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了，黎枝的假期马上就要结束，在结束之前，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去做了个新发型，一头柔顺的黑长直，变成了巧克力棕的大波浪卷。


    她做完头发是周日，跟周时雨一块儿去的，晚上吃了饭再回来，还给宋君怀带了杯奶茶。


    宋君怀听见她叫自己，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愣住：“……圆圆？”


    “干什么这个语气，不认识我啦？”黎枝反问道，然后拎着奶茶袋子，张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你有没有发现我和早上出门前有什么不同？”


    宋君怀回过神，忍不住哽了一下，“你这变化大的……其实不用特地让我玩找不同的，我视力5.0。”


    黎枝得意地哈哈大笑。


    从她手里接过奶茶，宋君怀疑惑地问道：“怎么想到换这个发色的？”


    他还以为她说的做头发，是去修剪一下发尾，做一下头发护理之类，没想到是直接换了发色发型。


    他打量着黎枝，觉得十分新奇，换一个发型，好像人就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这个发色不好看吗？”黎枝歪了歪头，问道，“我觉得还可以诶，化妆不化妆都压得住。”


    宋君怀接住她的手，左看右看，好一会儿才认真地点点头：“确实是，比黑发轻盈柔和一点，不管化不化妆都适合。”


    没有一眼惊艳，也并不显眼，但很耐看，甚至衬得她多了几分成熟女性会有的妩媚。


    “是吧，我也觉得。”黎枝喜滋滋地抱住他胳膊，眼睛一转，“既然你也觉得好看，那……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宋君怀心里突然一咯噔。


    虽然不知道她想让自己做什么，但他本能的感觉到有点危险。


    “……你先说是什么事，我看看我能不能做到。”他谨慎地回答，不敢一口答应。


    “很简单的。”黎枝往他胳膊上贴了贴，还扭了两下，试图对他使用美人计，“回去吃饭的时候，妈要是说我，你帮我挡一下呗？”


    宋君怀此刻一点都没有心荡神摇的感觉，只有满满的无语，觉得肩膀和后背突然就变得好重。


    “……就是让我背锅的意思咯？”


    “哎呀，怎么能叫背锅呢？”黎枝觉得这个词太难听了，绞尽脑汁地换了个说法，“我们不是夫妻吗，你是我老公，你应该保护我对不对？你还比我个儿高，天塌下来你们高个子是不是有责任顶着？”


    宋君怀：“……”


    黎枝见他木着张脸，一声不吭的，便换了个语气，可怜巴巴道：“你也不想我挨骂吧？我都快三十岁了，连自己的头发都不能自己做主，你不觉得很惨吗？”


    “……难道是我害你不能自主的吗？”宋君怀哭笑不得，“你怕妈妈说你，那你换了干什么？”


    黎枝眨眨眼，理直气壮：“想表示一下开启人生新阶段。”


    宋君怀啧了声，揶揄道：“妈妈又不会打你，让她说两句，这事就过去了，你在怕什么？”


    黎枝不吭声了，心说我也不是只有这件事会刺激到她。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宋君怀以为她是不高兴了，赶紧见好就收，抽回胳膊搂一下她的肩膀。


    “到时候我见机行事可以么？不管怎么样，不会让你一个人挨骂。”


    不过被唠叨两句肯定是少不了的了。


    黎枝又眨眨眼，嗯嗯两声，踮起脚亲了他一下，趿拉着拖鞋就往卧室走，还哼着歌，一点都看不出有不高兴的样子。


    宋君怀嘬着奶茶，意识到自己被扮猪吃老虎了，忍不住啧了一声。


    doxy见他吃东西，赶紧摇着尾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宋君怀冲它挥挥手，嘘了两声。


    “你不能吃，这是你妈妈收买我的糖衣炮弹，小狗吃了会被炸飞。”


    他以为黎枝需要他当挡箭牌的事就这一件了，没想到在黎枝假期的最后一天，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那天是周四，集团年中总结会议刚刚开完，项目组内也要开会，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宋君怀给黎枝发了个报备信息，请自己组里的同事一起去吃了顿饭，回到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


    亮着灯的客厅里静悄悄的，doxy抱着黎枝给它买的玩具在地上蛄蛹，见他回来，便叼着玩具跑过来迎接他。


    “你妈妈呢？”宋君怀一面换鞋一面问道。


    话音刚落，就见卧室门被拉开，黎枝敷着面膜从里面出来，语气含糊不清地问：“doxy，你吃完宵夜了吗？”


    小狗看见她，又叼着玩具跑过去围着她转了两圈。


    “洗好澡了？”宋君怀拦了一下，“我来洗它的碗吧，你别脏手了。”


    黎枝哦了声，转身又回房去了。


    新婚夫妻，除非是对彼此真的没兴趣，否则对床笫之事总会热衷一些的，宋君怀也不例外。


    他很喜欢黎枝在即将攀至顶峰那一刻暴露在他面前的模样，被爱/欲和情/欲烧到融化成一滩液体流向他的怀抱，企图淹没每一个呼吸的毛孔，糊住他的心他的眼，也让他觉得他甚至可以塑造她。


    只要他想，她会成为任何他喜欢的模样。


    他们真的非常合拍，至少这段时间以来表现出来的是这样。


    所以，“明天就要上班了，我们速战速决？”


    “今天不要不行吗？”黎枝笑眯眯的，像是要拒绝，人却倚进了他的怀里。


    还提要求：“今晚开着灯好不好？”


    宋君怀一愣：“……小夜灯？”


    “……大灯吧。”黎枝的目光微微闪烁。


    宋君怀却没发现，只顾着惊讶她今晚突如其来的要求，又觉得有些刺激，哇，我老婆是想跟我玩什么新花样吗？！


    于是他满怀期待的答应了，然后……


    在他扣着黎枝的大腿将她拉近自己时，她的左腿抬了一下，似乎是姿势有些不舒服。


    但下一秒，她的脚踩在了他的胳膊上，娇声问道：“宋君怀，你觉得我今天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宋君怀一愣，勉强将目光聚焦到她的上，愣了愣：“……又做头发了？”


    黎枝一噎，下意识要将腿抽回来，“谁家好人半个月不到做两次头发啊，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好吧。”


    “那是……”宋君怀愣愣的，实在是看不出她有哪里不一样，只好老实道，“我看不出来，你提示一下？”


    边说边紧紧抓住她要逃跑的那条腿。


    “你看我的脚。”她笑嘻嘻地道，声音又甜又轻，好像特别开心，动了动被他更用力抓住的左脚，“只能提示到这里了。”


    宋君怀又怔了一下，低头看向她脚，“嗯……给做脚趾甲了？”


    可是好像也没有，修剪整齐的脚趾甲像一个个粉白色的润净的贝壳，没找到丝毫被修饰过的痕迹。


    黎枝见他跟傻了似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刚想说还是要不还是算了吧，对傻子要求不能那么高。


    就见宋君怀的目光一顿，指尖突然按在了她的脚踝内侧。


    “你这是……”


    他顿了顿，望着黎枝的目光多了几分疑惑，“是画的，还是贴纸？”


    在她脚踝骨往上一指的地方，原本莹白干净的皮肤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花。


    线条是极淡的青蓝色，像用清水化开的墨。三片花瓣垂下来，弧线柔和地贴合着脚踝的弧度，另三片则微微上扬，尖锐而舒展，仿佛随时会从皮肤上立起来。


    颜色也很淡，像画画的人故意为之，只有纤细的轮廓线是稍微明显一点的，靠近看能分辨出花瓣的褶皱和花蕊处淡淡的一抹紫，远看却像一枚若有若无的水痕，又像脚踝内侧停着一只将飞未飞的蝶。


    “这是什么花？”他问道。


    “鸢尾。”黎枝注视着他，和他四目相对，“今天刚纹的。”


    “……纹的？”宋君怀像是没反应过来，用拇指指腹轻轻搓了一下，发现确实搓不掉，“不是贴纸？”


    黎枝摇摇头：“不是。”


    她甚至干脆将在哪儿纹的也一并告诉他：“在恒泰广场四楼，一家叫方寸之间的刺青工作室纹的，嗯……我是上周就预约了的，刺青师的操作很专业，用的耗材都是无菌的。”


    宋君怀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看一眼她脚踝上的花朵纹身，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十分不解：“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去纹身？不疼吗？”


    “疼的。”黎枝抿抿唇，实话实说。


    刺图案的时候，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次刺入都牵扯着皮肤最薄处的神经，温热的、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用极细的笔，蘸着微微发烫的墨，在她的骨头上写字。


    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后悔，反而很兴奋、很清醒。


    好像那一刻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她的身体里长了出来。


    也许是她藏着的那根反骨吧。


    但宋君怀不解：“疼你还纹，自讨苦吃？喜欢纹身的话，贴纸不好么，还可以过段时间就换个图案。”


    黎枝眨眨眼，有些答非所问：“你反对我纹身吗？讨厌吗？”


    “讨厌……讨厌什么？”宋君怀还是一脸疑惑，低头看她脚上的花，“这朵花？不，挺好看的，你选得很合适，它很适合你的气质。”


    淡雅低调，如果不是她特地提醒，还把脚都伸到了他眼皮底下，他估计还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发现。


    黎枝摇了一下头，解释道：“我说的是……我去纹身这件事，这个行为，你讨厌吗？”


    宋君怀脸上的疑惑很快就变成了惊讶：“当然不，这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很多人都会纹，而且你这个很好看。”


    他顿了顿，忽然关心道：“你们公司允许纹身吗？”


    黎枝的目光微微一闪：“原则上不允许，但已有纹身的，注意不要在工作时间内外露即可。”


    其实就是让你不要影响公司形象的意思，至于你衣服里面有没有，谁也管不着。


    “那你这个可能要稍微遮挡一下。”宋君怀又低头看了一眼，“不过不明显，更像是……皮肤本来就有的青筋之类。”


    颜色真的很淡，而且也没人闲着没事干盯着人家的脚踝看。


    “穿袜子就遮住了。”黎枝应道，见他要继续刚才做到一半的事，忙道，“那……后天回家吃饭，妈要是发现了，你、你帮我……吗？”


    宋君怀一愣，动作又停了下来。


    甚至他已经有点清醒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人拐弯抹角的来这一通，就是为的现在！


    “……你这是燕国地图终于走完，图穷匕见了？”他实在忍不住吐槽。


    黎枝很不好意思地抿着唇笑笑，抓过被角挡了一下脸。


    宋君怀没好气地往前一挺腰，她啊地叫出一声来，“你别……”


    没来得及说话，这人已经压了下来，咬了一口她的鼻尖，叹气道：“帮帮帮，虱子多了不痒。”


    黎枝得到想要的回答了，顿时松口气，觉得有了靠山，可以不惧挨骂了，立刻抱住他的脖颈。


    “你最好了。”她开始说好话，“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鸢尾吗？因为它是四月开花的。”


    据说蓝紫色的花瓣被雨打过之后，颜色就和她脚踝上这一朵一模一样。


    宋君怀先是有些疑惑她为什么特地提这一点，旋即又反应过来，“是因为我们四月份在一起？”


    黎枝应是。但没有告诉他，那是因为她将四月份看作是准备出走的月份。


    还别说，宋君怀真有点被她感动到了，一时心里软得厉害，脑子一热就许诺道：“妈妈要是骂你，我就说是我支持你这么干的。”


    黎枝一愣，随即大喜，抱着他的脖子就用力亲他一口，腿跟着盘上他的腰，还夹了一下。


    宋君怀倒吸一口气，刚要动，又忽然想到：“就染头发和刺青这两件事要我顶锅，没别的了吧？”


    要是有的话我劝你赶紧说出来，让我一次性被炸完！


    黎枝眼睑微微一阖，遮住了闪烁的目光，低低地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