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移动退钱
人没能到郁雪存的面前,就被卢至为拦截住了。
那是个不够光鲜的男人。一件不应季的旧西装,紧巴的西裤,打理得过时的头发,能看出他已经尽量想要光彩地出现在儿子面前,但还是那么局促。
卢至为透过监视屏审视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将眼前男人和自己精心养的小王子联系在一起。
男人声音有些紧张,生怕赶不上儿子的飞机,倒不是关心,只是怕错过了这一次,以后就要不到钱。
卢至为抬抬下巴,立刻有人会意。走进门里,给这位特殊的客人一张支票。
他在监视屏这边抽着烟,他的下属转达着他的意思。
“这是一张空白支票,你可以填一次,算是报答你……为人父亲。但是只有这一次,如果你认为,可以拿着血缘关系,无限提款,你就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将华寰法务部看得太废。”
下属推出一份合同:“麻烦您签了它。从此以后,您就和郁雪存先生没什么关系了。”
男人盯着合同看了一会儿,下属作势要取回支票,男人立刻抢过钢笔,签下了字。
处于异乡,男人显然也很惶恐,收起支票就走了,根本没有争辩一句。
卢至为摸摸抽着烟,旁边助理想要汇报紧急的公事,他却摇摇头,示意此刻不听。
多好对付的一个人,不需要露面,一张支票,就买断了对方和一个孩子的血缘。十几年不见,对方甚至不问一句儿子的近况,千里迢迢寻亲,靠一张金额够底的支票就打发了。
原本,卢至为甚至想过,如果这个男人坚决不要钱,一定要见郁雪存一面。那么即使他心里不情愿,不希望郁雪存再有任何亲密的连接,也不会真的阻拦父子相认。
现在看来,他这番心理建设,纯粹多余。
他功利地以经济来看待世界的想法再次奏效,又多了一张真理邮票,向郁雪存证明这个世界一切都得向卢至为绕行。
但卢至为心里一点也不痛快。
他捧在手里都怕摔了的玻璃小鸟,到了这个社会渣滓男人这里,就成了一张支票就可以割舍掉的筹码?
这当然不是因为郁雪存真的只值得一张支票。卢至为很快找到了合理的依据。只不过是那个男人太没能力,本来就不堪做小存的监护人,所以乖乖让出了位置。
卢至为一根烟抽完,走出去准备去验收自己的成果——他帮郁雪存解决了这个大麻烦,郁雪存现在一定是柔弱无助又可怜地在机场哭泣,等着他这位白马王子抵达,抱在怀里安慰。
然而,卢至为大皇帝抵达他忠实的机场,却得知航班准点起飞,郁雪存早就走了。
回到北京,晋熠任劳任怨替郁雪存搬运行李。
他看出郁雪存心情不佳,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一件件替他放好了箱子包裹,开车载郁雪存去吃饭。
两个人吃了火锅,锅底热气腾腾的。郁雪存已经很少出来吃。如果不是晋熠每次都照顾着他的口味,刚下飞机,他宁愿回家吃速食。
晋熠一边替他烫虾滑,一边说:“半天前,我这里收到一些消息。是一位与你有关的旧人,兴许是听信了网上的传言,以为我和你有恋人关系,发信件发到了我这里。你想见一见他吗?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拉黑吧。”
晋熠便点头说好,不再提这件事。天渐渐冷,街灯一盏盏亮,薄雾渐渐浓,郁雪存不肯上车,非要与晋熠坐公车回家。
晋熠看出他对自己态度软化,也许是因为自己为他解决了父亲的烦恼,这多多少少属于携恩图报。
晋熠便说:“我叫人送你回家。你不要勉强。”
郁雪存淡淡笑看他,神情没有太多情绪,只讲:“你重新追了我这么久,真到了临门一脚又退缩。在生意场上,你也这样吗,竞拍到最后又流拍?那真没诚信。”
晋熠说:“你不是拍品。”
郁雪存听了并不动容:“我应该谢谢你不把我当做物品。但也没有什么分别。好听的话,我听的很多。实际上,我的定位,的确是一件拍品,价高者得。以前我很生气,现在渐渐明白了。”
“是卢至为害的。”
“不是他。”郁雪存说:“其实在爸爸妈妈眼里,我也是一件有价值评估的拍品,等着长大后卖给社会或其他。小时候,我的价值太低,所以谁也不要。现在能让你付出这么多的感情成本,也可以看出,我这些年没有白白在努力。”
晋熠不爱听他这样说自己:“不要说了。”
最后两个人还是一起坐了末班车,车到不了郁雪存住的小区,因此干脆坐到最后一站,只当作观光了城市。
郁雪存靠在车窗边,对晋熠说:“小时候我以为,什刹海真的是海。那时我第一次来北京,要韩评带我去看。”
晋熠听他讲童年的事,听着听着便笑了。
郁雪存不讲了:“你笑我。”
“没有,只是觉得很可爱,”晋熠说:“要是我当时就认识你,说不定你早就对我情根深种了。毕竟听起来,你以前很好骗。”
“不好骗的,”郁雪存说:“因为当时比现在固执,因为一句气话就会离家出走十年多。”
晋熠便不讲话了。
他享受了郁雪存现在“不固执”的红利。就不能冠冕堂皇说不在乎郁雪存固不固执。
因为如果郁雪存真的还是那种性格,现在还信奉什么真爱至上,不肯受一点点委屈,那么,现在就不会坐在他身边,等着他精心表白。
他只能永远退居在男二位置守护公主,再进一步的权利也没有。
所以,他现在也没资格说“希望你执拗”。
郁雪存说:“我不喜欢被恋人干涉事业。”
“这个我可以做到。”晋熠明白,这是郁雪存在打预防针,给他恋爱前约法三章。
“也不需要你给我钱,不需要你替我打点。我已经赚了很多钱,不缺一点荣誉。”
晋熠说:“就算你不想演戏了,我都不会干涉。这些是你的自由。”
郁雪存沉默了很久,才再开口:“你会因为我遇到很多的麻烦。也许韩评会讨厌你,卢至为会针对你,会有不喜欢我的人避雷你的产品。当然,这些只是假设。但我总得提醒你。”
“这些听起来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附加项。”
郁雪存说:“还有一件事。我没有那么爱你。”
晋熠不意外:“我知道。”
“我爱过你,在大学的时候。但是过去了太久。我不能骗你说,我现在还永葆当时的热情从未动摇。我早就不爱你了。”郁雪存诚实地和他说,已经做好了他会生气的准备,但自己总得坦白:“我愿意试一试重新爱上你。”
“那样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晋熠说:“我也是在重新认识小存,重新爱上小存。小存愿意重新认识我,是对我的尊重。”
郁雪存笑了笑:“你现在真会讲话。”
一天后的新闻发布会,郁雪存坦诚了近日开始了恋爱。
被媒体追问恋爱对象,他只是露出一脸甜蜜微笑,热恋中小眷侣一般:“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公开。”
记者们起哄,要他先斩后奏,打那神秘人一个措手不及。
郁雪存就说:“我打一个电话问一问他。”
那么听话乖巧,简直像是被恋人捂在手心里的小鸟,动动翅膀都要先问过对方似的。
此时北京。
别墅区,韩评家中。
虽然知道自己的电话不太可能响,但韩评还是立刻坐直了,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手机。等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放回茶几,目光一错不错盯着。
机场,刚下飞机的卢至为心情恶劣,就收到了助理汇报,得知了这场新闻发布会的直播。
对于“艺人私自公开恋情”,卢至为更在意的是,郁雪存明明还在生他的气,怎么突然又要公开了?
卢至为还没给家里多打打预防针,老爷子肯定是要发脾气的。不过,郁雪存如果真想公开,现在卢至为只有乐意,哪想得了太多后果。
他接过助理手机,看了会儿直播,看着郁雪存低头拨号,就把私人手机的通话界面按亮。
郁雪存的心情就像晴雨表,总是不准,前段时间才把他赶出酒店,好似老死不相往来,今天又不问问他的意见,就在媒体面前说什么热恋中……真是个麻烦小鸟。
卢至为叹了口气,眉头却渐渐舒展开。
过了一会儿,采访中,电话接通了,郁雪存轻声对通话那一头说着话。
卢至为的手机屏幕没有来电显示。
他真得换掉中国移动了,别人给他打电话,怎么都不显示了?这样他怎么和对方讲话?
“嗯,好,那我说了,”直播中,郁雪存将手机翻过来,对着记者们镜头,“他说可以公开。”
原来小明星郁雪存正在和国内互联网新贵CY的CEO晋熠拍拖。难怪一脸幸福甜蜜。
新闻登上网,之前什么“婚外情”“小三”的传言不攻自破。
就像采访中,晋熠对着镜头微笑说的那样。都已经和CY的总裁光明正大恋爱,怎么可能当什么秃顶的顾总王总李总的小情人,几个总加起来都不如CY市值的十分之一。
之前传谣的营销号被网友鞭尸吐槽一番,网上评论大多数是祝福。毕竟两人都单身,郁雪存也只是演员,也算是天作之合。
只有卢至为还在思考,为何打给他的电话,被转线给了晋某某。
中国移动对得起他吗?
第42章 日本浪游
卢至为的电话来得那么快,电话里是李助理,永远客气的语气,华寰式的风度,对郁雪存只说了一句“卢先生想和你讲话”。
郁雪存还没有拒绝,电话已经移交给了卢至为。
“我没有那么好的容人之量。”卢至为说。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原来大费周章,就为了这样一句警告。郁雪存听着微微笑起来:“你有没有容人之量,我不知道。但你很闲,我看出来了,我跑到哪里,你追到哪里。”
下了采访,郁雪存裹着厚厚的围巾,坐车回北京的公寓。
天灰蒙蒙的,出租车师傅听着地图导航,他戴着口罩和围巾,整张脸蒙起来,也被司机误以为是太怕冷的行人。
北京的名流显贵太多,没有人关心一个裹成球的乘客的故事,没有人会追问他是否真的在富少之间辗转过,经历了某一个又去追逐哪一个。
他坐在车中,渐渐从刚才采访时闪光灯聚集的紧张里,松懈下来。
面对卢至为的恼怒,郁雪存竟然比对方平静:“你现在说我锱铢必较,你只不过和人有绯闻,谈谈联姻,吃了吃饭,没有真的产生瓜葛。我也承认我就是小气。”
“那么你怎么不大度一点。我也只不过和晋熠传传绯闻,吃吃饭,谈谈过去。”
卢至为道:“那你要我怎么样?你对我,要比对他们所有人都严格。你对别人,对韩评……让我学学你的口气,‘不要伤害他’‘他没有做错’。我还以为你是观世音菩萨托世,通情达理,原来单单对我严苛,一票能否决。”
郁雪存说:“我也没有叫谁找你的麻烦。”
“你现在就是在找我的麻烦,”卢至为说:“你让别人怎么看待?全北京稍微有门路的人,谁不知道我对你——”
“知道什么呢,”郁雪存说:“知道我们有情吗?我现在只不过做了和你当时一样的事。卢至为,你不要耍你的少爷脾气,当初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和晋熠早就在一起了。”
卢至为都要被气死了,谁少爷脾气?
“我如果是少爷脾气,你是皇帝脾气吗?一点点小事,你和我冷战僵持这么久,不给我一点机会。我谅你是孩子气,你却开这种记者发布会。你向全天下昭告,我卢至为就是一个蠢货,我的恋人转投别人怀抱,还是个刚从华尔街回来的废物。”
郁雪存听他三句话就要骂一句晋熠,实在是难听,便说:“那你拉黑我吧,用永远不见来惩罚我。”
卢至为不答,反道:“你越是维护他,我越要你亲眼看他下场惨烈。”
说完,卢至为就气急挂断电话。
郁雪存不免担心,将这件事说给了晋熠。
晋熠正坐在地板上,收拾他与他的行李,连那只斑点狗玩偶都细细折叠好。窗外面湿湿下冷雨,把北京罩在雨雾里,风景行人都看不清,只剩窗里面这个小世界,清晰可感,灯火温暖。
“他最多不过挟持CY的银行贷款,催收一期债款,这一点现金流,不至于让CY伤筋动骨。”晋熠宽慰着郁雪存:“就算他真的本事通天,大不了我将CY卖掉,回美国做。”
郁雪存说:“我觉得利用了你。”
晋熠放下一条领带,朝他招一招手,要他坐过去。
郁雪存慢吞吞坐在他旁边,被他抬起下巴,仔仔细细端详一番神色。晋熠说:“我不知情,你只图利,这叫做利用。我明知道你对我感情不再那么深,你也坦诚相告,我们心知肚明磨合尝试,这就是婚姻的本质。”
郁雪存被他摸摸下巴,又摸摸脑袋,仿佛检查零件有没有损坏的小狗,检查完这只小脑袋没什么事,晋熠就推开他,继续收拾行李箱。
郁雪存悻悻:“你把婚姻说得好冰冷。”
晋熠竟然一愣,抬起脸来,又定定看一会儿郁雪存。
郁雪存说:“你要说话就直接说,不要那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好像我说错了什么。”
晋熠说:“我只觉得小存可爱。”
“可爱是愚蠢的同义词吗?你们都喜欢这样用。”
“是真的很可爱啊,”晋熠说:“明明你见过很多桩不幸的婚姻,利益结合又因利而散的婚姻,见过怨侣,见过婚外情的结合。现在却用这种比我还相信爱情的口气说,‘不要这么冰冷’。”
郁雪存也歪着脑袋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似乎也在琢磨晋熠的话。
晋熠真怕他把本来就不聪明的脑袋烧坏了,赶紧打岔。总算在傍晚时分,整好行囊,赶上飞机,带郁雪存去日本游玩。
说是游玩,其实还是晋熠有一笔投资要谈。国内市场绕不开华寰这样的庞然大物,谁都得给卢至为几分薄面,他便将重心放在了海外市场,调整.风险结构。
而郁雪存也刚好有张日本的足球季票,可以免费观光每天夜场球赛,体验当地体育氛围。
他有点明白了晋熠和卢至为说的“恋爱与婚姻本质是利益结合再分配”是什么意思,旅游是两人刚好都方便,相爱是两人刚好都到年龄,他未婚而他未恋。
飞机外,云层霭霭,郁雪存终于掉过头,对晋熠说:“我没有比你更相信爱情。也并不是见过了坏的例子,还相信世界美好。”
晋熠说:“你怎么还记挂这件事。我只是感叹,小存会有那样一个爸爸,又碰到那样一个童年。大学时,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被家里娇生惯养的小王子。”
“当时确实是。”郁雪存说。
“我不是说这个,我知道卢至为当时待你好。”晋熠道:“只是你当时总是笑眯眯的。我想你家人一定将你保护得很好,所以你很单纯。”
“因为当时很幸福。现在也是。”郁雪存说:“我拥有了很多东西。我的父母对我来说是失败的,但他们未尝没有过爱情。妈妈和韩叔叔不正当,但他们是否幸福,与我的处境无关。我当时感到孤单,不代表他们没有爱情。”
晋熠笑了笑:“你能想得开。”
郁雪存说:“他们和我是不同的独立的人,我们的脐带,从我出生那一刻就剪断了。他们有权利不对我负责,我也有权利相信和他们不一样的世界,成为和他们不一样的人。”
晋熠大笑起来,不禁讲:“你怎么这么傻呢。”
郁雪存不高兴了,要掉头继续看云,晋熠却凑过去,低头吻了下来。郁雪存大吓一跳,忙别开了脸。
晋熠掰过他的脸,面对着自己,说道:“你答应了与我恋爱的,我吻我的爱人,你不许吗?”
郁雪存脑子完全是乱的,呆呆看着他,看到他的眼睛那么深,深得看不见光亮,像是极深极深的夜空里,他就倒映在晋熠漆黑的眼睛里,像迷了航的小飞机,撞得晕头转向。
“我还没准备好。”
“现在就是在为你准备。”晋熠不由他再讲,低头轻轻吻在了他的嘴角。感觉到他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生理反应,有一丝微弱的抗拒。
晋熠还是对他留了情,只在他嘴角轻碰了一下,就重新坐直身体。
他们乘的是特批的私人航线,航班落地,日本已夜明星稀,华灯初亮。
郁雪存和他去吃当地第一家关东煮,店主是华人,很健谈,听说他们刚从中国来,十分热情。
经过夜市,当地在祭典,许多游客也穿了浴衣。晋熠怕郁雪存被人群冲散,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到最后变了味,变成十指紧扣。
郁雪存问他:“你不忙你的工作去吗?”
“我专程陪你玩的,工作才是附带。”晋熠说。
他们经过围栏的电车站,一路到足球场,凭票进去观光当天一场友谊赛。
其实场上球员,两个人都不认识。现场气氛也不热烈。这反而方便了两个人默默地并肩而坐。
中间,晋熠接了个电话,是国内CY的一个项目受了打击,进程严重受阻,大概率是过不了监察那一关。
晋熠问了两句,得知也许是华寰的竞争,也就不再多说,只让项目组先停整,调去其他项目中,造成的损失从他个人账户中弥补。
郁雪存目不转睛看场上比分:“你倒楣了?”
晋熠说:“你就这么幸灾乐祸?”
“曲解我。”郁雪存说:“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因为我的关系,你受了什么损失。其实我还有一些存款,也可以替你承担一些。”
晋熠一时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闷闷笑了下:“你那点小金罐,真是要说得人尽皆知。好不容易存下一点钱,谁碰到麻烦,你都恨不得捐出去。这么善心,以后不要存钱了,存了也是受骗。”
郁雪存:“我好心好意,你还说我。”
晋熠一本正经地说:“我好歹也是一个成年男性。”
郁雪存:“你是galgame玩多了。”
最后看完球赛,叫了车,两人精疲力尽的归家。洗完澡,晋熠还有精力逗他,拨弄他的头发,笑他剪完头发又长得这么长,却不见多少汗毛,像一个漂亮娃娃,上帝真是不公平,捏他的时候就这么用心。
郁雪存是真的累极了,没力气反驳他,困得眼睛半睁半闭,只说:“换你用我的身体好了。”
晋熠竟然说:“我倒愿意的。这样,也许你就永远和我在一起,不分开了。”
郁雪存本来是听得迷迷糊糊,半睡过去了,梦里面却还回荡着晋熠的这一句“永远在一起”,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兔子,被一只巨大的犀牛吃掉了,他掉啊掉,掉进犀牛的胃袋,犀牛往河边走,他就在胃袋里晃啊晃。
他吓得睁开眼睛,却见晋熠抱着他,往卧室走,他的两腿就在晋熠手臂间微微晃动。
晋熠说:“天快要亮了,你再休息一会儿,明天我们去看樱花。日本的资金可以慢慢谈,樱花却快要谢完了,不能再等。”
他的脸在灯光里很温柔,声音也是温柔的。
其实几年前,郁雪存就和卢至为说过,想要一起来这里玩几天。可惜卢至为永远太忙了,海外的事业重心又不在亚洲,拆不出合适的行程出来。
如今身边换一个人,陪他实现了愿望,不知这算不算命运的玩笑。
郁雪存心里面滋味复杂。
华寰大楼顶层。
今天的高层会议持续着低气压。
李助理全程看着几个部门经理听训,就连一个小数据不达预期都被大批特批,将一群精英说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辞职。一个地标项目被会议上当场砍掉。
针对CY的恶意挤兑动作太大,被CY抗议,受到了一些部门调查。卢至为明天还有几个会要开。
卢至为解下领带透透气,打开手机屏幕,一条推送微博就是“郁雪存与CY总裁携手游日本举止亲密”。
李助理闭眼太慢,不经意就跟着看到了,被卢至为冷冷扫一眼,恨不能自戳双目。
“订机票。”
李助理:“……卢总,公司最近堆积了很多的公事……”
卢至为:“所以我就是去日本谈画银株式会社的合作,有什么问题?”
“……没有。好的,我去订。”
第43章 雨里重逢
日本的光阴像是弹指一瞬,深秋的雨沙沙的,郁雪存的心也被这雨丝缠得软化了。
他和晋熠一起冒雨去吃了当地的和果子,听别人夸两人般配,晋熠只在旁边垂下脸含着笑,不知道心里面想些什么。
郁雪存陪他去见当地资方,谈完正事,就去购物。
他换完衣服出来,晋熠每一件都讲好看,连导购小姐都笑,说他根本没有认真去看衣服,光顾着看恋人脸。
郁雪存佯装生气,他讨饶,仔仔细细重新看,依旧说:“都很好看。”
不等郁雪存再假装发作,晋熠从后面抱住他,拦住他不让他把身上的衬衫换下来,懒洋洋将下巴搁在郁雪存肩膀上。
“穿着吧,真的好看,陪我去划船。”
导购小姐领晋熠刷了卡,外面秋雨已经停了,天湛然一片。
恍惚里,郁雪存像是又回到了大学时候似的,已经不是孩子的年纪,却还没褪去孩子的天真,人生最大烦恼是恋人陪同购物时的走神。
晋熠对他告罪又告罪,发誓接下来一定好好作陪。路上两人都被一家快闪店吸引去了,两个孩子似的在里面逛。
一起看漫画书时,郁雪存突然又想起来卢至为。
卢至为比他年长,他还小、还喜欢着漫画书与动画的时候,卢至为已西装革履打领带。
他放学回家,卢至为会催着他换掉外套,因为觉得外套上沾了外面的寒气。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卢至为蹲在他面前,替他脱掉袜子,拿来拖鞋,听他讲哪一部连载漫画又出现了战力角色,哪一部轻小说动画化。
他怕卢至为听不懂,总是说两句,就眼巴巴看着卢至为,等待着对方提问。
卢至为就低下头笑,怕被他看出笑脸,看出不认真不专心,看出觉得他幼稚。郁雪存凑过去要检查卢至为的表情,卢至为才会一本正经地分析他说的漫画角色。
时间过去了太久,郁雪存已经不记得当时卢至为是怎么回应他。但当时,卢至为从来没有让他觉得话不投机。
坐在书店看最新发行漫画书,郁雪存说:“为什么很多事过去了很久很久,还是会觉得幸福呀,晋熠。”
晋熠说:“因为你是个傻瓜。”
郁雪存偏开脸去,不和他说了。
晋熠才道:“人的感情很复杂。就像现在,我想起大学时,你陪我实验组队,想起来你宿舍楼下等你,等你下课,想起校外那条美食街,想起黎明时你的睡脸,我也觉得人生真幸福。”
郁雪存不禁又软化了心肝,回过头看晋熠,却没法说自己在怀念着童年与少年。
他的童年联系着韩评,少年牵扯着卢至为,都是与晋熠没有关系的。
他便只抿嘴一笑说:“以前你说话没有这么甜蜜的。”
购物完,晋熠拎着两个买了一大堆食物的袋子,而郁雪存抱着小一些的购物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晋熠抬起头,在后面看他,他在往家走,越走越远。好像童话书里猪妈妈十一个孩子里最小最乖的那一个,真让人担心一阵风、一只大灰狼就会刮走了他。
“走那么快干嘛。”晋熠说:“我都要跟不上你了。”
好不容易到家,洗完澡,郁雪存窝在沙发里,四肢很快又舒展开,哼哼说:“我再也不来玩了。”
晋熠拆了包坚果零食喂他吃,“之前还说七老八十了你也有劲玩呢。今天才走了半天,你就举了白旗。毅力也只不过这样。”
郁雪存不为所动。他已经不受用激将法了。
但有人比郁雪存更有毅力。
他们在国外玩,国内却因为星新闻的最新独家专访掀起热议。
采访标题并不轰动,在这些年博眼球的新闻中甚至可以说极其有素质,《星新闻记者采访郁雪存父亲》。
正文也极其克制,除了受访者的原话,记者本人几乎没有评判当事人道德。
采访讲述了一个简单的故事,一个妈妈出轨,带着孩子嫁入豪门。孩子长大以后在豪门阔少里游戏,成为大明星,而他的父亲穷困潦倒。父亲想要见儿子一面,竟然被保安层层拦住,不得入内。
父亲在里面扮演的角色堪称悲情英雄,爱妻顾家人老实,赚的钱都给了家庭,想给儿子汇款当抚养费,却被截胡,导致儿子一直怨恨着他。他自己人到了中年,失业拿不到赔偿金,住的房子漏雨云云。
如此富有代入感又充满对社会病灶关怀的故事,立刻便引发一大堆衍生的爆帖。
各家MCN和矩阵号忙着写文追热点,一下子推高了讨论度。
郁雪存在机场没有见那个人,就猜到了会有这样一天。他不怕爆料,只是不想再和过去有联系。逃出童年这么久,他不想再被抓回尘网之中。
晋熠叫人处理,郁雪存倒是笑嘻嘻的样子,看了几篇文章,看到里面分析他是天生凉薄的什么什么人格。
郁雪存说:“你完蛋了我跟你讲,我有反.社会的苗头。”
“哦?”
“然后在亲密关系里还会pua对方,因为在这种家庭里成长的孩子的心理都是扭曲……”
晋熠真是听不得这张嘴巴成天胡说八道,放下手机,捂住他的嘴。
童汪无忌。
“是挺扭曲的,傻子一样,大学谈恋爱对我好的方式是帮我抄作业,还全抄错了,不如我自己写。”
郁雪存怒了。
他要把晋熠投稿到“这个男人能嫁吗”,小心眼爱翻旧账,不能不能。
没两天,某水果和某乎出现爆款短文,《重生之我是大明星的亲爹这次不再…》。
郁雪存还津津有味追读了两天,发现作者烂尾,写到最后“我”竟然也来当大明星了,和“郁不存雪”同台竞技比拼唱歌。郁雪存怒而弃文。
这件事能发酵这么快,还多亏那个中年男人敢乱咬,把北京韩家和广东某家什么的全咬出来,铁口断定他们都是郁雪存的裙下啊不裤下之臣。尤其是韩家,当初还绿了他!
而韩家始终默不作声,文鼎集团对外发言也只说“谣言止于智者”,毫无打官司的打算。
许多人义愤填膺,为这“代表了千千万男性缩影”的事件愤慨不已,纷纷号召举报郁雪存的作品下架、打低分。
网友信誓旦旦说不会让郁雪存有一部超过6分的作品,点开豆瓣一看……加上综艺与各种网播,均分4.9,真能打到6分,郁雪存还得谢谢他。
就这么立体防御地面对舆论,郁雪存准备和晋熠回国。
晋熠说:“我很想居功。不过那对你不太公平。有人似乎也来了日本,出了不少力。”
郁雪存说:“卢至为?你还帮情敌说话。他帮我买通了新闻吗?”
“我不是帮他说话,只是彰显我的大度。”晋熠说:“我是希望你厌烦他的。”
卢至为的确在日本,刚到这里,国内就出了事。那中年男人支票填了五千万,支取后又去网赌,网赌输了一千万,又去赌场。花光了赌资,之前身上背的债又还不上,穷途末路,不得不反咬一口,期望于还能再捞一笔油水。
卢至为不是傻子,直接转交法务部处理,没有再给对方一分钱。
正如郁雪存所说,他父亲好吃懒做,是个赌鬼,已人生无望。他没有救援欲望,只想洗清郁雪存。
然而,这波舆论来得又凶又急,扯出一大堆的权贵,连他卢至为自己也榜上有名,插手处理更要慎之又慎,否则郁雪存真成了一身污名。
被绊住了手脚,卢至为只能事急从权。处理完各种影射的文章,他再去看郁雪存晋熠玩什么吹泡泡机的照片,简直气急败坏。
“他还有心思玩?”
李助理:“郁先生不受风波影响,愉快度假,老板你应该高兴。”
卢至为:“出来玩需要带个雄性人形废物混合物吗,某些人的CY掉了两笔投资,现在还有心思在这里勾引郁雪存。小存不懂事,容易受骗,他根本是蓄意而为。”
李助理沉默了一下,才说:“老板,晋总那边也许是火烧眉毛。但您多次缺席董事会,已经引起股东们不满。明天的股东大会,也许会有一些麻烦的提问。”
“公司收益不好?”
“没有。”
“分红不够?”
“没有。”
卢至为抬眼:“那他们有什么好说?要不要再来个投票,取消我总经理的职务,顺便把我回卢家的门禁权限一起销了?”
李助理连忙说:“股东们对您还是很敬重的,绝对没有这种意思,只是希望您能更务正业,将心思放在我们的‘天工’项目上。”
卢至为沉默了半晌。
李助理以为卢总恢复了雄心壮志,谁知他下一句冷不丁问:“他们要回国了吧?几点的航班?查一下。”
李助理:“……好的。”
他们和航司的好关系,不是浪费在查这种事情上面的吧…
迎接郁雪存度假结束的,并不是热情的粉丝,也不是他想象中的黑粉鸡蛋,甚至没有长枪短炮的记者。
时代变了,来打卡他这个“热点主人公”的都是网媒平台和一些音符网红。一大堆人冒雨举着手机,喊他的名字。
郁雪存大窘,戴上口罩走通道,结果里面也有人追着拍。
先前晋熠去了另一边取托运的行李,郁雪存只能自己艰难往前挤。
一只手从侧边隔开了追逐他的人群,郁雪存抬起头,还没看清楚对方是谁,先听到对方声音说“没事”,一件西装披在他头上挡住雨,护着他,也推着他往外面走。
旁边工作人员也很快反应过来,一直喊着“不要挡住保安和郁老师”,清理现场。
不远处,看着老板假扮保安的李助理,默默收起了伞。老板一定觉得自己脱下西装挡雨很帅吧。这个时候还是不要送伞扫兴了。
第44章 迟来的青春期
雨这么大这么冷,郁雪存跌跌撞撞跟着他走。
他拉得这么紧,把他从人堆里塞进了车中。
卢至为自己却没有上车,车窗上滑慢慢合紧,郁雪存坐在车里裹着他的外套,没有抬头看他,卢至为也不恼,向司机看一眼,车就驶离开。
郁雪存按开窗,伏到车窗边,回过头去看。雨幕蒙蒙的,他只能看到雨里面一个白色衣服黑色裤子的影子,对方一定也看不清他探出了窗。
他又上了他的车,用他的司机,和他纠缠不清。郁雪存觉得自己有一点可耻,他明明说定了要和卢至为一刀两断的,昨夜里睡觉,他还畅想过没有卢至为后,他的演艺事业如何发展——他要演吻戏,要演从未演过的坏角色,要当流氓,做奸细……他要做一切卢至为不许他做的事。
今天回到国内,卢至为牵他,他又晕头转向地跟着走。
他对卢至为有一种惯性。
心里千转百回了多少遍美好的新世界生活,那个新世界画报的角落里,总是折出一角,保留着一点“卢至为世界”的阴影。
郁雪存决心要摆脱这种惯性。
晋熠和他吃饭的时候,他就说:“我要放荡一点。”
晋熠差点被鱼刺呛死,忙喝了两口酒,问:“你说什么?”
“我要做一些很过分的事。”
晋熠谨慎说:“杀人放火?”
郁雪存说:“也没有这么放荡。我要在外面通宵,去那种很乱的酒吧,还有飙车。体验生命的意义。”
“这叫做放纵。”晋熠说。
郁雪存:“随便怎么说,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晋熠想了想,说:“你如果是真心想要过那样的生活,我也可以陪你。这不是什么不健康不正确的生活,我没有管教你的权利。”
郁雪存在家里就将自己彻头彻尾改革了一遍,他扔下卢至为培养的审美,不再穿简约干净的男装,打扮得像个十七八岁不爱读书的潮流男士,鞋子穿得乱七八糟,头发挑染一缕红毛,裤子也得带一点钉钉洞洞。
他一到工作室,小金就要昏迷了。
“这是品牌方拍摄要求吗?”小金说:“这样丑化您的形象,我们可以提出解约。”
郁雪存:“你不懂。”
小金:“一百年内没有人类能看懂您的时尚。”
郁雪存被夸得飘飘然,更是自信,到了一个长签品牌方的新季广告拍摄地点,广告总监瞥他一眼,就说:“身上全脱了。耳钉换掉。”
化妆师为郁雪存卸妆,发现他根本没敢打耳洞。
镜子里,郁雪存顶着卸完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有点不理解:“我看到你们另一位代言人就是这样化妆的。”
化妆师好心说:“我们对每个艺人的定位风格不一样。您就适合乖乖牌的搭配,广告也是给妈妈们看的。由老师适合大胆前卫的风格,广告面向青少年。”
郁雪存积极道:“我也很愿意改变一下……”
化妆师:“郁老师您现在这样就很好。”
这场广告,品牌方拍得很满意。郁雪存认认真真读了策划书,用了功,也保持了不错的形象状态。
郁雪存却有点失落。
他读了几本书,便以为环境塑造人的性格。他这种惯性的依赖,习惯性的困境里无助,一定是因为颠沛流离的童年,和卢至为的包揽人生。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才养成对卢至为的习性。只要脱离了环境,他一定能变成另一种样子。
如今,他脱离了名为卢至为的环境,改变了自己的面貌与穿着,去过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周围人却都觉得惊异。
究竟是环境将他推到今天,还是他自己走入这个人生里。郁雪存现在也琢磨不透。
晚上,他和晋熠去酒吧,里面私密性不错,他们坐在二楼,看下面舞厅里人头攒动,音乐里热舞。
英文歌的歌词听得郁雪存耳朵热,他喝了一口酒,就觉得有点晕乎乎的。晋熠看出他不舒服,给他换了果汁。
郁雪存说:“第一次喝,我不太习惯。我不要换。”
晋熠哄着说:“这个也是酒,叫果酒,你试一试。只有大人能喝这种酒。威士忌伏特加什么的才是小孩子爱喝的。”
郁雪存便妥协了。因为这个不知道什么度数的“草莓果酒”真的很好喝。
他刻意没有穿往常那种毛绒绒暖洋洋的外套,快冬天了,他却穿得很凉爽,有点卖弄时尚。
晋熠想给他加一件大衣,郁雪存说:“不冷。”
晋熠说:“你准备往后余生都这样过了。彻底将自己改革一番,变成一种全新的样子,人生也要过得不一样。”
郁雪存说:“你觉得我不能吗?”
“不,”晋熠说:“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有点累。”
郁雪存豪气万千:“没关系,这种改革总是充满了血与泪。越辛苦越说明正确。”
“这歪理是哪一本书教你的,难道是卢至为吗,”晋熠笑一笑:“辛苦不一定正确。辛苦是因为你完全否定了过去那个自己,你觉得他软弱,依赖他人,你觉得他不值得信任。可是我就是喜欢那个郁雪存,喜欢你快乐的样子,而不是你成熟懂事……虽然现在你也称不上成熟懂事。”
郁雪存听不得晋熠这样动摇军心的话。
他连忙转移话题重心,讲到新接的剧本。一部颠覆他荧幕形象的电视剧,一改过去只接正面乖乖牌角色的面貌,誓要演好一个变态食人杀人魔。
晋熠说:“祝你好运。”
郁雪存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迷惘。
他并不喜欢那个剧本,其实也不太能写懂人物小传……他拍了那么久的英雄叙事,演了那么多的温情角色,今天要破釜沉舟,去演什么杀人魔,恐怕没有那一种天分。
可是接都接了,他决心要做好这一件事。
回到家里,郁雪存头悬梁锥刺股,苦心研读《汉尼拔》。
研读到一半,又看到新闻推送,说“郁雪存父亲镜头前痛哭悔恨”。
里面帖子太多,郁雪存随便点了一个热门帖。
不知道是他的公关发力了,还是老天有眼,评论风向已经变得偏向于他。
「吃瓜,这种赌鬼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丢,之前被误导了。先抛妻弃子的人有什么资格在媒体面前卖惨」
郁雪存再往下翻,一条最新的评论带着点疑问的口气。
「“不孝顺”的疑问是解决了,看得出是他爸出生。但是他不是在和晋熠谈恋爱吗?前些天还同游日本。他爸说华寰的ceo也为他付账,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下面很快又有了新回帖,关于他与华寰的种种爱恨情仇,被用一个个蓝色链接的帖子“科普”。
郁雪存真想用小号回复一句,他和华寰已经没有关系了……至少和华寰的ceo已经没有关系了。
但是从他出现在公众面前那一天开始,他的每一部电视剧,每一次电影,投资方永远是华寰影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所有重要时刻,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卢至为。
他在枝头歌唱了那么久,唱的都是卢至为的歌。
郁雪存伏在电脑前,略感沮丧,网页新闻6秒后自动进入下一个。
是金融新闻,说华寰股东大会中,CEO卢至为面临股东犀利提问,多次提及他缺席董事会,上季度财报不透明,回利率低于过往季度,项目产出回报率拖垮华寰等等。
郁雪存一个字也看不懂,他努力细细一行行地默念,企图用这种“念出来就懂了”的土办法,去理解那个离他太远的世界。
新闻里有视频,是股东大会中记者提问,卢至为西装笔挺,非常正经,看不出平时玩弄小鸟的恶劣,对什么“未来企业方向”和“宏观调控”侃侃而谈,胸有成竹。
记者提及董事会,他就反问:“我需要为企业未来方向服务,还是为董事们做心理疗愈。这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再问下去,他就拿股价、分红、利润堵嘴。
明明是要审判他这段时间只要爱情不顾江山的荒唐,最后却成了其他大股东被质疑吃空饷、家族分红太多,成为华寰负累。
郁雪存默默想,卢至为应该是适合演冷血杀人魔的。
看他几句话就把股东老头们说得快要吃速效救心丸了,一点也不尊老爱幼。
新闻里都在唱衰华寰,郁雪存却突然有点想看看卢至为在做什么。
这很奇怪。
华寰高歌猛进的时候,他恨不得划清界限,卢至为风光得意的时候,他真想老死不相往来。等到媒体说华寰老牌企业跟不上时代新风,说卢至为大失水准投资失利,他又想凑过去看一看。
他和晋熠发微信,晋熠很快就回复了。
“还行吧,只是一期财报利润率低了点。商场哪有常胜将军。”
晋熠过了会儿又回复:“不过如果是你问,那我就得说他确实是老来昏聩,坐不稳总经理的位置了。”
郁雪存默默想了想“老来昏聩”四个字,是否有些偏颇……卢至为也还没有那么老,便没有回他。
晋熠:“?不爱听?那我改口,英明圣武,当代点金手。”
郁雪存:“我就是随便问问。”他觉得有点羞惭,仿佛被晋熠误会他心软,是一件极为丢人的事情。
呆了一会儿,郁雪存又去看剧本。
看不下去那些密密麻麻的解剖学的字,郁雪存终于重新拿起手机,悄悄解除了对卢至为的拉黑,想点进去看一眼对方有没有发朋友圈。
结果卢至为发来一条消息。
【。】
【怎么没有红色感叹号】
郁雪存手忙脚乱想要继续拉黑。
卢至为:【喝糖水吗在你楼下。多买了一份】
【拉黑默认心虚】
第45章 十一次生日快乐
郁雪存已经不受激将法了。
他假装没有看到最后一句话,依旧拉黑了卢至为。
他关了灯,装作无动于衷地去熟睡了。人却慢吞吞走到阳台边,往下面看,企图通过一双眼,看清楚那些停车位的阴影里,哪一辆属于卢至为。
车太多,天又太黑。他分辨不出。
卢至为在车里面点了烟,半天没有等到回复,再发一个句号,果然已经发不过去了。
当初是他只要快乐,不要和郁雪存谈婚姻,如今这样的下场,卢至为很有认命的自觉。
但是郁雪存对他气性这么长,他不得不反思,是否把小鸟养得太窝里横。
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他很想见郁雪存,但不必是今天。今天他脾气不太好,见到了鸟,恐怕也哄不好,等到来日,更好的时机,也是一样的。
但是来日又来日,他们要拖多少个来日呢。卢至为没想过“永远不和好”这个可能性。
这是傻话。
郁雪存就算这样说,他也不信。就像小学生闹脾气说绝交一辈子,信了的才是傻瓜。
卢至为打开车窗,透过夜色,看郁雪存公寓那一扇窗户。灯已经灭了。不知道那漆黑的窗内,郁雪存是不是已经熟睡。
今天他又回了家,和卢建国大吵一架。最后老爷子出面,训了卢建国几句话,又和卢至为长谈。
和江家的联姻被他搅黄了,天工项目失去江家参与,导致了上季度的投入成本没能收回。这是他这个总经理的失职。
他们在广东的商业版图不得不一拖再拖。华寰不会被一次错误决策拖垮,但这让股东们对他的信心减退。
老头说的都对。
但卢至为并不是“一时昏头”。他甚至是蓄意,带一点报复的心情。
他姓着卢,享受了家庭教育与资源,当然有义务服务家族。所以他出国读书也读着家族需要的专业,放弃化学实验室,他学习金融管理,也学风险投资,他已经将人生投入给华寰,为董事会的老头们赚着每年数以亿计的分红。
他今年三十多岁,十一年在他人生的比重里,并不算轻。
如果回报家族企业是一种责任,他要履行到人生的哪一个时刻。卢至为始终没有过答案。他原本不需要答案,家族需要他出任,他便出任,集团需要他结婚,他就结婚。
空闲时候打打高尔夫,玩一玩桌球,偶尔和狐朋狗友喝一点酒。就这样度过人生。他身边所有人都这样过。
如果他的人生里,没有过十一年前雪夜那个变数,他也就这样活一生。
公寓楼上,那盏灯始终没有开。
他的小鸟还在对他生气,还没有原谅他。他只有自认理亏,不敢上去骚扰。那太没有风度,难免让郁雪存对他印象更加恶劣。
卢至为有点烦。他真希望自己更没有风度一点,直接停车上楼,当一个骚扰美人的流氓,被郁雪存隔着门臭骂一顿,也比这样好过。
但是那样的话,郁雪存会更生气吧。
他真的进行了深刻反思,决定不再用逗小鸟的方式哄着小鸟,而是按照郁雪存理解的那种方式,去等待郁雪存首肯。
卢至为忍了又忍,等不到灯开,终于放弃。他驱车离开,沿街的糖水铺、奶茶店都已经关了门,咖啡厅也快要打烊。
卢至为没有回家,回家大概率又是一场世界大战,老爷子会觉得这个孙子迎来了迟来的叛逆期,卢建国大概觉得他失心疯了。那里面的花园都开一样的花,佣人都是一样的面孔,他的家人也是用上世纪的同样眼光,在看待这个时代。
有一点沉闷,有一点腐朽,有一点不透气。
他回到江滨别墅。
停好车刷门卡进去。自从郁雪存离开,他也不怎么回来了。尽管有人维护着清洁,他打开灯时,还是觉得空气里积蓄着灰尘。
郁雪存喜欢用的那一种香薰的味道已经淡了,桌子上已经没有郁雪存常买的水果和零食。
卢至为走到冰箱,想偷喝一盒小存的草莓酸奶。结果冰箱门开,冷气迎面,里面只有阿姨买的一些肉蛋食材,没有常见的一整排酸奶。
也是,郁雪存不回来,冰箱也不会自动刷新这些小零食。
如果这是一场rpg游戏,卢至为想,他的攻略角色“郁雪存”头顶大概对他爱意值清零,打上“无法攻略”的黑戳了。
明天早晨十点钟,他还有会议要开。公司文件,还有十几份没批。他今天是提前下了班,李助理不敢多嘴,但他也知道,现在的工作频率的确有点“昏庸”。
再过十天,就是郁雪存的生日。他不知道郁雪存记不记得,也许记得也不和他过。
这不符合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十一年来,郁雪存哪一次不收他的生日礼物,不吃他买的蛋糕。这次凭什么破例……祖宗之法不是这样的。
他没教好小存回家的路。这是他的失职。
第二天五点钟,卢至为就到了公司里。
等到上班时间,李助理到办公室,看到里面沉着脸的卢总,吓得偷偷看表,确定自己没迟到,才迈进去。
一整天开会、看报表、签合同……卢至为积极工作,几乎没留多少空闲时间。但是傍晚所有工作做完,他空下来,又忍不住想到今天风很大,不知道郁雪存在做什么,在外面拍戏不知道冷不冷。
然后尽职尽责的李助理就带来了消息。
郁雪存和晋熠去吃刺身了,明天还准备玩漂流。
卢至为问:“CY怎么还没破产?”
李助理:“这个……还没到经济危机。”
“每年小微企业破产那么多,它不破产的理由是什么?”
李助理:“可能是因为CY不是小微企业?”
“另外,”李助理继续说:“我们之前为了抢占CY在互联网与游戏的市场,投入的资金暂时还没有回流,CY似乎有反针对华寰的动向,股市出现多起异常买入,散户股民受到了一些影响。”
卢至为说:“让他做。”
李助理平时是很相信卢至为的,但是这一次不得不再次确认:“我们不进行资产管理?”
“他有多大的本事,能撼动华寰。”卢至为说:“不让他亏到血本无归,他真以为能从我手里夺走什么。”
“……”李助理默默答应,内心不得不怀疑卢总又是在因爱情失智。
还没下班,卢至为又打开电脑,搜索郁雪存。
他竟然需要通过新闻来了解郁雪存现在的情况。
接了个一看就垃圾的杀人魔剧本,采访里说不和年纪比自己大的人谈恋爱,拍了个一看就傻气的广告,和一群一看就愚蠢的人上综艺……
很精彩的生活。
卢至为关闭网页,有点等不下去了。
十天后,郁雪存的生日。粉丝为他举办了线上的生日会,公司也预热了庆祝活动。
他刚拍完一个杂志,出来就收到一大堆的鲜花蛋糕,和粉丝手写信。
晋熠开车来接他,他在车上看信。夜晚一路店铺灯光,将他的脸照得时明时暗。
经过一家有名的私人定制理发工作室,晋熠问他要不要打理发型。
郁雪存摸摸又长过了耳朵的头发,摇摇头,懒得下车。
“你今天是寿星,可以提前对我许一个愿,十二点前能做到的,我一定尽量。”驾驶座,晋熠对他说。
郁雪存说:“当美国总统。”
晋熠笑笑:“好,那我到时候给你投票。”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郁雪存在用一句玩笑话逃避太沉重的礼物,但是晋熠不介意。郁雪存才离开卢至为多久,一年?半年?小鸟飞进他的手心需要时间。
和晋熠吃完蛋糕,在线上生日会唱了歌,收下礼物堆积在工作室,郁雪存喝了两杯果酒,带着点微醺回家。
经过公寓楼下那些停车位,他突然刻意地去看那每一辆车。
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有人在车里给家人打电话,也有空着的车,有妈妈抱着孩子,有人在车旁边玩手机。
郁雪存慢慢停住了脚步,站在一个路牌旁边。
他其实不太擅长舍得。头发长了他不太剪,总拖到下一部戏需要他恢复现代装扮才去打理。玩偶旧了他不换,十几年变成缝缝补补破玩偶也依然留着。喜欢喝的酸奶停了产业线,他依然爱喝,那年卢至为特意买下那个工厂,为他继续生产那一种口味。
他有很多奇怪的固执。
这种固执并不是因为环境惯性,而是他对自己的一种固执。用韩评的话来说,他有一点反骨,不肯受管教去改变习性。
他可以和卢至为分手,但并没有希望前男友破产潦倒当乞丐。
他可以丢掉过去的所有人生,但是今天他还是想要收到十一年如一日的一条某个人的祝贺。
郁雪存确定了那些车里,都没有一辆属于卢至为,就不再去看,寻找钥匙上楼。
电梯停了,走到他的公寓门口,郁雪存就看到了几个盒子,上面坐着一只小熊玩偶。
郁雪存蹲下拆开,上面没有送礼人落款,只是一只萧邦手表,一条湖绿的宝石领带,还有一只戒指。
卢至为其实没有送过他戒指。尽管奢侈品年年推新款,也从不含这项礼物。
只有他发现了晋熠出国真相那一回圣诞,卢至为拜托李助理买了一大堆的礼物。李助理不了解他们两人恋爱不含婚姻,买了一只钻石戒指,摆放在一大堆的礼物里。
郁雪存甚至没拆开,因为知道那并不是卢至为的心意。
大学毕业第一年的圣诞节,郁雪存送过卢至为戒指。卢至为表现得非常喜欢,戴在了尾指半年多。后来郁雪存得知尾指戴戒指,其实是不婚独身的意思,非常扫兴。
卢至为有许多这样理亏的事。
今天却送他戒指。
郁雪存不知道卢至为是什么意思。
他抱着礼物放进客厅里,靠在阳台吹了会儿风。那两杯果酒的酒精含量极低,他早已经醒了酒。
如果今天卢至为说要和他结婚,他恐怕已经没办法点头。
卢至为想要和他快乐而不需要婚姻的时候,他配合卢至为。
等到攒够了失望,他和晋熠在一起,晋熠愿意承诺他一切,而卢至为这时候又跑来说“可以结婚”,他如果就此回头,未免落入不信不义的境地里。
他不是十六岁,不能为了爱情不管不顾。晋熠等了他这么多年,他不能成为卢至为那样,玩弄一个人的心。卢至为也不能陷他到那种境地里。
这样痛快自由洒脱的人生,郁雪存不知道是不是快乐。
他正在出神,外面突然有光亮照到这边阳台。
郁雪存拿手遮挡,眯着眼睛去看。不知道谁家富二代在哄女友,好多无人机摆出爱心的光点。
不一会儿,又变成“happy birthday to you”,郁雪存靠在阳台栏杆,静静看着,下面人群惊呼,有人举手机拍照。
如果今年是2016,也许这会上热搜,会有人调侃北京谁家霸总为恋人庆生像小说。可惜并不是。他也不是会为浪漫悸动而不管世俗的郁雪存。
卢至为没有对他有过任何承诺,他不能轻易地再想象这是给他的礼物或道歉,不能陷入无限浪漫化和煽情化。
他只能把它当作一场巧合。
一句巧合的,没有在第十一年缺席的“生日快乐”。
第46章 裂纹
卢至为没有在郁雪存的公寓楼下,因为他另有事做。
这些天来,他应付着竞争对手的种种小动作,也应付着家庭,到今天才腾出手来,收拾那个在网上掀起舆论的赌鬼。
他不愿意将这个男人称作郁雪存的父亲。前些日子,这个男人因捏造事实进了派出所待了几天,恐怕在里面过得不是很舒坦。
当秘书将那个男人带到卢至为的车前,对方抖着手想点烟,几次都没打着。
卢至为按开车窗,露出脸来,伸出一只手,亲自为他点燃了香烟,说道:“柯先生,我提醒过你,不要将小存当成一笔随时可以支取的无限支票。”
男人经不住压力,为自己辩解:“我不是要钱啊卢老板,我作为他爸爸,就是想要见他一面。他身边的保安太多了,我心里面也是难受,唉,从小我工作忙,顾不上他,他也没见我几面……”
卢至为慢慢合上打火机,火光灭了,黑暗里,他的脸上神情已经完全看不清楚。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男人不明所以。距离圣诞还有三十多天,不节不年,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卢至为半天没听到答案,过了会儿,才听到男人支支吾吾说:“父亲节?”
卢至为笑了笑,竟然不露怒色,还能将打火机放回中控台上。他慢慢敲着车前台面,一会儿后,他说道:“今天是小存的生日,所以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男人说:“他几岁的时候我就离开家里了,连他的身份证我都没有看过,实在不记得什么生日。卢老板,你是出生富贵,你再看像是我,我小时候也不过生日,小存受你照顾,才会看重这个。”
王秘书听得汗颜。他不像是李助理常常跟着郁雪存和卢总,但也知道男人这种暗示郁雪存娇惯的行为,一定是在卢总雷区蹦迪。
“这些年来,我也有找过他们母子俩……”
卢至为“哦”了一声,仿佛认可:“你一定是把全国翻遍了。就像是他的韩评哥哥,叫几个佣人,拿手电照一照,但夜太深雪太冷,找不到就折返回去了。只怪他躲得太深。”
男人听不明白讽刺的语气,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讪讪一笑:“托您的福,他养在大别墅里,才长成了人。”
卢至为按上车窗,王秘书坐上驾驶位,代为开车。
男人被车尾气扬了一脸,以为度过了这一关,还不知道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搓了搓手,往寒风里趟着回出租屋,准备路上再买一注彩票,万一中了本金,还能上网站赢回人生。
生日?
二十多年前,也许是有过这样一种模糊印象。男人突然有点记不清郁雪存出生那一天的样子了。
似乎是在杭州一个城中村的医院里,飘着大雪的夜晚。浙江难得下这样的雪,以往都是雨夹雪或者小雪。尽管下大雪,天却并不冷,夜空洁净,几颗明亮星星。
空气清新,一呼气都带着点雪粒子,男人在医院走廊里等,终于等到婴儿被抱出来。那么小的一只,红色的皮肤,皱巴巴的,被裹在襁褓里也不哭。医护拍了拍,婴儿才发出微弱的哭声。
男人回过头,突然想要说,他想起来了,没错,今天是郁雪存的生日。就是这样并不特别冷的夜晚。
小婴儿刚出生,医生就说他体弱畏寒,早产体重不足,必须放在保温箱里,直到他能自行维持体温且体重增长。
男人心里甚至有了不服气。刚才卢至为那种口气,好像在嘲讽他不爱自己的孩子。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小存第一次被抱出保温箱,睡得那么安稳的样子。第一次学走路,小存跌跌撞撞爬到门边,还有第一次生病,他着急地哭了,小存刚打完输液针,懵懵懂懂地给他擦眼泪。
医生说小孩两岁前没有意识,不记得人,但雪存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记得爸爸妈妈的味道,哪怕不明白眼泪的意义,却先学会了擦拭的动作。
这些话,刚才如果说出来,也许卢至为还会再给他一笔钱。男人心里有一点可惜。
郁雪存的杀人魔角色演绎并不顺利。
导演让他减重,因为这张脸上大荧幕,观众太容易被纯良无辜欺骗,不太能相信角色的病态。只能瘦到眼珠分明,才能在镜头里拍出万分之一“天真的残忍”。
晋熠本来还想投喂小蛋糕,就因此,受到了郁雪存的坚决拒绝。
晋熠纳了闷:“你脸上也没有肉啊。”
郁雪存试图拉出来一点婴儿肥的肉:“这里这里。”
“这是皮吧。”晋熠说:“而且你就不能靠演技,演出那种让人闻风丧胆的感觉?”
郁雪存想了想,尝试露出凶恶的表情,冷酷注视着晋熠。
晋熠:“像是没断奶的小狗呲牙。”
郁雪存:“你懂什么。我这是还没换上电影里的风衣和手套。”
晋熠笑眯眯地陪他对戏。
最后,晋熠实在看不下去他垂头丧气,便在最后一遍煞有介事点头:“嗯,现在有一点那种杀人魔的残忍感了。进步很大。”
晋熠这种榆木脑袋是不会说谎话的。郁雪存自信满满,对于拿下金像奖金马奖已然胸有成竹。
晋熠问他:“既然不吃蛋糕,厨房还有鸡胸肉和沙拉,我去给你拿一点?”
郁雪存的确有点饿了。他看着晋熠走去厨房,也不愿意闲坐着等对方投喂,就打算去给晋熠整理一下书房卧室。
晋熠的卧室很整洁,家政打扫很勤快。郁雪存推开门进去,仿佛进了样板间。
与之对比,卢至为不太喜欢二人世界常常有家政插足,除了张妈,别墅里往往没有第四个人。
每次郁雪存拍完戏的晚上,换掉鞋,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卢至为一回家,就负责把他的各种鞋摆好放到柜子上。
这种琐碎小事,卢至为却非常享受。他通过这种日常的仪式,确认着融入郁雪存的生活,两个人生交织无法分割。
两个人的卧室永远有点“不够齐整”的人味,要么是卢至为去浴室洗澡随手扔下的领带,要么有郁雪存没拼完的木板周边,又或者是提前准备好的冬装外套与围巾——防止郁雪存忙着去剧组忘记带。
郁雪存看着晋熠的卧室,有点无从下手。没有玩偶需要整理,没有玩具需要收起,没有游戏机需要拿回客厅……让他有一种不敢闯入的小心翼翼。
他关上门,又转去书房,假装自己很忙碌,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又一本本放回去,专心致志等着晋熠投喂。
这种磨洋工的行为很快出了纰漏。
郁雪存一不小心把里面一个文件袋抽出来,掉在了地上。他连忙捡起,准备放归原位,上面却是醒目的几个大字——华寰kept secret。
他的确很笨,许多事情看不明白,许多人也看不透彻,但是这几个字还认得。华寰的保密文件。
卢至为绝对不会和情敌的公司有什么交集,晋熠这些天和他粘在一起,浓情蜜意,又怎么可能有时间去和华寰谈生意。
晋熠端着热牛奶和鸡肉沙拉进来,就见他抓着那个文件袋,神情有点惶惑。
晋熠说:“麻烦你替我整理书房。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郁雪存不知道该不该放回去,装作没有看见。他现在的表情简直有点可怜,像是做错了事的小狗,小声地问:“这是什么?”
晋熠放下牛奶和沙拉,说:“文件。”
郁雪存感觉,如果他追问晋熠“什么文件”,晋熠一定会说“纸质文件”。
他只能直白地问:“华寰有人向你提供内部文件与精算数据,是吗?”
晋熠说:“小存,你现在是在利用我爱你。我不能骗你,也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如果你拿手机录音,我一旦回答你,就得进监狱了。”
郁雪存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晋熠将书房的门关上,从郁雪存手中抽回了文件:“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这是犯法……”
“两个公司竞争,难道还要文质彬彬礼尚往来?或者我应给去浇华寰门口的发财树,来以此诅咒卢至为?”晋熠说:“难道你对他心软?”
郁雪存被他这样激将法激得有些生气:“你和我说过就算是商业竞争也应该堂堂正正。用这种买通内鬼告密的手段,无论是卢至为还是李至为,都有理由告你上法庭。”
晋熠看他真动了气,才软下了态度:“别气了,我只不过胡说八道。并不是说你真的对他有什么情愫。小存,我就算行事不磊落,他当初也未必光明正大。”
“今天我针对他,你尚且还为他担心,觉得我太过分。当初他逼我远走异国他乡,那时候,你甚至连我在哪里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一切都是他从中作梗。”晋熠说:“你能不能多同情同情我,而不是对他发善心。”
郁雪存说:“我们当初的恋情是另外一码事。与今天这一切没有关系。”
“好,”晋熠见他不上当,就放弃了争辩,转而放低了态度:“我保证我不会把事情做绝。”
晋熠端起沙拉碗,好声好气地和他道歉,“刚才我话说得太重,你不要记恨我。”
郁雪存只能说:“我没有生气。”
晋熠喂他一口鸡肉沙拉,牵他从书架里间走出来,让他坐在椅子上。
晋熠坐在书桌边,随手将文件放在一边。
郁雪存其实也没有办法。他不能证明文件真伪,没有证据证明晋熠真的用了不法手段。他对于商业知识一窍不通。他拉黑了卢至为的联系方式。
晋熠说不会赶尽杀绝,他也只有信晋熠。
他带着复杂的心情回自己的公寓。
如果晋熠真的串通了商业间谍获取华寰的机密文件,得到了华寰内部一些数据。那么卢至为作为CEO,是难辞其咎的。
第47章 雪艳
郁雪存的公寓在较偏的地带。当时要买,卢至为建议他换一个更好的小区,最好靠近别墅区,这样周末卢至为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
但是郁雪存不肯,说是要忆苦思甜。
其实没有那么大的觉悟,是他怕和卢至为捆绑太深。
渴望着被关心和照顾,又无法完全依附于人。在不对等的关系里,即使卢至为待他再好,他仍然下意识感到退却,甚至变得低下。这种矛盾的人性,他自己当时也许不明白,但卢至为一定看得清楚。
卢至为叫司机停下车,远远看到他公寓里一直熄着灯。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家,还是依然在晋熠的家里。
那时,卢至为没有阻止他买这栋公寓,听他讲童年的事,和片场的努力。
他当时并不真的理解郁雪存这种“自我证明”。
一只家养的小鸟,跑到野外去捕猎,风雨会打湿它,鹰隼会啄伤它,它的毛毛会变脏,翅膀会受伤。这是多么不划算的买卖。郁雪存太不成熟,才有这种对自由理想的幻想情怀。
所以,卢至为只是微笑地听着,不作声,伸手轻轻摸了摸郁雪存的头发。少年当时靠在他的膝盖上,那么温顺,那么漂亮,头发柔顺,他一伸手就能摸到。
只要对这只小鸟再好一点,养得更娇气一点,让他永远离不开人,就是最好的了。
卢至为信奉着这个真理。
直到今天。他只能默默看着那盏熄灭的公寓灯光,等一个不知道今天是否还会回来的人。
通宵拨打电话,也等不到一次接通。
家里这两天有许多动作,卢至为很想和郁雪存谈一谈。
选择家庭与事业,作为一个合格的继承者接手家业,这是卢至为过去的道路。
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也许要白手起家,这是他肉眼可见的糟糕选择。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报应存在,他欺骗小孩,算计竞争对手,遭遇今天的报应,也算上天仁慈。
郁雪存去片场,剧组派的车来接他,司机是韩评。
他有些日子没见到这个人了,这次见面,大吃一惊。
韩评以往总是很修边幅,谦谦有礼的样子,车里看起来却有些消沉。
郁雪存坐进车里,韩评说:“你和晋熠在一起了吗?”
郁雪存点点头,韩评就说:“恭喜。看来初恋对谁都算难忘。”
导演听说了郁雪存与韩评关系特殊,过去情同手足,特意贴心关照。郁雪存对这样的安排哭笑不得,但还是关心了一句:“文鼎破产了?”
韩评:“还没有那么焦灼,经营尚可。”
郁雪存点点头:“我看你表情不好。”
韩评说:“前些日子,有些关于你和我的谣言,我没有及时澄清,困扰了你,我很抱歉。”
郁雪存装模作样装大度:“你工作比较忙。”
韩评说:“我在医院陪同父亲,因此没有太关注网络。这两天爸爸情况好转,我得空,才知道了这些天的事。”
“伯父生病了吗?”
“工作路上出了车祸。”韩评说:“虽然他并不是个好父亲,但我也不能不尽责任。”
郁雪存想要安慰,韩评提前预防,表示不需要寒暄和慰问,他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韩评看起来和他的叔叔伯伯们别无二致,并不是那种会为了生老病死而痛哭的人,即使发生这样天大的事,他也只是眼角有些倦意,带点低沉情绪。
似乎早就对于人世间无常之事失去感情的波动,也因此看起来有些冷漠。
到了剧组,外面绵绵下冷雨。
韩评先下了车,淋着雨去拿了伞,才回来接郁雪存。
郁雪存不好意思让他打伞,韩评却温和地说:“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你小时候放学,我也是这样来接你。”
韩父还在医院,这种时候,郁雪存说不出“我们不是小时候了”这种话,只能默认了亲昵。
剧组已经开始了有序的工作。灯光师和道具组还在商讨着布景。摄影师在边上吃早餐。
韩评坐在旁边,对郁雪存说:“我想不到你会接这种剧本。”
“对我挑战性太高?”
韩评说:“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超级英雄之类的角色。而不是坏人。”
郁雪存:“每个导演都说我可塑性很强。”
韩评笑一笑:“是不是还有‘进步空间大’?因为每个剧本,你演得都不够……”
郁雪存扭头瞪他,他终于止住声音,只微微笑:“好吧,可塑性强的小泥塑,我们来看看剧本。”
“这并不是一个传统的杀人魔角色,更像是恐怖片的角色。”韩评说:“比起具体的杀人手法,他更像是一个‘灾难’符号。”
郁雪存假装自己听懂了,严肃点头。
韩评看着他,后面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只能笑,半晌,说道:“导演选择你,实在不太妙。因为你不够‘恐怖’。”
最后他只是给了郁雪存一本书,让郁雪存尽快看完。是白先勇的《尹雪艳》。
郁雪存:“看完了。”
韩评收起电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钟了。
“读后感呢?”
郁雪存想了半天,说出一句:“她叫尹雪艳……刚好我又叫郁雪存。”
韩评:“少看甄嬛传。”
韩评终于不再指望他突然打通任督二脉,悟性开窍,耐心地给他讲:“这个角色也是一个符号。美丽,雪白,纸醉金迷,永葆青春。她命中重煞,所有靠近她的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得善终。岁月滚滚流逝,带走无数生命,她依然鲜活美丽,就像吸食着爱意而青春焕发。”
郁雪存越听越耷拉脑袋。
韩评问:“又怎么了?”
郁雪存:“没什么。”
他明白韩评是想借这个角色让他去理解演绎剧本,但是因为这些天晋熠的动作,他忍不住代入了情境。
他好像也是灾星,小时候爸爸妈妈离异,父亲欠下重债,母亲不久后染病。到了韩家,韩评与父亲决裂,整垮了好几个同盟公司。再后来,晋熠因为他而与父母闹翻,被迫出国,在华尔街成为一个恶棍。
到现在,韩评父亲车祸,卢至为也受商业针对……
郁雪存说:“命运真糟糕。”
韩评看着他的脸色,忽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好气又好笑,淡淡地说:“你还没有女主人公那么聪明,影响不了别人的命运。笨蛋要有笨蛋的觉悟。”
郁雪存本来就不好意思说,这下被他拆穿心事,更是着恼,偏开头:“你少一副看破人心的样子了。”
韩评知趣认错:“好吧,我看不穿。那小存能不能赏脸,陪我去吃午饭?”
“没有档期。”
韩评这次真心笑了:“是我预约得不够早。那这次能不能为我破例?排在我前面的是谁?市长公子,还是华尔街大鳄?让他们先靠靠后,行不行?”
郁雪存:“你以为自己面子有那么大吗。算了,陪你就陪你。”
吃完了午饭,横店周围有卖网红冰淇凌的店面。
韩评说:“冬天还吃这个啊?”
郁雪存:“你懂什么,冰淇凌就是现在这个季节的美食。”
韩评属实无奈,去买了两份,给郁雪存插上勺子,说:“请用吧,大少爷。”
郁雪存吃了两口,突然听到韩评说:“你现在心情好吗?如果好的话,我想说些话。”
“什么?”郁雪存懵懵地问。
“当初对你说出那句‘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我想,的确都是我的错。你已经成为我的家人,我却让你错以为这不是你的家。”
韩评说:“我不记得有没有和你道过歉了,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对不起。我不再用童言无忌为自己开脱。爸爸作为继父并不尽心,但他都没有对你说过这种话,作为你当时最信任的……亲人,我却伤害了你。”
郁雪存放下冰淇凌杯:“你看我现在高兴,偏偏又提起这些事来,让我不高兴。你这个人真的很坏,见不得我开心。”
韩评说:“那我不再说了。”
“但是我接受你的道歉了,”郁雪存说:“我也没有再记着这件事了。你不要再时时刻刻挂在心里,总觉得对不起我似的。”
不远处,一辆车中。
卢至为面无表情看着两人肩并肩坐在横店附近一家店。
现在是谁都可以当小狗的饲养员了,十年前的老黄历好哥哥都能来掺和一脚,他卢至为算什么,前男友?被分手的金主?还是陌生人?
晚上,他没有在公司再加班,抓了几个狐朋狗友去飙车。真恨不得死在盘山公路。
几位好友惜命,假惺惺劝他去喝酒。实际是飙车出事故容易死好几个,酗酒好歹只死他一个。
他借酒浇愁,不免又想到下午那刺眼的一幕。
“没良心。”卢至为说。
“你做生意有时候确实没良心。”纪少说。
另一人说:“这是金丝雀飞走了,破防怪金丝雀不留守笼子就是没良心呢。”
纪少:“我看他不是这么输不起的人。”
卢至为:“滚。”
他抓着人陪自己喝了一整瓶威士忌,醉倒北京冬夜里。醉梦里面,原以为还能看到小存还伏在膝盖上。
结果是一夜无梦,只留下宿醉后的头痛,和公司一笔烂账,一堆未完的公务。
卢至为回别墅洗漱,打好领带,换了衣服。他的确太失态,但他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不是为了家族,也不是为了公司。
如果放任自己成为一个潦倒的醉汉,还用什么爱情的名义开脱无能,他自己都没脸见郁雪存。
他也不再抱什么“小鸟自己飞回来”的妄想。
卢至为决定认真审视一下这几个废物竞争对手。
第48章 恋爱多障碍
晋熠的计划一定是很顺利,他的运筹帷幄轻松心情,连郁雪存也能轻易发觉。
因为拍摄场地临时被租给另一个剧,剧组临时放了一天假。晋熠立刻约了郁雪存。
郁雪存本来答应得好好的,但当天下雪,逛街的计划只能取消,在衣帽间里换着品牌送的新衣。晋熠耐不住性,进去给郁雪存打领结,笑眯眯看着他。
郁雪存说:“你心情怎么这样好。谁要倒霉呢?”
晋熠:“我心情好也不许吗?只是看到你所以高兴。”
郁雪存抱着手臂,往下坐在衣帽间的小凳子上:“我本来不该多讲的,你总是多心我对卢至为余情未了。我们在谈恋爱,你如果涉事,对我来说,很不负责任。”
晋熠说:“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觉得我要输了。如果我说是华寰要大厦倾颓呢?”
郁雪存没放下手,只是垂下头,淡淡地说:“我不关心这些。你如果用合法手段,让他吃了亏,当然是你的厉害。”
晋熠笑一笑:“好。那我们不聊这个行不行,北京新开了一家Hamleys乐园,我们去挑两个玩偶,一个放在你的床头,一个放在我的枕边。”
郁雪存说好,晋熠就去拿伞替他挡雪。
车窗外面,夜色已黑,但街道仍亮成一条缀满珠宝的项链,挂在背后漆黑的夜幕下,行人如织。晋熠的黑色外套黑色西裤很快在人群里溶解掉了。
郁雪存本来一直盯着晋熠的背影,突然失去了目标,便看着街景失神发呆。直到晋熠在他面前晃一晃手。
郁雪存说:“你的CY已经发展得很好,离开美国,回到国内,一切不是都正好吗?我们现在重新在一起了,我的工作也不太忙,总有时间约会。你不必要为了报复过去而涉险。”
晋熠脸上的笑便淡了,他打开车门,扶着车顶防止郁雪存撞到头,平平淡淡地说:“下车吧,乐园还没关门。”
郁雪存下了车,他要牵手,郁雪存也没有拒绝。
晋熠说得对,他们本来就是要在一起的……如果不是卢至为当初横插了一脚,他本来是爱着晋熠的。
他上电梯在二楼挑玩偶,晋熠拿卡给导购,等待将所有购买的商品都包装好。
郁雪存以为刚才不愉快的话题已经过去了,晋熠却在这时候说:“你如果真的担心我涉险,只要什么都不告诉卢至为,我也就安全了。”
郁雪存正在看一只森林音乐盒,闻言垂下了眼睫,有一丝的不痛快:“我能告诉他什么?提防你吗?这个他早就知道了。”
晋熠笑一笑:“好了,我说错了话。你罚我。把这一层的玩具都搬空,罚我买单。”
郁雪存本来都不想再提,但他既然挑明了话,郁雪存也不想再装傻过去,便干脆对他说道:“我既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的想法,你们的事我没有任何能力去干涉。但你把他看得太蠢,如果靠你一点聪明,就能让他滚出华寰,这些年来,他怎么坐的稳总经理位置?”
晋熠从后面抱住他,吻了吻他的脸,像一只讨好的金毛犬,知道惹毛了小猫,只能靠蹭蹭脸让他息怒:“我都知道错了,是我太笨了,让小存为我担心。”
郁雪存说:“我想他的错也没有那么大。逼你出国,是他的不对。”
晋熠说:“既然是他的不对,你应该向着我。”
回到家里,晋熠特意下厨,为郁雪存烤了饼干。放了太多糖,郁雪存吃一口就嫌腻,晋熠却似乎很喜欢,一点不剩地吃完了。
郁雪存说:“看来你现在的口味也和外国人一样。”
晋熠说:“我知道太甜了。我希望今晚我们多吃一点糖,因为我想要向你求婚,我希望以后你想起来今晚,记忆是甜蜜的。”
郁雪存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乱说什么。”
晋熠却已经隔着客厅桌椅,单膝跪地,从身后哈姆雷斯乐园的玩偶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绒盒,抬头看他。
郁雪存说:“晋熠。”
晋熠说:“我知道太仓促,你会觉得我太着急。可是我想不到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做空了华寰,我大概要一直忙于收购和签字,脱不开身,而那时候……我也真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
晋熠还是那副微笑的神情,但慢慢收起绒盒,不肯多说,只说:“你今晚不愿意,那我明天再求。”
郁雪存说:“你担心我到时候对卢至为心软,又回到他的怀抱里。”
晋熠说:“我从来没这样讲过。”
郁雪存偏开了脸。
晋熠站起来,绕到他旁边,看到他脸色低落,仿佛要被惹哭了。
晋熠低声说:“是我不好。你都说了我愚蠢,还和我生什么气?或者你打我两下,罚我睡在客厅好不好?”
郁雪存忍不住道:“你又乱说了,我本来就是要回家的。谁睡你的卧室。”
晋熠说:“怎么不可以?我的门禁卡都给了你。你明明随时可以睡。”
郁雪存捂住耳朵不听了:“我不要那么快。”
“一点也不快,”晋熠说:“但我愿意等等你。不是因为我耐心,只是我拿你没有办法。”
郁雪存看着晋熠,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明天重新来吧。我不是不想要答应你,只是觉得现在你公事太忙,不应该为恋爱分心。”
晋熠这才微笑了:“你怎么这么傻,我的公事只有这一件,就在我面前呢。”
郁雪存也尽量笑了,他心里总觉得不安定。如果是大学时候……他会立刻答应的。现在他却觉得迷茫和不安。
结婚并不是丹书铁券,不能一纸婚书就解决万千的烦恼。
晋熠现在一门心思地对付卢至为,在股市里兴风,华寰的风险管理部门恐怕早就注意到了他。
这种时候,晋熠竟然想着向他求婚。晋熠当然很爱他,可是郁雪存不能不去想两个人的未来。
晋熠站起身来,在椅子上抱住了郁雪存,拥吻着他的头发,说道:“我们以后再也不提那个人那些事了。等到结婚以后……”
等到结婚以后,晋熠规划了太多美丽的蓝图。
第一个月去看极光,冬天刚好看到北极熊如何迁徙。然后郁雪存喜欢的电影在哪里取景,他们就把那些地方都逛一遍。等到老年,去静静的湖边,享受垂钓。
晋熠不肯用求婚戒指当做结婚的婚戒,一定要专门定做。
定做的奢侈品店留下几颗没切割过的钻石,让郁雪存来挑。他看花了眼,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亮闪闪的石头。
戒指,这对于郁雪存和卢至为都是敏感话题。
晋熠像是收集了全世界亮晶晶宝石的恶龙,劫掠了公主,等待公主首肯。那副模样,一点也不像新闻里说的沉稳新贵了。
挑完钻石,等待切割和工艺要一个多月。
郁雪存被晋熠牵着出去。
下楼的路那么漫长,他心中还没有“即将结婚”的实感,只觉得像是踩在云朵上,整个人轻飘飘的。身边是谁牵着他,他完全没有幸福的感觉。
当然,也不至于不高兴和痛苦,只是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的感觉向来迟钝,即使是幸福感,恐怕也来得比较慢。
晋熠为他开车门,郁雪存要上车,又下意识地回过头。街上人来人往的,积雪的商店挂着小彩灯,提前一个月喜迎圣诞。
郁雪存收回了视线,没有再寻找什么,坐进副驾驶。
街尾,一辆宾利慕尚刚刚缓缓驶离。
李助理小心翼翼说:“不一定是订婚……那里不止定做戒指,也会做别的珠宝。”
卢至为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
李助理深感压力。刚才看到郁先生和晋熠走出奢侈品店,晋总还一脸幸福的准丈夫样子,他就知道糟糕了。但卢总竟然不叫他开车离开,也不下车,就这么沉住了气,在原地看着。
直到郁雪存他们走到停车的地方,才让他开车走。
李助理摸不透老板的心思。
半晌,卢至为才说:“银监会联系了吗?”
“我们的人在沟通,政府部门也很愿意协调,老卢董说如果您需要,可以让市监局的同志协助办案。”
卢至为说:“不需要。如果靠家里才能弄死一个CY,不如我现在就从ceo位子上滚下去。”
“郁先生刚才好像看到了我们……”
卢至为仍然没有讲话,过了许久,才说:“我对待他不好吗?”
李助理说:“也许是因为郁先生更喜欢稳定幸福的关系……”
“我不比华尔街的一条丧家之犬稳定吗?”卢至为说:“当初在美国,就应该让分部的人弄死这个混蛋,让他进监狱。”
李助理:“如果郁先生真心的喜欢他,也许会伤心。”
“死了一条狗他会伤心,一只猫受伤他也伤心。”卢至为说:“难道我还能为这畏手畏脚?我管不了那么多猫猫狗狗的天灾人祸。”
一直到圣诞节,郁雪存慢慢接受了订婚。婚期定在年后。晋熠看了很久的日历,才精挑细选出这个日子。
郁雪存笑他迷信,晋熠倒真有点不好意思了,却说:“有时候也不一定全是迷信,也许真的有道理……好吧,我原本也是不信这些的。但毕竟一辈子只有这一次。”
郁雪存听他描绘着,也不禁期待着那一天。
命运真无常,兜兜转转,他竟然还是和这个年少时选择的人即将结婚。
郁雪存特意向剧组请了一天假,和晋熠过圣诞。他在时装店里大购物,小金和他四只手都拿不下那么多的袋子。
小金问:“我们要改行卖衣服去吗?现在莆田竞争比较激烈。”
郁雪存说:“这是婚后的……”
小金:“婚后不能穿婚前的衣服了吗?”
郁雪存答不上来。他总觉得那是一段全新的未知生活,应该有另一种风格,另一种面貌,他自己也不确定。
出了门,广场大屏上,正在播放本市采访。
大屏上的人郁雪存认识,是华寰的一位总监,负责公关与市场发言。
以前卢至为视频会议,郁雪存无意中闯进书房,卢至为也只是叫郁雪存坐过去,暂停会议,先听郁雪存说话,或是接受郁雪存的零食投喂。因此,郁雪存也对常常与会的几位华寰人士眼熟。
小金说:“哇,有人要恶意收购华寰,整垮本地龙头企业……胆子真大。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郁雪存听得心里微微有点闷,刚才还雀跃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他们讲的什么意思呢?华寰有麻烦?”
小金仔细地看大屏。
周围街道人声嘈杂,大屏的声音并不清晰,那些金融术语一句话也听不懂。郁雪存抱着满怀的衣物袋子,觉得这些奢侈品袋那么凉,贴在脸上,像寒风割面。
街边快餐店飘着热闹的香气,正是周末,隔着KFC窗户能看到里面一桌桌的家庭聚餐与情侣约会,暖黄色的灯,圆形的小桌,长长的吧台,联动的不知道哪个动画哪个游戏,立着一个个人物的立牌。
这座沉淀了太多历史的城市,新与旧交替着,日与月变换着。一年年有人落下马,有人新上任,有人梦想飞黄腾达,也有人一夜就沦为乞丐。
小金说:“华寰联合市场部反垄断反收购,已获得华盛资本、XX行的资金支持,收购key-keep近半股份,预计在明早开盘前彻底完成全资收购……”
郁雪存觉得有点冷,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袋子。他明明戴着口罩,却觉得周围人都在看他。一辆辆车灯在红绿灯指挥下穿过马路——他们刚刚错过了绿灯,又要等两分钟。
车灯亮闪闪的,像一只只漂亮的原钻,在柏油马路上一个个流转了过去。
郁雪存到晋熠的公寓时,外面天早就黄昏了。只因为是冬天,阴着天空,看不出霞光,只觉得天一下子变黑的,仿佛白天黑夜中间没有任何的缓冲。
晋熠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微笑样子,看到了郁雪存,露出惊喜神态。
郁雪存想要问他的CY是否投入太多在key-keep项目,资金是否仍能回转,但一句话也问不出。他说过的,他绝对不管晋熠和卢至为的事。
他这时候问,只怕让晋熠多心,以为就连他也已经觉得卢至为大获全胜。
晋熠让他在餐厅稍候,去准备晚餐。郁雪存心神不定想着事情,晋熠却拿出一枚绿色的胸针,宝石光彩湛然,上面镌刻着花体的英文。
郁雪存说:“你不需要花这么多钱。”
晋熠说:“今天是圣诞节,我不该送你礼物吗?”
郁雪存说不出来,只能憋出一句:“北京不过洋节很久了。”
晋熠笑了笑,替他别上胸针,静静一端详,便说:“好看。”
郁雪存说:“你有没有话要和我说?”
也许晋熠让他去找卢至为,想一想退路,至少和解,也许对谁都是好事。
他已经愿意和晋熠结婚了,也愿意爱惜这段感情,珍惜身边的人。如果CY此时出问题,婚期恐怕无限期延后。
晋熠说:“有的。能不能赏光,陪我跳舞。”
郁雪存没底气:“不会。”
晋熠牵着他的手,吻了一下:“我教你。”
郁雪存想,晋熠的确在国外学会了很多。多到他有时候都觉得陌生。
他们的人生中间断层了太久,已经不是无话不说的年纪了。
第49章 雪地情诗(二合一)
回到江滨别墅这个决定做得并不难。
有时候,郁雪存会觉得世界上也许真的存在命数这种捉摸不透的东西。他爱的人总和他分道扬镳。每一次他想要靠近哪一种人生,那个人生一定会与他背道而驰。
也许就像卢至为说的那样,他越爱谁,谁越不幸运。
敲开门的时候,开门的是张妈。
圣诞节后,北京纷纷扬扬下了两天的大雪。夜灯下雪粒子像是上天往人间洒了一片飞灰,寸寸都消尽。
郁雪存就站在别墅下灯光里,脸冻得红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晶亮,戴着厚厚的红围巾,还有卢至为过去送他的一只腕带礼物。
张妈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见他在雪里站着,心里面万分疼惜,哎了一声,连忙领他进门里。
明明快大半年没回来过了,郁雪存还是像从未离开过一样,对这里无比熟悉。一切器具摆放都没有变动,就像刻意维持着他生活的样子。
他的衣帽间依然整整齐齐摆放着这一季的新装,似乎随时在等他回来。他常用的牛奶杯,他喜欢的小摆件……无一处更改。
张妈给他煮了热姜奶去寒,他喝了一口,张妈说卢总这段时间很少回来,常常是宿在公司那边的公寓,或者回老宅。别墅里没有了小少爷,总是显得有点冷清,卢至为待不惯。
“其实小情侣吵吵架也是常事,说开了就好。”张妈劝解他。
郁雪存感到羞耻。
他不是为和解来的。他如此精心装饰着自己,又特意地赶来两人旧日的爱巢,是为了另一个人来,来向卢至为替另一人求情。
这对于卢至为,也许不太公平。但世界上所有的事,本来就都不公平。郁雪存已经深刻明白了这个道理。
半夜三点多,卢至为也许是临时收到了消息,匆匆赶回了别墅。
郁雪存已经在卧室里沉沉睡下了。
卢至为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近乎贪恋看他的睡脸。那么无知无觉,睡得那么安心,仿佛不怕这里是龙潭虎穴,不怕被卢至为伤害,不怕这大厦倾倒,不怕掩埋了他。
他还是爱着他的。卢至为毫无道理地这样想。
之前看到郁雪存和晋熠挑选戒指的满腹牢骚和怨气,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柔肠百结,对这个孩子的万般爱怜。
郁雪存当然不再是孩子了,但是在卢至为眼里,在这个家里面,他还是需要珍爱和包容的小孩。
卢至为不愿意吵醒了他的美梦,想要出去,在客卧将就一晚。
郁雪存却在这时候惊醒了。
漆黑黑的夜色里,郁雪存只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一双微微亮眼睛。但他还是凭借这双目光认出了卢至为。
“你回来了。”
卢至为说:“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终于知道回家了?”
郁雪存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楚了卢至为的脸。
卢至为正微笑的模样,眼睛带笑,嘴唇也是愉悦的弧度,风尘仆仆地回来,看起来也挨了寒风,表情却很温暖,就好像突然收到了股市期指天大的好消息。
郁雪存明白了,他一定以为他是回心转意,放弃了即将失败的晋熠,重回了他的怀抱里面。
这在别人看来也许是势利,在卢至为看来却万般正确。胜利者才有资格拥有,这是卢至为世界里不变的真理。
如果今天潦倒落败的是卢至为,他想必早就灰溜溜滚走,绝不打扰郁雪存,只等到东山再起。这无关乎爱情,只是为保全爱里的尊严。他是最惜面子的。
郁雪存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卢至为的脸色几乎是一瞬间就变幻了,他已经猜到了,因此微笑慢慢收敛,只剩下一副淡淡表情:“哦?你和我之间,还用不到一个求字。你要钱,还是要资源,我全部都会依你。”
“你能不能放他一马。”
卢至为盯着郁雪存,半晌,说:“你是困迷糊了,都说起了梦里胡话。我全都当没听见,你接着睡吧。”
郁雪存不语,过了会儿,他从床上坐起来:“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走好了”
卢至为气极反笑:“好吧,你要我放过谁?郁雪存,你是不是演那些三流的爱情剧本太多,也在唯爱的叙事里无法自拔?为了一个男人,去求前任为你放过他,这种剧情太俗套,谁都不爱听了。”
郁雪存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他下了床,拿起外套。
卢至为是被他气得要死了,竟然说道:“好,走,你走了,我等着看晋熠的下场。到时候,凭他怎么维护你,凭他怎么供养你。我等着你再回过头来求我。”
郁雪存不吭声,一路下楼。
还好外面已经雪停,他穿上外套,暂时不觉得冷。
才走到别墅下的灯旁,一只手从身后黑暗里拽住了郁雪存。
郁雪存回过头,是卢至为阴晴不定的脸。
“你还要去找谁救救你的好初恋?韩评?还是又有哪个我不知道的废物?”
郁雪存说:“你松开。”
卢至为厉声道:“你以为市场上有谁敢援手CY,今天离开了这里,你就等着他前途尽毁进监狱吧!”
郁雪存说:“那就让他进监狱好了。我又有什么好在意的,换一个人恋爱,对我来说没有区别。走马换将,人生常态。”
卢至为听得竟然神情空白,想不到郁雪存说出这种话来,“走马换将?你还真说得出口。”
郁雪存说:“松手。”
卢至为道:“我没有说不答应你。我有条件。”
郁雪存这才抬起脸来,重新看着他:“什么?如果是要我一生一世和你在一起,做你的地下恋人,我不会答应的。晋熠在我心里没有这个价值。”
卢至为说:“你放心好了,我绝不认为他有这个价值。陪我三天。”
郁雪存慢慢点了头。
卢至为仍旧维持着笑的样子,见他低垂着眉眼,仿佛一只淋了雨,又被其他流浪狗抢了食物的小狗,无处可去,忍辱负重的模样,卢至为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是为了别人求到了他这里来的。他竟然为别人委屈。
和他卢至为在一起,竟然是委屈。
但卢至为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他已经够丧失尊严了,再质问郁雪存,只会显得声嘶力竭毫无风度。不如就当做这真的是交易,起码郁雪存轻松,他也体面。
郁雪存青春期时,也看过那种恶俗的小说。
这三天的约定,他揣测着,说不定是没完没了疯狂的doi。说不定是什么羞辱。
但头一天竟然风平浪静,卢至为在书房里提前处理后面几天的公事,放他在客厅看电视。
他无聊,卢至为就替他调好了放映机,给他放碟片。午后阳光温柔,不像一个雪天,反而像秋日私语的下午,温馨的暖洋洋的空气,郁雪存抱着抱枕,听着碟片的配乐响起,影片开始放映。
是他出道第一部电影,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让卢至为看,总觉得没有演好,不堪当主演。但是卢至为总是说,就算是出道作,他也发挥亮眼。
“你不要以为这三天都可以像今天这么轻松。”晚饭的时候,卢至为对他说。
郁雪存本来也没觉得卢至为能好心放过,当即做好准备,迎接后面两天的艰苦。
第二天卢至为就定了机票,竟然带他去哈尔滨雪场。
这又是闹哪一出呢?
真准备和他平静地拍拖恋爱三天,连做.爱也不谈?
郁雪存糊涂了,下了飞机,就提着行李,跌跌撞撞跟着卢至为。
卢至为是刻意地刁难他,让他推了一路行李箱,到了住处,才说:“饿了没有?我猜有。行李不重也毕竟拎了一路,以你的体力够呛。”
郁雪存将行李箱放在玄关:“如果这就是你的刁难,你也未必太幼稚。”
卢至为不理他的挑衅,自顾自说:“陪我去买菜。”
郁雪存差点以为听错了:“什么?”
这个词从不出现在两个人的生活和词典里。不要说卢至为,就算是晋熠韩评,顶多也只是在家中厨房做些简餐,新鲜的食材都是空运或者当地专供的产线。
像普通人似的去逛商超,挑选新鲜食材,这在卢至为的人生里恐怕也是第一次。
在超市里,两人果然遇到了世纪难题。
看不出蔬菜肉类的好坏。
好在超市不需要讲价,稀里糊涂买了一大堆的海产和肉菜,卢至为这次没难为郁雪存,东西太重,他自己拎在手里。
郁雪存跟在他后面,隐隐约约觉得他心情很好,便问道:“你的股票又大赚了?”
卢至为说:“比那还赚。”
郁雪存又担心起来:“你真的放过CY吗?”
冬日傍晚稀薄的黄昏日光,卢至为回过头,半边脸在光里模糊,看不清楚具体的表情,但嘴角上扬的弧度显然有所下降。
“如果你真的希望他好,这三天,你最好一个字不要提他。否则我不敢保证,如果我一时心情糟糕,要撕毁三天协议……事情结果是否还能让你满意。”
郁雪存说:“你心里有数就好了。我不提就不提。”
这句话显然还是大大影响到了卢至为的心情。接下来的晚餐时间,他的脸色一直沉着,切菜都格外的响,简直把那条鱼当成了晋熠。
一桌子的各色菜式,比不上大厨,也比不上家里常用的厨师,但味道尚可。逛了一天也累了一天,两个人都吃得很饱。
郁雪存一步也不想动了,卢至为非说散步更消食。
郁雪存又问:“你真的不再报复晋熠吗?”
卢至为说:“你可以不说话。我同意你做个哑巴。”
郁雪存只好不讲话。
卢至为又说:“叫你不讲话你就不讲,叫你爱我,你怎么不听话?”
郁雪存说:“那我讲话好了。外面好冷,我不要走路。”
卢至为是拿他毫无办法,他恐怕已经看出来这一点,明明是所谓的三天交易,现在就理所应当地提起了要求。
卢至为说:“这样娇气死你。1°的天,冻不死人。”
但最后还是开了车,载他出门看雪景。
雪已经开始消,融化时候最冷,车里车外完全是两个气候,车窗上就凝结出水雾。郁雪存用手抹开,很快车窗又凝雾了。
卢至为下了车,去和雪场工作人员沟通包场。
沟通完,他回来,却不急着给郁雪存开车门。在车外,捡了一根树枝,不知道划着什么。
郁雪存其实猜到了。年年一到雪季,网上就流行雪里写字,还发展出代写的产业链。想不到身价上亿万的人,也有这种闲散人的闲情逸致。
不一会儿,郁雪存在车窗上哈了口气,用手抹掉水雾,擦干净了玻璃,去偷看卢至为在写什么。
玻璃一明净,郁雪存才看清楚了。卢至为原来不是背对着他,而是侧身站着,回头看着车窗,眼睛一错不错看着车里的郁雪存。
卢至为走过来给他打开门,拉他下去,说:“陪我拍一张照片留念。”
郁雪存说:“太幼稚了,我十五岁都不玩了。”
“我以前都没有玩过。看来你比较幼稚。”忍耐他这两天,卢至为终于还是淡淡回击了一下他的“幼稚幼稚”。
郁雪存愤愤:“那我也没有玩过……”
卢至为却微微一笑:“哦,那我是你的第一次。你也不吃亏,我也是头一次。”
郁雪存一时不察,被他绕进去了,更是愤愤:“你胡说八道的。”
郁雪存从前没特意学过滑雪,过去年年都是卢至为带着他滑。这次卢至为却让他展示一下独立的成果。
郁雪存不甘示弱,自以为很有天赋,上了雪场,差点摔一个四脚朝天。卢至为从后面滑上来,扯住他腰间的绳,及时带住了他。
他回过头,卢至为是笑的。神情可以说是万分的高兴。
这感觉有点熟悉。郁雪存回想,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也曾有这样的感觉。
他便以为自己此刻复杂的情绪是生气,怒道:“你故意看我这样。”
卢至为敛了笑意,垂下眼睛,带着他滑到了下面,说道:“我没有看你笑话。”
卢至为并没有太多的解释,只是方才那种温柔的氛围已经散尽了。
郁雪存想起来,原来这种熟悉的感觉叫做温柔。在他和晋熠初次谈恋爱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和韩评在书房里打游戏的时候……那些无数个幸福的时刻,都曾被起过这个名字。
他和卢至为是不可能有幸福的时刻的。幸福一定依赖于稳定的关系,他们就像在薄薄的冰面上,滑向下,不知道何时冰层就断裂,陷入万劫不复。
郁雪存松开了卢至为的手,慢慢停住,拆掉滑雪的装备,脱掉头盔,往雪场外面走。
卢至为很快也卸掉了,跟在他旁边:“困了吗?”
“有一点。”郁雪存说:“回去吧。”
卢至为说行。
开车的是卢至为。郁雪存靠在后座昏昏欲睡,突然听到卢至为开口。
“如果有一个稳定的……长期的,你所说的那种‘家’,你更喜欢什么样的?”
“我们没有讨论这个的必要吧?”郁雪存提醒他:“不要做这种你根本不会实现的假设。”
卢至为说:“三天协议。”
郁雪存只好一边打瞌睡,一边迷迷糊糊讲述所谓的“梦想里的家”。
“冬天可以从窗户看到厚厚的雪,夏天夜里听点点滴滴雨声,一年四季都有太阳。有很多的游戏机,很多篮球海报。”
卢至为说:“哦,听起来这样的房子会漏雨。”
郁雪存懒得和他说了,靠在车座上,在车外呼呼的风雪声里,渐渐睡着。
第三天的傍晚,卢至为没有特意再去买食材,用昨天的食材做了虾和鱼,还有清蒸排骨,配热汤刚刚好。
吃完晚饭,郁雪存就抱着枕头,去客厅里看电视。
卢至为没再和他坐在一起看,只是站在二楼阳台上,静静地抽烟。
郁雪存上楼看过一眼,卢至为的手指间一直夹着橘黄色的火星,就像点了一根永远不灭的烟。
有些抽烟的人往往深皱着眉,仿佛遇到天大的难题,卢至为不是这样,他总是冷静的,就算明天华寰股价暴跌,他恐怕也是这副表情。
一生里最失态的场合,好像都和郁雪存有关。这也不奇怪。一生里和他度过最久时光的,也只有郁雪存。
郁雪存说:“你不要点烟了。”
卢至为说:“这里有新风系统。你回房间吧。”
郁雪存说:“我不是说影响到了我。”
卢至为这才掐掉了烟,笑了一笑,回过脸来,看着郁雪存,似乎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出来,只是重复了一遍:“你回房睡吧。”
他也许是想说“关心我吗”,又恐怕是自作多情。这种时刻,他的确不愿意和郁雪存有这种无谓的争吵,也就干脆不说了。
郁雪存今夜睡得很安稳。
外面下了很大很大的雪,以至于睡梦里面也有雪声。他完全没有被吵醒,一场好眠。
三天结束,卢至为倒是言出必践,专机送了郁雪存回北京,针对CY的一系列反垄断与反恶意竞争等等调查停止了,收购也宣告了中止。
北京的雪早就停了。
郁雪存没有去晋熠的公寓。他怕刺痛了晋熠。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对方。恐怕晋熠心里面,比真的进了监狱更难受。
可是他不愿意真让晋熠为此牺牲。
韩评那天给他讲书,郁雪存心里面十分惶惑。他不愿意做个厄运的符号,让别人因为他殒难。
去拜托卢至为,不只是为了晋熠,更为了他自己。他不要做两人斗争的名号,也不想成为特洛伊战争的海伦。
假期结束,郁雪存还是如常赶通告,去片场。
偶遇了韩评,韩评请他喝咖啡,关心他近况。
郁雪存不再像金钟重逢时一样失态了,他对韩评已经完全心情平静,因此甚至能安宁地和他谈起卢至为。
韩评说:“原来你和他还有联系。不过他的情况可不算好。”
郁雪存追问,韩评只是笑一笑,不再往下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知道他的本事。”
他其实不是真心的夸赞卢至为,只是妒忌,不愿意让郁雪存再为这个人分神,更不愿意替卢至为做传话筒。
韩评慢慢喝了一口咖啡,神色平淡:“我只是听说的,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商场上吃亏,你不要挂心了。”
华寰顶层总秘办。
李助理不断接通电话,滴水不漏地回答着各种问题,媒体、股东、卢家、机关、三流小报,谁都想提前探听。
这是李助理最焦头烂额的一次。
放弃收购CY,对华寰即使算不上伤筋动骨,也实实在在影响到了大笔资金的流转。之前为了全资收购CY的主要项目,他们停了两个华寰军工项目的权限。
再加上与江家合作告吹,天工项目流产,华寰这一年来是多事之秋,远远不如过去几年高歌猛进之态,竟然显露颓势。
这一切,与总经理一次次的错误决策密切相关。
下周的董事会,一定要问责了。
卢至为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文件。他的私人手机和工作号码都已经关机,不然就会被打爆电话,烦不胜烦。
今天的结果不在他意料之外。
收购CY需要什么代价,投入资金后又断臂退出又需要承担什么责任,他分毫不差都计算得很清楚。一定是血本无归。
卢至为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
只是那一天雪夜,他有一点怕郁雪存掉眼泪。那样的话,他才是真的输掉了满桌的筹码,什么都赢不回来。
他向来锱铢必较,这一次当然亦是得大于失。
即使这三天并不完全愉快,也已让他受用了。
第50章 出走华寰
华寰总秘办的电话一直挂着线,拒绝了所有媒体朋友来访。
股价一天掉了三个点,新闻里大肆宣传着华寰或迎来换任危机。这样一家大企业,人员变动当然引人关注。对于总经理连续失手几个项目,股市一夜蒸发百亿,华寰始终以一种“无可奉告”的态度面对质询,这无疑引起不满。
有帖子说,华寰没那么容易倒,背后盘根错节,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些年来,市场一阵改一阵变,经济危机的大浪拍死了公司无数,华寰却始终在股灾中巍然不倒,人们对它有一定的信任度,只是等一个交代。
卢老爷子要的,也是卢至为一个交代。或者说一个保证。
电视台新闻报道着近日有大雪,提醒市民慢行驶少出行,郁雪存放下手机,仍然是“您拨打的电话占线”的自动挂断提示。
屏幕停留在挂断的红色按钮上两秒钟,回到锁屏界面,不一会儿,就熄灭了。
无人回拨。
韩评给他削了一个苹果,放到他手边:“也许他不想见任何人。华寰是他坐镇到今天,董事会就算有千钧怒火,也不至于真要他负罪。你两三天不见晋熠,如果是觉得对他歉疚,就大可以不必。他在商业上眼光比你更有经验,你是不知情,他是知情故犯。”
郁雪存抬起头来看他。
“他早就知道吗?”
“连我都能看出他们合同对赌未留后路,非死即伤,一定有一方付出代价。我想卢至为没有这么蠢。”韩评说:“他故意这样苦肉计博你同情,你可不能中计了。华寰有一半是他们家族企业,就算重重罚他,也只不过是把钱从他的私人口袋,拿到了家族口袋,没有什么区别。”
风凛凛,把室内的玻璃吹得呼呼作响,窗外面是车辆行驶在积雪上牙酸的声音。
北京的冬天,郁雪存的印象一直很好。因为每一年,卢至为都会带他去玩。
他畏冷,卢至为还设想过在江滨别墅造一个阳光房,种些花花草草。但是郁雪存那时嫌这是中年人的审美,当时二十几岁的卢至为也不得不反思,是否在酒桌被中老年叔叔们浸染了思想,与小存有代沟。
现在郁雪存却觉得这个设想也不坏。也许他也到了年龄,也许是因为今年格外的冷。
临时会面的室内没有空调与暖气,虽然关着门,冷气还是从门缝里爬进骨缝。
郁雪存说:“多谢你还肯推脱万忙,又来见我。”
韩评说:“我不爱听这些客气的话。你在卢至为身上学的如果是这些,这是学的七伤剑法,看起来保护自己,其实自伤七分。你不如学学他的厚脸皮,原本他想着一边联姻一边与你地下恋,如果不是你临时跑了,他恐怕一辈子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郁雪存知道他是在安慰他,但内心实在难以释然,只能冲韩评抱歉地笑了一下,不愿意浪费对方的好意安慰。
“小存,”韩评凝视着他:“阿姨生病时,将你托付给我,我不知道你如今是不是还把我当做哥哥。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开口,我永远不会拒绝你。”
如果这是小说,也许韩评就是千帆历尽后,女主最终选择的那个温柔男配。
生活不是小说,郁雪存只是摇了摇头。
他是为了什么爱情和自由之类听起来可笑的名头,辗转了这些年,又离开了卢至为。不够成熟,也目光浅显,他知道三个人都将他当做孩子,当做傻瓜。
但既然做了傻瓜,他只能坚持着真心相爱的箴言。如果中途又算计名利,将韩评当做一个备用选项来将就,那么当初离开卢至为,又是为了什么呢?和谁将就都是一样。
他只能矢志不改。
韩评说:“你一辈子也长不大,总为一些无谓的事情怄气。你怄我一生一世,对你自己也没有好处。卢至为现在不见你,你又不肯见晋熠,你心里负担太多,如果没有人陪你说说话,你早晚要受伤害的。”
“我想去华寰看一看。”郁雪存说。
韩评仍旧望着他,那种表情有点痛心,又好像早就猜到了他要这样说,便疾言厉色说:“事到如今,你干脆做一个了断。”
郁雪存说:“我就是为了做了断。”
最后韩评还是帮他想办法,得到一张慈善晚会的邀请函。据说华寰的总裁与几个股东都会去,是年年固定的华寰慈善基金重要日程。
慈善晚会空前隆重,来了许多辆车维持秩序。有卫兵森严看守,宴客厅白石栏杆金吊顶,还是百十年前时兴的那种摩登风格。
这些天华寰股市动荡,经受几家竞争对手狙击,最得意的孙子却闭门谢客,撒手不管华寰。老爷子气得进了和睦家医院,这一次亲自出席晚宴,舍下多年经营的人脉,邀请军政商许多名流,本市重要官员亦有背书。
显然是要镇住股市,安抚市场情绪。
三楼楼梯扶手边,卢至为还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不见丝毫颓态。
老爷子刚从医院回家,他父亲和几个叔叔伯母都已经去慰问寒暄,老头精神不错,又见了些老友,终于轮到见卢至为。
进了书房里,老人正在泡茶,听到卢至为进来。
“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卢至为说:“知道。”
“养只猫儿狗儿,十几年,也会有感情。但你这一次是糊涂太过了。你以为我要怪罪你,股价跌的三个点?我是对你恨铁不成钢。你父亲不够你沉稳,你叔叔伯伯不够你聪明,你年纪正轻,政治上有江家为你护航,商业上也大展拳脚,你们这个年代,要比我们那时候幸福多了,我和你孙伯伯当年是一穷二白,食不果腹的年代,一砖一瓦打下的卢氏集团。”
“你有大好的年华,最好的前景,却如此虚度光阴,浪费天才,空掷精力来经营情爱。”老人说:“我对你是有些失望的,至为。”
卢至为没有反驳,只淡淡说:“我会负责。”
要改变上一代人的想法,比做生意难得多。两个时代有不同的环境,卢至为很清楚,他说服不了爷爷。
老人说:“今夜你去陪那些伯伯说说话,听听他们的教诲。记在心里头。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华寰的亏损,不需要你私人信托来填补,我替你出了这笔资金。你爸爸年纪也大了,手脚不够利落,华寰的董事长职务,还要你来接手。”
下面宴会已经开席,现场乐队奏的悠扬开场的音乐。客人推杯换盏,还有主持人话筒的声音,透过隔音墙,闷闷传上三楼,只剩下声浪的余震。
卢至为静静听着,笑了笑:“您认为我依然可以与江家联姻,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又或者,您挑好了新的利益联合集团,为卢氏集团这栋大厦再添辉煌。”
老人没有回答,站起身,到三楼栏杆外,往楼下看。
“你养的那个小孩,今天也来了。宾客名单里一录入,就汇报到我这里。”
“给一口饭,在他成年后捧着他,拍几部电影给他钱,卢家已经仁至义尽。你们恋爱这件事,算是你有错在先,让他误会了你们的关系。他年纪还小,容易犯糊涂。你给一笔丰厚的分手费,就当做补偿。”
卢至为说:“他没有误会。”
老人似乎没有听见,只是说:“你从来懂得权衡利弊,顾全大局,我对你一向很放心。”
卢至为仍旧站在门里,目光穿过栏杆,也投向楼下。隔着层叠设计的楼梯与回廊,其实看不清楼下的宾客。但是听到郁雪存在那里,他的目光便无意识落在那个方向。
“和江家的合作告吹,企业要撤资撤团队,撤基地和项目,收购CY的计划流产……所有事的资金损失,直接拿我在华寰的股份填,如果爷爷认为还不够,我可以让出卢氏集团的执行权。”
“让出执行总裁的位置?好大口气。”
卢老爷子怒极反笑,说道:“你对家族造成的损失,不是几天的股价,是这几十年来对继承人的培养。赔空整个华寰,你也赔不尽。”
楼下的音乐声越来越大,慈善拍卖的气氛推到了高潮。
为了展示一件拍品,楼下灯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片黑暗。追光灯窄窄地落在拍品台上,除了玻璃罩里那颗宝石,别的什么也看不清。
卢至为对于赔偿论不置可否,说道:“十一年前,我接手前,华寰只是一个势微的中型企业,濒临市场转型倒闭的风险。您教过我,做生意要看长远,做人要懂取舍。十一年来,我谨遵教诲,家族建设是长远,个人情爱是取舍。所以我舍弃了快乐,也舍弃了爱情,直到前些日子,我突然发现我错得离谱。”
“假如我拥有了世界,却失去小存,那赚的再多对我来说也是废纸。如果我为了财富和名利,背叛他和另一个人去过一生,那才是真的目光短浅。”
这一次,卢至为没有再等老人斥责,说道:“我会对股东们做出交代,卸任华寰总经理职务。”
外面狂风呼啸,宾客逐渐离席。
郁雪存一直没有见到卢至为,猜测卢家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一时有点情怯,怕又添麻烦,怕卢至为见到了他觉得为难。
走出宴会厅,夜色深深,风刮得脸生疼,郁雪存沿着白栏杆默默地走。他没有开车来,只能临时找网约车。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蹲在路边,恰好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周围黑漆漆的,在这黑暗中,他感到分外安全。
路边的车灯偶尔照到了他,他像流浪小狗一样躲闪后退两步,低着头看网约车平台,不知道司机还有多久才能接单,把他接走。
横刺里突然窜出来一只大狗,郁雪存的手机掉在地上,一时不察就被那只狗扑倒了。
湿漉漉的爪子和热气喷上来,他完全被吓到了,叫都叫不出声音,只能瞪圆了眼睛。
夜色里,一个人冲出来,护住了他。大狗吃痛,汪了一声跳走了。
只听见那人疾言道:“哪里受了伤?说话。”
郁雪存其实没有受伤,纯粹是受惊脸白。那人紧紧抱着他,一遍遍抚摸他的背脊,如同哄一个孩子,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仿佛想要把全身的勇气借给他。
郁雪存已经恢复了镇定。对方低声说着“没事了”,他说:“卢至为。”
对方不吭声,他又说:“你把我抓痛了。”
对方才松了松手指,但是下一刻,又把他的手臂拽得更加紧,就好像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
卢至为这时候火也上来了,厉色道:“看到狗,不知道躲吗?”
这完完全全是乱发脾气了。夜色这么黑,又有夜雾,郁雪存怎么看得清?
“它突然出现,我有什么办法?”
卢至为道:“那是你笨,蹲在这里,受冷风吹,怪不得野狗也盯上你。”
郁雪存说:“不像是你,当跟踪狂。”
越吵越生气,郁雪存要掰开他的手,卢至为抓紧了,说道:“你真没有良心,我刚才救了你。”
郁雪存说:“我没有叫你救我,我也没有叫你牺牲华寰来救CY,你凭什么这样做?”
卢至为这才松开手,目光一错不错看着他,脸上的怒色渐渐消减:“哦,这么大的火气。你最好是真的讨厌我,而不是挂记我。”
郁雪存被他气得要死,从未见过这种人,无论说什么,都能被他解读成“好爱他”。
最后两个人就冷着脸互相吵架两句,找到那只狗,送到派出所,寄养去流浪狗中心,莫名其妙双双成为热心市民,上了新闻。
明明想要反方向走,却又两个名字双双被绑在一起,解绑也解不开。
而第二天的新闻头条是华寰总经理换任,卢至为暂时停止手头所有项目权限,被发配外头谈一笔难啃的合作。
郁雪存分不清楚哪一条新闻更让他郁闷。
他又默默把卢至为解除了拉黑,下一秒,就有消息发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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