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太晚，第二天还要上学，陈除来不及提报酬的事，收下名片匆匆离开。


    那时江北还在附近的工地给人当苦力，陈除自己再挤出时间去找褚弈时，已经过去了一周。


    诊所的大门这次终于不再将她拒之门外，但情况仍然和陈除想象中的优待截然不同。


    走进诊所，陈除被人带去了褚弈的私人办公室。刚一进门，淡淡的消毒水味袭来。褚弈的办公室很大，整体呈黑白色调，到处冷肃而干净，没有一丝浮灰。


    褚弈垂着眼，素色的唇平而直，脸上架了一副无框眼镜，正在看手里的资料。他给人的感觉和他的办公室一样，自带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事实也确实如此，陈除刚踏进两步，办公桌后的褚弈立刻眉峰拧起，鼻端微蹙，下颌往背离她的方向偏去，眼里流露出不耐。


    “下次把你自己处理干净再过来。”


    说罢，他按下桌上的传唤铃，吩咐助手过来带她去消毒。


    陈除一瞬间火冒三丈。她深呼吸几下，告诫自己不要冲动，她还有事要求褚弈，救人之医不可欺。


    但很可惜，十七区虽然小，却也绝对不可能找不出两个泥腿子医生，她没有义务忍他的臭毛病。


    陈除三两步冲到男人跟前，一把扯住他白大褂领子，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她膝盖用力压在男人大腿上，狠狠压制住他。


    褚弈表情错愕，他还坐在办公椅上，陈除挡在身前，又借着放在他腿上的膝盖用力，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腿上。他姿势受限，竟真的被她压制成功。


    “你…”


    “你什么你”，他挣扎要开口，陈除截住他的话，用力捏住男人下颌，拇指按在他唇瓣上死死抵住。


    陈除目光掠过他再次紧紧蹙起的眉，唇角漾开一丝讥讽。她拇指用力，恶意在他柔软的唇瓣上用力来回磨蹭，他越是挣扎，她越是用力。一直到他的双唇被摩擦得充血红肿，陈除才冷笑着开口。


    “怎么，有洁癖是吧？嫌我脏啊？”


    她以一种天真的语气很好奇地问，“在烂尾楼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喘气的时候怎么不洁癖？被我扶着来找人救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脏？”


    “该嫌脏的是我才对吧？你那时候衣衫不整的躺在那种地方，该不会是喝大了被人捡尸，玩烂了就扔在那不管了吧？”她恶毒揣测道。


    这话倒不是陈除随意乱编的，她遇见他的时候，他的确就是衣衫不整的躺在地上。不过后面的话就是陈除有意羞辱了，他身上并没有酒味，喝大了显然是不可能的。而且虽然他确实领口大开、衣服凌乱，但更像是他出于痛苦而自己扯乱的。


    对付他这种爱端着架子的人嘛，就该用最恶毒的揣测羞辱。


    这番话果然很管用，褚弈苍白清冷的脸上一下子涨红，胸膛也剧烈地起伏。


    为了欣赏他的表情和他眼底的怒火，陈除伸手粗暴地把他脸上的无框眼镜扯下来扔到一旁。


    被人扯了眼镜，褚弈下意识眯了眯眼，似乎很不习惯。


    初见时他几乎半闭着眼，后来他送来名片时陈除实在太累，她一直没有仔细端详过他的眼睛。此刻摘了眼镜，陈除发觉褚弈的眼睛竟然是和他脖颈上的玉一样的浓绿。


    陈除话语里的攻击性实在太强，他大概真的被激怒，这次在他剧烈挣扎之下，终于挣脱了陈除死死扣在他脸上的手。


    被人加以那等揣测，褚弈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把火气咽下去，就话题的根源反击。


    褚弈冷冷开口，“你来之前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一身的味道，我只是让你去处理干净。”


    做了什么？


    做了。


    陈除回忆过后，一时语塞。


    但她明明已经洗过澡了，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怎么可能还带着味道出门。而且这也不是他用那种语气和态度说话的理由，她又不欠他的。她救了他，是他欠她的才对。


    一身的狗味他也能闻得出来，鼻子这么灵，他和江北到底哪个是狗？


    “还不起来！”，褚弈只感觉额头青筋直跳，他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语调难得的有波动。


    陈除悻悻地从褚弈腿上下来，又接连后退两步，她右手伸进口袋，悄悄捏了捏口袋里的终端，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害怕。她方才的举动确实有点莽撞了。


    助理适时敲门进来，只见自己老板衣领凌乱，双唇异常红肿。他不敢多问，带着陈除进了另一个房间处理。


    后续的事情就很简单了。褚弈比陈除想象中的要大方的多，尽管她极尽羞辱，他还是表现出了对一个救命恩人该有的诚意。


    褚弈提出的是直接给她一笔钱了结恩怨，陈除拒绝了。她提出要和褚弈做长期交易，公平起见，交易的钱她会照付。褚弈斟酌再三，还是答应了。不过他认为这样做吃亏的是她，所以还是打算给他一笔钱。


    比起直接的金钱，陈除觉得还是长期可持续的资源更好一些，她试探性地问褚弈能不能给江北提供一个工作，他也答应了。


    近一年过去，江北还是在他那工作，她和他的交易也还在持续，她的决策很明智。


    陈除收起过往种种，想好了这次要找褚弈开的药。


    考虑到她即将去一区上学，不能随时回来开药，这次要开的剂量比平时大得多。以往和褚弈还没有这种大剂量的交易，也不知道他那里能不能弄到足够的量。


    除了一些零散的常规药物，陈除最需要的是维静诺＊。


    维静诺是一种处方精神调节药，主要用于调节慢性应激、重度焦虑、和创伤相关的压力障碍。因为药品存在可能干扰孕囊内分泌功能、造成生殖毒性感染的副作用，早在数十年前就被政府禁用。


    然而对于陈除目前的情况来说，这是效果最好的“神药”，她不可能轻易放弃。当初也是因为这点，她才费尽心思找到褚弈的地下黑诊所。


    ＊


    下午四点，陈除准时抵达褚弈的地下诊所。


    褚弈已经在办公室等待，陈除如往常一般，不多废话，直接列出了提前想好的药物和要开的剂量。


    一些普通违禁药，维静诺，当然还有避孕相关的药物。


    褚弈听她说了一半就开始皱眉，待到她说完，他冷静开口：“剂量太大，你目前情况有希望好转，我不建议你滥用药物来压制，可能会适得其反。”


    陈楚不敢放心。


    她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高四这一整年她一直处于高压紧绷状态之下，离了维静诺根本没办法正常学习工作。就算暂时有好转，那可能也就是这阵子的事，一旦大学反弹，她在一区弄不到药，只会造成她无法承受的严重后果。相比之下，药物带来的副作用要好接受得多。


    褚弈拗不过她，还是按照要求给她开了药。


    药是开到了，剩下的就是想办法把这批违禁药弄进一区。


    正思索之际，褚弈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提出他可以帮忙把药送到一区。她只要安心去一区即可，等她到了一区，药他会联系她去取。


    陈除嘴上笑盈盈地感谢，心里却是一惊。


    褚弈的背后势力竟然比她想象的还大，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暗地里伸到了一区。


    他的帮忙不是没有条件。这条件就是，他要求陈除必须严格控制药物用量，服药必须在他的远程指导下进行。陈除还需要定期给他汇报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


    "医生，你对每个患者都这么关心吗？"陈除语气揶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她什么人，处处管控这么严格，以为自己是她爹还是她妈？


    普通做交易而已，还还管上她了。


    褚弈没有被她的话刺到。他的神色还是往常那般淡然无波，碧眸幽深的如一汪潭，静静地望着她。


    “医者仁心。”他说。


    陈除嗤笑一声。


    家中的药物还剩下一些，在十七区也待不了两天了，用不着那么多药，于是这次离开时，陈除没有再带药，这批交易的药物全部让褚弈直接送去一区。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


    暮色四合，天空的最后一缕霞光渐渐消弭。暖橙色的光被沉郁的蓝灰一点点取代，四周景物的轮廓在余光中模糊。


    江北大概一直在家，她走上楼梯，便听到隔壁传来他的动静，不轻不重的几声，像刻意做给她看的。


    陈除装作没听见，开了家门就脱了外衣直奔床上躺下。


    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去了一区要做什么。


    最开始，她想的是能在十七区活下去；后来，她又想在十七区活得好；再然后，她的信念变成好好上完学，换个地方生活，别再留在十七区。


    现在愿望实现了。


    但人生好像一下子失去目标，她什么也想不出来。


    有时候陈除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假的？也许一觉睡醒，眼前得到的一切就都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