指不是他后来就有的,好像第一次见面时,就戴在他手上。


    那时候他穿着一身昊阳衣纹的服饰,像是某种祭祀时穿戴的,后来换了衣裳,这戒指却没有摘下来。


    就像跟着他的骨灰死而复生的一样。


    “这是长嬴国的习俗。”温槐序掰开她的左手五指,从拇指开始,一一解释,“左手五指,分别指代父母,挚友,兄姊,妻子,子侄。”


    祈寒酥注意到,注意到,他只有食指、中指和尾指有戴有戒指,这三枚戒指已经微微凹陷在了他的皮肉中,可见戴了很久。


    而且是骨头做的,并非金银,看上去有些不祥。


    她好奇地点了点那三枚紧箍在指根的骨戒。


    “那为什么你只戴了三个?你的父母和妻子呢?”


    “我没有妻子,而父母活到四十余,因风寒过世,在那时……也算是善终。”温槐序眸色幽邃了起来,“长嬴人戴戒指,是因为亲友死于非命,斫骨为戒,是为见证。只有仇人死去,才能摘下戒指。”


    他戴着戒指,是因为他的仇人还没死。


    这段话语中蕴含的肃穆让祈寒酥微微一怔,半晌,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溅到那骨戒上的蜡油。


    “……对不起,我刚才烫到他们了。”


    她垂着眼睛,像只做错事的猫,脏兮兮的眼尾上挂着一丝不好意思。


    “……”


    温槐序听到自己的心不正常地悸动了两下。


    对于长生不老的躯壳而言,他已经很久没体味过这种异样的感觉了。


    最后一块红蜡被剥离,祈寒酥一起身,因久蹲加上之前鱼汤的药力,倏然一阵晕眩,向后倒去。


    她下意识伸出手,被人猛地一拉,拽进怀里。


    祈寒酥和他拉扯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正要如以往那样挣开来时,却发现没能挣动。


    她不明所以地抬起眼,想埋怨几句,却好似被扼住喉咙似的哑了声。


    温槐序这人外热内冷,但凡想亲近一些、越过一分,就让人觉得如临深渊,禁不住退缩……除非他自己想主动靠近什么人。


    从他的目光里,祈寒酥懵懵懂懂地读出了一丝让她有点害怕的侵掠意味。


    “酥饼,你真的不是巫嗣吗?”温槐序问道。


    祈寒酥一怔,继而有些恼怒:“你怀疑我?”


    “巫嗣比我更会骗人,他们会用巫术来引诱人打开心扉。然后,一个不注意,就在你背后刺上一刀。”


    他这么说着,手指轻抚过她脸侧,指尖伸进她的长发里,将她梳好的头发慢慢拂散。


    “但是,巫嗣没有这样温暖的血肉,他们是冰风的后裔,学不会怜悯他人,视一切屠戮为对大巫的祭献。”


    听到他这么说着,祈寒酥又垂眸看着他手上的戒指。


    “你的仇人,是所有的巫嗣?”


    “嗯,当杀光所有的巫嗣,除去巫在这世上的一切痕迹,我就能摘下这些戒指了。”温槐序道,“放心吧,你爷爷已经背离了巫,还给了我一些帮助,他不算我的仇窛。”


    祈寒酥嘟哝道:“最好不是,要不然我……”


    “要不然什么?”


    “……”


    温槐序微微抵近了一些,她蓬松绵软蹭在脸颊上,丝丝缕缕间,散发着午后日光下的柑橘气息。


    一时动念,他轻声开口。


    “酥饼,你是不是喜欢我?”


    祈寒酥整个人瞬间就僵硬住了,遮掩在发丝间、耳根的那一缕霞色不受控制地蔓延到了脸上。


    “胡说,我没有!谁会喜欢妖精!”


    “是吗?”


    祈寒酥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迅速说道:“你想想,有一天,我会满头白发,看不清人,走不动路,变成像孟奶奶那样的老婆婆,可你还是这么年轻,我怎么受得了,所以我……我从来都没想过。”


    一口气说到这儿,一股酸楚涌上眼底,她再也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温槐序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还是松开了她,欠了欠身,走到门前。


    窗棂的阴影烙在他眉间,看不清喜悲。


    “你说得对,我是不该多想。早点儿休息吧。”


    ……


    是夜,一声嚎哭撕破夜色。


    二夫人的院落里,盐王爷冷着脸站在屋外,产婆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长公子死了?老爷,你一定要给他报仇啊!!”


    城主府里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产婆,但不知是二夫人心绪崩溃还是怎地,只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有一尸两命之危。


    “怎么回事?!今天不是还稳住了吗!”


    府里的产婆满手鲜血,颤颤巍巍地说道:“老爷,奴婢医术不精,夫人这血崩,恐怕只有丹若大夫能救了!”


    盐王爷眼神阴戾,但想到这是唯一的后人,还是命人去请了丹若来。


    而丹若仿佛早就有所准备,不到一盏茶的时辰,就入了府。


    “城主,我不求什么,只愿给我女儿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若真是因她之故害得少城主,我愿代为受死。”


    事至如今,盐王爷纵然万般恨怒,为了二夫人的胎,也只能暂时答应。


    “只要保住二夫人的胎,我以盐江城城主之名起誓,会给你女儿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得了保证,丹若大夫提着药箱便进了产房,除了一个送热水的丫鬟,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一番折腾下,到了天明时,她一身沐血,抱着一个血淋淋、瘦巴巴的婴儿走了出来。


    “二夫人和孩子都保住了。”丹若神情疲惫对脸上终于露出喜色的盐王爷道,“只是这孩子……胎里带着焦渴病,我得立即回去配药。”


    盐王爷拿帕子扇开血腥味,道:“一定是生母贫家出身所致,当初就不该看她貌美,娶了这么个丧门星。”


    “那我女儿……”


    话音一落,外面秦教头踉踉跄跄地奔进来,纳头就跪。


    “老爷!那祈家丫头跑了!”


    ……


    “都说了,贵家的酥饼姑娘有长嬴王周护,不会出什么意外的,老爷子别动真格儿呀。”


    城主府外一处暗巷,文襄无奈地拔出兵刃和殷爷爷对峙着。


    “说实话,你们,想要什么?”


    “老爷子痛快。”文襄道,“我们也就直言了,接仙观中的巫嗣被我们除掉了,虽然是了结了他们戕害少女的恶行,但社火节却没有巫嗣主持,也就是说,今年烬雪湖的水是不会变淡了。”


    “……”


    “我们希望,祈镜巫祝不吝出手,救一救这城中百姓。”


    殷爷爷沉默了一下,道:“我出手,会被大巫,瞥视。”


    “这个您大可放心,有长嬴王在,先前在烬雪湖炸出那里的骨幻大巫,就是为了引走大巫的注意。”文襄正色道,“淡水关乎成千上万条人命,还望老爷子垂怜。”


    殷爷爷深深蹙眉,半晌,他哑着嗓子,艰难地说出一句话:


    “烬雪湖……从无淡水。人牲祭献,无可取代。一女受诅,水清湖晏。”


    作者有话说:


    老登心动,老登试图勾引,勾引失败。酥饼心动,酥饼被勾引,想太多,失败。……【诅泉】社火节的仪式,是将水中的诅咒全数归集到祭献的人牲身上。这样的人牲san值被击穿,会当场疯掉,同时在其受难时的几日,湖水是没有诅咒可以饮用的。


    第49章


    高文跃哭了一宿, 次一日被人扶出来时,已然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直到听说祈寒酥跑了,面上这才现出几分人色。


    “姑爷, 换喜服吧。盐江城没那么多规矩, 接仙观里上一炷喜香, 再回来把高堂一叩,送入洞房,就算礼成了。”


    高文跃稀里糊涂地被套上了件不合适的礼服, 歪着帽子被推搡出去。正好碰上城主府门口朝廷的人。


    丛令霄倚在门口, 见了他,不禁嗤笑:


    “你倒是好福气,一个默默无名的尾榜秀才, 流落到大漠里, 反叫你当上了城主府的乘龙快婿,一飞冲天了。”


    高文跃,摸摸鼻子,并不以为讽刺,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若是按常理来讲, 乡府试到会试这么一层层考上去,再到下放做官, 没个十来年, 根本熬不到粮官这个位置。可他高某人就是老天爷眷顾, 大难不死, 平步青云。


    这么一想,他不禁又想起转运的起点,那个只会傻笑的姑娘。


    “丛公子。”他泪眼婆娑道,“我如今身不由己娶了王小姐, 但心中认定的妻子唯有祈寒酥一人,当时是我一时糊涂,错过了这么个好姑娘……”


    丛令霄昨晚就听说了祈寒酥逃跑的事,也目睹着秦教头把整座城主府翻过来也没找见人,便知道多半是“五殿下”出手了。


    丛令霄故作不知,探问道:“你们俩的婚事不是废了吗?真有丈夫气量,你该祝她另寻好姻缘才是。”


    高文跃又道:“只是不知她如今藏身在哪儿,这府内府外把手森严,便是只鸟儿也飞不出去,真是让人担心。”


    城主府内外的护院们一宿没睡,拿着弓箭三步一岗地把城主府围了一圈儿,另有一队据说是去镇痴寮蹲守去了,但一上午了,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想来人还是没捉到。


    丛令霄趁左右无人,低声道:“反正都是要走的,要不然,把她偷偷带到中原去,山高路远,这盐王爷也奈何不了她。”


    高文跃大为感动,握住丛令霄的手道:“没想到丛公子如此仗义,那高某的未婚妻就托付给你了。”


    丛令霄:“汝未婚妻吾养……不是,反正你就放下这个心吧。”


    二人说完,秦教头阴着脸走出来。


    “丛公子,谁让你到府外去了?接下来还要搜查你们朝廷之人在的客舍,还望配合我等行事。”


    丛令霄心底一沉,其实昨夜他们已经做了决定,既然王饮絮就是身负大巫遗骨的镇国帝姬,她人也配合,那朝廷便索性把她带回大夏软禁起来,这就是当下最紧要的事。


    只是不知文襄那边怎么安排今日这新嫁娘的事,要是发现没人和高文跃去拜堂,那……


    思忖间,一阵喧闹传来,王饮絮的丫鬟两眼发直地扶着一个一身红妆、腰若流素的新嫁娘款款走了出来。


    刚才还哀哀戚戚的高文跃瞬间便扶正了头冠,目光灼热地看着来者。


    丛令霄眼皮抽动了一下,正疑惑不解时,那新嫁娘从身边走过,一抹橘子花的松软香味儿就这么扫过鼻端,叫他整个人僵硬了下来。


    十步之内七八个弓箭手待命,他只要张了这个口,祈寒酥瞬间就会被射成筛子。


    哑然半晌,丛令霄盯着一脸傻笑的高文跃,一股幽怨油然而生。


    啊?不是吧,这小子哪儿好?她就这么爱吗……


    丛令霄凝视着婚车远去,又瞥向旁边一脸狐疑的秦教头,只能跟着他回了客舍。


    此时朝廷的人为防再有盐场工人砸车,大多支派了出去,府里根本没留几个人,自然也无法拒绝城主府的搜查。


    可昨晚收留的王饮絮眼下就在客舍里和朝廷的人在一处。


    要不然,用漠蚕蛾的鳞粉混过去?


    丛令霄正这么想着,突然脸色一变,只见客舍的门已经开了,包括化妆成小厮的王饮絮在内,朝廷的人几乎都在院子里。


    秦教头神色森冷到:“丛公子见谅,抓不到人,盐王爷就要拿我去挨水刑。丛公子远道而来,应该不会多事吧。”


    丛令霄不着痕迹地站在秦教头面前,刚好挡住噤若寒蝉的王饮絮。


    “我倒是不明白了,这盐江城里的人,其身家性命哪个不是捏在盐王爷指甲缝里,人跑了,去把她家人抓起来吊城门上不就是了,非要费这般周折。”


    “要是能那么做,何必如此。”秦教头道,“这城里三教九流百八行当,少了哪个都不能少了镇痴寮。”


    “为何?”


    “您当时和祈家那疯丫头一起的,难道没看见盐场那些工人?一发疯就疯一片,丹若大夫每个月都负责熬药助他们拖着命呢。她若被处置了,下个月盐场的工人就能把城门冲烂。”


    丛令霄一脸古怪:“你们这儿苦工那么多,就凭她一人之力?不可能吧,而且你们盐江城哪儿来的那么多药材。”


    要知道焦渴症在中原都算难治的,在物资短缺的大漠里,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清楚,反正我又没病。”秦教头道,“您晓得个中利害就行了,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这毕竟是杀子之仇,盐王爷虽说留她性命,可抓到之后,剜膝挖鼻总是少不了的。”


    剜膝挖鼻。


    丛令霄听得直皱眉,若是王饮絮被发现了,他们立即就会去追上婚车,那边就拖不住了,想把这两个可怜姑娘送到中原的筹谋也必然落空。


    气氛一时诡谲,就在秦教头不耐烦地想推开他之际,一声凄厉的嚎叫从外面袭来。


    所有人凑到门口,只见下裳还沾着血的二夫人被一群健硕妇人推搡着往角门而去,发丝凌乱,神色癫狂。


    “我为老爷诞下孩儿,凭什么赶我出府!”


    “老爷说了,那是个病子,活不长的,一定是二夫人血脉贫苦所致。才得了那穷人才有的病,往后该换一个主母了。”


    “凭什么?!我生的到底是王家的血脉,王饮絮她是吗?!她就是个捡来的野种!我要见老爷!”


    此言一出,丛令霄向身后瞥去,只见王饮絮低着头,脸色苍白,眼仁震颤。


    “我去撵她出府。”


    秦教头交代一声便出去了,丛令霄退后一步,对王饮絮说道:


    “放心吧,朝廷不会放你不管的,你虽然不是盐江城主的掌上明珠,却算是大夏的金枝玉叶。”


    王饮絮猛然抬头,不解道:“大夏的……金枝玉叶?什么意思?”


    ……


    绛红婚车里,祈寒酥也正琢磨着下一步。


    假扮新娘此举纯粹是要借着王饮絮脱逃避人耳目,离开城主府后到了接仙观,她就近往盐场里一扎,那边人山人海的,有极大把握脱身。


    再之后……看盐王爷的动静,若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话……


    ——“你再仔细想想,当这座缺水的城池里,有人宁可拿宝贵的淡水养鱼都不愿意救济快要渴死的人,那到底是谁错了?”


    温槐序一直在引导她往另一个方向去想……比如,混入盐场,纠集苦工,反了城主府。


    就像一千年前,长嬴古国向强大的巫朝举起反旗那样。


    祈寒酥脑中一片轰鸣,她仿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本能地兴奋着,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指上的骨戒。


    “太难了……没有人会跟随一个傻丫头的。”


    喃喃中,一阵烧香的味道从车帘外钻入,祈寒酥被吸引着挑开帐帘从缝隙里望去,只见通往接仙观的路上,两排高大的身影由远至近地飘然靠近。


    城主府送嫁的队伍慢了下来,靠近道旁让路。


    只见那些足有两个人高的身影甩着长长的袖子,飘也似地路过马车一侧,靠近了才看到他们其实是一队踩着高跷的队伍。


    错身而过时,他们微微躬身,木制的凶恶面具低了下来,好似察觉了祈寒酥的目光,正探头下望。


    “傩巫降福寿,长乐无昏昼……”


    一种说不出的,被注视的感觉投射下来,祈寒酥心中莫名古怪,连忙掩住帘子。


    “小姐,咱们正好碰上他们筹备社火节呢,想来傩师一定是在的了。”


    可不在吗,朝廷的人一顿犁庭扫穴,都被架空成傀儡了,也不晓得那消息有没有传出去。


    车轱辘继续转动起来,祈寒酥一路观察,始终找不到什么落跑的好时机,很快,婚车就停到了接仙观前。


    “小姐,请下车吧。”


    车帘掀开,祈寒酥正了正头上盖头,从里面瞧见半透的纱后,高文跃期期艾艾地伸出手。


    祈寒酥现在见了他,多少有点心梗,便从另一侧下了车。


    虽然仓促了点儿,但城主府毕竟还是有排场,接仙观中门大开,旁边捧着花生大枣等盐江城稀罕果子的人分列左右,新人被迎入了正殿。


    三尊纸糊的巫祝像仍然立在那里,按规矩,新人需要在神像前进香作祷。


    很快,祈寒酥手里就被塞了三炷香,身体僵硬地被扶着跪到了蒲团上。


    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声音靠近了过来。


    “啊,岳丈!”高文跃连忙起身去迎,却见盐王爷寒着脸,一副冷峻模样,连忙吞声不敢多言。


    盐王爷道:“你们都出去一下,我有话和饮絮说。”


    高文跃不敢不应,和其他送亲的人一道走出正殿,将门掩上。


    一时间,正殿里就只剩下跪在蒲团上的祈寒酥和盐王爷。


    祈寒酥正以为他要说什么,突然,铮錝一声,盐王爷突然掏出匕首,隔着盖头狠狠抵在了祈寒酥脖子上。


    “你这白眼狼!我王家有什么对不住你的!你为什么要杀了你兄长?!”


    祈寒酥像炸了毛似的,当场就想反击,却听盐王爷接二连三地恶狠狠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琅什么德性,我不知道吗?我且告诉你,等你和高文跃成亲之后,我还是不会放你离开大漠的,我要让你永远深居于府中,以后但凡从中原、狩海,甚至血祀生祠来的贵客,我都要你如同娼女一般伺候他们,直到你死!”


    在这彻骨的恨意中,祈寒酥只是听着,就替王饮絮头皮发麻。


    而渐渐地,一股怒意慢慢涌上来。


    她曾想过风波过后好好向城主解释她根本就没有对王琅下诅泉,但现在看来不必了。


    王家父子不配!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杀意,盐王爷眼中的恨意更盛,匕首威胁似的抬起瞬间,眼前看似柔弱的新嫁娘陡然伸出手,紧紧捏住了他的手腕。


    “你这逆女!胆敢——”


    下一瞬,祈寒酥只觉一股铁锈味儿扫过,神幡摆动中,盐王爷背后幽魅般出现了一个杀手似的高大人影。


    他一伸手,刺耳的骨裂声从盐王爷后腰处响起,剧痛之下,他正要放声狂叫,就被背后的杀手用一团布巾死死堵住了嘴巴,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


    祈寒酥立即掀开盖头,惊讶道:“白狸!你怎么来了?!”


    白狸皱着眉,神色寡淡,但手上下手极狠毒,已经将盐王爷后腰处的脊椎骨抓出一截来。


    但这一切都没有让他的语调有所波动,慢吞吞地说道:


    “你昨晚没回来,殷老说有人照顾,但……我不放心。”


    “你什么时候……”


    “从你出府时,我闻到你身上的花香,就一直跟在后面。”白狸收紧了手,直到盐王爷面色已经发紫,双眼痛到暴突,他才征询道,“要杀了吗?他们很讨厌,你开口,杀多少,都可以。”


    祈寒酥:“……”


    祈寒酥:“狸呀,下次动手之前,能不先吱一声。”


    白狸:“我不善言辞。”


    祈寒酥:“但擅杀人?”


    白狸:“嗯。”


    一阵沉默中,盐王爷几乎都快痛到翻白眼之际,突然,角门里突然闯进来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影。


    “老爷!这小贱人根本不是王家的种,她就是想杀人灭口!”


    二夫人仗着经常来往接仙观,从侧门闯入,不由分说一下子扑到盐王爷身前哭诉,却发现盐王爷此时也自身难保了。


    “你、你们是谁……”


    祈寒酥心想,这场面还能更乱一些吗?


    下一刻,正殿大门也哗啦一下被推开了,以文襄为首,朝廷的人出现在门前。


    “事已至此,我们也不瞒城主了,你家王饮絮小姐正是我大夏的镇国……这怎么回事?”


    祈寒酥:“我们挟城主搁这儿造反呢,文襄姑姑。”


    作者有话说:


    狸呀,不善言辞,但擅鲨人。


    第50章


    “长话短说吧, 王小姐,不,嘉禾帝姬。”


    一个时辰前, 文襄在城主府的客舍中坐在了一脸不安的王饮絮对面。


    “您原身乃是大夏的嘉禾帝姬, 二十多年前被擒, 关押数年后,遭到了巫嗣的诅咒……这个您可能不大明白,只需记得那是一种能让人返老还童的妖术。被戕害之后, 就流落到了盐江城王府中被认作了他们的女儿。”


    文襄盯着眼前眼神一片空白的王饮絮, 顺势就拉住了她的手,假作安抚状,实则是在探看她的体质。


    眼前的少女确实符合那悲惨的嘉禾帝姬一切特征——容貌秀美, 体质幽寒, 年龄也对得上。


    当年她还是孩子时有幸见过嘉禾帝姬一面。


    彼时的帝姬,嫁衣出征,拓土伐荒,不可一世。她也因此发奋考去了禹阳,却不想因为太过优秀, 和其他同届倒霉鬼一起被长嬴王挑兵挑将地挑出来做了他的弟子,被当牛马使唤。


    感慨片刻, 她又看着眼前稍显怯懦的少女。


    “我是……大夏皇帝的女儿?”王饮絮声音微颤, 比起惊喜, 更多的是荒唐。


    她想过自己这么多年以来可能是哪个贱民的女儿, 但独独没想到,会是大夏王朝高贵的皇嗣。


    “是长女。”文襄更正道,“虽说您走失多年,又容貌丕变, 回去之后怕是夺储无望……但一生荣华富贵做个闲王应该问题不大。”


    王饮絮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她看周围朝廷之人的眼神,也明白了这些人一定会保护她。


    “那……”她犹豫了一下,提出要求,“我可以不嫁给高文跃吗?”


    文襄一怔,随即笑道:“这话说的,以高文跃的出身,是断然不够尚主的。您喜欢的话,倒是可以纳了做侍君,他没权利拒绝。”


    一时间,那种命运转折的狂喜终于在王饮絮心中绽放开。


    她眼中涌出泪水:“你说的,这都是真的?”


    “是真的。丛令霄已经带人去护送二夫人向城主求证,一旦他们承认,我们便会带您回大夏认祖归宗。”文襄言罢,起身道,“好了,我也该去做个见证,先告退了。”


    王饮絮胸腔激荡,文襄这个城主府的贵客,如今居然对自己行臣子礼,这让她更信了几分。


    “文大人,丛公子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是昨晚救你回来后,我们才告知他的。”


    也就是说,他救人是出于本心,不是什么帝姬的身份。


    “丛公子……”王饮絮两颊绯红,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文襄稍微露出一丝讶异之色,但也没露出不悦,欠了欠身便离去。


    ……


    文襄是打定了主意回大夏下班的,但在接仙观看到酥饼带着她家哪个殇民把盐王爷弄了个半死后,还是眼前一黑。


    堂堂灭玄司的前令主,甚至是皇后的闺蜜,如今只想骂布置这桩任务的温大枕头。


    “呜呜呜(快救我)!”盐王爷眼仁暴突,发紫的脸盯着文襄他们。


    这都是什么事儿!一旦盐王爷知道这酥饼小丫头和他们朝廷的人是一伙的,他们恐怕没办法平安离开盐江城了。


    对了,温大枕头还留了一个锦囊,让她到了接仙观之后看。


    这边祈寒酥也有那么一点儿忐忑,毕竟在盐王爷看来,她先下毒害死他儿子,再伙同家里长工弄断他的骨头,此种行径,已然是个你死我活的局面。


    “白狸,你先松开他。”


    面对盐王爷拿狰狞的面目,祈寒酥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凛冽下来。


    “盐王爷,都是本地人,就不说客套话了。我知道得罪了你,就算磕头认错,也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眼下给你两个选择。”


    “一,喝下烬雪湖水,你的焦渴病镇痴寮包治你安度晚年,但你也要确保不得行报复之事。”


    “二,今日死在这里,城主府招牌摘掉,盐江城易主。”


    盐王爷当即暴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叫我让位?!知不知道城中水窖皆有机关,如果没有我每隔三日重设机括,所有的淡水窖都会和烬雪湖连通,到时候大家一起死!”


    盐江城什么没有,就是钱多!早在十数年前,就从中原高价骗来许多能工巧匠建造淡水窖,有这么一条命脉捏在手里,盐江城城主的位置才会坐得稳。


    他说完,下一刻,一直沉默地看着锦囊的文襄开口道:“盐王爷,你说的那些机关锁,是不是这种东西?”


    她说完,从锦囊里抓出两三把小锁,这些小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机括,中间还有一处插拔钥匙的孔洞,和之前祈寒酥从王琅那边拿到的令牌相吻合。


    盛怒中的盐王爷这一下终于慌了。


    “这、怎么可能,你们怎么会知道……”


    “不好意思了,朝廷的人在您府上也不是白住的。”文襄道,“我们家五殿下曾在证圣学宫教过机关偃术,天底下一切门锁,在他面前都形同虚设。”


    她虽然这么想的,但心里却明白,这锁肯定是昨天晚上才临时起意给撬掉的,显然有人预料到了今天会发生什么,先一步把盐王爷的底牌给抽了。


    盐王爷愣了好半晌,他那盛气凌人的架势渐渐崩溃,肉眼可见地,人也苍老了一些,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们。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你,朝廷的人,你们见不得盐江城坐大,早就按捺不住了吧,粮道只是个幌子。”


    他又转向祈寒酥:“而你,可笑的贱民,别以为几个水窖就能让你坐稳盐江城的城主之位了。这城里尽是恶人,不用雷霆手段盘剥镇压,他们马上就会露出獠牙来,把你啃得皮都不剩……你等着看吧。”


    前面的威胁之语,祈寒酥没放在心上,只有这句话,让她莫名有些难受。


    “烬雪湖就在那里,请。”


    盐王爷被带了下去,反倒是一直在这里的二夫人,突然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尘归尘,土归土,你才扔下我不到半天,就落得了这个地步,哈哈哈哈。”


    言罢,这个刚生产完的妇人突然有了用不尽的力气,扑上去拖起已经不能行走的盐王爷。


    “我来,让我来喂他烬雪湖的水!他就配喝这个!”


    目送着他们离去,祈寒酥略一沉默,道:“文襄姑姑,多谢你帮我。”


    “这可不是我帮你,就算我们没来,你也会用刑审出这些要命的水窖吧。”文襄道。


    “没路可走的时候,我会做的。”


    “可是有人说那样的话,你会难受好一阵子,所以就把盐江城送给你了。”文襄走近了一些,靠近低声道,“你猜得到是谁吧。”


    “……多事。”祈寒酥道。“他人呢?”


    “你见不到他了。”


    祈寒酥一怔。


    文襄继续道:“他说……他会在龙雀栖息的那片沙丘等你,如果你想跟他走,就去那里找他。否则,他不会再见你,有生之年,也不会再回大漠。”


    ……


    “真不回来了?”


    老康酒馆,大堂里一如既往地没什么生意,康掌柜倒了半杯酒推到温槐序面前。


    他姿态闲适地倚在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道:“回来还是要回来的,这里是长嬴,我曾想过,有朝一日摆脱了长生烛,就在大漠边缘植树种草以度晚年,希望到时候守沙人不要赶我走。”


    康掌柜五官几乎皱在了一起。


    “酥饼不是不跟您老人家走吗?怎么就想着开始安排后事了?”


    温槐序笑着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就不愿意跟我走?”


    康掌柜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您把盐王爷的金银窖拆了送给她,相当于是把盐江城送她了,对吧?”


    温槐序:“对啊。”


    康掌柜:“一个掌握了水窖的女娃儿,背后有镇痴寮,甚至还有一个巫祝支持,几乎无后顾之忧了,她凭什么跟你走?”


    温槐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也不正经回答,只轻笑了一声。


    “是啊,推她一把,都坐上城主了,凭什么还跟我走呢。”


    康掌柜突然皱起眉来,脸色慢慢变了,看着温槐序的目光也越来越惊悚。


    一个女娃儿,强行被推上城主的位置,谁会服?要知道,这里可不是大夏,朝廷随便指派个柔弱读书人就能坐镇一方。


    在盐江城里,想镇住恶人,就要比恶人更狠。


    长嬴王没给那丫头留退路!不出三天,她就知道这盐江城有多难对付了!并且立即就会明白过来,想治理好这里,就要去那些人才云集的地方读书做官。


    而一旦去了大夏……


    康掌柜瞥了一眼在伙房里调丨教新伙计的连皮皮。


    像这么大的小丫头,但凡踏出大漠一步,永远都不会想要再回到这个鬼地方。


    “我看着酥饼这丫头长大,这孩子,挺念旧的。”康掌柜叹了口气,“她也不是毫无依靠,她阿姆确实是挺良善的一个人,可她身边还收养了一个殇民呢,那可是把杀人不眨眼的好刀。”


    “那孩子?”温槐序微微一顿,道,“他留不久,狩海殇民不会坐视蚀欢刀主流落在大漠,他那把刀,百邪辟易,没准被捅上一下,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饶是如此,我觉得他也未必不愿意留下来。”康掌柜随口道,“我见老殷挺想替酥饼招他做女婿的,比那个读书人强。”


    “……哦?”


    康掌柜絮絮叨叨道,“我记得殇民的男人,阳寿耗尽之前,会留够养活妻儿的家资,甚至都不会让妻子看见自己衰老的面目,独自用蚀欢自尽。”


    温槐序轻嗯了一声,道:“我以前有个徒弟,也是殇民的混血,我授他长生,他也不要,总害怕自己老了,妻子在黄泉下面认不出自己……慢慢地,就疯了。”


    “除了短寿,也挑不出刺儿来。”康掌柜道,“听话,能干,长得俊俏,猿臂蜂腰的,最重要的是,年纪也匹配。”


    “……”


    温槐序不吱声了,手中杯盏转动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空中飘来了一丝烧灼的异味。


    街上的行人被这异味所吸引,纷纷抬头望向城主府后方……那里似乎是城主府的库房位置,此刻正冒出大量的漆黑浓烟。


    康掌柜愕然地盯向温槐序:“那是盐江城的粮仓,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不是我们做的。”温槐序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冷,“朝廷运来的粮,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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