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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令仪听得出他话里的嘲讽, 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畅想了一番:


    若她真能入朝为官,他这般行径,便是明晃晃的欺辱同僚。


    到那时, 弹劾的奏章一道接着一道递上去,百姓的唾骂声浪如潮涌来,足以将他淹没。


    可惜,终究也只是想想罢了。


    太后掌权,尚且招致多少非议;闺阁女儿读书,亦遭无数唾骂;至于女流入朝为官,更是难如登天。


    令仪正神游天外, 忽听一声:“谢大人,这便是我家夫人王氏。”


    令仪抬头, 说话这人应是沧州知府,生得一副憨厚老实的面相,丢进入堆里完全看不出是个官。


    可就是这么个老实人, 竟克扣民脂民膏,可见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身旁站着一位女子, 生得温婉大方, 只是脸色苍白。


    这位知府为何这般特意介绍自己的夫人?令仪不解。


    沧州知府也是一头雾水。


    方才他率着一众属官前去迎接谢竑,那谢竑连个正眼都不曾给, 只撂下一句话,叫他夫人出来相迎。


    谢竑在朝中素来行止乖张, 可叫人家女眷到府门外迎候, 终究是太过失礼。


    然而谁让他是谢竑呢?


    再不合规矩,他也只得依言行事。


    于是连忙打发小厮先回府中,请夫人赶紧收拾妥帖出来候着。待到一行人马刚到府衙门口,知府便拉了自家夫人上前见礼。


    谢竑抬眼一瞧:“这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大夫人?”


    这话一出, 夫人与知府脸色皆变,哪有这般说话的,太侮辱人了!连令仪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谢竑一眼。


    她本以为他进城是为百姓申冤、惩治这知府的,可他怎么尽盯着人家夫人?难不成又看上了,想弄到手?


    他为何总是这般喜欢别人的妻?


    那知府强忍着怒气道:“正是拙荆,与下官已育有三子。”他将“三子”二字咬得极重。


    谢竑却并不接他的话,只将令仪往前一推:“这位是我的夫人,务必好生照料。房间布置得淡雅些,她不喜那些俗物。”


    王氏听了,悬在心头那块石头骤然落了地。


    适才小厮匆匆来回,说那大人指明要她到门口迎候,她心头便是一沉。


    这些年身处官眷之中,王氏岂会不知,男人们为了讨好上官,什么都做得出来。


    便是将结发妻子献出,这样的事也不少见。


    出嫁从夫,王氏不敢不来,可早已暗下决心,若真到了那一步,便以死全节。


    如今见这大人身边带着自己的夫人,又当众将人托付给她照料,才知是自己想岔了。


    这位大人点名叫她出来,哪里是为了瞧她,分明是替自家夫人寻个妥帖的照应之人。


    王氏当即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脸:


    “谢夫人请随我来。”


    谢竑松开手,对令仪道:


    “去吧,有不妥尽管说,不必留面子。”


    直到令仪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内,谢竑才收回目光,眼中那抹柔情一扫而空,沉下脸来:


    “将沧州所有官员全部召集,半个时辰后,升堂议事!”


    那知府心下一惊。


    转念又想,事情他都安排的天衣无缝了,谢竑此来,大约不过是听听众人述职罢了。


    他早打听得明白,谢竑这一路,每到一处都要听这些,沧州这些官员,他自然也逐一叮嘱过了。


    何必自己吓自己?


    遂定了定神,躬身应道:“下官遵命,这便去办。”


    说回令仪这头。


    知府夫人引着她穿廊过院,一路但见假山叠翠,回廊曲折,花木扶疏,倒也颇有几分雅致气象。


    到了一处小院前,知府夫人忙道:“这处最是清静,前后栽了几株芭蕉,夏日里荫凉得很,谢夫人瞧瞧可还合意?”


    推门进去,只见一方小小庭院,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凤尾竹,窗下果然立着几株芭蕉,绿影婆娑。


    屋内陈设虽不算奢华,却也干净齐整,案上搁了一只青瓷瓶,插着三两枝栀子花,幽香隐隐。


    王氏引着她一一看去,先问可要染什么香,又询问床榻被褥是否满意,再吩咐下人打水备衣,末了还问吃喝上可有什么忌口。


    令仪被王氏一声接一声的“谢夫人”叫得神烦,心里却也明白,王氏这般殷勤,是因着上峰带人来,自然得陪着小心。


    她知道自己不该因为心里那点子不耐叫旁人难做,于是一一答了。


    王氏听她只说自己的喜好,不免又问:


    “那位大人的,又该如何?”


    令仪自然是答不出的。


    可见王氏那副恳切的目光,又不想叫她空手而归,只得抬头去看霁月。


    霁月虽是谢竑的属下,可她干的尽是腥风血雨的事,哪里知道谢竑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


    当下摇了摇头,心里暗想,这事还是莫要写进节略了——好不容易瞧着今日两人关系缓和,这一写,怕又要闹起来。


    令仪想了想道:“他不挑。”


    王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由得思索起这两人的关系来。


    朝堂之事,夫君从不同她讲,是以今日来的这位是谁,她并不知晓。


    不过瞧夫君那副恭谨小心的模样,便知来人定是能决他生死前程的人物。


    夫妻一体,她自然盼他好,是以听那位大人温声唤出“夫人”二字时,她便打定主意要尽心伺候。


    见令仪梳着姑娘头,也只当出门在外这般模样方便些。


    可如今瞧着,这位大人对着夫人分明很是上心,夫人却连大人的口味喜好一概不知。


    王氏心里冒出一堆疑虑,却也没法开口问。


    这时热水备好,她便起身:“舟车劳顿,谢夫人好好休息,所有事尽管找我。”


    令仪起身相送:“夫人客气。”


    待那王氏走了,令仪揉了揉眉,叹了口气:“你们也都下去洗漱一番吧,青黛留下伺候。”


    令仪朝白芷使了个眼色。白芷便立马拉着霁月走了。


    门一关上,青黛便将换洗衣裳单独拿出来,却见令仪坐着不动,心下不觉一紧,面上仍笑着:


    “姑娘,今儿坐了这么久的车,要不要在水里添些舒筋活络的草药?”


    “不急。你坐下,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青黛见令仪神色郑重,只得依言坐下。


    “今儿歇息时,你做什么去了?”


    “没做什么。我瞧姑娘对沧州挺感兴趣,就下去跟那些兵士聊了聊。”


    “是吗?那我为何没瞧见你?”


    “他们人高马大的,许是把我挡住了。”


    “青黛,我没有阻拦你的意思。”令仪缓了缓语气,“只是你若瞧上了谁,同我说便是。若对方家世人品都好,我也好尽早替你打算。”


    青黛听了这话,神色松了几分:“姑娘还记得那日在城南的那个头头么?叫孟浩的。”


    令仪自然记得。可她越发蹙起眉来——那孟浩又黑又壮,青黛一向喜欢白净斯文的,怎会看上他?


    “你当真喜欢他?”


    青黛点头,眼中满是真诚。


    令仪盯着她看了片刻:“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因为他是百夫长,可以调遣谢竑这一队兵马?”


    青黛愣了愣,没料到一下子便被令仪戳穿,仍坚持道:“自然是喜欢的!”


    令仪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急又疼:“你怎么这般糊涂!我怎会牺牲你们去换自由!他……他可曾对你动手动脚?”


    青黛想起他拿硬物硌着自己的触感,脸上倏地红了。


    令仪心头一紧:“青黛,他怎么对你的,你一个字都不许瞒。”


    待听完青黛含含糊糊的叙述,令仪才稍稍松了口气,可语气仍沉得发紧:


    “往后别再见他了。之前那些事,只当没有发生过。”


    “姑娘!”


    令仪知道,不把话说透,这丫头还存着侥幸的心思。她当即拍了桌子,站起身:


    “你以为你同他在一起,他就会听你的话,支开所有兵将,甚至借着他的职权送我出去?青黛,他是兵。你可知道不遵令行事的后果是什么?是死!他肯舍了自己的命来帮你?”


    青黛被她问得一噎,心里却仍不肯服软,脱口而出:


    “可宋公子就是这般待姑娘的!”


    令仪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青黛也知自己说错了话,慌忙去扶:“姑娘……”


    令仪将手抽开,没有回头。


    青黛又急又愧,声音都带了哭腔:“姑娘……你就让我试试吧。我也不全是为了你。他如今是百夫长,往后还会再升的,没准我也能谋个官太太做做呢!”


    令仪终于转过身来,面色冷得像覆了一层薄霜:


    “青黛,你要是想我死,你就这般做。”


    却说谢竑这头,他端坐于知府府衙主位之上,知府与一众官员齐齐跪在堂下。


    知府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道:“大人明鉴,并非下官等不作为,实在是连年干旱,朝廷拨下来的那点银子杯水车薪啊!下官等也有苦衷——不患寡而患不均,这赈济之事,实在难办……”


    “我不听解释。”谢竑打断他,语气冷肃,“明日天亮之前,沧州所有灾民必须吃上饭。若做不到,休怪我不讲情面。


    知府连声应道:“下官领命!下官领命!”


    谢竑不再多言,起身便走。知府忙不动声色地朝身侧小厮递了个眼色,那小厮会意,几步跟上,躬身引路。


    见谢竑离去,一众官员连忙起身,齐刷刷凑到沧州知府跟前,压低声音道:


    “知府大人,眼下该如何是好?”


    沧州知府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直起腰板,想都未想便道:


    “在城中支几口大锅,寻些闲人扮作灾民,领粥便是。”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一人迟疑着开口:


    “大人,那谢大人若是瞧出破绽,该当如何?”


    知府仍是那副憨厚的模样,笑呵呵地拍了拍那人的肩,像宽慰自家子侄一般:


    “我之前怎么教导你们的?细节决定成败。做真些,做细些,非要叫他瞧出来不成?”


    知府慢慢踱回府衙正位,落座时顺手整了整衣襟,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轻飘飘的:


    “放心,本官手中这牌一打出去——保管这位谢将军明日,高高兴兴地走!”


    而此时,引路的小厮正领着谢竑往住处去。原想着今日能早些,可这一通折腾,又到了大半夜,谢竑心下不免有些可惜。


    又得自己睡了。


    不知那知府夫人给令仪寻的地方如何,她可否满意,想来再怎样也不会比王知府那会儿更糟糕。


    正出神间,小厮已将他引至一处院落门前,躬身退下。


    谢竑推门而入,便见一个窈窕身影侧对而坐,烛火摇曳,在她肩头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慢慢抬起脸来,冲他微微一笑。


    他脚步顿住。


    令仪何曾这般温柔对过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谢竑立在那门槛之外, 竟是半步也挪不得了。


    只见她笑盈盈坐在屋中,烛影摇红,恍如梦境, 他一时竟疑心自己醉了,虽然明知滴酒未沾。


    他怕自己往前一步,这幻象便要碎了;可不往前,他又舍不得。


    谢竑忽地发觉,原来自己竟也有这般怯懦之时。


    他不动,屋里那人却坐不住了。


    她缓缓起身,款步近前, 眉目间含着三分春色、七分柔情,轻轻捻住他一点衣袖, 当真是一丝力气也没使,可谢竑就这般没出息地,乖乖跟着她走了。


    她一直侧着身子, 他只瞧见她半张脸,可那脸上, 清清楚楚的, 全是温柔。


    她引他坐下,亲自斟了一杯酒, 递到他唇边。


    另一头,沧州知府同属下交代完那些事, 转身往内院去。


    月色如水, 廊下寂寂,只听得远处更鼓响了三下。


    王氏正等着他,见他回来,忙迎上前去, 将热帕子递到他手上,眉间拢着一层忧色:


    “夫君,妾身知你素来不愿我过问衙门的事。可今儿那位大人来得突然,阖州官员尽数被召,可是有什么变故?若真有难处,你莫要独自扛着,好歹与我说一说,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知府扶着她坐下,温声道:“放心,无碍。”


    说罢便去用饭,见王氏仍眉心不展,又握了握她的手:


    “男主外女主内,你把内宅事务料理好便就是了,旁的事不需你担忧。”


    王氏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我瞧那位大人对他夫人极好,那夫人瞧着也是个好说话的。若实在不成,我便去求那位夫人。”


    知府闻言,摇了摇头,叹道:“妇人之仁!他说是他夫人,你还真信了?你何时见夫人梳姑娘头的?我打听得明明白白,那女人是被谢竑掳来的,心里带着怨呢。求她反倒不妙。”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饮着: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罢,我都办妥了,强扭的瓜他都觉甜,那我索性送他一个更甜的!”


    王氏听他这般说,心下越发悬了。


    什么叫送他一个更甜的?


    她的夫君究竟在做什么!


    谢竑也想知道。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将一杯酒递到自己嘴边,倏地一把攥住那女人的手腕,厉声道:“你是谁!”


    只见那张同孔令仪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登时现出痛苦之色。


    谢竑越发恼怒——这知府究竟从何处寻来这么一个怪物!


    若非他对孔令仪熟悉到骨子里,记得她每一寸眉眼、每一缕神态,险些真要叫她迷惑了去。


    那人嘤咛一声,娇声道:“大人,疼……”


    她以为这声软语能换来他的怜惜,却不料谢竑猛然将她搡倒在地。


    她只得伏在他脚边,一脸不解,泪眼盈盈地道:“大人……仪儿哪里服侍得不够好么?”


    仪儿?


    谢竑愈怒,这么个赝品,竟也敢自称“仪儿”!当下抬脚踢在她心口,喝道:“滚!”


    那“仪儿”仍不死心。


    她一家老小的性命全捏在知府手里。若拿不下眼前这人,她便只能与家人黄泉相见了。


    虽被谢竑这副暴戾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却不得不强撑着一口气,颤声哀求:


    “爷……求您疼我。我留在您身边不好么?我长得同她一样,还比她温顺,您叫我做什么我都肯的……爷!”


    谢竑忽然觉得浑身燥热起来,一股邪火从小腹往上窜。


    这知府真是胆大包天!


    他清楚,沧州这地界,知府无论谁来做,都难办,是以谢竑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如今看来,完全不必了!


    那“仪儿”见谢竑面色泛红、呼吸粗重,便知药力上来了。


    虽然他此刻那目光凶得能杀人,可为了家人,她还是咬紧牙关贴了过去:“求大人怜惜……”


    谢竑猛地甩开她,她一头磕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半晌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谢竑大步走到门前,见那门锁着,一脚踹去,门扇应声碎成两半。


    那“仪儿”吓得面无人色,再不敢上前。门外候着的小厮也惊得魂飞魄散。


    谢竑招了吴钊,吩咐即刻将府衙围住,一个人也不得放出去。


    吴钊怔了一怔,他才刚从登州过来,对这里的事不甚清楚,不过瞧见那些干涸的土地也猜出几分。


    只是方才在府衙,将军不是还说给他们时间么?怎么转眼便要扣人?


    总督只管兵权,与知府是两条线,虽说谢竑要扣人,沧州无人敢拦,可若真有人拿这事向太后递折子,他也有些站不住脚。


    吴钊觉得谢竑此时不够冷静,正要劝上一劝,却见谢竑脸色沉得骇人,只得道:“属下这就去办。”


    吴钊正欲行礼退下,便见谢竑一把提溜起那小厮,喝道:


    “我夫人现在何处?带我去!”


    小厮只得如小鸡仔一般,战战兢兢地带路。


    远远望见那屋子,还亮着灯。


    谢竑便警惕起来,这些日子霁月的节略,他翻了无数遍,可以说是倒背如流,这个时辰,令仪早就睡了,屋子怎会亮灯,该不会屋里还有个同孔令仪一样的人罢?


    他扭头看向小厮,那小厮忙道:“这就是夫人的房间。”


    谢竑轻轻推开门,只见桌旁坐着个人。


    同他方才所见,几乎一模一样,像是鬼打墙。


    这知府竟还有这般本事?究竟有多少个冒充的孔令仪?


    令仪看着立在门口、阴晴不定的谢竑,很是莫名。


    因着青黛的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得枯坐着出神。


    原本想着沧州之事,谢竑定要处理几日,这也是个逃跑的机会。若有可能,她便跑。


    可她又怕青黛犯了糊涂,再者她自己跑了,白芷如今身子还未痊愈,又该如何?


    想了半天也是毫无头绪。


    正这时,门被推开了,她看见了谢竑。


    他这模样,似乎不大对劲——脸泛着红,头上沁着汗。


    令仪想了想,开口道:“我给二爷号号脉罢。”


    该死!这样温柔!


    还是假的!这知府倒是把他的事打听得仔仔细细,连孔令仪会医术都晓得。


    谢竑转身朝那小厮面前走去:“你还敢骗我?!”


    令仪走出门来,就见谢竑提溜着小厮,那小厮双脚离地,浑身哆嗦。


    令仪皱了皱眉——好端端的,对着个小厮发什么疯。她走上前去:


    “你是不是被人下了药?”


    谢竑见她这副模样、这个声音,当下有三分信她是孔令仪了,便将那小厮丢了下去。


    令仪皱眉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二爷一般刀枪不入。”她低头去瞧那小厮,“腿可伤着了?”


    她眼中那嫌恶的神情一点不加掩饰——的确是孔令仪。


    既然人对了,他便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谢竑一把抱起她便进了屋,反脚把门踹上,抱到床边,二话不说,便去解她衣裳。


    他忍了这般久,已是痛苦至极。


    令仪却随手将一个荷包放在他鼻前。


    那荷包带着淡淡的苦涩味道,就这么嗅着,他身上那股邪念便消了些。


    令仪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脉,然后唇角向上微微勾了勾。


    谢竑看着令仪脸上这真心实意的笑几乎呆住,他起身坐好。


    令仪将那荷包交给他自己拿着嗅着。


    “你身上怎会有解药?”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反应过来了——孔令仪从不是一个坐以待毙之人。上次吃了媚毒的亏,自然会吸取教训,制出解药。


    “你嗅了这个,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确如谢竑所想,她既在这东西上栽了跟头,自然就会设法防备。


    于是在登州,她同那位医术颇好的老大夫共同拟出了方子。


    只是效果如何尚不可知,毕竟没人中毒。是以当令仪觉察谢竑不对,才会一反常态主动上前。


    难得的试药机会,她自然得把握住。


    可听在谢竑耳中,便是她在担心他、关心他。于是他道:“没事,我已经好多了。”


    谢竑看她这副模样,忽然道:“当初我在岱山醒来,第一眼见你时,你也这般担心我、关心我。当时我就想,这般善良漂亮的姑娘,窝在永平县可惜了,待日后有机会,我定会叫她过另一种日子。”


    令仪一直不明白谢竑为何缠上她。


    长相这种东西,一个人一个审美;便是见色起意,这么久的冷淡也该磨平了。再论书香之气,同那些京城里的名门贵女相比,她可以说是毫无规矩可言,整日爬山斗鸟。却没曾想,谢竑是因为这个——那可真是叫他误会了。


    令仪决定,将事实告诉他:“我当时并不是担心你,也不关心你。你伤得非常重,我祖父和父亲瞧了,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而那时,祖父对我接手杏林堂一事很是犹豫。我想着若是把你救活,祖父便会放心。况且,你的伤的确很有挑战——谁会不为自己的实验品醒了而感到高兴呢?正如方才,我也只是为自己的解药成功而高兴。”


    谢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孔令仪将他最后一点念想都毫不留情地打破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说。”


    “说多少遍都是这样。我把你看作实验品。若早知二爷是这般想法,令仪早早同你说清楚,也不至于到了如今这步。”


    令仪起了身,往门口走去。“想来二爷还需好好想一想。这间房便就给二爷好生歇息罢。”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你就是这样做人家外室的?”


    令仪脚步顿了下,随即继续往门口走,就在她迈出门槛时。谢竑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门“咣”的一声合上,令仪被他按在门板上,后背磕得生疼。他的气息灼热而迫人,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然后呢?”他贴着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近乎咬牙切齿的力道,“你是不是打定了主意,出了这道门就去跟青黛白芷挤一夜?等我想明白把你放了,你就自由了?”


    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谢竑不等她开口,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令仪偏头去躲,他便抬手扣住她的下颌,不许她转开。她伸手推他的胸口,他便将她两只腕子一并攥住,按在门板上方。


    “你放开——”她的声音被碾碎在唇齿之间。


    谢竑抬起她一条腿搭在自己肩上。


    令仪背脊贴在冰凉的门板上,被他一下一下抵着,骨头撞在木纹上,又酸又痛。


    她皱着眉,指甲掐进他肩头的布料里,可那人像全然感觉不到,只顾沉沉地、蛮横地往前送。


    他低头看她,见她眉心拧成一团,那副隐忍的模样叫他心里又气又痒。


    他停了停,忽然托着她翻了个身,让她伏在门框上,从身后扣住她的腰,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令仪几乎站不住,膝盖一次次往下软,又被他的掌心托着腰顶上来。


    半个身子险些栽倒在地,谢竑一把捞住她的手臂,叫她扶着桌沿。


    昏沉中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和他压抑而灼烫的气息纠缠在一处。


    桌案上的茶壶被她失手拂落,“哐啷”一声碎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竑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瓷片,怕划伤了她,便抽身退了出来,将她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他的呼吸仍旧粗重,翻身覆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暗沉的光:


    “孔令仪,收起你那些妄想罢!”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添了一段知府同众官员商议的剧情。


    第43章


    “这话二爷还是留给自己罢。”令仪冷冷回击。


    她不着片缕地躺在那儿, 一身狼藉,可偏偏昂着头,脖颈绷得笔直, 神色间尽是倔强与不肯屈服的坚硬。


    他还沉醉着,可她却早从那沉沦中清醒。


    湖畔那一句“就算你占我无数次,我也绝不变”又在他耳边响起,字字清晰。


    谢竑嗤笑一声。


    当真不会变么?


    水滴能穿石,铁杵可成针,世间哪有不变之理。


    谢竑突然便起了身,一点都给令仪反应的时间。


    他低头, 居高临下地瞧了她一会儿,唇瓣含住她那圆润饱满的耳垂, 一下轻一下重地吻着。


    这世上,再没人比他清楚,如何叫她沉醉。


    令仪的脚趾慢慢蜷了起来。


    谢竑低低开口:“令仪, 还要逞强吗?”


    令仪抖得几乎攥不住床单,出口的声音却仍淬着冰:“谢竑, 你真可怜。”


    “我?可怜?”谢竑笑的漫不经心, “我谢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可怜!”


    他抬了手, 递到她眼前,叫她瞧:“看见了吗?你还要继续逞强?”


    “这能证明什么?”她别开脸:“换做旁的人来, 想来也会如此。”


    谢竑听了这话, 忽地心口一滞,疼得厉害。


    旁的人?


    谁?


    宋沅么?


    他猛地捏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指节泛白,逼她直视自己:“今生, 来世,永劫——你都只许属我。”


    令仪猝不及防地弓起脊背,指尖掐进掌心,眉心拧成一团,贝齿咬住下唇几乎渗出血丝,浑身每一寸肌理都在抗拒却又被迫接纳。


    谢竑俯身吻住她,舌尖撬开齿关,把她所有未出口的字句都堵在喉间,只有断续的呜咽从交缠的唇缝里溢出。


    她怎么能那样说——


    说他是实验品!


    说她全是为了杏林堂!


    越想越是气血翻涌,眼底泛起猩红,越发地横冲直撞,像要把令仪那些胡言乱语通通冲散。


    床帐上那串流苏帘子晃得疯狂,铜钩撞着床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令仪再也撑不住,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猛然坠入黑暗。


    谢竑见她这般,长长吐出口气。他将她揽入怀中,好一会儿才压住狂跳的心。


    端过床头半凉的残茶仰头灌了一口,低头渡进她干裂的唇间,又俯身将她唇角渗出的血珠一寸寸吻净。


    目光扫过她满身凌乱,他眉心骤然拧紧——到底还是失了分寸。


    疼成这样,从头到尾竟连一声闷哼都不肯给他,更别提服软。


    他翻出药膏,指尖蘸着冰凉膏体,小心翼翼地替她涂了。


    呼吸又乱了一瞬,他强逼自己移开眼,起身系带。


    外头还有个胆大包天的知府等着他去料理呢!


    可刚系好腰带,脚就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纵使她方才说了那般绝情的话,字字如刀,剜得他心头血肉模糊,可他偏偏还是想她、念她。


    脚步还没迈出门槛,那相思便已像藤蔓一样攀上来,硬生生把他拽回床边。


    他便又轻轻坐下,垂眸看她。


    她静静躺在那,呼吸细长均匀,面颊上那层潮红还未散尽。


    他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汗湿的发丝,目光落在她修长的睫毛上——真是,为了离开他,什么扯谎的话都编得出来。


    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是关切还是另有所图,他难道还分不清?


    她若是心里没有他,又怎么会每一天都拎着药箱过来给他瞧伤?


    她若是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又怎肯翻山越岭,拼了命去换那一株救他的草药?


    谢竑怔怔坐了好一会儿,终于起身出了屋。


    吴钊立在院门口候着,见他出来一面引路一面低声汇报:


    “府中各个门都已把住,知府也请到偏院单独看押了。另外,属下还在这府里发现了一个人。”


    “谁?”


    “登州王知府手下那个师爷。那日纳妾宴他便失了踪影,原是投奔了沧州知府。”


    “果真是他。”


    谢竑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能打听他的事不稀奇,可竟能寻到一个与孔令仪那般相似的替身,早早养在府中待用——这条线,除了已死在登州的那位王知府,还有谁能摸得这般清楚?


    既是他的师爷,那便全都串得上了。


    登州那笔糊涂账还没了结,宋沅拒了知府的位置改去济南继续查账,太后也没再指派新的官员,登州的事,自然还得他处理。


    如今这师爷主动送到手上,正好把登州的尾收干净:“带我过去。”


    这一夜注定不能太平。


    王氏在屋里急得来回踱步,窗外那些兵士的影子像铁栅栏一样压在她心上。


    夫君到底惹了多大的事?


    若真过不去这道坎,她跟着赴死行,可三个孩子怎么办,最小的那个才刚过两岁生辰啊!


    她该如何?


    若夫君说的句句属实,那位夫人真是被大人强占来的,那她心里该有多苦?她可曾想过逃脱?


    若自己能暗中助她一臂之力,帮着她离开这个牢笼,那她是否也能向那位大人开口求一求——求他高抬贵手,放了她的孩子?


    不管成与不成,她总得想个法子见她一面。可望着那些兵士的影子,又深深叹了口气。


    同样辗转难眠的还有青黛。


    姑娘那态度断然不肯让她再去寻孟浩,可这阵子她连沁雪球都搭出去了,好不容易有了点进展,就这么放弃实在舍不得。


    她在榻上又翻了个身,唉声叹气。


    另一张床上的白芷也掀开眼帘。


    夜深人静,白日里在轿中被青黛打断的那截思绪,此刻在她一声声叹息里又接上了。


    白芷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对,索性掀被坐起:“青黛,咱俩伺候姑娘八年了,盼着姑娘好的心是一样的。你若想出什么帮姑娘脱困的招儿,好歹同我说说,有道是三个臭皮匠,盛过诸葛亮。”


    青黛猛地一怔,随即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可不是么!


    先前她不说,是怕她们不同意;可如今事情已然做了,姑娘也都知道了,她还一个人闷着头钻什么牛角尖?白芷素来比她聪明,何不同她商议商议?


    想到这里,她一骨碌爬起来,抱着枕头蹭到白芷床上,把那些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全倒了出来。


    白芷听到一半便愣住了,她方才心里隐隐猜测的,竟是真的——青黛当真生了这样的心思。


    要用美人计去策反谢竑的手下?


    不得不说,是个大胆且勇气十足的想法。


    “白芷,你怎么看?”青黛拉了拉她的手,满脸期待,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


    白芷回过神来,沉吟片刻,语重心长道:“姑娘说得没错,真到了生死攸关的局面,他怎会舍命为你?宋公子同姑娘那般的情意,到底还是少数。明早你好好同姑娘认个错罢——她心里头已经够烦了,咱们不能再给她添乱了。”


    青黛闻言,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反驳。


    白芷连忙握紧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你先别急。沧州估摸着还要待上几日,咱们且观望着动静。若真有机缘,还要靠你,借孟浩的手,把姑娘送出去。”


    两人越合计越精神,嘀嘀咕咕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才顶着两对黑眼圈去伺候令仪梳洗。


    一推门,地上散着件破碎的外衫,再往里,瓷器碎片东一片西一片躺在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一紧,忙冲进去,见令仪还好好躺在床上才松了口气。


    可目光触及她脖颈处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两人心头又是一沉。


    经过这段日子,她们俩也清楚,这痕迹便代表着谢竑来过,而青黛,此时该去煎一副避子药。


    令仪正自昏沉间,隐约听见动静,便幽幽转醒。


    只觉浑身像被拆散又重拼过一遍,开口时喉咙烧灼似的哑:“几时了?”


    “天才刚亮,是我们来早了,姑娘再歇会儿罢!”白芷心疼地道。


    令仪却摇了摇头,双手撑着床榻,勉力坐起身来。


    只这一个动作,便疼得她蹙紧了眉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定了定神,目光在二人面上缓缓扫过,沉吟片刻,方道:“把霁月也叫来。”


    “我先伺候姑娘洗漱吧——”青黛险些又要落泪。


    “就这么去,快点,我有话跟你们说。”


    霁月正在院里练功,一叫便到了。


    见三人都立在床边,令仪一下掀开被子。


    白皙的肌肤上青紫交叠,指痕、齿痕、吮痕密密麻麻,从锁骨蔓到腰侧,触目惊心。


    白芷和青黛虽心里有了准备,可瞧见时还是倒抽一口凉气;霁月头一回见,眼底也掠过一丝惊诧,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令仪像没看见她们的表情,语气平淡:


    “你们几个年纪也不小了,跟过我一场,有些事我该同你们说清楚。”她指着自己身上的淤痕。


    “往后你们遇到心爱之人,成婚之后,便要同房。男女皆需脱了衣裳,行阴阳之术,便是这般……可成婚之前,即便再情动,也决不能叫他动手动脚。女子在这世上举步维艰,清白更要好好护住。”


    她着重看向青黛,青黛垂了眼。


    令仪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还有什么想问的?”


    三个姑娘全红了脸。


    霁月是死士出身,原也学过以色诱人的路数。


    那时教她们的青楼头牌拿着手帕捂嘴笑,满口“驴大的行货”“叫人欲.仙欲死”之类的浑话,她忍着不耐,学了两天勾人技巧,那头牌暗自摇头,说她不是吃碗饭的,她便去做那刺杀的活了。


    可令仪不是那样讲的。


    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坐在榻沿,指尖点着自己身上那些青紫痕迹,语气平淡得像在教人如何握筷、如何研墨,不带半分羞赧,也不染一星半点的狎昵。


    每一句都说得明白透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女子该怎样护住自己,界线在哪里,底线又在哪里。


    霁月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心口那处硬邦邦的地方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这般地步?


    把自己最狼狈的伤痕摊开来,不是为了诉苦,不是为了讨怜,而是化作一堂课,替旁人的前路掌一盏灯。


    青黛脸上满是心疼,问出早就想问可却怕她难过一直没敢出口的话:“姑娘……是不是很疼啊?”


    令仪怔了一下。


    是挺疼的,不止身上疼,心里也疼。


    可女子对洞房花烛总该是怀着憧憬的,她不愿打破她们那份念想。


    况且她心里清楚,她疼成这样,是因为人不对。


    “定要寻真心所爱之人,那么便是幸福的。”


    又歇了一阵,沐浴更衣,用过饭食,令仪便起身打算在府中四处走走。


    既要脱身,总得先将这府里的路径摸熟了才是。


    谁知刚出院门,脚步就顿住了——到处是兵士,明甲执锐,把守森严。


    这是知府宅邸,谢竑不过是寄居之客,即便知府真有过失,也该具本上奏,由朝廷派人来拿问才是,岂有这样擅自围了人家府邸的道理?


    念头一转,又落到谢竑身上那毒上。


    莫非……是知府下的?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到底想让谢竑碰谁?


    王氏么?


    难怪在府衙门前,知府那般刻意地引荐她与谢竑相识……


    想叫谢竑碰了王氏,再以“侮辱官员家属”为名拿住把柄,逼他不再过问沧州的事?


    令仪反复思量,虽觉似乎有哪里不甚周全,可左思右想,也只有这个说法最为合情理。


    其实最省事的法子,是让青黛去孟浩那里探一探虚实。可她终究不愿那两人再生瓜葛。


    踌躇片刻,还是转身往王氏的院子走去,不知这事,能否叫她寻得一丝出逃的机会。


    王氏院外亦有兵士把守,但见了令仪,倒不曾阻拦,径直放了行。


    步入院中,只见兵士比别处置多,刀鞘在日光下泛着凛凛寒光,令人心生肃杀之意。


    令仪行至门前,驻足问道:“我可以进去么?”


    那兵士侧身一让:“将军吩咐了,夫人在府上哪里都去得。”说罢,替她推开了门。


    王氏在屋里急得心如火焚,五内俱焦。正自坐立不安,忽听得门扉轻响,“吱呀”一声,满室晦暗里陡然涌进一片白光。那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飞,恍若万千金屑。


    她抬眼望去,只见令仪一身素白衣衫,立于门槛之上。日光自她身后泼洒而来,将那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裙裾微动,衣袂飘飘。


    仿佛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求,特特遣了仙子下凡,前来搭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令仪站在门内, 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


    桌上摆着几碟菜肴,已经凉透了,油花凝在盘沿。


    两只碗, 一只空着,一只还剩半碗饭。


    酒壶歪在桌角,官服挂在衣架上,男人的腰带搭在椅背。


    王氏坐在窗下,正是昨日见面时那件衣裳,眼底青黑,面容憔悴。


    想来, 知府应是昨夜在这里被谢竑带走的。


    可这与她之前所想对不上号。


    若知府当真是想设局,诬谢竑侮辱自己的妻子, 他自己又怎会留在这里用饭?


    更何况,既是要做局,也该将谢竑与王氏引去偏院才是。


    这正房内室, 谢竑即便再不管不顾,也断不会贸然踏入。


    那知府虽是贪酷之辈, 可既然能想出将百姓赶上山、粉饰沧州太平的伎俩, 心思绝不至于这般粗疏。


    令仪压下疑虑,面上仍带着浅淡笑意, 仿佛完全不知外头有兵士把守。


    “夫人昨日给我安置的院子极好,真是多谢您费心。”


    她开口时, 王氏也在悄悄打量她。


    天刚蒙蒙亮, 王氏便朝门外唤了几回,先是说要丫鬟进来伺候洗漱,又说腹中饥饿想要些早饭,可外头那些兵士像是耳里塞了棉花, 竟无一人应答。


    她正盘算着如何才能见到令仪,她便出现了。


    王氏一怔,心下瞬间转过数个念头,这种时候,她来这儿,是奉那大人的令来探她口风,还是她自己有所求?


    若她也有所求,那谁先开口,便就落了下乘。


    于是王氏也端出一副从容神色,声音平静:


    “夫人客气。若有哪里不妥,尽管吩咐下人就是。”


    “夫人还没用早饭吧?”令仪转头朝门外的兵士道:“可否叫人送些吃食茶点来?”


    兵士点头应下,不多时,便有丫鬟送了上来。


    茶香袅袅,令仪端盏抿了一口,赞道:“夫人这儿倒真是好茶。”


    “您跟着大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夫人太谦虚了。”王氏浅笑。


    令仪听了,一脸嫌弃道:


    “你不知道,我家那个是武将出身,整日里舞刀弄枪,茹毛饮血的,哪里懂得品茶?便是发了霉的茶叶给他,他也尝不出来。昨儿说他‘不挑’,倒也不是敷衍客气,他是真真分不出好歹来。”


    王氏原本就疑心这位大人的来历,虽生得一副翩翩公子样,可却带着这许多亲卫。


    此刻听令仪这般说,心里不免又沉了几分。


    令仪却仿佛浑然不觉,继续道:“不怕夫人笑话,我今儿来,其实是想问问您,府上可供了菩萨?昨夜里我做了一宿噩梦,梦见他前些日子杀的那一家五十六口,个个满脸血地来找我索命。”说着便打了个哆嗦。“我想拜拜菩萨,求个心安。”


    王氏神色微变:“大人他……”


    令仪猛地捂住嘴,似才发觉失言:“夫人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我是一时晃了神。这件事还瞒着上头呢,您千万忘了,否则怕是要惹祸上身。”


    说罢她起身便要告辞。


    王氏心里猛地一紧,猛地醒悟过来:


    如今她被关在此处,令仪今日来了,明日还来不来?她只有这一回机会。


    若不求她,更待何时?什么谈判,什么先开口后开口,此刻都顾不得了。


    王氏一把攥住令仪的袖子,扑通跪了下去:“夫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令仪忙俯身扶她:“夫人快起来,有话好说。”


    王氏跪着不肯动,泪水已经涌了出来:“夫人,求您了——救救我的孩子吧。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令仪心中震动。


    按当朝律例,知府若仅涉贪墨,妻儿并不连坐。


    她方才刻意把谢竑描作嗜杀之人,不过是想吓唬王氏,探昨日之事。


    可如今听王氏这般哭诉,想来这位知府大人,犯下的远不止这一桩。


    “夫人,有什么话起来说。”令仪再去扶她,可一个母亲为子求恳的决心,哪里是轻易扶得起来的。


    令仪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初豁出命来护着自己的母亲。


    父母之心,大抵都是这样吧。


    “夫人,你起来。”令仪声音放缓了,“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先同我讲讲。”


    王氏听出她语气松动,咬着唇犹豫了一瞬,终于开口:“夫人,你——想不想逃?”


    令仪看向她,疑惑道:“这话从何说起?”


    王氏急急道:“昨夜夫君同我说,你跟着那位大人并非心甘情愿,我有法子替夫人脱身,只求夫人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好歹留孩子们一条性命。”


    “夫人自己都被困在这里,又怎么帮得了旁人?”


    “出嫁从夫,我与夫君夫妻十载,如今这般,自也要同他共进退,可稚子无辜,府中有一条密道,直通护城河。夫人若肯相助,我愿将地图奉上。”


    令仪沉吟片刻,道:“你将昨夜之事,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细细说与我听。”


    二人又说了阵儿,令仪方起身。


    她立在门槛边,回身朝着屋内,扬高了声儿道:


    “夫人这小祠堂修得真好,我不过在里头念了一会儿经,心便不慌了。”


    屋内的王氏也会意,接口道:“能帮到夫人便好。若夫人不嫌弃,往后只管常来坐坐。”


    沧州的天依旧闷热干燥,一丝风也无。


    谢竑昨晚从令仪那儿出来后,便去提审王知府手下那个军师。


    那军师是个油滑的老吏,问东扯西,绕来绕去就是不松口,谢竑耐着性子熬到天色泛青,才算撬开了嘴,拿到了实证。


    他顾不上歇,又去城中巡视。粥棚倒是支起来了,锅里也冒着热气,可施粥的队伍里排着的全是雇来的闲汉,随手揪出两个人问了几句,便露了馅。


    他只得重新整顿人手,挨户核查造册,亲自盯着施粥。如此折腾了一整日,直到天擦黑时,一碗一碗才真正分到灾民手中。


    好容易将这些杂务料理停当,谢竑这才抽身回府,往令仪院中去。


    谁知一脚踏进院门,便听得一阵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直刺耳膜。


    孩子?


    哪来的孩子?


    谢竑快走几步,一把推开房门,便见令仪怀里抱着个小男孩,正手忙脚乱地拿帕子给孩子揩眼泪,小孩子哭得一张小脸通红,泪珠子滚了满脸,令仪擦得快,他淌得更快,帕子洇湿了一片也不见消停。


    青黛和白芷也在一旁团团转,一个抻着脖子扮鬼脸,挤眉弄眼,嘴里还“嗷呜嗷呜”地叫;另一个拿着拨浪鼓狠命摇,鼓点密得像落雨,手腕都快甩出残影来。


    可那孩子根本不理会,哭声越发嘹亮。


    谢竑走过去,蹙眉道:“从哪弄来个孩子?”


    孩子冷不丁听见这冷冽的声音,打了个哆嗦,竟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


    “自然是府上的小公子。”


    她端过一碗温粥,舀了一勺,慢慢送到那孩子嘴边,柔声道:“饿了罢,我们把饭吃了好不好?”


    那孩子这才掀了掀眼皮,偷偷往谢竑的方向觑了一眼,见他没再盯着自己,乖乖张了嘴,含住勺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了下去。方才嚎得天翻地覆的劲儿像是被谁一把掐断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睫毛还挂着泪珠子。


    令仪见了,不由笑道:“没曾想二爷倒有叫婴儿止哭的本事。”


    这自然算不得什么好话。


    能让孩子见了连哭都不敢哭的,必定是凶神恶煞般的人物。


    谢竑原本该拧眉的,可余光扫见她嘴角漾起的那小酒窝,在烛火底下格外生动,他便懒得同她计较了。


    谢竑立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动了动。


    若今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定然也是这般温柔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低声哄着。


    他原本想叫人把孩子抱走的话,便咽了回去,反倒自己拖了把椅子,挨着令仪坐下。


    白芷见了,默默摆上一副碗筷。


    谢竑提起筷子,夹了一箸菜,递到令仪嘴边。


    令仪正有事要问他,便也没推辞,低头吃了,口中道:


    “二爷自己吃罢,不用管我。等我把小公子喂饱了,我自己会吃的。”


    谢竑正陶然于眼前这番“一家人的其乐融融”中,哪里会听她的,笑道:“你管孩子,我管夫人。”


    说着又夹了一箸递过去。


    如此这般,等那小公子吃饱时,令仪自己也已经饱了。


    令仪叫人把孩子抱走,谢竑这才顾上用饭,随口问道:


    “怎么不好生歇着,倒管起旁人家的事来了?”


    令仪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去见王氏的事,即便自己不说,外头那些兵士也会报给他。


    于是将早就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我昨晚上做了个噩梦,心里不踏实,想找个菩萨拜拜,便去寻了王氏,她屋里有个小祠堂,从她那略坐了坐,她托我照看下她的孩子,到底是做……”


    “怎么又做噩梦?可还有哪里不适?”谢竑打断了她。


    “无事,拜过菩萨,便好多了。”顿了顿,侧过头来看他,“不知二爷打算怎么处置这沧州知府?”


    “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下狱是免不了的。”


    “那家眷呢?”


    “具体如何,得看这知府身上背着多少案子。”


    令仪眼前蓦地闪过王氏含泪的面容,又想起方才那个哭闹不休的孩子,心头对那知府愈发恼恨——何苦非要做个贪官?


    不独叫百姓受苦,如今连自己的妻儿也要跟着遭殃。


    那点利益,就真比骨肉性命还重么?


    谢竑见她面上泛起郁色,便拣了件能叫她宽心的事来:“吴钊昨日已归,登州的痘疹尽皆痊愈,你可放心了。”


    既提起登州,令仪便顺着话头问:“登州的事,可都了结了?”


    谢竑便一一说了。


    令仪替他添了一碗汤,又问道:“昨夜里,你身上那毒是怎么中的?”


    “知府下的。”谢竑似不愿多说。


    “那个姑娘,二爷如何处置了?”


    前头那些话都不过是铺垫,她真正想问的,从始至终,便是那姑娘的下落。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略有调整,加了700多字


    第45章


    闻言, 谢竑喝汤的动作一顿。


    几块酸笋浮在浓郁的金黄汤汁上,一大块鸡腿卧在正中,汤鲜肉嫩笋劲道, 可忽然间,他便没了胃口。


    他垂眼盯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油花,心里那根弦被无声拨了一下。


    怪不得今晚她这般乖顺。


    他喂饭,她便张嘴吃了;话也多了起来,还亲手替他盛汤。


    合着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怎么,从王氏那打探到消息,觉得有了替代品, 她便能跑得掉了?


    他自然不会叫她如意!


    谢竑捧起碗,几口将汤喝尽, 连鸡腿都啃了个干净,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角, 若无其事地问:“什么姑娘?”


    “若没有姑娘,知府为何给二爷下那种药?”


    谢竑抬眸细细打量她。


    烛光跳了跳, 映着她半边侧脸, 她眼中满是疑惑,像是真的好奇。


    令仪被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盯得极不自在, 后脊一阵阵地发紧。


    难不成他察觉了什么?


    不应该啊!


    她在心里将方才所言所行细细过了一遍——问话的时机、语气、神态,都没有破绽。


    为了不露怯, 她索性迎着他的目光直直回望过去。


    谢竑在她那双黑亮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心头却浮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平日里她瞧他,要么匆匆避开,要么只扫一眼便垂下眼帘,何曾这般?


    他没说破, 只扯了扯嘴角。


    既然她要演,那他便陪她尽兴。


    谢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臂箍住她腰身往自己腿上带,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脑,低头埋进她颈窝深深嗅了嗅,她果然没有挣扎。


    谢竑阖了阖眼,呼吸喷在她颈侧的皮肤上,语气里浮起一层懒洋洋的戏谑:“爷怎么闻着好大一股醋味。”


    他抬指点了点她颈侧那抹未消的红痕,“放心,我没碰她。令仪应当清楚,昨儿夜里,我可是尽数全给了你。”


    手掌顺势滑至她腰间,隔着衣料轻轻掐了一把她腰窝的软肉,“白日里可上药了?”话音未落便去扯她裙带,“我瞧瞧如何了。”


    令仪猛地按住他那只往下探的手,可十指纠缠间挣不脱,索性扣紧了他的指缝不放,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却还是把话续了下去:


    “以二爷的谨慎,怎会轻易便中了毒?想来我很快便要有个姐妹了。不妨将人也安置在这院中,我们两人做伴也好解解闷。”


    明知她如今这般说话,是想从他嘴里套话。


    可听见她对他与旁人之事这般不在意的模样,谢竑胸口还是钝钝地疼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头那簇火,唇瓣擦过她耳垂,牙齿轻轻叼住那一点软肉磨了磨,声音哑得不像话:


    “令仪觉得闷了?看来是爷还不够努力。”


    说着便将人托腰抱起来往床上放。


    令仪后背陷进被褥里时闷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谢竑已经覆了上来。


    他三两下解了她的外衫,指腹勾着衣带往两边拨开,露出里面杏色的小衣。


    目光触到她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淤青时,他眉头皱了皱,旋即放柔了力道。


    拿了药膏,轻轻抚上她肩头那处青紫,打着圈揉开:“怎的这般嫩?我也没用什么力……”


    说着低头在她锁骨上落下极轻的一个吻,舌尖若有若无地扫过那道红痕的边沿,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皮肤上,激起细小的战栗。


    令仪被他挠得半边身子都酥了,一股酸麻从被舌尖扫过的地方直窜上后脑。


    她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轻哼溢出来,强撑着脸,别过头去不看他。


    脑中想着今早王氏同她说的:“我从未见过我夫君那般笃定的模样,仿佛大人只要见了他寻来的那位姑娘,便不会再追问沧州之事,立时走人。”


    虽不知那姑娘究竟是何人,可知府的消息定比她灵通得多。


    况且听王氏所言,谢竑虽召了一群人进府衙,后来却仍放了知府回屋用饭,可见本意是打算放他一马的。


    而见过那女子后,他不顾太后作何想,即刻封了府;又不忍在药效之下碰她,反倒跑来寻自己做解药。


    她问了他许多话,甚至涉及朝堂机要,他都不遮不掩,可一提到那姑娘,他便躲躲闪闪。


    既是谢竑心中这般重要的人,她逃之前,定要同这女子见上一面。


    若能得她一句庇护,她的父母、家人,还有青黛、白芷,便可保得周全。


    左右她今日已探过,府中并无一人出去,那姑娘必定还在府里。


    正出神,唇上忽然一疼。


    谢竑在她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磨蹭着不肯放,舌尖舔过她唇珠上被咬出的细小齿痕:“想什么呢?嗯?”


    最后一个字拖长了尾音,带着点不满的鼻音。


    令仪这才回过神,谢竑撑在她上方,衣襟散了大半,裸出胸膛上几道昨夜被她指甲划出的伤痕,自锁骨蜿蜒至心口,纵横交错,一片狰狞。


    她目光落上去,他便故意往前送了送,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底下那颗心沉沉地跳着:“昨日你抓的,还疼着呢。”


    语气里几分真几分假,低头又衔住她唇瓣,顶开齿关缠着她舌尖搅了一回。


    令仪的呼吸被他搅得支离破碎,鼻息越来越重,唇齿间溢出断续的轻哼。


    直到她快喘不上气了,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而哑:“真是个小妖精,将爷的魂全钩去了。”


    既然从他嘴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令仪也不想再应付下去了。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呼吸,伸手去推他肩膀:“我身子不适,今个没法伺候二爷。”


    谢竑被她推开半寸,垂眼觑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忽地冷笑一声:


    “我难道是禽兽不成?你身上有伤,我还动你?让我瞧瞧你底下如何了。”


    令仪心下暗哂:难道不是么?


    却只伸手拢紧衣襟,指节攥得泛白,淡淡道:“二爷不必费心,我已上过药了。”


    谢竑单手便截住她并拢的膝弯。


    轻轻一掰,低头看了看。


    红肿已经退了大半,边沿还泛着一层薄红,衬着周围雪白的皮肤格外显眼。


    他眉头拧了一下,没说话,只用指腹沾了凉膏碰上去,她顿时便轻轻一颤,腰身不自觉绷紧,脚趾都蜷了起来。


    “上了药能是这般?”他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丝无奈,“你怎么这般狠心,对自己也不心疼。”


    指腹上的力道放得又轻又缓,一点点把药膏揉开,她的呼吸在他的动作里时紧时松,几次咬住唇才没出声。


    那药膏细细涂完了,他也没立刻撤手,指腹在周围慢慢打着圈,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慢,像是故意在拖。


    令仪咬着牙伸手去推他手腕:“二爷该说话算话。”


    谢竑这才收了手,却在她腰间落了一个吻,唇贴着她腰侧那块浅浅的淤青停了两息。


    然后把她整个人扣进怀里,肉贴着肉,胸膛抵着脊背,一下一下舔着她耳垂的软肉,缠腻得不像话。


    令仪缩了一下脖子想躲,他追上去衔住不放,齿尖轻轻磨着那一点,含糊道:“躲什么?”


    她不动了。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下巴搁回她头顶,手臂收紧了些,半晌忽然开口:


    “你给我的那草药种子,我寻了块地方先小范围种上了。若当真能长出来,令仪,你可是大功一件。”


    他说话时胸腔震着她的背,暖烘烘的。她被他圈得太紧,声音有些闷:“二爷莫要抱太大希望。”


    “这草药你在哪里寻到的?”


    “机缘巧合吧。”她合上眼。


    恍惚间似乎还能闻见风中青草的香气——那时她多快乐,背着药筐只管往前跑,山路两旁的野花拂过她裙摆,身后传来宋沅颇为无奈的呼唤:“仪妹妹,慢些,留意脚下。”


    她回头冲他一笑,发丝被山风吹得乱飞:“表哥顾好自己便是。”


    那天日光很好,宋沅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眉眼舒展地笑着,手里拎着她的水囊。


    她记得那日他们在峭壁石缝间发现一株孤零零的植物,开着黄色的小花,花瓣薄而透,在风里颤颤巍巍地晃。


    她惊喜地喊:“表哥,你瞧!石头上竟也能开出花来!”


    宋沅也感慨:“生命真是神奇。”


    “等它结籽时我要来采。到时你陪我来,也替我想着些——”


    宋沅偏过头来看她,眼底映着天边一抹橘红的霞光,笑着说好。


    “这草药有什么用处?”谢竑出声问。


    良久,没有回话,只有一道轻浅均匀地呼吸,他探身看了看,她已经阖了眼,看起来睡的很香,可那忽闪的睫毛还是暴露了她没睡的事实。


    他也没再追问。


    想来再问下去他定会听见那些不想听的话,有时糊涂些也是好的,起码此刻她窝在他怀里,温热的、真实的、没有挣开。


    他只吻了吻她脸颊,双臂紧了紧,把她蜷得更密实地拢进怀里,鼻尖蹭着她的发丝,她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拢着他,他阖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进心底最深处。


    那一晚令仪睡得极好。


    她做了个有青草、有山风、有笑声的美梦,梦里她还在跑,宋沅还在后头追,手里攥着两朵黄色的小花朝她扬了扬。


    她笑着跑得更快,山风灌满了她的衣衫。


    睁眼时谢竑不在枕边。


    被褥那头已经凉了,指尖探过去没有余温,想来他天未亮便起了身。


    令仪拥着被子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鸟雀在叫,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融融的,可她的心却一片冰凉。


    令仪用过饭便独自出了门,青黛白芷霁月都没带。


    她从自己住的东院一路往西,一个院子接一个院子地寻过去,约莫找了七八处,总算叫她寻着了。


    守门的兵士并未阻拦,恭恭敬敬地替她推开了房门。


    只是那门扇上钉着两块破旧木板,像是前不久刚遭过一场重击,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


    兵士躬身请她入内,同时不自觉抬了抬眼,望了望天光,暗暗记下了此刻的时辰。


    昏暗的屋子里,一个姑娘正坐在床边,背对着光。


    那姑娘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来。


    令仪瞧见那张脸的一瞬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钉在原地,连指尖都冻住了。


    五官、眉眼、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那张脸与她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照着模子拓出来的。


    那“仪儿”见了她,先是愣住了,随即恍然大悟。


    当初知府大人只拿了张画像对她比了又比,比完画像又有个嘴角带痣的男人细细打量她,惊叹了句简直一模一样。


    然后她便被关了起来。


    知府说了,叫她好生伺候一位贵人——事成,一家荣华富贵;事败,全家下地狱。


    她只得听话,日日夜夜学规矩,学那伺候人的本事,学怎么走、怎么笑、怎么开口说话。


    好不容易熬到知府召见,说贵人来了。她梳洗打扮停当,端坐在这屋里等。


    那贵人推门那一瞬,神情分明是温柔的,可一发觉她是假的,那张脸登时翻覆,露出狠厉狰狞的一面。


    那一脚踹得十足力道,她心口至今还是一片青紫,头也肿着,轻轻一碰便疼得钻心。


    她又被关了起来。


    显然,知府的差事她没办好,还得罪了那位贵人,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可门,却开了。


    原来她扮的,是眼前这人。


    令仪心里乱糟糟的,翻江倒海一般的混乱——怎么会是这样一张脸?


    她以为谢竑对她只是求而不得的占有欲,可如今这般又该如何解释?


    她没法接受,猛地扭过身,攥着门框往外走。


    “姑娘——”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裙摆擦过地面,那姑娘扑上来一把拉住令仪的袖口,十指扣得死紧,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姑娘……求求你救救我!”


    她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是被知府大人逼迫的!我并不想勾引那贵人,我们一家的命全被知府攥在手里……求姑娘救救我们一家,叫我做什么都行……”


    王氏求她,这姑娘也求她,可她连自己都救不得?她们怎么觉得她能救她们呢!


    令仪看着这样一张同她几乎一模一样、连她自己都没法分辨的脸,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倘若她哄得这姑娘同她换了身份,那她,是不是就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夫人的


    令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声凄厉、同她几乎长的一模一样的姑娘。


    良久, 她蹲下身,取出手帕,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痕, 柔声道:


    “好姑娘,别哭了,你叫什么?”


    那姑娘见她言语温和,心中稍安,拼命睁大眼睛想把泪水忍住,可越是强忍,眼泪越是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抽抽搭搭地哽咽道:“我叫杜若。”


    “杜若, 很好听的名字。”令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做安抚,低声道:


    “你想救你的家人, 我倒有个法子。虽说辛苦些,却能叫你如愿。你可愿意?”


    杜若听了这话,拼命点头, 生怕迟了一秒令仪便要反悔。


    令仪警惕地打量了下四周,瞥见门外兵士侧着身子贴在门框上偷听的身影, 便对杜若道:“你且附耳过来。”


    杜若乖乖照做, 令仪低语了几句。


    杜若一双眼睛越睁越大,到得最后, 只剩满面惊恐,颤声道:


    “姑、姑娘……这、这如何使得……”


    令仪缓缓起身, 朝门边走去:


    “杜若, 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家人命运如何,全凭你一念之间,你可要想好了。”


    杜若咬着唇, 泪珠滚落,挣扎许久,终究还是点了头。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门毫无预兆地被拉开,唬得那偷听的兵士一个趔趄。


    他悄悄抬眼打量夫人的神色,只见她侧着身子,只露出半张脸来,冷眼冷意,如霜似雪。


    那兵士心下惴惴,堆起笑脸道:


    “夫人有何吩咐?”


    只听夫人一声冷哼,抬脚便出了院子。


    这兵士与另一人对视一眼,彼此都觉背上冷汗涔涔。


    赶路这些日子,夫人虽常坐在车中,却对他们这些兵士十分留心。


    日头毒辣时,便叫青黛、白芷送来解暑汤药;有几人水土不服,强撑着赶路,夫人察觉了,也不声张,只悄悄命青黛送了药。因此众人皆道她是个温柔和善的人。


    可方才那一记冷眼,竟叫他们俩恍惚间瞧见了将军的影子。


    二人擦了擦额上的汗,想起将军的吩咐,忙将夫人来去的时辰、方才听到的话,一一写成节略,报了上去。


    谢竑看到这些节略时,天已黑透。


    自知府被他扣下之后,沧州这些官员群龙无首,倒也还算听话。


    只是若不亲自走上一遭,终究不能放心。


    因此这一日,他将沧州城分为四大块,同吴钊、孟浩、霁月各带一队人马,分头查看各处赈灾情形是否落到实处。


    若还有人胆敢阳奉阴违,不必客气,直接拿人便是。


    此刻刚听完这几人的禀报,谢竑挥手令他们退下,目光这才落到书案上各处送来的节略。


    厚厚一捆,已按令仪从早至晚的活动次序排好。


    其实不必看,他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晨起,她睁开眼,必定先去沐浴,面上带着几分嫌恶,狠狠地擦拭身子,只因昨夜他搂过她。


    然后便是猫叼饭一般吃得几口,便丢下筷子。


    再独自一人,去寻那冒牌货的下落。


    为何是独自一人?


    因为令仪将青黛、白芷两个丫头护得极紧,每逢大事从不叫她们掺和。譬如东阳书院公主惊马一事,又如她进宫那回,至于如今这事,她自然也不会叫她们掺和进来。


    而他这边,也没缺人手缺到要从她那里借走霁月的地步。


    可他既打定主意陪她把这场戏唱下去,自然贴心地将他布下的眼线撤走,好叫她踏踏实实地耍她的花招。


    已经逃了两次,还是定不下心来。


    不打紧,他给她机会,叫她逃第三次、第四次……


    等到她明白自己终究逃不脱的那一日,她便会安心留在他身边了。


    谢竑低头去看那些节略,果然与他所料一般无二,不由得微微勾起唇角。


    令仪啊,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懂你呢?


    他翻过几页,终于看到她寻着了那个冒牌货。


    纸上写得仔细:令仪于巳时二刻进的屋,关上门后,只听杜若大哭求饶,求令仪救她一命、救她全家。后来哭声渐弱,令仪低声哄劝,因声音太轻,加上哭声搅扰,门外听得不甚真切。


    再后来,杜若的哭声止住了。


    两人虽压低了声量,可谢家军也不是吃素的。没了哭声干扰,又在战场上训练过的耳朵,便将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先是令仪道:“杜若,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即便我现在答应救你,你心里也难免要疑我是否真心。想要什么,便要自己争取。你既想护住家人、摆脱知府的威胁,就该牢牢利用你这张脸。只要你能将我的神态语气学透,便就能拿下谢竑的心。谢竑这名字,你应当不陌生吧?百姓心中战无不胜的将军。拿下他,不仅你一家性命保全,往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谢竑看到此处,五指攥得死紧,恨不能将那张纸撕成碎片。


    她果然是这般想的!


    怎么,替他培出个替身,他便能放了她?


    孔令仪啊孔令仪,你也未免太过天真!


    假的,终究是假的!


    他强压怒火,继续往下看。


    杜若良久后道:“姑娘,我全听你的。”


    “那好,我现在便教你该如何笑。”


    此后一大段全是令仪传授的技巧,谢竑粗粗扫过,最后一句是令仪说的“明日我还来”。


    谢竑不由嗤笑一声。


    明日还来?好得很!


    他倒要看看,在她心里,自己所倾心的那个孔令仪,究竟是何等模样;他也想知晓,对着自己这一腔情意,她是当真毫无察觉,还是存心揣着明白装糊涂!


    谢竑往后翻了几页。想来是怕他猜出她的意图,出了杜若的院子后,令仪仍旧继续往别的院子去,待把整个府衙都走了一遍,足足转了一个多时辰才回住处。


    这一页上说,青黛和白芷进去奉茶,听得屋中主仆三人笑声连连,约莫过了一刻钟,青黛白芷退了出来,神色轻松。


    好一个笑声连连!


    想来这三人定觉得这主意好极了!


    怎么只聊了一刻就退了出来,这般好事,不该摆一桌酒菜,热闹一下?


    谢竑瞥了眼纸上写的时辰,冷哼一声,原是令仪午睡的工夫到了,想来这一觉她定是睡的极美!


    谢竑深吸口气,这才继续往下看。


    待令仪睡醒后,青黛抱着知府家那个小儿子进了屋,里面传出孩子的哭闹声。


    又过了阵,令仪独自带着孩子出了门。


    这一页便结束了。


    谢竑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


    想必令仪抱着孩子是去瞧王氏了。


    她与王氏相处得倒是不错。昨晚那番问话,分明是想替王氏和那孩子求情。


    那一刻他真怕她开口。


    他清楚,知府做的那些事,王氏并不知情,那牙牙学语的孩童便更是无辜。


    可律法摆在那里,他必须照章行事。


    若连这般重罪都可轻纵,日后还有何威严可言?


    令仪大约也明白他的为难,终究没有开口。


    想到这儿,谢竑的心又软了几分。


    她到底还是体谅他的。


    他再往下翻了翻,便是最后一页了。


    上头写着令仪从王氏处回来时,眼眶泛红,神色凄然,抱着那孩子进了屋便再未出来。


    谢竑皱了皱眉,看了眼那纸上的时辰,又瞧了瞧更漏。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用饭,总这般,身子如何使得?


    青黛、白芷这两个丫头也不劝劝,亏得令仪平日待她们那样好。


    他站起身,正要往令仪的院子里去,霁月却急急冲了进来,满头是汗。


    “将军,不好了——夫人的房间着火了!”


    “什么!”


    谢竑疾步往外奔去,远远便见火光冲天,赤红的焰舌舔舐着半边天际。


    他冲到近前时,兵士们正端着水往屋上泼。可那火已成气候,零星几桶水浇上去,刚扑灭一片,火舌便卷土重来,烧得愈发张狂。


    白芷已昏倒在地,脸色惨白,青黛被孟浩死死拽住,嘶声哭喊着要往火里冲。


    谢竑二话不说,从小兵手里夺过一桶水浇在自己身上,抬脚便要往里闯。


    吴钊急忙扯住他:“大人,当以自身为重!”


    “滚开!”谢竑猛地一推,吴钊踉跄倒地,头晕眼花间仍死死抱住谢竑的脚踝,“快拦住将军!”


    十数名兵士顿时围了上来。谢竑双目赤红,大吼:“你们反了不成!”


    吴钊死死挡在他身前:“将军冷静!此时扑灭大火才是要紧,您若执意闯进去,大家都要分心拦您,火便扑得更慢了!”


    谢竑抬头,望着那烈焰将屋梁烧得通红,心底涌起一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生撕裂开来。就在这时,屋梁哗啦啦塌下来,火星四溅,火势愈发凶猛。


    谢竑只得妥协,吼道:“都去救火!”


    青黛撕心裂肺地哭喊:“姑娘!您让我一同去了吧!”


    谢竑猛地转头,狠狠吼道:“闭嘴!”


    孟浩见谢竑满眼猩红,唯恐青黛送了命,再也顾不得男女之防,死死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后拖了几步。


    谢竑目光扫过救火的队列,兵士虽多,水却接续不上,往往泼了两三桶便断了流,等下一拨人抬水过来,火已经又烧了起来。


    “水呢!水都去哪儿了!”


    话一出口,他心下一沉。


    沧州大旱,可知府不会叫自己受苦,府中囤了不知多少水多少冰,可为了赈济百姓,谢竑今早下令全部分了出去。


    多年征战,他自认算无遗策,唯独这一次,他的决策像一把回旋的刀,狠狠割在自己心上。


    可此刻不是后悔的时候,孔令仪还在里头。


    他沉声道:“周围住户只要有水的,只管取来灭火,若有人阻拦,亮刀!”


    那火烧了整整三个时辰,将沧州府大半宅院烧成一片焦土。


    火势彻底扑灭时,天色已经泛白。


    青黛疯了一般扑进废墟,双手在滚烫的灰烬中翻刨,指甲劈裂,鲜血混着黑灰黏在指缝间,她却浑然不觉。


    翻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僵住,从残烬中捡起一根烧得发黑的金链子,捧在掌心,眼泪决堤般涌出来:“姑娘——”


    谢竑猛地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兵士,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此之前,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丝侥幸——定是她又耍了什么花招,这火不过是她的声东击西。


    她那般聪明的人,怎么会让自己葬身火海?


    可那根金链子,确实是令仪的东西。


    她很宝贝,从不离身。


    有一回中途他嫌那东西碍眼,想摘下来,她为拦他,竟连自己被他摆成那般模样也认了。


    如今它躺在一片焦黑的灰烬里,像一声无声的宣告。


    谢竑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耳畔的哭喊声,风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远得听不真切。


    那张脸,分明还浮现在他眼前——冷眼睨着他的,被他强行揽入怀中时一脸不耐的,低头替他搭脉时眉头微蹙的……种种画面叠涌而上,压得他胸口窒闷难当。


    怎么可能……就这样没了?


    不对!孔令仪最是惜命,她绝不会这般就死掉的!


    谢竑猛地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手背蹭过眼眶时,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被一道擦去。


    他再睁眼,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吴钊。”


    “属下在。”


    “封锁城门,一旦发现夫人的身影,立马带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封城?去寻夫人的踪影?


    夫人的身影, 何须去城中寻,分明就在这片废墟之下。


    火起之时,夫人与府中那小公子同在屋内, 火海中逃出的丫鬟婆子、守在院门边的兵士,皆可作证。


    这一路,将军待夫人的情意,吴钊都看在眼里。骤逢此变,将军不肯置信,亦是人之常情。


    若此刻身在登州,他大可领命封城, 待谢竑心绪稍平,再徐徐开解。


    可这里是沧州, 灾民遍野的沧州。


    赈灾方见起色,若此时封城,难保灾民不心生疑虑、引发骚乱;即便勉强安抚下来, 太后闻知将军此举,又会作何感想?


    要说将军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这话太后肯信?


    吴钊只得拱手进言:“将军, 还请三思!这般行事,于您、于谢家军、于沧州百姓皆无益处!”


    谢竑神色不动, 只淡声道:“去办。”


    吴钊咬了咬牙,又道:“将军, 夫人素来心系百姓, 最见不得苍生受苦。若夫人在此,定也不会叫您如此行事!”


    这话终于让谢竑的神情松动了一瞬。


    “二爷争权夺利,也别忘了百姓。”——登州那日,她刚从城南回来, 他将她揽上马,迎风疾驰时她说的。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帽儿胡同,他们同桌吃饭,他说起南疆之事,她搁下筷子,一脸正色对他说。


    “惟愿和平,不见兵刀。”——永平县里,人人自危、争相逃命之时,她却仍开方煎药,守着杏林堂对他说的。


    一幕幕在眼前走马灯般掠过。


    最后定格的,是昨个清晨他醒来时的画面:她还在熟睡,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带着一丝恬淡的笑意。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他若不是把水全部分给了百姓,忽略了府中的令仪,这把火会烧得这么久吗?


    没了孔令仪,天下再太平,又有何意义!


    “不必再劝,听令行事!”谢竑沉声道。


    吴钊见他这般,只得领命退下。


    谢竑立在废墟前,满目尽是烧得焦黑的断梁残垣,心口一阵阵抽紧。青黛仍跪在那儿,哭得撕心裂肺,满口“姑娘你自由了”“姑娘你在天上要好好的”。


    真是吵死了!


    谢竑大步上前,伸手便去夺青黛手中那条金链子。


    青黛察觉,死死攥在手心:“你做什么同我抢!这是宋公子给姑娘的,你要它有何用!”


    “松手!”谢竑厉声道。


    一旁的孟浩怕她惹怒了谢竑,忙上前:“将军,让属下来。”说罢便去掰青黛的手指,“青黛,快给将军罢!”


    “不行!”


    可她哪里挣得过孟浩的力气,手指终是一根根被掰开。青黛一巴掌朝孟浩扇了上去,“无耻小人!”


    孟浩生生受了,只恭敬地将那链子递给谢竑。


    谢竑接过,低头去瞧——链子虽熏黑了些,可的确是令仪那条。


    如意纹的链圈,正中一朵野花模样,花瓣底下刻着纹路。他翻转来看,上头一行小字:仪妹妹,愿你同这石上黄花一般,永不言弃。


    这没什么,他早猜到了。


    若不是宋沅送的,她何尝那样宝贝?


    可单凭一条链子,便说令仪死在火海,他不信!


    那玲珑柜她不宝贝?攒了那么多年的医书奇方她不珍惜?可到了逃跑的时候,她眼都不眨一下,全弃了。


    一根链子能说明什么?


    “孟浩!”谢竑沉声吩咐,“将这片地从上到下铲个干净!发现可疑之处……”


    谢竑话音未落,青黛便如疯了一般扑将上来,其势迅猛,连孟浩都未能拦住。


    “姑娘活着时你不放她,如今她死了,你还要将她挫骨扬灰么?谢竑,你不是人!姑娘当初就不该救你!就该让你死在岱山!”


    谢竑一把将她拎起,目光如刀:“孔令仪没死,是不是?你们主仆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青黛被他悬在半空,人虽哆嗦却还是道:“我倒盼着姑娘没去!她还有多少事没做成,全叫你毁了!你囚着她、困着她,把她活生生困死在这火海里,连父母亲人都不能送她一程……如今你还要掘她的骨!什么大英雄、大将军,我看你就是个疯子!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地狱里的阎罗王尚且有个公道,你却连畜生都不如!”


    这话听得一旁的孟浩冷汗涔涔,脑中一片空白。若谢竑真要杀青黛,他该如何是好?


    谁知谢竑竟不怒反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直笑得眼角泛红,方才缓缓松了手,将她轻轻放下。


    他低头掸了掸被青黛抓皱的衣襟,眼中翻涌着近乎癫狂的亮光:


    “骂得好!你越是这样拦我,我便越是笃定——她还活着!”


    谢竑又转头吩咐孟浩:“去,替她把手上伤处包扎了,用最好的金疮药。若留了疤——”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回头令仪见了,该怪我了。”


    说罢,谢竑转身便走,随手招过一个兵士:“把那知府给我带到书房。”


    他在堂中坐定。


    不多时,沧州知府被两个兵士押了进来,就那么站着,也不行礼。


    难道行了礼,他便不用去死了?


    沧州是个烫手山芋。


    历届在此任职的,不论作为还是不作为,鲜少有好结局。


    他上任那日起,便对这结局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若不是谢竑突然插手,他本还有时间从容图谋后事。


    ……都是谢竑。


    可转念一想,这人如今不也倒了霉么?被兵士押着过来时,远远还听见那头凄厉的哭声。


    他抬起头,肆无忌惮地打量谢竑。


    面上瞧不出什么,可想来不过强撑罢了,火起后,他被扣那处离的近,当即便被兵士带出去,换了地方。


    这是他的府邸,只消抬头看一眼,便知起火的是哪一处。


    心里不由涌上一阵快意。


    谢竑啊谢竑,我千挑万选给你寻了个懂事听话、容貌相似的姑娘,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反倒把我扣在这。如今报应来了吧?你放在心尖尖上的女人,就这般没了!


    知府正出神间,便听谢竑问:“府中可有密道?”


    知府笑了笑:“大人神通广大,还需问我?”


    “你以为不说,我便没法知道?”


    “那谢大人,自己去寻便是。”


    谢竑勾了勾唇:“怎么,看我这样,你很高兴?有件事想来你还不知道,”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当时那屋子里,还有你那个刚满两岁的儿子。”


    知府脸色霎时变了,旋即又笑了:


    “我的罪行,大人不是最清楚不过?便是没那场火,过不了几日,我们一家也是要在黄泉路上见的。如今不过是我儿子打了头阵,身旁还有你那位貌美如花的夫人陪着——算来还是我赚了。这桩人情我领了。大人有什么话想同夫人说的,现在尽管跟我说,待我死了,替你带下去。”


    谢竑脸色一沉,抄起案上墨砚便摔了出去。砚台正中知府额头,顿时血流如注,知府却像不知疼似的,仍旧笑着:


    “谢竑,别做梦了!知府的府衙与宅院都是朝廷所建,你难道不清楚?朝廷严禁私挖密道,每年都派人下来查验。你何必自欺欺人!”


    谢竑挥手:“带下去。”


    两个兵士押着人往外走,知府仍在喊:“你的夫人已经死了!死透了!”


    谢竑又召了白芷。


    白芷面色惨白,眼圈通红,捂着手帕一阵阵地咳,站都站不稳。谢竑没有为难她,叫她坐在椅子上。


    “把你知道的,一一说来。”


    白芷抽噎着道:“姑娘今儿下午,带小公子去瞧了王氏。回来时眼圈就红了,说是听王氏求她保住那孩子,便想起了当年老爷夫人护着姑娘的样子。我们同姑娘解闷,可她仍是神情淡淡,叫我们各自做自己的事。我便同青黛想去园子里采些玫瑰花,给姑娘做点开胃的鲜花饼。再后来……便瞧见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我一急,便昏了过去……”


    说完又垂泪不止。


    “二爷,”白芷抬头看他,泪光中带着恳求,“姑娘活着的时候,就一直想要自由。如今这般……白芷恳请二爷,莫要在那灰烬里翻找尸骸了。就让姑娘,随风散了吧。”


    随风散去?


    谢竑紧紧盯着白芷瞧了好一阵。白芷面色虽糟,却坦然承受着他的目光,毫无闪躲。


    这一刻,他又想起令仪。


    想起她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也曾这样紧紧盯着他。


    到底是她带出来的丫鬟,青黛的莽,白芷的韧,一举一动,眉眼之间,都是她的影子。


    谢竑敛了神色,淡淡道:“下去罢。一会儿我替你寻个大夫好生诊治,别到时候你家姑娘回来了,你倒先没了,她又要怨到我头上来了。”说着,唇角竟泛起一丝恍惚的笑意。


    白芷心底打了个突,面上却不显,眼泪又涌了出来:“二爷不必费心了。我这身子,是姑娘一碗碗汤药喂出来的。想来用不了多久,我便能去寻姑娘了。二爷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姑娘,便说吧。”


    “你姑娘没死,我带什么话?”谢竑神色一沉,“出去!”


    白芷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青黛满脸焦虑地候在门外,见她出来便要上前搀扶,可她的手因着翻找那金链子受了伤,才刚上了药,裹得严严实实,根本使不上力。


    霁月正要上前接手,却见白芷身子一软,径自昏倒在地。


    青黛急得扑了过去,可裹着纱布的手指连攥都攥不紧,只能眼睁睁看着霁月将白芷背起,快步送回屋子。


    正要叫人请大夫,白芷却幽幽转醒,掀开眼皮,拉住霁月:“别忙了,就这样吧,叫我去见了姑娘罢,否则她一个人,多孤单啊!”


    霁月眼圈也红了。


    初到登州时,她打定主意,只管盯住令仪,旁的一概不闻不问。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令仪待她如何,她心里都记着。尤其是那一日,令仪分明只消同青黛、白芷说那些女子私密的话,却还是叫了她一同听着。这样好的人,怎么就这样没了。


    霁月正出神,白芷却拉了她:“霁月,我求你件事可好?”


    待霁月出了门,白芷同青黛抱在一处。


    青黛呜呜地哭:“白芷,你定会好起来的。姑娘在天之灵,也会保佑你长命百岁。”


    白芷也哭:“我身子一向弱,早该有这么一天的,就是不知,那火烧在姑娘身上,她该是多疼!”


    哭声里,青黛压低声音:“方才还顺利吗?如今我们怎么办?”


    “继续演,叫他们以为姑娘真的已经死了。给她们争取时间。”


    城门仍旧封着。


    吴钊带着人马几乎挨家挨户地搜,仍旧一无所获。


    废墟那头,孟浩却翻出了些东西。


    先是几块碎骨,可实在太过细小,辨不出是人骨还是别的什么,更无从判断是夫人的,还是那位小公子的。


    而后,他又寻到了密道入口——正在令仪住的那间屋子底下。沿着通道一路探到底,出口通向城外护城河畔。


    形势已然明朗:要么令仪当真死了,要么便是从密道逃出了城,城内自然找不到人。


    其实只要叫来仵作验一验那几块骨头,便知结果。


    可谢竑怕那结果,是他不愿看到的。


    就在这时,太后的旨意到了——说宋沅已从济南启程,前来处理沧州事宜,命谢竑不得在沧州逗留,即刻回京。


    众人听了这道旨意,皆是松了口气——这般荒诞无谓的搜查,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只是松气之余,心底也不免失落,这般好的夫人,就这般没了。


    可人死如灯灭,再难接受,也只得接受。


    只这话,没人敢对谢竑说。


    万幸这些日子,谢竑自己也想通了许多。


    令仪定是顺着那密道跑了,再留在这里也无用,左右他已往各处派了人马,总会把她找回来的。


    于是他吩咐道:“收拾妥当,今日未时出发。”


    吴钊应了声“是”,又问:“将军,那杜若如何处置?”


    “杜若?”谢竑思索了一下才想起——那个同令仪长得很像的女子。


    可再像,她也不是她。


    “可审过了?”


    “那姑娘也是可怜。被知府逼迫,没有办法,家人还被知府的人扣着。”


    谢竑眼前浮现出令仪的脸。


    难得世上有个人同她生得这般像,便叫她好好活着吧:“放了她。她家人也一并安顿好。”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翻看令仪出事那日的节略。


    吴钊原以为,这般相似,将军会把人留下。


    如今看来,是自己低估了将军对夫人的情意。他是真心喜欢夫人,喜欢到看着那张相似的脸,只会徒增悲伤。


    正要退下,谢竑又道:“杜若的事,你亲自去办,务必处理好。”


    吴钊便即刻去了。


    那屋子离令仪的房间颇远,并未被烧到。两个侍卫仍守在门口,见吴钊来了,连忙开了门。


    吴钊踏进去,只见那姑娘坐在榻上,正捧着一本书在翻。阳光洒落在她脸上,光影交错间,吴钊一时恍惚——他竟觉得,面前这个人,就是夫人。


    作者有话说: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左传·昭公四年》感谢Anchicyoung天使提出的idea


    第48章


    榻上之人见了吴钊, 即刻缩了缩肩膀,将手中书册一丢,哆哆嗦嗦跪伏下去:“大……大人, 别……别杀我。”


    她这般战战兢兢、畏缩讨饶的模样,同那个干脆利落去杀王知府的,怎像是同一个人?


    想来方才是他看错了。


    “放心,我今儿来并非要杀你。”吴钊按下心绪,寻了把椅子坐下,面上神情平和,“坐下说话。我问你几句, 若说得清楚,便放你走。”


    那女人拼命点头, 却依旧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砖面,脊背弓得像只受惊的猫:“大……大人尽……尽管问。”


    吴钊见她这般, 便也不再劝。


    只是看着这张与夫人一模一样的脸,做着这般卑微讨饶的姿态, 胸口泛起说不出的闷疼。


    他定了定神, 问:“回家以后,若有人问你这段时间做什么去了, 你可知如何说?”


    “就……就说出……出远门了。”她磕磕巴巴应道,声音细如蚊蚋。


    吴钊叹了口气。如此相像的两个人怎会这般天差地别, 他耐着性子嘱咐:


    “便说你这段时间去了你哥哥家, 帮嫂子操持家务、照看刚生的孩子。盯着你家的那些人都已撤了,这里有几张银票,你自己收好。回去同家人把那豆花生意继续做起来,旁的一概莫提。”


    女人哆哆嗦嗦伸出双手。


    吴钊正要递过去, 鼻尖忽地一动——


    一缕若有若无的药草气飘了过来,当归、黄芪,还有一丝川芎的苦味,混在一处,轻得像错觉。


    若非他嗅觉天生比旁人灵上三分,根本不会留意。


    寻常女子身上带的都是脂粉气,而夫人,是懂医理的。


    吴钊心里陡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面前这个,会不会就是夫人?


    可这念头刚浮起来,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除了这一丝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药气,眼前这人再没有一处与夫人相似——那副缩肩塌背的体态,那双闪烁躲闪的眼睛,那种唯唯诺诺的语气,简直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与孔令仪那种挺直脊背如竹如剑的姿态截然两样。


    他正自犹疑,那女人已将银票攥进手心,满脸贪婪的喜色,又连连磕了好几个头,额角撞在砖地上闷闷作响,怕是再磕下去当真要见血了。


    吴钊连忙伸手虚虚一拦:“不必如此。等会儿我会叫丫鬟过来给你送套新衣裳,你换了便走。”


    那女人频频点头,嘴角扯出个讨好的笑。


    吴钊转身出了屋,对门口两个兵士道:“一会儿会有丫鬟送衣裳过来。待她到了,你们便也归队罢。”


    他嘴上这样说,右手却打了个只有谢家军才看得懂的手势——原地待命,任何人不得放行。


    不管是不是夫人,都得叫将军亲自定夺。吴钊想得清楚,当即便提步去寻谢竑。


    谢竑正在屋中看那卷节略。


    这些日子,他不知将它翻了多少遍。头一回看的时候满心恼怒,可后来再看,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停在那句“明儿还来”上。


    那是令仪同杜若说的。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纸面上平平无奇,可他每回读到,眼前便自动浮出她说这话的模样:


    微微笑着,唇角一牵便带出那圆圆的小酒窝,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浸在温水里。


    其实令仪从未对他说过这句话,那神态、那语气、那笑起来的弧度,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可光是想着,胸口便闷得发疼。


    明明说好了明儿再来,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他将节略细细收好,亲手锁进匣中,命兵士装进行李,便出了屋子。


    漫无目的地走,脑海里全是令仪的模样,不知不觉便踱到了那片废墟前。


    然后谢竑看见了叫他怒火中烧的一幕。


    青黛、白芷、霁月三人跪在废墟前的空地上,一身缟素,面前搁着火盆,正一张一张往里头投纸钱。


    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上半空,纷纷扬扬,像一场黑色的雪。


    谢竑猛地窜上前去,一脚踹翻火盆,火星子迸出来溅在几人的衣摆上,烫出几个焦黑的洞:


    “你们这是做什么!人还没死呢,烧纸给谁!”


    青黛仰起头,自那日冲他吼过一通后,她便再不称他二爷,直呼其名道:


    “谢竑!今日是姑娘的头七,你把这片地全掀了,不肯给她立坟,如今连头七都不许我们祭奠!姑娘活着就没快活过,如今死了,你还要叫她不得安宁吗?”


    白芷连忙挡在青黛身前,低声道:


    “二爷,马上要离开沧州了,求您就让我们送姑娘最后一程吧。在永平县有个说法——人若死得尸骨无存,又没有墓碑指引,魂魄便找不到往生的路,只能在世间飘飘荡荡,无依无靠。再若没有纸钱香火傍身,连过路的小鬼都能欺到头上来。姑娘已经够苦了,二爷总不忍心让她到了下头还受人欺凌罢?”


    一个骂得狠,一个说得软。两人一递一句,都直直往谢竑的心口上捅。


    他不信孔令仪死了。


    可万一呢?万一她真死了呢?


    那夜的火烧得那样猛,那密道口若恰恰好被砸下来的柱子堵住了呢?洞口又窄又小,她定不肯独自逃生,还带着个孩子。里头半点她走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真的逃出去了吗?


    他又想起,他问王氏时,王氏承认府中有密道,却不肯告诉他密道在何处,也否认将这事跟令仪说过。


    当他说她的儿子也在火中时,王氏立马就疯了。


    他当时觉得她在演戏,可如今再想,若令仪真的不知道呢?


    这样绝密的事,王氏又凭什么会告诉令仪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竟有些站不住。


    他这般不闻不问,连块碑都不肯给她立,若她真成了孤魂野鬼,在这乱世里飘飘荡荡,无依无靠……她那样傲的一个人,生前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死后若还要被路边野鬼欺到头上来,她该有多难受。


    谢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嗓音哑了下来:“来人!”


    孟浩应声上前。


    “速速寻口好棺材来,将夫人好生安葬。布置灵堂,该有的一样不许少。”


    孟浩领命去了。


    其实棺材、灵堂、僧侣,吴钊与孟浩早在几日前便已备妥,只是谢竑一日不肯松口,他们便一日不敢动。


    如今总算得了令,底下人忙而不乱地张罗起来,不过一盏茶功夫,白幔便已挂满了整间厅堂,经幡低垂,烛火摇曳。


    吴钊寻到谢竑时,眼前便是一片刺眼的白。


    青黛白芷霁月跪在蒲团上烧纸,口中念着往生咒。几个灰袍和尚闭目敲着木鱼,梵唱低沉绵长。


    厅堂正中搁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半开,里面铺着素白的绸缎,绸上放着那几块碎骨,连同那一条烧黑的金链子。


    谢竑静静立在棺材前,一动不动的。


    他不烧纸,不上香,也不跪,就那么站着,背脊挺得笔直。


    仿佛这样,她便就还活着。


    几个和尚念完最后一段经文,木鱼声寂然落下,余音在灵堂里盘旋片刻,才彻底消散。


    兵士们身着丧服,抬着棺材,神情肃穆地鱼贯而出。


    时辰不等人,再过半个多时辰便要离开沧州,一切只能从简,此时便要去下葬了。


    青黛白芷扑上去,哭喊着“姑娘”,霁月默默跟在两人身后抹泪。


    谢竑也提步跟着往外走,偏头看见吴钊欲言又止的神色,问:“有事?”


    吴钊看着眼前这一幕,方才明明打定主意,此刻却又犹豫了几分。


    将军这般,是准备放下了?


    若那就是杜若,他岂不是将将军再伤一次?


    谢竑见他不言语,又见那棺材马上便要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便不再等他,正抬脚准备去追那棺材。


    “将军!”吴钊终于下定决心,“属下觉得,那杜若有一丝古怪,将军要不要亲自审一审?”


    那女人他见过,没什么可审的。


    谢竑正要挥手叫他放人,脑中却骤然炸开一道白光。


    那节略,这些天他几乎得空便翻。


    上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令仪进了杜若的屋子,待了两刻钟,出了屋。


    出来的,是谁?


    留在屋子里的,又是谁?


    好一出偷龙转凤!


    谢竑猛地转身,身形如电,飞奔着朝那间破屋而去。


    两个兵士还在琢磨吴钊为何忽然下了原地待命的令,便见将军如一道闪电般掠至门前,一脚踹开了那道本就坏过一次的木门。


    门扇咣当撞在墙上,碎木屑簌簌落下。


    屋内,那女人听见动静抱着头缩在墙角,整个人抖如筛糠,嘴里呜咽着:“别……别杀我……求求大人别杀我……”


    谢竑拧了拧眉。这般畏缩模样,哪里是孔令仪?


    他走上前两步,她看见他靠近,恐惧更深,拼命往角落里缩,脊背死死抵着墙壁。


    谢竑心里刚刚浮出的那丝希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凉得他骨缝生寒。


    这怎么会是孔令仪!


    他不死心,一把将她从地上扯起来,凑近了细看那张脸。


    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像,像得不可思议。


    他伸手扯开她衣领,只听那女人“啊”地惊叫一声,浑身僵硬。


    谢竑凑近去瞧——令仪脖颈右侧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殷红如血。


    他曾无数次在她承欢时伏在那里舔.弄.啃.咬,那位置他闭着眼都摸得到。


    可面前这人的脖颈光洁如玉,什么也没有。


    他又去抓她的手。她的指腹、掌心,覆着一层粗糙的茧。


    令仪从前也是有的。


    可后来进了帽儿胡同,他吩咐人日日给她泡牛奶、敷药膏,那些茧子便一点点消了,指节变得莹白柔软。


    他那时总想着,她心里住着的那个人,有朝一日也像那些茧子一样,被时光磨去,然后被他填进去。


    可他还没等到那天,她便消失了。


    眼前这个,不是令仪。


    谢竑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声音沉下去:“送她走罢。”


    吴钊道了声是,心里轻叹一声,看来他还是办错事了,上前引着那女人往外走。


    女人低着头,缩着肩膀,踩着细碎的小步。


    她走到门槛前。


    左脚轻轻抬起来,极自然地往旁侧一踢,裙摆便被那动作带着扬起来,服帖地掠过了门槛的高度,她这才迈步跨了出去。


    就是这样一个漫不经心的小动作。


    谢竑瞳孔骤缩。


    “……孔令仪。”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那女人脚步顿住,却未回头,仍是那副缩肩弓背的姿态。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便杀了白芷。”谢竑慢慢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再走一步,便是青黛。你可以试试。”


    那女人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仍旧是那副惶恐的神情,颤声道:“大……大人,您……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加了1000+字


    第49章


    谢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垂眸看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还同我演?”他笑了一下, 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演得真的很好,几乎就要骗过我了。可是啊令仪,想来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你有一个很不好的小习惯——过门槛时喜欢用脚尖去提裙摆。我是怎么发现的呢?在永平养伤那阵子,你每每提着药箱过来看我,都是这般。你若还想演,我可以陪你!正好灵堂还设着, 给你那两个丫鬟用,也不算浪费!”


    他一面说, 一面不错眼地盯着她。


    她似乎抖得更厉害了,肩头细微地颤着,可那双眼睛里, 仍是那副怯生生的神色——到了这一步,竟还不肯认。


    谢竑面色一沉, 偏头吩咐:“吴钊, 去把白芷和青黛带过来。叫夫人亲眼瞧瞧,她平日里宠着护着的丫头, 是怎么咽气的。”


    吴钊躬身道是,转身转得利落, 脚下却走的极慢。


    将军的心思他自然明白, 可夫人当日在登州府前被将军拖着拽着也不肯离去的倔强模样他也记得,若夫人今儿打定主意不认,难不成真把青黛白芷拖来杀了?


    戏做到那一步,可就没法收场了。


    谢竑也不催, 只凝着面前人的脸,把吴钊的脚步一声一声数进沉默里。


    一步,两步,三步……


    “等等——”


    那冷清的女声从背后传来,吴钊立马停住脚步,松了口气。


    谢竑看着面前的人由那副畏缩惶恐的模样,一点点变了目光。


    那双眼睛里瑟缩的光慢慢沉下去、冷下去,像深冬的湖水结了薄冰。


    她直起腰来。


    只这一个动作,整个人便截然不同了。缩着的肩膀舒展了,弓着的脊背挺直了,那种从泥里长出来的卑微感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锋利的、铮铮的骨。


    孔令仪看着他,目光冷得像淬了霜:“谢竑,你除了会用旁人的命来威胁我,还有什么招数?”


    “招数好用就行。”


    谢竑一把将她箍进怀里,手臂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失而复得是这般滋味——胸腔里那颗空了许久的心被什么东西猛地填满了,满得发胀,胀得发疼。


    他闭着眼,鼻尖蹭着她颈侧的皮肤,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颤:“孔令仪,还好,你还活着。”


    丧队抬着棺出了城门,沿小路往谢竑选定的那片作为实验田的草药地而去。


    刚拐过弯,便与一列车马迎面顶住。


    窄道上进退不得,老把式忙不迭将马车往道旁贴去。阿福贴近车帘:


    “宋大人,前头是出殡的,咱们得让一让。”


    宋沅掀帘。满目白幡在暑风里翻卷,


    他心头微微一沉。


    既是来接任的,沧州情形他自然了解过。


    谢竑虽已开仓放粮,设棚施药,勉强叫灾民们吊着一口气,可入了伏的天气实在熬人,纵有粥米填肚,身子弱的仍是接二连三倒下去。


    眼前这支送葬的队伍,想来又是因为暑疫殁了的可怜人。


    他目光随意扫过去,正要放下帘子,却恍惚看见一张侧脸。是青黛?


    若是青黛,那棺材里的是谁?


    他下意识定睛去寻,那人已转过拐角,只剩一个背影,混在白幡与素衣间,辨不真切。


    宋沅按住帘角,片刻后松了手。


    定是他看花了眼。


    车马继续前行,到知府府衙时,谢竑的队伍已撤了个干净,只留吴钊一人立在门前候着。


    吴钊引他入内,边走边同他交接——哪几间屋子用来囤粮,哪几处搜出了赃款,那位被扣下的原知府又关押在哪里。


    行至后院,吴钊停下了脚步。


    宋沅抬眼,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素幔灵幡层层叠叠,竟是一座灵堂。


    目光顺着那白往后送,越过门廊,原本屋宇连绵之处,如今只剩下大片焦黑的废墟——显然是遭过一场大火,把什么都吞了。


    吴钊语气平平:“那日夜里走了水,夫人同府上的小公子,都在火里去了。”


    宋沅一怔。


    他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脚。风从废墟上刮过来,裹着焦糊气,扑了他一脸。


    他这才慢慢低下头,去看那方才就已瞥见、却始终被他忽略的——吴钊左臂上缠着的那段白布。


    白的。刺眼的。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了滚,竟一时没发出声。


    吴钊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好的白布,递过去:


    “将军临走时交代,夫人与宋大人到底是表兄妹的情分。日后宋大人在沧州任上,还望得闲时,去坟前替夫人添一抔土、烧一炷香。”


    宋沅接过那块布。


    布料粗砺,边角还带着新裁的线头。他攥在手里,指节慢慢收紧,白布被揉出几道褶皱,又被他一点点抚平。


    “……在何处?”他问,声音发干。


    谢竑的队伍此时已出了沧州城,沿官道往京城方向行去。


    兵士们个个脸上挂着笑意,连马蹄都轻快了几分。


    他们虽不知其中曲折,但既然夫人还活着,那便是天大的好事!想来老天爷也舍不得这样好的人,就这么去了。


    外头的人心气松快,可坐在车里的人,就不见得如此了。


    来时一辆马车,如今分成了两顶。


    后头那辆小的里头,坐着青黛、白芷和霁月。


    青黛和白芷挤在一侧,面色都不大好看。她们俩原以为姑娘这趟总算能脱身了,谁曾想临门一脚,还是被谢竑截了回来——眼瞧着自由就在跟前,硬生生断了,心里头堵得慌。


    霁月独坐在对面,心情更是复杂。


    夫人还活着,她自是欢喜的,可青黛和白芷这些日子在她面前演的一出又一出,她如今回想起来,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她明白,她们防的是她是谢竑的人,可被这样当面瞒着哄着,到底叫人难堪。


    不过倒也不必计较了,想来二爷空下来便该料理自己了,想来她也没有几天太平日子了。


    车厢里满是遗憾的沉默。


    大的那辆,又是一番光景。


    谢竑怀里抱着令仪,将她的手浸在温热的牛奶桶里。“我不是同你说过,你要跑便跑,别把自己弄得狼狈。这茧子你是怎么弄出来的?又得泡多少天的牛奶才能消。”


    令仪不语,只低头看着那乳白的奶液。


    “生气了?”谢竑低头去含她的耳垂,气息灼热,“是我不好,该让你跑出府衙再去追的。要不我现在停车,让你跑上半个时辰,我再去追你,如何?”


    这一次没能逃脱,令仪心里并不似前两次那般不甘。


    从她决定与杜若换身份的那一刻起,她便没剩下太多操控的余地。


    她能做的,只有在那间房里等——等火烧起来,等杜若带着孩子逃走,等谢竑以为她死了,或是发现密道四处搜寻,等他被太后的懿旨召回京城,等新来的知府上任,她自有法子叫知府放过她以及杜若的家人。


    可终究差了那么一步。


    谢竑看出她眼底那一丝憾意,但他不在意。


    她在他身旁,他便心满意足。


    他用指腹轻轻蹭过她颈侧那处肌肤,不解地问:


    “你既知那条密道的入口,为何不自己从那里逃走,反而要去扮作杜若?一旦进了那间屋子,外面发生什么都无法左右,多被动。”


    他低头含住那一小块皮肤,声音含糊:“用了什么法子去掉的?疼不疼?”


    知道她不会答话,他自顾自说了下去:“其实杜若的出现,确实给了你一个好机会。你该更心狠些——不告诉她密道的事,让她真死在火场里,留下尸骸,倒是会多几分可信度。”


    “像你一样?为了一点私欲,便不择手段?”令仪冷冷开口。


    看见杜若的那一刻,她脑海里确实闪过许多念头——比如在屋里说完那番让她模仿自己的话后,自己走出去,从密道逃走,再让青黛和白芷说逃走的是杜若,留在屋子里的才是她,真真假假,叫谢竑分不清。


    又或者,如谢竑所说那般,而不是在厨房寻几块猪骨,迟早会露馅。


    可凭什么?


    就因为自己想要自由,便就随随便便牺牲旁人?


    从朝华惊马那件事后,她便彻底醒悟了。


    如今杜若站在她面前,几乎一样的眉眼,同样被胁迫的家人,同样走投无路的境地。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种无处可逃的心情。


    当初没人拉她一把。


    而如今,她愿意伸手去拉杜若一把,让她去过另一种日子。


    至于她自己,已经陷在这摊泥沼里了。若能脱身,那是一箭双雕;若出不去,日后再寻机会便是。


    谢竑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心情愈发好起来。“这些年我出生入死,就自私这么一回,怎么就不能成全我?”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盘扣上,一颗一颗慢慢去解,一面解一面想着令仪的举动,忽然就笑了:“令仪这般聪明,自己逃出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可你把生路留给了那个女人和孩子,自己留下——令仪,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嗯?”


    不管是不是,他就这般认定了!


    他将她的手从牛奶盆里拿出来,细细擦干,随即将她压倒在软垫上。“令仪,又能看见你,我真的很高兴。”


    他俯身吻她,一下一下,从额头到眉梢,从眼角到唇角,温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吻渐渐变得滚烫,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缠着她的舌,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的事实。


    令仪只盯着车顶,像个木头人一般。


    谢竑的指尖向下滑去。


    令仪微微一颤。


    谢竑笑了,唇舌裹住她的耳珠,气音滚烫:


    “这里……也想我了吧?”


    令仪下颌绷紧,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不肯给。


    可喉咙深处还是没压住那一声极轻的碎吟,短得几乎听不见,却到底漏了出来。


    “乖,出声给我听。”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令仪狠狠咬住自己下唇,齿尖陷进肉里,硬是不让第二声出来。


    谢竑想着,到底是在车上,外面的兵士若是听见,对她的名声不好。


    她不肯叫也是对的。


    于是便把自己的指腹贴到她唇上,轻轻扳开她被自己咬得发红的下唇:


    “别咬自己,若想咬,冲我来,不必心疼我。”


    令仪自然不会心疼他,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谢竑笑的越发畅快,马车在小道上颠簸前行,车身吱呀作响,与车内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令仪,”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别再跑了,试着接受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马车辘辘前行, 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


    “别做梦了。”令仪偏过头,冷冷回他。


    安静了一瞬。


    谢竑扯了扯嘴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无奈, 像是被什么逗到了,又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我知道你面皮薄,有些话不好意思说,我都清楚。”


    他清楚什么?


    令仪正要开口,谢竑的唇便堵住了她的,长驱而入,在里头疯狂搅弄。


    令仪懒得挣扎。


    该说的她都说过了, 一个人若存心装睡,你喊破喉咙, 他只当你是摇篮边的哼唱,越听越安稳。


    没必要再同他说什么了。


    寻机会,再逃罢!


    谢竑将她从腿上提起来一点, 手臂箍着她的腰,带着她颠簸的节奏沉沉地动。


    他看着她阖上的眼睛, 唇贴在她耳边, 气息滚烫:


    “令仪想什么呢?是在寻下一次逃跑的机会吗?”


    “你知道你为何一直失败吗?”他的手沿着她的脊背缓缓往下,像在丈量什么, “因为你始终没能叫我相信——你不会逃。”


    令仪知道他说得对。


    她也试过扮演顺从、扮演温驯、扮演一个被他驯服的女子——可那太难了。她忍不了。


    谢竑一下一下地磨着她的底线,耐心十足。


    令仪抖的厉害, 这般“钝刀子磨肉”, 多久了,他到底还要折腾多长时间才好?


    她猛地睁开眼,偏过头,对着他脖颈一侧狠狠咬了下去。


    齿尖陷进皮肉里, 血腥气顿时在她口中散开。


    令仪以为这一口咬下去便能叫他收了兴致,可谢竑对她的一切举动都有自己一套解读——令仪难得主动“吻”他,他怎能辜负这份“好意”?


    他俯身压下来,掌心按住她的肩,将她摁回软垫里。动作重一分,她便往下陷一分,整个人像是要被那力道一点点揉进垫中。


    令仪再也止不住,猫一般的呜咽从唇角溢出。


    谢竑低头去亲她嘴角,气息滚烫地贴上来:“我就说,令仪是欢喜的。”


    令仪嘴里那点铁锈味还没散干净,可心头已经凉透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她连发狠咬他一口,落在他眼里,都像是在投他所好。


    算算时辰,快到驿站了。


    谢竑不再同她缠磨,抬了她的腿,越发地快速。


    令仪脑子像是被人搅了一通,什么都拢不住。


    为了不再出声,她索性闭上眼,在心里默背医书,用那些干巴巴的药名来撑住自己——当归、川芎、赤芍……可字还没走到第四味,便被冲得七零八落,煮沸的药汤似的,咕嘟咕嘟冒着泡,什么方子都凑不齐了。


    终于,一切平静下来,谢竑沉沉扣住她,在她耳旁喘息。


    他的心贴在她心口,跳得极快。


    他缓了片刻,低头亲了亲她额角薄薄的湿意,拿了茶杯倒了杯水递到她唇边。


    令仪偏过头,不肯张嘴。


    谢竑也没恼,自己含了一口,低头去寻她的唇。


    温热的清水被渡过来,令仪猝不及防,大半顺着下颌淌下去


    真是浪费。


    谢竑的唇只得顺着那水珠往下追,才刚追到,马车便停了。


    谢竑停在那里,舌尖用力吮了吮,这才意犹未尽地将令仪的衣裳理好,叫她看不出什么不妥,又三两下将自己穿妥,抱着她下了马车。


    虽说马车一下午里几乎没传出太大的动静,可一群兵,想象力总是充足的。


    将军惯来骑马,从来不肯坐轿的人,今儿却窝在车里没挪过窝。这会儿总算出来了,夫人被兜头裹在袍子里,瞧不见模样,可将军那头发的乱法、脖颈上那个牙印,明晃晃地露在外头,血丝还没褪干净。


    等将军抱着夫人一进驿站,众人立马互相用暧昧的眼神对视。有人悄悄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肘。


    “……你说,咱将军是不是……”


    “别问,问就是行军太累,将军让夫人帮忙按了按脖子。”


    这些日子大家也被折腾得够呛,好不容易松快了些,孟浩也没管他们,只道:


    “都去把马牵好,送去歇息。别在这儿杵着。”


    兵士们应声散去。


    青黛从后头车上跳下来,孟浩正要上前,青黛却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给。


    孟浩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落下来,他知道,他从她手里把夫人的金链子夺走的事,伤了她的心,只好再寻机会同她解释。


    青黛才刚追进去,便见谢竑“砰”地一脚关上了房门。


    白芷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两人面面相觑,还没等开口,屋里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紧接着便听见皮肉拍打的声音,啪啪作响。两人都变了脸色——谢竑竟敢打姑娘!


    两人咬了咬牙正要冲进去,霁月便一手拉住一个,将她们拽走了:“忘了上次夫人同我们讲的那事了吗?”


    白芷愣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青黛见她这般脸色,也明白了几分,却还是压着声嘀咕:


    “可姑娘也没说,会是这种动静啊……霁月你怎么知道的?”


    霁月也红了脸。她自然是在那青楼学习时听到的,可这怎么同她们讲呢?只含糊道:“我就是知道。”


    屋内,令仪抓着衣架,谢竑伏在她身后:“怎么就这般拧呢?最后还不是按我的意思来?”


    令仪的腿软得厉害,谢竑只得扶住她的腰。


    可那衣架太轻,他才撞了没几下,衣架便倒在地上,又是哗啦啦一阵响。


    谢竑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回来。


    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慰。


    门外传来敲门声:“爷,送水的。”


    谢竑这才缓缓退了出来,将令仪抱上床,裹了被子叫那小厮进来。


    浴桶备好,小厮退出去。


    谢竑又将令仪从被子里剥出来,抱着她沉进桶中。


    热水漫过她的肩头,她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谢竑舀了一瓢水,沿着她锁骨缓缓浇下去,水珠顺着她身体的曲线一滴滴落入水中。


    他贴着她的后背,感受着热水和她体温融在一处的暖意。


    他低头去吻她肩上的水珠,一个、两个、三个,从肩头吻到颈侧,又从颈侧吻回耳后。


    那澡洗了好久,到最后,半桶水全溅在了外头。谢竑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令仪出了桶,细细一寸寸将她擦干,抱她上了床。


    他替她拢了被角,才起身推门出去。


    门外,三个丫鬟还立在原处。


    谢竑的目光越过青黛和白芷,落在霁月身上:“霁月,跟我来。”


    霁月心下一沉——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她低着头跟着谢竑走进屋子。


    “那丧服纸钱是你买的吧?”


    “是。”


    “你可还记得做一个死士最重要的是什么?”


    “没有感情。”


    “那你现在如何?”


    “霁月知道,自己如今已经不是合格的死士了。”


    她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双手捧着递到谢竑面前:“霁月谢二爷给了霁月一条命。如今犯了规矩,二爷要怎么处置,霁月都认。”


    谢竑看着她递过来的刀,没有接。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往后你不再是我的死士了。”谢竑忽然说,声音比方才软了些许,“你的主子是孔令仪。在她身边,时时刻刻护好她,叫她平平安安的。”


    霁月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


    死士知道的事情太多,若当真动了感情,便只有死路一条——这是她入门第一天就被告知的铁律。


    白芷求她去外头买丧服和纸钱时,她知道自己该拒绝的,可想起令仪,想起她那般解了衣裳,细细同她们讲那些私房话——那些出嫁前连母亲都未必会讲得那般细致的话——她便觉得,她不应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她今日递出匕首,已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可谢竑竟放过了她。


    “二爷为何……”她头一次在谢竑面前主动提问,“为何如此?”


    谢竑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想起方才在屋里,他本打算将令仪放到床上便走的,可她还剩下那点稀薄的力气却伸手拉住了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若可以……饶了霁月。”


    他当时低头看着她,笑了一声:“那便看令仪的诚意有多少了。”


    她咬着唇瞪了他很久,最后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可握着他袖口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那些“诚意”自然是不方便跟霁月细讲的。


    谢竑只是轻轻转了转腕子,收回思绪:“你去问你新主子吧。”


    霁月怔了一瞬,随即重重地朝谢竑磕了个头。


    谢竑没再多看她一眼,只摆摆手:


    “出去。把门带上。”


    令仪这边,谢竑一走,青黛白芷便进来了。


    屋子里充斥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气息,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水渍,碎瓷片散落四处。


    两个丫头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狼藉,终于挪到榻前。


    自那日互换后,她们才见到令仪,顿时便红了眼眶:


    “姑娘!”


    “姑娘!”


    令仪扯着被子坐起身,同两个丫头抱在一块:“这几日你们做得很好。”


    “是我们不好!”青黛眼眶红了,“要不是我们没用,姑娘早就跑出去了!”


    “不是你们的错。”令仪摇头,“我那日临时起意,你们能将谢竑拖到那个时候,已经很厉害了。”


    令仪去寻杜若前,本以为那屋子里住的是谢竑心尖上的人,可踏进去一看,与所想大相径庭——她当下便改了主意。


    她留在房中,只能给她们一个大框,至于里头填什么、怎么填,全看青黛、白芷、杜若、王氏的随机应变。


    这会儿青黛白芷坐在床边,一五一十地把这几日情境说了出来。


    听到白芷晕倒、青黛用手翻灰,令仪忙去给白芷把脉,又看青黛的伤:“不是说了,还得顾着自己吗!”


    白芷连忙摇头:“姑娘别急,我是装的……”


    青黛也把手往回抽,讪讪地笑:“没多疼,上了药,都好的差不多了。”她轻叹口气:“只可惜,到底还是没能跑掉。”


    白芷却忧心另一件事:“不知杜若同那孩子有没有顺利逃走……”她压低声音,“二爷会不会将那孩子寻回?毕竟也是涉事家属。”


    此时的谢竑那头,吴钊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与宋沅交接完毕便快马赶回,如今正同谢竑一一回禀。


    “不必了。我不是叫你同宋沅说那孩子葬身火海了么?既然烧死了,一个死人,该怎么去寻呢?”


    吴钊垂着眼没吭声,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个儿。


    当初夫人那桩事,您可不是这般说的。说是烧死了,可您不还是掘地三尺也把人“寻”回来了?


    他腹诽归腹诽,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应了声“是”。


    谢竑又道:“可带宋沅去城外那座坟了?他如何反应?”


    说到这个,吴钊便有些不明白了——夫人既然活着,为何那坟墓还立着?宋沅便是一时不知情,时间久了还是能知道的,为何要对宋沅那般说?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我也是不明白了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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