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摇摇欲坠的同盟关系，再次迎来了巨大退展。


    江述则声线压抑：“我要撕毁合同。”


    “不要哇。”


    夏枝哭唧唧。


    “能别在意.淫我了吗？”


    “。”


    镜中刚洗完的素白小脸瞬间涨红，


    夏枝本能地感到羞耻。


    如果按照夏枝本来的处事之道，肯定是要嘴贱一句“我不敢对你保证”的。


    但对江述则，她莫名不敢说这种话。


    诚然，有一副高壮的身体当抱抱熊很舒服，但要是被当作自由搏击对象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嗯……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夏枝讨巧地转了个话题。


    “我在你家楼下。”


    “嗯？？”


    “我在你家楼下。”


    话筒中，男人颇具耐心地拖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哦哦，”


    夏枝这才反应过来，趿拉着拖鞋，小跑到阳台，透过玻璃窗，在阵阵北风中看到了那辆嚣张的卡宴，以及靠着车门正往上看的江述则。


    向上探视的视线似有实体，险险擦过，


    夏枝忙撤回掂着的脚，扯下玄关柜上挂的大衣。


    “稍等，我现在就下去。”


    …


    接近立冬，


    气温像坐过山车一般忽地冷下来。


    夏枝裹着大衣小跑下来，绕着老小区胡乱停放的电瓶车堆，胡乱抓了几把刘海，停在正低头滑动手机的江述则身前。


    “有什么事吗？”


    额前刘海横飞，她像是小跑来的。


    江述则收起手机，默不作声地往前站了站，随意地挡住她侧方的风口，问道。


    “下周五你有时间吗？”


    “有的。”


    吹飞刘海的风忽地停了，夏枝腾出手重新裹了裹大衣，挡住从领口吹进身体的冷空气。


    好冷的夜晚，


    她下意识也瞟了眼江述则的穿着，在看清他身上的灰色单薄针织衫后，微讶道：


    “你要注意保暖啊，明天好像还会降温。”


    江述则眸色微顿，嗓音照旧疏离。


    “…谢谢关心。”


    这仿佛是他们第一次不带玩笑的正式对话。


    在幽凉静谧的冬夜。


    一切都要感谢夏枝口下留情，没对他放肆地再说大尺度的话。


    江述则很快切回正题。


    “你有时间的话，我就跟江崇崧把时间约在下周五。”


    “江崇崧？”


    “我父亲。”


    父亲，


    夏枝品了品这个书面化的代称，


    意识到江述则跟他爸的关系真的很糟了。


    “没问题，就是合约上的事对吧。”


    夏枝大概有了了解。


    “有些事情应该提前告知你——”


    江述则垂眸还没说完，


    脚边忽然戏剧性地倒了个人。


    是位穿着破旧的老奶奶，被路上的坑洼绊倒，连同推着的摆摊平车一并倾倒，车上没卖完的几颗橙黄的橘子咕噜噜一路滚到卡宴车身下。


    江述则顿了一秒，在大脑条件反射地跳出碰瓷一词时，夏枝已经将老奶奶扶了起来。


    女生轻拍她膝上的浮尘。


    “您没事吧？天冷了地上结霜，要穿防滑的鞋子。”


    扶起羸弱的老奶奶容易，扶起老人家推着的木制板车却不简单。


    夏枝伸手抓住板车两根延长的木棍扶手，想往上拽，好让歪倒的板车变正，却没想着板车的轮子貌似刚驶过了什么有苔藓的地方，发滑的厉害。


    夏枝力气不够，


    下一秒，一双宽阔的手掌搭在她的手前，抓着把手上仅剩的空余位置，将平车稳稳扶正。


    两人指尖在木把处短暂地碰了碰。


    江述则感受到车身平稳后，夏枝迅速将手缩回。


    两人抱过几次，


    倒是第一次碰到手。


    江述则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反应。


    夏枝没发觉头顶投来的探究目光，低身将地上的橘子捡起放回车上。


    “谢谢你啊姑娘，人老了就是不中用。”


    “没事，”


    夏枝视线停留在老奶奶接下来要走的路，大致扫了眼，确认没了沟壑后才笑，“不要这样说啊，人都有老的时候。”


    一段小插曲过后，夏枝手上多了几枚柑橘。


    她握在手中，转过头来，看到江述则观察的视线。


    “抱歉，刚才说到哪了？”


    江述则偏移目光：


    “有关我家庭的事情，我想应该告诉你。”


    …


    楼上阿姨又在错峰用电。


    半夜十二点传来的滚筒甩动声，震得夏枝脑壳发木。


    她翻了个身，本以为要费些力气才能变成侧躺，却没想到轻而易举地转了过去，小腿顺势翘到了已然熟睡的姜姜身上。


    差点忘了，今天没盖重力毯。


    她今天收到的滋养足够多，姜姜也睡在她旁边，不需要再借以能获取安全感的外物来保障睡眠。


    可偏偏，


    这种以往可遇不可求的夜晚，夏枝却罕见地失眠了。


    她闭上眼。


    江述则在楼下垂眸的样子在脑海中来回乱窜。


    夏枝喜欢观察人，


    每个人的样子和性格都在她这里做出分类。


    不同职业，不同社会地位，人的气息是不一样的。


    恰如今天她扶正的老奶奶，除了售卖橘子之外也时常在小区垃圾桶翻来翻去，找人们丢弃的硬纸盒，她还捡一些塑料外卖盒，常把垃圾桶周围弄得乱糟糟。


    为了生计不得不如此，所以她身上的味道苦苦的。


    可是江述则，


    江述则。


    他为什么是苦味。


    夏枝想到他在楼下跟她说的话。


    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将前情告知合作对象。


    “我妈在我小时候因病去世，半年后，他领来了另一个女人，和一个只比我小一岁的儿子。”


    “给我妈治病耗去了他前半生所有积蓄，只剩一家几欲破产的公司，那家公司开始是我妈妈一起打拼的，现在做到了行业龙头，经年累月，公司扩张成集团，比我小一岁的那个非婚生子现在已经进到集团内，要争夺决策权。”


    江述则不允许那位私生子把手伸向集团。


    江崇崧年纪大了，想让后辈安稳，早早定下人生大事，于是放话称谁先结婚，谁就获得他更多的集团股份。


    于是他找来夏枝。


    江述则给她讲这件事时只简要说了个大概，让她了解事情始末。


    不至于之后在江崇崧面前演戏时露馅。


    但夏枝从中抽丝剥茧出了更多。


    也就是说，


    这位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为了生病的发妻可以散尽家财，不惜从头打拼，但……


    这并不妨碍他在外留情，和别的女人孕育生命。


    还有那位又争又抢的私生子，


    夏枝大概能从他身上看出那位江家的第二位女主人是什么性格。


    之前宋见泓偶然提过，江述则中学是常年住宿的。


    他从小就很独立。


    人的性格很大程度是后天养成。


    夏枝也被人说过独立，


    她的独立背后，是无数个无可依靠的瞬间。


    那，江述则呢？


    明明看着是嚣张跋扈，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来着……


    她决定，以后要多多留意他的情绪。


    一个静谧的夜晚，


    夏枝心中的江述则悄然发生了改变。


    从一个身材很好的拥抱对象，变成了身材很好、和她有着某种相同特质、需要更多关怀的拥抱对象。


    …


    808底商这个数字很吉利，夏枝决心就将摄影工作室命名为808。


    接下来的一周内，她都没时间去弄photobooth，只把它租给兼职的学生抽取些设备租金。


    星新毕竟是新商圈，地理位置稍偏，来回去建材市场搬运家装器材就耗费了大部分精力。


    好在律所就在步行十分钟的区域。


    夏枝每晚六点在地下停车场西南角找江述则要今日额度的拥抱，空了就被苏灿，周正然等新朋友像摇人一样摇到十九层，拿宋见泓批给她的出入闸机卡，去休息区谈天说地。


    “宝，你先去休息区蓝椅那等我，临时有个客户，就十分钟，一会等我给你带茶家的新品布丁奶酪。”


    苏灿的语音从话筒中流出。


    姜姜事业批，刚到京市又自告奋勇去了外地出差。


    夏枝托腮坐在蓝椅上，兀自拍了张照片发给姜姜。


    配文：【没有你的律所，冷冰冰。】


    姜姜办案时手机一直都是勿扰模式，


    夏枝没有得到回应，百无聊赖着发呆。


    宋见泓刚做完一案，抬手把备用资料塞进休息区身后的三米柜中，看见不远处的身影，他笑着走过去，例行调侃：


    “呦，又来找你的帅哥血包充电了？”


    夏枝闻言回头，刚要回应，忽地看见宋见泓身后，从外归来的江述则。


    男人一身齐整西装，看着像刚下庭，腕部袖口简单拢起，露出经络盘布的白皙腕骨，挺直的眉骨中还余有对峙的锋芒感。


    夏枝瞬间警觉，皱眉看着宋见泓，语气轻呵：


    “……你别这么说，物化男性。”


    宋见泓：……


    夏大枝，你装你喵呢？


    宋见泓今天的好心情算是折夏枝身上了。


    他刚要痛斥她开始那会是怎么把他兄弟当充电桩使的，脚步慢下，正巧余光看见江述则经过。


    宋见泓一把抓住他。


    “哥们，夏枝说我物化你，你说这小丫头是不是挑事，欠收拾？”


    江述则脚步停下，从夏枝正气凌然的脸，看到她大衣领口处，


    点缀衬衫的橙色丝巾。


    不知为何，


    他想到几天前夜里，被塞到手中的那枚橙色柑橘。


    那晚他是做了一会思想斗争才过去告知夏枝自己的家庭私事。


    那些与他不过是陈年旧事的事，他叙述时已经避重就轻。


    但夏枝眼中偶闪过一刻的悲伤，却清晰可见。


    她好像很能共情别人。


    夏枝打着保票说帮他搞定此事，


    然后将手中的橘子塞进他掌心。


    说：“送你了。”


    走到台阶上，向他轻盈地挥手。


    江述则不可避免地对她加深了了解。


    她应该也不是完全肤浅，咋咋呼呼的人。


    “兄弟你怎么不说话？”宋见泓急了。


    不是前两天还要告她吗！


    江述则被吵得皱眉，瞥了眼坐着的夏枝，又不耐地转看向宋见泓，毫无情绪地说：


    “你没事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