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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

    第16章 16 “不喜欢。


    当年, 两个孩子一先一后从海边返京,两个妈不能不过问。她们得到的答案是:邱蔓追星,罗焱嘴欠说邱蔓家“哥哥”这也不好, 那也不好,把邱蔓给惹急了。


    这是邱蔓教罗焱的说辞。


    发微信教的。


    她的最后一句是:「就这么定了。」


    罗焱才输入一个“好”字,来不及发送,邱蔓又补充一句:「勿回。」


    他默默将“好”字删除, 想着二人住同一个小区, 抬头不见低头见, 有什么话,见面再说也不迟。


    没想到邱蔓一猛子扎去了乡下奶奶家。


    罗焱从邱蔓的朋友圈看她摘菜、喂鸡、搓麻将,在活动站唱露天的卡拉OK, 打露天的台球,天天不识闲。


    庄晓梦看罗焱天天闷在家,问他要不要去找邱蔓玩儿,顺便劝和:“蔓蔓对她家‘哥哥’正在兴头儿上, 我和她爸说一句, 她都能六亲不认,焱焱,你别往心里去。”


    邱蔓追星是不假,但真没到“你知道我家哥哥有多努力吗”的份上,庄晓梦说一千道一万,就是护犊子,让罗焱让着邱蔓。


    熊昕替罗焱做出决定:“他去不了,明天开始我就让他给我上街发宣传单了。”


    私下,熊昕问罗焱:“你是不是对蔓蔓有什么心思?”


    罗焱也才十八岁,做贼心虚:“什么什么心思?”


    熊昕却一锤定音:“你呢, 虽然不是癞蛤蟆,但蔓蔓呢,是天鹅肉。”


    “妈,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罗焱从不怨熊昕偏心邱蔓,这一次破例。


    “是啊,”熊昕理直气壮,“所以我才说你不是癞蛤蟆啊。”


    那也是配不上邱蔓……


    当晚,罗焱做梦梦到邱蔓像天鹅一样高昂着头问他:“那么多人喜欢我,罗焱,你比他们强在哪里?”


    “婆媳和睦算不算?”罗焱说完这句话就惊醒了。


    他这是想到哪去了……


    罗焱会给邱蔓的每一条朋友圈点赞。


    他每天会打开十几遍他和邱蔓的聊天界面,二人的对话始终停在邱蔓的那一句“勿回”。


    他知道海边那一晚令她张皇失措了,但那一晚之后,等待宣判的人是他。


    他知道假如他将一句“邱蔓,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不计后果地发过去,就能结束这一场度日如年的等待,但他不确定结果会不会是暗无天日。


    后来,几乎从不发朋友圈的罗焱发了一条他给熊昕的儿童体能馆发宣传单的四宫格,貌似打广告,实则只是让邱蔓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等了半个小时,等来了邱蔓的点赞和一条微信。


    蔓:「你去馆里多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发我,我也帮干妈拉拉生意。」


    终于将那刺眼的“勿回”二字往上顶了顶。


    罗焱一口气拍了二十多张照片发给邱蔓,发得太急了,忘了勾选“原图”,又一张张撤回,重新发。


    不多时,邱蔓发了朋友圈。


    酷爱发九宫格的她,这次只发了一张照片,帮熊昕做的宣传文采斐然,最后还有一句PS:丑照仅供参考!到店惊喜连连!


    丑照?


    也就是说,就这一张还是她矬子里拔将军。


    罗焱不在乎他的拍照技术是不是被贬低,只觉得机不可失,当即给邱蔓拨了语音通话:“哪里丑了?”


    “构图、光线,哪里都丑!”邱蔓伶牙俐齿,“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干妈的对家收买了。”


    罗焱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邱蔓又在他的世界里鲜活了,意味着他们的“过渡期”结束了。但她鲜活得和之前如出一辙,他们的关系“过渡”去了哪里?


    没有前进,便是又退回到了朋友。


    高考出分前一天,邱蔓从乡下返京。


    小区门口的奶站还在,夏天批发冰棍儿。


    邱蔓和罗焱一人拎个塑料篮,在一排冰柜前精挑细选——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邱蔓到这个节骨眼上犯嘀咕了:“你说我答题卡应该不会涂错吧?”


    “不会。”


    “作文应该没跑题吧?”


    “不会。”


    “有没有可能解答题我对答案,答案是对的,但过程全错了?”


    罗焱笃定:“什么意外都不会发生。”


    “那借你吉言。”


    “你决定了吗?报哪?”


    邱蔓吃力地拎着满满一篮子去结账:“等出分了再说。”


    罗焱跟过去给她搭把手:“还是首选南市吗?”


    邱蔓和奶站的老板娘早就混熟了:“阿姨,您可别再算错了,上次就多饶了我两根。”


    她自然而然地跳过了罗焱的问题。


    “差不多就行!”老板娘看多了邱蔓和罗焱形影不离,“你们这是上哪玩去了?怎么就你一个人晒得黢黑,他还白白净净。”


    “我们没一起,”邱蔓笑盈盈地澄清,“我们不是去哪都一起。”


    跟肤色一比,她的牙齿白得发光。


    罗焱的心却像日全食一样暗了下去。


    那一天,二人的冰棍儿都是乱拿的,毕竟都心不在焉。


    高考出分,没有意外,邱蔓和罗焱都考了660+,符合他们的水平,上游,但不拔尖,但对两家父母而言足够喜极而泣了。


    黎今安约邱蔓出来玩儿。二人小学六年“相爱相杀”,中学六年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但“共友”无数。两个女孩子找了家手工坊做陶艺,聊到去哪上大学,都准备往南去。


    “罗焱跟你一起吧?”黎今安问邱蔓。


    “我是我,他是他。”


    “吵架了?”


    “我跟他是不会吵架的。”邱蔓两手都是泥,但心如明镜,“不是我吹,我跟他的友谊,就是天下第一好,没有哪一对朋友能比我跟他更好了。”


    自从海边那一晚,邱蔓回顾她过去十八年,幸运而平凡的人生也算有起有伏,但无论起伏,都不及她打破她和罗焱的友谊这般地动山摇。


    只要将“友谊天长地久”和“未知”放在天平的两端,她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前者。


    当罗焱梦到“婆媳和睦”时,邱蔓做的梦更高瞻远瞩。


    大概是因为白天奶奶带她去了祖坟烧纸,晚上她梦到几十年以后,她和罗焱站在坟地里,父母都不在了,似乎他们的伴侣也都不在了,只剩他们两个人。


    在梦里,她对罗焱说:“幸好还有你这个朋友陪着我。罗三火,你可千万千万不能死我前面。”


    梦醒后,邱蔓泪流满面。


    似乎所有孤独、恐惧,甚至死亡,罗焱的友谊都可以作为解药。


    “你跟我说实话,你喜不喜欢罗焱?”黎今安强调,“男女的那种喜欢。”


    “不喜欢。”


    “那他喜欢你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最好不要。他要是跟我唧唧歪歪,我就不理他了。”邱蔓用肩膀碰了黎今安一下,“我跟你天下第一好。”


    黎今安惨不忍睹的拉胚就这样解脱了。


    她用肩膀撞回去:“你把我当备胎!”


    两个女孩子欢声笑语,谁也不知道罗焱站在不远处的屏风后。


    熊昕的儿童体能馆也在这家商场,他原本在楼下发宣传单,上来喝口水,路过这家手作坊,隔着玻璃看见邱蔓和黎今安。


    还不如没看见,进来后听到一句句“恶语伤人六月寒”。


    也幸好看见了,听到了,不然他真的会对邱蔓表白,然后,死无葬身之地。


    大学,邱蔓去了南市,罗焱留在了京市。


    这样的结果,对二人来说都是首选。


    但如果没有发生过去半个月的种种,十八岁的罗焱会把自己的前程放在第二位,把邱蔓放在第一位,毅然决然跟她去南市。


    八月底,有庄晓梦和邱战先送邱蔓入学,罗焱排不上号。


    邱蔓出发前一晚,去罗焱家跟熊昕恋恋不舍地话别。熊昕给邱蔓准备了两大包京市特产,让她带去送给室友,搞好关系。


    罗焱拎着这两大包特产送邱蔓回家,从六号楼到三号楼,转瞬即逝。


    “你有时间去找我玩儿,”邱蔓收尾,“我请你吃盐水鸭。”


    “国庆。”


    “什么?”


    “国庆放八天假。”


    从八月底,到十月初,罗焱计划尽可能快地和邱蔓再见面,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邱蔓更快地在九月底发了一条“官宣”的朋友圈,她谈恋爱了。


    再见面,是国庆假期,邱蔓带着她的男朋友许其修回了京市。


    时隔九年,邱蔓和罗焱是一对夫妻了,却在履行了夫妻义务之后,邱蔓又尴尬地跑路了,不吃罗焱准备的早餐,也不让罗焱开车送她上班。


    罗焱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冰黄油在外焦里嫩的华夫饼上一点点融化,回忆邱蔓九年前跑路后,他一步差,步步差,如今再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他拿上手机,给邱蔓发了微信。


    邱蔓还在等电梯,手机嗡嗡一震和她肚子的咕咕作响像是合奏。


    四火:「昨晚还好吗?有哪里需要改进吗?」


    邱蔓低血糖了似的眼前一黑。这人怎么还开总结大会来了?莫非尴尬只是她一个人的报应?


    蔓工出细活:「还好。」


    四火:「有哪里需要改进吗?」


    这人怎么还复读机了?电梯是救兵。趁着上了电梯没信号,邱蔓头脑风暴赶紧转一转。


    下了电梯,邱蔓给罗焱发了一条语音:“小问题我就先不说了。最扣分的,是你不够体贴。我起床看我嘴角都裂了,你昨晚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给我喝口水?”


    坐电梯的工夫,足够邱蔓夺回主动权。


    九年前,她去乡下奶奶家也好,去南市上大学也罢,都是她当家做主。


    九年后,罗焱要开总结大会,她对他鸡蛋里挑骨头也不在话下。


    罗焱回复了一条语音:“怪我,我没想到你会……缺水。我下次注意。”


    罗焱含蓄了。


    他所谓助兴都是肺腑之言,除此之外,他不是调情的高手,他原本想说的是,他没想到邱蔓会“流失那么多水”,临说出口,改为了“缺水”。


    但太含蓄,又违背他的初衷。


    他只好再补充一句:“下次,结束后要我帮你洗澡吗?昨晚会不会睡得……不够清爽?”昨晚,他换了床单,但邱蔓身上多的是黏腻和干涸,难免影响睡眠质量。


    不等邱蔓回复,他又发了几条文字。


    四火:「你骑车去公司?」


    四火:「好好骑车,别回了。」


    四火:「路上别想这些。」


    罗焱也算“翻身农奴把歌唱”了,也有他让邱蔓“勿回”的时候了。


    邱蔓才扫了一辆小黄车,还没上车,接收到罗焱语音和文字一股脑儿地轰炸,咽不下这口气,给他拨了语音通话,劈头盖脸:“你大清早游手好闲地说这些,还不让我想这些?你要不说,我能想吗?还下次?没有下次!你别忘了回我妈那儿拿包子!挂了!”


    罗焱被邱蔓凶了,也就放心了。


    吃一堑长一智,他再不会“姑息”她的尴尬。


    邱蔓目前的工作重心是天文馆的文创。她这一行,跟“艺术”相去甚远,她觉得她的工作说白了就是让卖家卖得开心,买家买得开心。


    赵凯旋或真或假地提醒她,她的设计方案利润率是死穴,相较于信或不信,改或不改,她选择扩大同类比的调研。


    市场部委托了第三方,好巧不巧是许其修所在的公司。


    公司规模不大,许其修做到副总的位置,当然不会直接接手邱蔓的项目。


    二人是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聊起工作才知道世界很大,二人五年没交集,世界也很小,开车能遇上,工作也能遇上。


    这顿晚饭,本来还有罗焱的份。


    几小时前,许其修给邱蔓发微信,约她一起吃晚饭。


    邱蔓有两点推测。


    第一点,许其修恐怕还不知道她结婚了——她和罗焱的喜酒不算大办,她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昨天,她和许其修加了微信,她有关结婚的朋友圈早就不可见了。二人分手五年,也没什么“中间人”了。


    第二点,许其修恐怕没看见昨天开车送她上班的人是罗焱。


    邱蔓没必要对许其修隐瞒她已婚的身份,又想卖个关子,便问能不能带个朋友一起。


    许其修猜测邱蔓要带的是“男朋友”,倒也大度地说没问题。


    邱蔓联系罗焱时,罗焱正好去见了个客户,正好顺路去邱蔓的“娘家”拿包子。


    邱蔓让他把手机给庄晓梦,母女二人先聊了两句,然后邱蔓才对罗焱说:“晚上你有时间吗?许其修约我吃饭,我算你一个。”


    罗焱从丈母娘手上接过一袋沉甸甸的包子,真想跟丈母娘告状:妈,邱蔓她捡了西瓜,还想着芝麻,您管不管?


    他忍住了。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并不适用于庄晓梦和罗焱。庄晓梦看罗焱,是个知根知底,内外兼修的好孩子,但还是自己的女儿最好。


    罗焱要当真告状,庄晓梦十有八九会说:那你要从自身多找找原因,焱焱,你真的是蔓蔓的西瓜吗?


    罗焱将包子送回家,开车去臻果设计接上邱蔓,赴许其修的约。


    途中,邱蔓一边补妆,一边和罗焱闲聊:“我馋了一天我妈包的包子,许其修来得真不是时候。”


    “非去不可?”


    “你不想去?”邱蔓解释,“我是想着,我们在大街上有缘千里来相会,聚聚也是人之常情吧。”


    “他知道我们结婚了吗?”


    “我当面跟他说,你车上还有喜糖吗?”


    罗焱打开中央扶手箱,拿出一份之前以备不时之需的喜糖,没递给邱蔓,而是放在了他那一侧车门的储物槽里。


    邱蔓伸手:“给我吧。你不想跟他吃饭,把我送到了,你就走。”


    “我没有不想跟他吃饭。”罗焱不动声色。假如这顿饭可以缺席一人,可以是许其修,可以是邱蔓,唯独不能少了他。


    邱蔓最后抿了抿口红,眼睛一亮:“我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只是我跟他,也包括你跟他。罗焱,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的确。


    罗焱和许其修的交集,可不仅仅是相约游乐场,更有后来,许其修“不堪其辱”地跳了海,是罗焱把他救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17 变了的,是


    九年前的国庆假期, 罗焱没能按计划去南市找邱蔓吃盐水鸭。


    他至今记得,那天是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二。下午, 他参加摄影社的活动时,费彦博给他发来微信,急赤白脸问他邱蔓朋友圈里那男的是谁。


    罗焱打开邱蔓的朋友圈,看到一张邱蔓和“那男的”的合影, 二人对视, 从侧脸也能看出含情脉脉, 配文是:路蔓蔓其修远兮。


    在此之前,罗焱不懂“CP名”这种东西。


    这一刻,他无师自通——邱蔓谈恋爱了, 她男朋友的名字不外乎“路其修远兮”这几个字。


    费彦博去了美国上学,当地时间凌晨两点,在微信上皇帝不急太监急,问罗焱怎么回事?自顾自说罗焱围着邱蔓蓄势待发十八年, 却在一个月之内被别人捷足先登。


    罗焱这个“皇帝”不是不急, 是急得好像死了一样。


    入学后,他参加了两个社团,沙盘和摄影。


    沙盘社是为他自己,通过模拟经营,熟悉企业的经营模式和不同岗位的核心竞争力。


    摄影社是为邱蔓。


    小时候,他和邱蔓有大量的合影,是两家父母为他们留下的珍贵回忆。进入青春期后,相比合影,邱蔓更喜欢自拍。近两年,相比自拍, 邱蔓更喜欢别人帮她拍“氛围感”照片。


    邱蔓的“御用”摄影师是黎今安。


    邱蔓也会手把手地教庄晓梦和熊昕,提高她们的拍照技术。


    但她几乎不让罗焱帮她拍,主观上觉得男生在这方面朽木不可雕。高考后,在那座海边城市,只剩他们两个人,她没得选,让罗焱帮她拍了几张。


    罗焱看邱蔓,是怎么都好看。


    邱蔓看照片,只送给罗焱一句:“全靠我这张脸撑着。”


    她甚至懒得教他。


    后来,罗焱给熊昕的儿童体能馆拍照片,也是被邱蔓贬低得一文不值。


    入学后社团招新,摄影社打出的旗号之一,是致力于拍出让女朋友满意的照片。罗焱不敢想将来邱蔓会不会是他的女朋友,但他想拍出让邱蔓满意的照片。


    如今,朋友圈里的“路蔓蔓其修远兮”眼中只有彼此。


    罗焱有一种他终于是摄影师了的错觉……


    邱蔓的“官宣”朋友圈没有分组,两家父母都看到了。


    有些话,父母还是磨不开面子说。


    于是庄晓梦找了熊昕,熊昕找了罗焱,让罗焱给邱蔓提提醒: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别吃亏。


    当晚,罗焱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给邱蔓拨了视频通话。


    他这边光线暗,不让邱蔓看他看得太清楚,多少能给他安全感。邱蔓接通时,人在亮堂堂的宿舍。她说了一句“你等一下”,他便从地震般的画面中看她一溜小跑,到了宿舍楼下。


    南市在下小雨,邱蔓没带伞。


    “下雨,”罗焱皱眉,“你下楼干什么?”


    邱蔓找了棵梧桐树避雨,基本淋不到:“我是有男朋友的人了,在宿舍里跟你聊天,不合适。”


    罗焱的口吻只是询问:“你偷着跟我聊天就合适了?”


    “谁偷着了?我跟许其修说了,我有个从小玩儿到大的弟弟。”


    “许其修……”


    邱蔓自豪:“好听吧?这名字一听就是文质彬彬的学长。”


    百分之百符合她之前对于初恋的憧憬。


    而罗焱,只是弟弟。


    “怎么好上的?”罗焱的心平气和不是演出来的。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不歇斯底里?为什么不和邱蔓划清界限?他是木偶吗?任由邱蔓摆布吗?邱蔓说做“天下第一好”的朋友,他就要奉陪到底吗?


    “一见钟情。”邱蔓对罗焱言无不尽,“他大三,经济学,是我们学校公益协会的会长。他们给听障小朋友送温暖,征集醒目又好看的书包设计,我一个学市场的,力压设计学院的人才济济……这么一说,也不算一见钟情吧?他是折服于我的才华吧?”


    “听着倒像个正人君子。”


    “什么叫‘像’?他就是正人君子!”


    “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妈让你问的?”


    罗焱默认。


    他并没有私心。


    要依他,他不问。


    “就拉拉小手。”邱蔓下楼下得急,没拿耳机,为降低音量,整张脸凑向手机,“我们今天才确认男女朋友的关系,能发展到哪去?”


    罗焱看邱蔓一张脸快要溢出屏幕,鬼使神差地想伸手摸摸,被邱蔓发现了。


    邱蔓误会了:“你截我丑照了是不是?”


    “是。”罗焱将计就计,“邱蔓,你要是跟他做不该做的事,我就公开你的丑照。”


    “你让我妈放心,许其修比我保守,不该做的事……除非是我对他霸王硬上弓。”


    “你会吗?”


    “你是问我有没有这个打算,还是有没有这个能力?”


    “都问。”


    邱蔓想了想,自己也拿不准:“反正你让我妈放心。”


    雨下大了。邱蔓本想再聊聊罗焱的近况,罗焱却让她赶紧回宿舍。她并不坚持,说了句“那改天再聊”,对镜头摆摆手,就挂断了。


    标准的朋友。


    罗焱这边的夜晚秋风送爽。


    他难得矫揉造作,觉得南市的雨,是他的眼泪。


    然而并不是。


    深夜,罗焱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浸湿他的枕头。


    他必须学着自欺欺人——朋友没什么不好,朋友比恋人更是一张安全牌,恋人会从爱到不爱,到厌倦,甚至到憎恶,朋友却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他必须像个小人一样将“路蔓蔓其修远兮”的结局预设为上下求索而不得。


    当邱蔓光明正大地谈恋爱,他的光明正大便被剥夺了。


    国庆假期,庄晓梦和邱战先唯恐女儿和男朋友在南市闲得没事儿瞎胡搞,勒令邱蔓返京。讨价还价后,邱蔓把许其修带来了京市。


    这才哪到哪,远没到见家长的时候。


    更何况庄晓梦一视同仁地觉得谁也配不上女儿,不可能给许其修这么大面子。


    便只有罗焱见到了许其修。


    在南市,邱蔓和许其修仅限于一起吃食堂,泡泡图书馆,连校门都没出。到了京市,才算是二人第一次约会。


    也就是罗焱居心叵测地组织的游乐场“四人约会”。


    到头来,他根本不存在的女朋友爽约,他安分守己地为邱蔓和许其修的第一次约会保驾护航。


    没有什么比邱蔓的快乐更重要。


    他快不快乐只是细枝末节。


    那天之后,两家父母在罗焱面前坐了个半圆,要他汇报对许其修的印象。


    “挺好的。”罗焱实话实说。


    “展开说说!”


    “各方面……都挺好的。”


    两家父母没得到太多的信息,但信得过罗焱的判断力,也就放心了不少。


    此后两年,邱蔓和许其修的恋爱堪称大学校园恋爱的典范,甜蜜、上进,几乎没有过矛盾。


    邱蔓和几个室友都合得来,时常四人约会,偶尔还能凑三对。


    邱蔓和黎今安在微信上聊天的频率跟置顶的效果差不多。黎今安在更靠南的城市,邱蔓去过一次,二人钻一个被窝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但有些话,邱蔓只会对罗焱说。


    比如,她说她好喜欢许其修,毕业后可能会为了许其修留在南市。这些话,她不能跟室友或黎今安说,她们会说她恋爱脑。


    比如,她说许其修接吻从来不伸舌头,不知道是有洁癖,还是有什么心理阴影。这些话,她也不能跟室友或黎今安说,她们之间聊这方面都是以“攀比”为主。


    又比如,她说许其修的妈妈好像不喜欢她,在学校里碰上过一次,管她叫“邱同学”,像教导主任一样。这要是让黎今安知道,黎今安会劝分。


    总之,邱蔓林林总总的心事只对罗焱一个人毫无保留。


    因为只有罗焱一个人会无条件地支持她。


    罗焱说恋爱脑怎么了?投入越多,享受越多,恋爱脑也是一种天赋。


    罗焱说许其修他妈不喜欢你又怎么了?劝分是他妈的事,分不分是你和许其修的事,其他人劝,都是越俎代庖。


    至于接吻……


    罗焱在视频通话中开导邱蔓:“舌吻也没什么意思。”


    “你好有经验?”


    “凑合。”


    “你这就是朱门酒肉臭,跟我这种路有冻死骨说酒肉没什么意思。”


    “暑假,你回来我让你试试。”


    邱蔓震惊:“罗三火,你原则呢?人品呢?下限呢?”


    “我单着。”


    “但我有男朋友!”


    罗焱一笑带过:“所以你有原则和人品就行了。”


    言外之意是,他没下限又如何?日月如梭,邱蔓谈情说爱,他也不是原封不动。不变的,他永远是邱蔓的朋友,永远呼之即来。


    变了的,是他越来越像一颗烂心的苹果。


    表面光鲜。


    背地里,只要邱蔓愿意,他可以做出不亚于“我无意破坏你和他的感情,只要你偶尔记挂我”的任何事。


    但显然,邱蔓不愿意。


    邱蔓将罗焱的“没下限”当作开玩笑。


    曾动摇他们友谊的那一晚,早就被她翻了篇,甚至,掺杂了主观色彩的记忆让她更确认,她和罗焱的友谊逾越了性别。


    如今,她和许其修瑕不掩瑜,罗焱虽然被女朋友甩了,但也算另一种精彩,她和他都在长大,都在体验,也都在向前。


    邱蔓人生中的第一盒安全套,是庄晓梦送她的。


    但幕后之人,是罗焱。


    当时邱蔓和许其修谈了半年,庄晓梦疑神疑鬼了半年。


    熊昕找罗焱套话,连“当代大学生”这样的词都搬了出来。


    罗焱心领神会:“您跟庄阿姨说,这种事,邱蔓自己心里有数儿,许其修想催,催不动,庄阿姨想拦,也拦不住。要让邱蔓保护好自己,不是靠一遍遍跟她说你还小,你要慎重,你还不能为自己负责。最有效的保护,是那一层乳胶制品。”


    “什么乳胶制品?”熊昕反应过来,脸色红一阵,青一阵,却也不得不承认儿子说得在理,打了几句岔,要走,又转念,“你小子用没用过?”


    “没有。”


    熊昕一巴掌呼在罗焱后背上:“你嘴上一套一套的,全是空话!你怎么不知道保护自己,保护女孩子?”


    “哪来的女孩子?”


    熊昕又反应过来,亡羊补牢地给罗焱揉一揉:“你小子还是处男?”


    罗焱借用熊昕的词:“当代大学生多的是处男。”


    庄晓梦送了邱蔓安全套之后,那一根神经就没再绷着了。女儿长大了,时代也不一样了,当妈的能做的,只有帮女儿建立科学的认知,过犹不及。


    安全套的保质期三年,时间过半,邱蔓还没有用。


    那个夏天,邱蔓和罗焱即将大三,许其修毕业,费彦博在美国上了两年学,课程全A,风风光光回国休假,他爸送了他一艘游艇当奖励。


    在珠市,费彦博组了二十几人的局,出海。


    以他和罗焱、邱蔓的高中同学为主,有家属的欢迎带家属,邱蔓带了许其修。


    众人在三层的观光厅看够了海天一色,去往二层的客厅连吃带玩。


    罗焱不会把目光锁定在邱蔓和许其修身上。


    当年在游乐场,他没有破绽。


    如今两年过去,他更是炉火纯青。


    他权当消磨地吃着葡萄,合群却不算积极地玩着Uno,除了费彦博之外,没人能看出他情有独钟的女孩子在和别人谈恋爱。


    就在他手中只剩一张牌,按规则喊出Uno的工夫,原本坐在一旁吧台的邱蔓和许其修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日常求求收(真诚)


    第18章 18 “自己人。


    许其修毕业后, 进了自家的贸易公司。


    邱蔓对许妈妈的第六感没有错。


    许妈妈要求儿子将来的伴侣能有助于自家的生意。对此,邱蔓能理解。“联姻”不是豪门的专属,像许其修的父母白手起家, 苦苦经营,也有立场将儿子的婚姻当生意一样谈。


    但还没到棒打鸳鸯的份上。


    目前,许其修对邱蔓坚定不移,邱蔓在二十岁的年纪也相信人定胜天。


    二人恋爱谈了快两年, 还没有发生关系。


    第一年, 邱蔓觉得没问题。她珍视自己的身体和心理。许其修不猴急, 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只会更高大。


    到了第二年,邱蔓觉得她的身体和心理都成熟了,时机成熟了, 便想迈出这一步,想享受爱情中除了精神的默契,还有肉/体的共赴。但许其修日复一日老僧入定似的,猴急的人是她了。


    二人也曾有花前月下, 情难自禁。


    也曾有五天四夜的旅行, 五天如胶似漆,四夜相安无事。


    邱蔓甚至上网查:谈恋爱多久滚床单?


    大多数答案集中在六个月到一年。


    她和许其修的确“落后”了。


    于是,邱蔓有暗示。


    旅行时一间房,两张床。熄灯三分钟,邱蔓蹿上许其修的床,说她那边被空调直吹。许其修亲亲她的额头就下了床:“我去睡那边。”


    这岂止暗示?


    这是投怀送抱。


    许其修又岂止坐怀不乱?


    他是孔融让梨。


    邱蔓也有明说:“你是不赞成婚前性行为吗?”据她所知,她也是许其修的初恋。她没有可参考的前史。


    “我不是不赞成,只是想等我们的关系更稳定。”许其修推心置腹,“蔓蔓,我想对你负责。”


    稳定?


    邱蔓不知道等到什么阶段算稳定?


    等许妈妈认可她?等她毕业、工作?还是等他们结婚?


    平心而论, 她不认为发生关系会决定未来的走向,也不用许其修为她“负责”。滚床单这件事,在她看来是水到渠成,是锦上添花。即便负责,也是自己为自己负责。


    但许其修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邱蔓也不好再和他各执己见。


    不然,显得咄咄逼人了。


    她两年前跟罗焱开玩笑说她对许其修“霸王硬上弓”,真是乌鸦嘴,越来越奔着一语成谶去了。


    这次,费彦博请大家出海,邱蔓本来不想带许其修。她知道他不会游泳,也不喜欢大海。但许其修说他工作以后没有太多的时间陪邱蔓,想和邱蔓多多珍惜眼前。


    大家都是好相处的人,在游艇的三层观光厅其乐融融后,去往二层客厅,有人唱K,有人打牌,有人准备钓鱼或冲浪。


    邱蔓和许其修,同两个男生玩了几局2V2的桌上足球后,坐到吧台喝一杯。


    这时,转折来了。


    那两个男生一边单挑,一边聊到费彦博交了个美国女朋友,怀疑亚洲人的尺寸够不够用。


    坐在不远处的邱蔓和许其修听见了。


    邱蔓虽然反感这种下流的言辞,但皱皱眉也就算了。


    她看许其修比她更听不惯,脸色发青,握酒杯的手指都在用力,便提议:“我们去甲板吹吹风。”


    二人来到甲板的无人处,邱蔓挽住许其修的手臂:“别生气,不至于,我们要接受人类的参差。”


    “我不是生气,我只是觉得……”许其修言行不一,“无聊。”


    他说的话不痛不痒,但整个人笼罩在密密实实的低气压中,连海风都吹不透。


    邱蔓的思绪却拨云见日:“许其修,你……”


    她咬了舌头才急急止住跑在脑子前面的这张嘴,但顾此失彼,没管住探究的目光,灼灼地往许其修的下半身投去。


    许其修像被电到一样甩开邱蔓的手,背过身去。


    这是两年来,他对邱蔓最不绅士的举动。


    邱蔓一通百通。


    怪不得……怪不得许其修明明对她情深似海,也并非无欲无求,却始终不越“雷池”一步。


    问题出在他的“尺寸”上。


    “你在自卑吗?”邱蔓心急火燎地绕到许其修面前,握住他两条小臂,就差摇晃他了,“你在因为那丁点儿大的事自卑吗?”


    丁点儿大……


    邱蔓说者无心,本意是说这件事本身不值一提。


    但许其修听者有意。


    丁点儿大,他认为这个词对他的侮辱性是“直观”的。


    “这真没什么大不了的!”邱蔓强调。


    但越抹越黑……


    大不了,就是大不了。


    许其修面红耳赤:“你别说了!”


    看自己温文尔雅的男朋友暴露出狼狈不堪的一面,邱蔓痛心疾首:“我说真的!尺寸根本不重要。它完全不影响你的感受,也不完全影响我的感受。你要科学地看待天赋和努力的关系,尺寸不够技术凑,我们一起努力!”


    邱蔓不是信口开河。


    她不是两年前的一张白纸了,她的成熟,是建立在做了实打实的功课之上。


    她说“一起努力”,更是发自肺腑。


    她的百密一疏,只是低估了男性在这方面的自尊心。


    许其修自从进入青春期,就被这件事困扰。他会游泳,小时候还拿过区里的奖牌。他只是长大后不喜欢穿泳裤了,久而久之自称不会游泳,不喜欢大海。


    在大学校园,他是男神一般的存在。


    他被外界捧得越高,越不能接受自己的“短板”。


    邱蔓是他的初恋,他一方面对她情深似海,另一方面抗拒和她情到浓时……怕露馅、出丑、丢脸,怕童话般的爱情毁于一旦。


    阳光好烈。


    游艇好颠簸。


    酒精好会趁人之危。


    尺寸不够技术凑?


    也算是天之骄子的许其修如何接受这种先天不足,后天努力的鼓舞?


    他将邱蔓一张苦口婆心的嘴幻视为血盆大口,逃命一般越过甲板的护栏,跳入海中。


    “许其修!”邱蔓破了音,“来人……”


    她第一声呼救话音未落,罗焱像大变活人一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到她身边。


    邱蔓不知道许其修会游泳,腿都软了,双手摽着罗焱的手臂仍往下出溜:“救救他,你救救他。”


    “你坐着别动。”罗焱放邱蔓坐在甲板上。


    此后,邱蔓听到罗焱跳入海中的声音,听到有船员和同学赶来,抛投救生圈,叫嚷声一波高过一波,直到船员在下风侧将罗焱和许其修救回游艇,并确认二人没有生命危险,她坐着一动没动——罗焱一句话,比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圈好使多了。


    说罗焱是许其修的“救命恩人”,并不为过。


    许其修会游泳,但头脑不清醒和落水的冲击让他几乎在落水的一瞬间就抽了筋。


    邱蔓回过神来,后怕得要死——要不是海况作美,许其修和罗焱都会凶多吉少。她在同学的搀扶下起身,去看那两只落汤鸡。罗焱体力耗费大,面无血色,呼吸久久不能平复。


    她再看许其修,不看还心如刀绞,一看真是火冒三丈。


    他裹着保温毯,注意力还放在对他“自卑”的地方遮遮掩掩。所以他不后怕吗?他不为自己的小题大做、意气用事而自责吗?


    谁允许他将生命当儿戏?!


    更何况,牵扯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生命。


    游艇靠岸,罗焱和许其修被送去就医,以免发生肺损伤等等继发性问题。


    许其修的跳海,被邱蔓掩饰为失足。


    罗焱被邱蔓“逼”着救人,也没能落下什么英雄的美名,反倒被教育说不是专业的救生人员,贸然跳海救人,只会让风险和损失最大化。


    邱蔓内疚。错在许其修,错在她,反倒是罗焱背了最大的锅。


    罗焱倒是无所谓。他总不能眼睁睁看邱蔓和情投意合的恋人天人永隔。


    住院观察了一晚,确认无大碍,许其修从珠市回南市,准备投入工作,邱蔓回京市,过暑假,和罗焱结伴而行。


    经此一遭,邱蔓和许其修分别时各有各的隔阂。


    还是邱蔓先打破沉默,让许其修遵医嘱,回去先好好养两天,再观察观察。许其修拥抱邱蔓,眼眶泛红:“蔓蔓,我不会辜负你。”


    飞机上,邱蔓问罗焱:“你是不是听见了?”


    “听见什么?”罗焱闭目养神。


    “甲板上,我和许其修说的话。”


    罗焱默认。


    当时,他赢下那一局Uno,隐约感觉邱蔓和许其修从吧台不见之前的脸色不太好看,放心不下,便找去了甲板,没露面,但该听的和不该听的,都听到了。


    邱蔓嘱咐罗焱:“你不要外传。”


    罗焱睁开眼:“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自己人。”


    邱蔓拎得清。假如换别人听到她和许其修的对话,她会难堪、会不安。但罗焱听到,她那一句“你不要外传”只是没话找话。


    她甚至觉得罗焱听到了更好。


    无需她做“大嘴巴”,罗焱就能跟她有难同当。


    邱蔓发泄地抓了抓头发:“怎么会搞成这样?”


    “你做得够好了。”罗焱说的是假话。


    真话是:邱蔓,你是什么大圣人吗?他许其修先天不足是你的错吗?你从未伤害他的感情,为什么要你为他的“自卑”买单?


    邱蔓当然不是大圣人。


    她比罗焱以为的更爱憎分明。


    返京两周后,邱蔓对许其修提出了分手。


    她不介意许其修的尺寸是大是小,但鬼门关走了一遭都治不好他庸人自扰的毛病,还什么都没做,他就时不时打预防针一样对她说过意不去,她到底是谈恋爱,还是给他做心理辅导?


    邱蔓不接受在心理素质上不平等的恋爱,但对许其修两年的感情,也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好在失恋时,她还有“天下第一好”的朋友陪在身边。


    殊不知罗焱像一颗烂心的苹果用光鲜的表面引诱她做坏事:“你眼馋的那件事,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19 等你们长到


    失恋的前三天, 邱蔓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外界沟通。


    庄晓梦和邱战先是开明的父母,允许女儿有失恋的情绪, 与其隔靴搔痒地安慰或鼓励,不如接受情绪自然地来,自然地走。


    父母将一日三餐做好送到女儿房间门口——为此还专门买了一辆餐车,指不定什么时候, 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将餐车神不知地拉进去, 再鬼不觉地推出来。


    “吃的还没耗子多。”邱战先一声叹息。


    庄晓梦把橱柜最里面的电子秤翻出来:“下顿,餐前和餐后都秤一下,看她具体吃了几克, 够不够维持生命。”


    熊昕这个做干妈的帮不上忙,拿儿子开刀:“蔓蔓连你也不见吗?你要不要去看她?她可别把眼睛哭瞎了!”


    “她不见我,我怎么去看她?”


    “你不会爬窗户吗?”


    “她家住五楼。”


    “那不正好吗?你正好从六楼顶放一根绳子下去……”


    熊昕当然是开玩笑,但接下来一句话说对了:“你怎么都不关心蔓蔓?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到了第四天, 一大早, 罗焱给邱蔓拨了视频通话。


    邱蔓头发油了三天,才洗得清清爽爽,支好手机,将视频通话当镜子照着擦头发:“你猜我三天瘦了几斤?”


    “两斤。”


    “整整五斤!也算是有失必有得吧。”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说最多摆烂三天吧?”


    “对!再多就是浪费生命了。”


    对什么对?


    这话,根本就不是邱蔓说的。


    她是被罗焱“篡改”了记忆。


    四天前。


    傍晚,邱蔓不顾罗焱的疑问,按计划把他带到游乐场坐摩天轮。当年,她和许其修、罗焱在这里“三人约会”,摩天轮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三人同坐的项目之一。


    如今, 邱蔓和罗焱两个人,分坐两个吊舱。


    然后,邱蔓按计划在摩天轮运行一周的时间里,对许其修提出了分手。这是她精挑细选的地方,安静、私密,又蕴含从起点到顶点,再回到起点的意义。


    罗焱比邱蔓晚一个吊舱,上升时看不到邱蔓,直到过了顶点,开始下降,他看到邱蔓打电话的背影。


    只是个背影,他就能看出她在伤心。


    罗焱便猜到了她和许其修的结局……


    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罗焱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邱蔓的伤心之上。


    夜幕降临,邱蔓对许其修画下句号:“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邱蔓和罗焱前后脚地下了摩天轮,邱蔓的眼泪这才开闸:“我和他分手了。”


    罗焱没有表现出他猜到了,也不做评价:“你早说,我带包纸出来。”他被邱蔓二话不说带出来,两手空空。


    “我也没带。”邱蔓用手背抹了两把眼泪,抽泣道,“我光记着带你了。不然……我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在外……外面哭,不……不安全。”


    “带我就够了。”罗焱把大臂往邱蔓跟前送一送,“新换的,用不用?”


    邱蔓两只手抹不干泪流满面,罗焱的T恤袖子就是雪中送炭。


    这一晚,邱蔓把罗焱两边的袖子都哭透了。期间,她还动了反悔的念头:“要不……不分了吧?我跟他说,我开玩笑的。”


    罗焱没说什么。


    邱蔓自己又打消了反悔的念头:“不行不行,长痛不如短痛。”


    下定决心后,她哭得都快缺氧了。


    罗焱就是在这个时候给邱蔓灌输:“分手,伤心是正常的,哭也是正常的。我分手那会儿,也伤心,也哭。接下来你还会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但是,邱蔓……”


    他俯身,同邱蔓四目相对:“你最多摆烂三天,再多,就是浪费生命了。”


    这句话出自罗焱之口。


    但二人从游乐场回到家,罗焱将邱蔓送到楼下,他是这样对她说的:“你既然说要摆烂三天,我三天以后再找你。”


    “好。”邱蔓就这样把罗焱说的话,当作了自己立的flag。


    三天过去,她要“说到做到”。


    罗焱有备而来:“露营,去不去?”


    上学期,罗焱帮导师做了大量的数据处理,但本科生在这个项目中只能以“志愿”的形式参与,导师便送了他一张绿波岛的露营票,算是犒劳,让他带女朋友去浪漫浪漫。


    他的同学和导师都以为他有女朋友。


    异地。


    不然,怎么解释他在学校里过得像个和尚,却时不时对着手机轻言细语,一张平日里让人看不出情绪的脸只在这个时候有或高或低的波动,以及,他常常邮寄一看就是女孩子爱吃的东西,有老字号,也有最新火起来的网红店,大多要排队排好久。


    对此,他不可能承认,不可能捏造邱蔓的身份,却也从未澄清,放任了以讹传讹。


    绿波岛,位于京郊。


    暑假是旺季,露营票基本要提前两个月预定,罗焱给邱蔓提供了“说走就走”的机会,邱蔓收拾了个小包,欢天喜地地出了门。


    庄晓梦和邱战先将目光投向九九新的餐车,打算挂到咸鱼上。


    邱蔓的包越小,罗焱的“行囊”就越大。


    大至天幕和折叠桌椅,小至驱蚊水,不大不小的还有卡式炉和琳琅满目的食物,好在罗焱一八八似乎也打不住的身形并不显吃力。


    邱蔓对罗焱有了新的认知:“你这么有劲儿?你是不是可以单手公主抱?”


    “那是什么?”罗焱再怎么过得像个和尚,也知道什么是公主抱。


    加上“单手”这个前缀,也不难理解。


    他是故意问的。


    “就是这样……”邱蔓无实物地比划了一下,“算了,跟你说也说不明白,回头我让你试试。”


    罗焱的目的这不就达到了?


    二人乘摆渡船登岛。


    在水上,邱蔓对罗焱坦露:“我从珠市回来后做了好几次掉水里的噩梦。跳海的虽然不是我,但我的心理阴影不比你们小。”


    “我给你治治?”


    “你有办法?”


    罗焱若有所思:“让你做别的梦不就行了吗?”


    邱蔓嘁了一声:“你说的简单。”


    二人登岛时快要到中午了,傍水的露营位早就没了地方,只能往山顶走,景色大打折扣,好处是人少,更有世外桃源的意境。


    邱蔓和罗焱分工合作。罗焱搭天幕。邱蔓摆折叠桌椅、卡式炉,和食物,一边摆一边咽口水:“我三天掉了五斤肉,你要一顿给我补回来。”


    “你说的那个单手公主抱,我也不差你那三五斤。”


    “那你等我吃饱了的!”


    二人马不停蹄又忙忙碌碌一上午,才坐下,邱蔓失恋的情绪才有反扑的迹象,部队锅中辣酱和泡菜开胃的香气袭来,她又民以食为天了。


    年糕和火腿,都是邱蔓的心头好。


    但部队锅中的豆腐,最合许其修的口味。


    于是邱蔓吸溜着裹有芝士的拉面,还是红了眼眶。


    罗焱只看了邱蔓一眼,便垂下目光,有条不紊地给她最爱的烤菠萝翻面:“正常。那么多回忆,指不定什么时候冒出来,一起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想起来会心酸和遗憾,这都正常。”


    邱蔓能感觉出罗焱是经验之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罗焱警惕。


    邱蔓反思:“你失恋的时候,也很心酸和遗憾,也很煎熬吧?我都没好好安慰过你。”


    罗焱的警惕是多此一举了。邱蔓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所有的经验之谈,所有的“心酸和遗憾”,甚至为此产生的所有卑鄙和龌龊,都是因为她,也只会因为她。


    “好好吃你的吧。”罗焱对邱蔓有气。


    他明明不敢让她知道他的心意,又气她愚钝至极。


    邱蔓吃到胃都鼓出来,离开遮阳的天幕,往四面八方走了几步,拍了几张风景照,被晒得五官皱巴巴地回来,瘫回椅子上,准备发朋友圈。


    然后,她收到罗焱发来的两张照片。


    是他偷拍的她。


    不是!


    不是偷拍。


    这种水准的“氛围感”照片……要称之为抓拍!


    “你是谁?”邱蔓从晕碳到喜出望外,“你快从罗三火的身上下去!”


    结合罗焱的“历史战绩”,邱蔓有理由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人附了身。她并不知道他为她参加了摄影社,勤学苦练。


    这两张照片当然跻身邱蔓的朋友圈,帮邱蔓收获了一大波点赞和“彩虹屁”。


    下午,邱蔓一个人去逛了不远处的动物园。


    她不让罗焱陪,罗焱便知道她需要独处,需要自愈。


    邱蔓去喂了羊驼,站在一群小朋友中间发挥身高的优势。小朋友们急眼,直找爸爸妈妈告状:“它们只吃姐姐的饲料,都不跟我们玩!”


    后来,邱蔓遭了“报应”,被一匹打喷嚏的矮马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坐了个屁墩儿。


    小朋友们笑话她:“哈哈哈,姐姐屁股开花!”


    最倒霉的是,她的凉鞋崴了一下,绑带断了,再走路只能一瘸一拐,岂不更颜面扫地。


    当即,邱蔓给罗焱发了位置和四个字:「速来救驾!」


    此时不单手公主抱,更待何时?


    邱蔓的重量几乎全放在罗焱一条手臂上,她只管圈着他的脖子,稍稍调整平衡,坏掉的凉鞋随着他的步伐,在她脚面上晃晃荡荡,不但不难堪,还平添一丝丝招摇。


    小朋友们好大声:“姐姐羞!这么大还要人抱,羞羞羞!”


    邱蔓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呵呵,你们还小,等你们长到“土狗”的年纪,就懂姐姐这一刻的风光了。


    离开小朋友们的视线,邱蔓也要脸:“快快快,放我下来!”


    又不是真的拍偶像剧。


    罗焱把邱蔓放下,蹲下身,帮她把断了的绑带别好,至少先不绊脚,凉鞋凑合当凉拖穿一穿。


    二人要乘坐六点的摆渡船离岛,就在罗焱“拔营”时,邱蔓收到大学室友发来的照片和微信。


    这张照片不是抓拍,是偷拍——高档餐厅,许其修在和一个女孩子吃饭。


    大学室友还不知道邱蔓和许其修分手的事,难免怀疑许其修劈腿。


    邱蔓不得不回复:「我们分手了。」


    失恋这件事,公之于众无疑会带来第二次伤害。


    似乎,大家还不知道,就还能当作一切没有发生。


    反之,板上钉钉,众说纷纭。


    室友“字斟句酌”了良久,发来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我不想回家!”邱蔓怕罗焱拒绝,索性盛气凌人。


    “想去哪?”


    “哪也不想去。”


    罗焱又怎么可能拒绝邱蔓:“岛上只有一家酒店,早就满房了。帐篷你行不行?有租的。”


    “行!”邱蔓千真万确不想回家。


    现在家给不了她安全感,只会让她无所事事,胡思乱想。


    现在她恨不得去登月,去考古,去拆弹,最好能集中她全部的注意力。


    如果哪都去不了,能睡个帐篷也是好的。


    罗焱租好帐篷和睡袋,去旁边的超市找邱蔓。她负责买过夜的必需品,来之前想了八样,往购物篮里挑好七样,还差一样是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罗焱趁着邱蔓绞尽脑汁,偷袭她:“许其修给你发微信?”


    “不是,是姚遥。”


    “说什么?”


    邱蔓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她看见许其修相亲了。也不见得是相亲,但我看十有八九是相亲。”


    罗焱猜到了,邱蔓好端端不想回家,跟许其修脱不了干系。


    他巡视着货架上的漱口水:“你想要什么味道?薄荷、西柚,樱花会不会太甜?”


    “我拿了牙膏了。”邱蔓还在想差一样什么,自言自语地做着排除法,“牙刷拿了,毛巾拿了……”


    “选一个。”罗焱坚持。


    邱蔓根本没过脑子。十几块钱的东西,罗焱要买,就让他买。他列举的几个味道,依次从她左耳进,右耳出,她便随口选了个还没走远的:“樱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20 “舌吻。”


    绿波岛空气好, 星月交辉。


    邱蔓和罗焱去看了露天电影,很巧,也很不巧, 当晚放映的是《当哈利遇到莎莉》,一部探讨“男人和女人能不能做朋友”的经典。


    二人去得晚,只能搬着椅子坐在后排的角落。


    “你看过吗?”邱蔓问罗焱。


    “看过。”


    “什么时候?”


    罗焱闪烁其词:“忘了。”


    而他清楚地记得,他看过这部电影两次。


    第一次, 是两年前。


    当时, 邱蔓把他扔在那座海边城市, 一个人返京,继而去了乡下奶奶家,对他避而不见, 他除了等待,还上网查了“异性之间有没有纯粹的友谊”,有人用这部电影来举例。


    那次看,他觉得哈利和莎莉跟他和邱蔓一点都不像, 他也不接受过程中哈利和莎莉各有各的感情生活, 直接将进度条拖到结局,好在,结局是友谊的种子开出爱情的花。


    他第二次看,是差不多一年前。


    当时,邱蔓和许其修的感情并不像他期望的来得快,去得也快,反而还在升温,他觉得他和邱蔓跟哈利和莎莉有一点像了——邱蔓有了自己的感情生活。


    有了代入感,罗焱再看到结局,心潮澎湃。


    “好看吗?”邱蔓接着问罗焱。她和他之间可以半天不说话, 但更多时候,是她一句接一句。景区的露天电影,人来人往,她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几句也不算没有公德心。


    “好看。”


    “好看你不推荐给我?”


    罗焱招架不住:“你看不看?不看回帐篷睡觉。”


    闭上嘴,邱蔓看得全神贯注,但气温坐滑梯一样往下降,她这才想起来在超市里被她遗忘的第八样必需品是暖宝宝。


    在绿波岛过夜是计划之外,罗焱身上也只有一件T恤。


    二人回营地的途中,邱蔓找罗焱要个剧透:“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了。”


    “那就好。”


    邱蔓并没有和罗焱进一步探讨友谊和爱情的关系,她只是单纯地把这部电影当作/爱情片,单纯地倾向于爱情片要有一个Happy Ending。


    回到营地,邱蔓和罗焱都还不想睡——一个怕睡不着,另一个还在处心积虑。


    二人并排坐在帐篷外,邱蔓把睡袋的拉链拉开当被子盖,不是想和罗焱共用,是怕沾了地,才把一角搭在了他的腿上。


    邱蔓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聊了挑战杯的项目,聊了庄晓梦想做医美,也聊了黎今安学校里曝出潜规则的丑闻。


    聊到口干舌燥,邱蔓对罗焱找茬儿:“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长大了,感情淡了?”


    罗焱掏出手机,打开和邱蔓的微信聊天界面,往下滑动,用事实说话:“你好意思说我感情淡了?”


    事实是在邱蔓和许其修恋爱期间,邱蔓和罗焱的交流总是罗焱发五六条,邱蔓“敷衍”一个表情包——再别出心裁的表情包,也只是点点手指的敷衍。


    事实就是邱蔓犯了绝大多数人都会犯的错误——重色轻友。


    总之,罗焱平日里为了在邱蔓的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从未间断对她讲述自己的生活。


    只要邱蔓不健忘,她会知道他拿了多少奖学金,以及某MOBA类手游打到了多少颗星,她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剪了头发,以及流感季有没有中招,她甚至会知道他的导师老来得女,以及他有个室友的爷爷是一位德艺双馨的老演员。


    邱蔓当然不健忘,以上,她都知道。


    邱蔓理亏,但在罗焱面前向来“厚颜无耻”,咧嘴笑笑:“跟你,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眼馋的那件事,试试吗?”罗焱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契机,耐心,却也果决。


    “我眼馋什么了?”


    “舌吻。”


    “罗三火!”


    “怎么?不好意思?”


    邱蔓五秒钟前才口出狂言说她跟罗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五秒钟后,就被罗焱偷换了概念。


    她一下子夺回搭在罗焱腿上的睡袋,全抱在怀里,正襟危坐:“这跟好不好意思没关系!这是道德问题。”


    “你单身,我也单身。”


    “但我们只是朋友!”


    “我也只是尽朋友的义务,”罗焱偷换概念真的有一套,“就好比你馋三禾家的牛舌饼,馋MISS家的千层蛋糕,我能帮就帮,举手之劳。”


    邱蔓也没那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牛舌饼和舌吻能一样吗?你不会举例就别举!”


    “你不想,就算了。”罗焱以退为进之后,紧接着下猛药,“我本来还想……用这件事来解决你做噩梦的问题。”


    “以毒攻毒吗?给我留下一个更大的心理阴影吗?我再也不会梦到掉水里,但春梦中是你的脸吗?”


    “你会做春梦?”


    “你不会?”


    “会。”


    邱蔓没有问罗焱的春梦中是谁的脸,反倒换了个思路:“罗焱,你亲过几个?”


    罗焱的谎言并非信手拈来,但有个现成的:“我只交过一个女朋友。”


    “但你亲过不止一个,对不对?”邱蔓推断,“你在这方面的道德感不高,觉得朋友之间亲一下也无所谓,说不定还没少玩那种嘴对嘴传纸巾的游戏。”


    不等罗焱反驳,邱蔓得出另一个结论:“你吻技还不错?”


    “我自己说了不算。”罗焱在这个问题上不可能有底气,但话说出来,大有一种“亲过的都说好”的意味。


    猛地,邱蔓凑向罗焱:“来吧。”


    谁也想不到,“压垮”邱蔓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罗焱自吹自擂的吻技。


    在此之前,许其修在分手的第四天辞旧迎新,令她耿耿于怀;罗焱对于和朋友接吻的心理负担为零,从而拉低了她的心理负担;甚至罗焱提到的牛舌饼和千层蛋糕,都令她咽口水。


    以上种种都怂恿她在这个计划之外的夏夜胡作非为。


    原本她还在坚守。


    但罗焱说他吻技好……类似于抢银行,干还不干票大的?亲,还不亲个吻技好的?


    二人的折叠椅紧挨着,上半身相隔一大团睡袋,脸之间的距离不足十公分。


    罗焱在消灭这个距离的过程中,看到邱蔓熟能生巧地闭上眼睛,意识到这是许其修留给她的肌肉记忆,一瞬间,嫉妒像被没收的所有危险品一样炸开。


    没有循序渐进,他的舌头单刀直入地撬开她的唇齿。


    他不接受任何莽撞、冒失,之类的评价。


    他真的等了太久,也忍了太久。


    邱蔓唔地一声,本能地后撤,但脑后被罗焱一只手掌扣住,没有退路。


    她想睁眼,但口中被侵占、被俘虏、被肆虐的感受层层递进,吓得她反倒把眼睛闭得更死,睫毛都要被眼皮吞没。


    然而这只是她直观的感受。


    至于心理上,她无条件相信罗焱不会伤害她。


    所以她下意识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饿太久的人,突然吃大鱼大肉会消化不了,同理,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突然捞着个吻技好的,也难免不识货。


    她根本没怀疑,罗焱就是个愣头青。


    邱蔓有太多诉求想表达,比如喘不上气,比如舌头痛,比如牙齿摩擦的声音让她起鸡皮疙瘩,但罗焱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哼唧了几声后,罗焱还教训她:“别这么娇气。”


    娇气?!


    邱蔓不服。


    她虽然算不上女中豪杰,但上大学离开家,独立又自强,宿舍里搬个重物要靠她,飞进来个虫子也是她把室友们护在身后,娇气这个词,跟她不沾边。


    是罗焱表达有误。


    他想说的是“娇”。


    他宁可邱蔓在这个时候张牙舞爪,总好过她这样哼哼唧唧地给他火上浇油。


    一大团睡袋在二人之间是阻碍,也是防护,邱蔓的十指抓在上面紧了松,松了紧,一会儿像揉面,一会儿像搓衣服。


    得益于罗焱的悟性,直到他从不管不顾,到竿头日上,将原本是“空头支票”的吻技兑现给邱蔓,邱蔓才在腾云驾雾的感受中,咕哝出第一句评价:“你好甜。”


    身为二十岁的男性,罗焱不认为“甜”是褒义词。他辩解:“你选的。”


    “什么?”


    “樱花,你选的。”


    邱蔓这才睁开眼,直接瞪得圆溜溜。


    所以,罗焱在超市里让她选漱口水的味道,是让她选舌吻的味道?


    这也能选?


    邱蔓被取悦到,朋友的身份带给她的心理负担愈发形同虚设,眼睛一下子又笑得弯弯:“早知道……都买了。”


    都尝尝看。


    罗焱不想在这种时候跟邱蔓聊天——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聊天只会让气氛从旖旎走向不拘小节。


    鼻尖挤过鼻尖,他换了个角度将邱蔓拖回濡湿的风暴中,封印她的语言。


    邱蔓没有叫停,她或许一时间分辨不出她对于这般深入的吻是喜爱、热衷,还是平平、排斥,她只知道罗焱清空了她的大脑。


    什么都不用思考,是她四天以来,乃至从珠市返京以来,最最求之不得的状态。


    《当哈利遇到莎莉》中最经典的告白,是哈利对莎莉说:“当你意识到你想和某人共度余生,你会希望你的余生开始得越早越好。”


    这是邱蔓没能看到的结尾。


    退一步说,即便她看到了,她也不会在和罗焱接吻时对号入座。


    但罗焱会。


    只是他的处境是哈利的另一个版本。


    他悲观得多:他想和邱蔓共度余生,假如他和邱蔓只有这“短短”一个吻,他会希望他的余生结束得越早越好。


    说“短短”,只是他的主观臆断。


    实际上他们亲了好久。


    邱蔓薄薄一片身体的感受一分为二,身前有睡袋和罗焱,热得冒汗,背后吹着夜风,快要寒彻骨。


    她抬手拍拍罗焱的手臂:“往下点儿。”


    她搞不懂他为什么要一味捂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后脑勺又不冷。


    罗焱的手迫不得已往下落,给邱蔓的背御寒。


    他的自制力本来就在溃败的边缘,邱蔓放行他的手,他不敢保证她会不会是引狼入室。


    力道不在他的掌握中,轻了,邱蔓动来动去,说痒,重了,邱蔓又抗议:“你给我搓背吗?”


    可明明他更难受,轻了或重了都在饱受欲壑难填。


    “我学会了。”邱蔓丢给罗焱这四个字,便以攻代守。


    罗焱从主导到承接,心火却更旺。此后几年,他追溯他更倾向于邱蔓在“上面”的癖好的由来,大概就是这一刻她带给他的颠覆。


    也幸好邱蔓的本意只是展示她的学习成果,对罗焱来说无异于浇下一盆冷水,不然,他真把持不住。


    邱蔓的学习成果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无论罗焱的感受如何,她自己把自己亲得快要爽飞了。


    恋人、朋友,甚至陌生人,都是其次。


    接吻的尽头,只剩下血气方刚的女人和男人。


    去看露天电影之前,二人洗漱过。营地的公共洗漱间条件有限,邱蔓从超市买的两块香皂,她和罗焱一人一块。眼下两个人身上是同样不怎么高级的香味,混合依山的植物融入土壤,和傍水的微生物散发的气息,怎么也算不上沁人心脾,但足够原始。


    足够让她今朝有酒今朝醉。


    邱蔓不再满足于两张折叠椅的限制,她开始往罗焱身上翻。


    “邱蔓……”罗焱用呼唤作为阻止,又能阻止什么?


    “承重是多少?”


    “我?”


    “你什么你?”邱蔓对罗焱一连串道,“你还禁不住我吗?椅子,我是问椅子的承重是多少。”


    “不知道……”


    “我赔你。”


    邱蔓此言一出,便是要有钱能使鬼推磨了。


    她一鼓作气翻到罗焱身上,睡袋依然阻碍在二人之间,但无妨她大显身手地和他接吻。


    罗焱被邱蔓问住的数字,是一百公斤。


    邱蔓在过去三天瘦了五斤也没用,和罗焱加一起怎么也超过了承重。铝合金支架开始变形。牛津布像是被上方的人类带坏了一样越来越要亲吻地面。


    罗焱无声地笑出来。


    他觉得邱蔓好可爱好可爱。


    那一刻他觉得她不爱他也没关系了,只要她肆意妄为。


    同椅不同命。


    一张闲得发慌。


    另一张战至终章。


    幸好二人扎营的位置偏僻,不然,被人看到接吻勉强算养眼,被人看到把椅子都亲塌了还不住口,未免太辣眼睛了。


    这个吻的收场,是邱蔓累了。


    她早就从网上看到过接吻能减肥这样的说法,本以为是谬论中的谬论——咂摸几下嘴,能消耗几个卡路里?


    直到今晚体会到,累,好累。


    亲到最后,她累得跟跑了个八百米差不多。


    最不可思议的是她根本没用到手脚,手脚却跟灌了铅一样。


    “不来了。”邱蔓说停就停。


    她跑步的习惯不好,每次冲过八百米,一屁股坐地上,不给心率和肌肉缓冲的过程。


    她接吻的习惯也不好,开始是一句“来吧”,结束是一句“不来了”,也不给罗焱缓冲的过程。


    既然如此,罗焱着眼下一次:“我让你解馋,没让你一顿吃顶了。”


    他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他不由得想起邱蔓曾经迷上椰丝卷,连续吃了几天,吃顶了,后来对所有椰香味的食物说不。


    “不至于,我意犹未尽。”邱蔓一说话才觉得嘴唇不对劲,用手摸摸,“我香肠嘴了!”


    邱蔓一阵风似的去照镜子了。


    罗焱被邱蔓喂了一颗定心丸。她说意犹未尽,便是有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这个暑假有的是时间……


    至少他当时是这样认为的。


    当晚,邱蔓和罗焱一人一顶帐篷。


    罗焱跟邱蔓换了睡袋。


    邱蔓以为罗焱是看她的睡袋被蹂躏得不像样子,在椅子塌了之后还难免沾了地,所以把他的换给她,殊不知罗焱贪图它留有她的味道。


    这一夜,邱蔓果然没有再做落水的噩梦。


    也没有做春梦。


    她梦到和罗焱一起去动物园,无忧无虑喂了一宿的动物。


    时隔七年,邱蔓和罗焱是一对夫妻了。


    新婚夜的第三天,许其修约邱蔓吃晚饭,邱蔓带上了罗焱。


    赴约的途中,邱蔓回忆罗焱是许其修的“救命恩人”,回忆许其修的跳海引发的一系列后续,恍如隔世。


    罗焱看邱蔓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只想见面后对许其修说一句“离我老婆远一点”。


    却连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都不确定。


    更糟糕的是,罗焱和邱蔓抵达餐厅门口时,罗焱接到一通工作电话,他一位至关重要的候选人在转机时更改了行程,疑似去面试另一家公司。


    人和飞机,罗焱都拦不下来,但他不能不亲自跑一趟。


    也就是说,他要放任他“老婆”及其初恋你侬我侬……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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