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猪。


    安符再次进入梦乡的同时，周纪明正在和他怀里那只玩偶对视。


    “妈，这只猪是舅妈买的吗？”


    周纪明口中的舅妈是安符的母亲，安符依赖这只玩偶超出常理，那它理应是对安符而言最重要的人送的东西。


    周雅正在整理被褥的手一顿，表情也升起几分迷惑。


    “这我哪里晓得？安安刚来那时候一直抱着。”


    她说完语气一转又想到了什么，一时哭笑不得：“人家有名字，叫piglet，不要在安安面前说猪，不然又要和你闹脾气。”


    安符的长相很有欺骗性，见过的人都夸他乖巧听话，实际上他脑子里弯弯绕绕很少，有一套自己行事逻辑，还倔得很。


    儿时过年，那时安符才六岁，大人在院子里洗菜聊天，让他一个人管着灶台，下面的火快熄灭的时候，他愣是不吭一声，扒着灶台往里面呼呼吹气。周纪明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副令他哭笑不得的场面——灰白色的烟雾从厨房翻涌而出，被大人着急忙慌拎出来的崽子浑身灰扑扑的，光着两只小胖脚坐在院子的台阶上。


    外婆在旁边骂他“虚哒哒”，安符摸摸自己被熏黑的小脸，看到他后还傻傻地冲他笑。


    很可爱，像棉花糖。


    所以后来周雅提出要领养安符，周纪明二话没说把客房重新装修设计。自从父母离婚，母亲和娘家闹翻断了关系，他就没有再见过这个小弟弟。然而时间明明只是过去了五年，再次见到安符，他的喉咙却像是被尖锐的鱼刺卡住似地疼，那些原本准备好的欢迎词愣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圆润的下巴削尖，安符身上瘦得没有几斤肉，怕火，怕黑，怕见人，整天拎着一只丑得逆天的粉猪玩偶窝在房间里。


    对了，还喜欢哭鼻子。


    不是号啕大哭，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吵不闹，时不时掉几颗连成串的小珍珠，呆呆的像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养了两年，总算好了点。再问他之前偷偷哭的事，就耍赖说不记得，还要冲他耍小脾气——往沙发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不说话。


    周纪明知道，即使安符已经在周家生活了六年，即使他们是法律上认定的在一个户口本上的亲人，他却很少主动说自己想要什么。来二中上学是安符难得明确提出的要求，可周纪明想了一个晚上都没想通安符执着于此的理由。


    不过，总比在十二中早恋好，哈哈！


    安符每一次生病都像打仗，因为吃了几口凉掉的饭，断断续续烧了三天，屁股挨了一针不说，手背也被针头扎得一片青紫，再次回到学校已经过去了一周。


    恰巧正值体育课，教室里空无一人。学校要求空教室必须通风，空调通通关闭，窗外的风夹着热意吹进教室，翻动课桌上的试卷和书籍。


    安符戴着口罩坐在位置上没忍住心中的意动，确定走廊没人后，他装作无意地走到陆霄凡的座位旁，伸手摸了一下桌上的课本，然后快速收回手，心脏砰砰砰地一阵乱跳。


    好坏，好没礼貌……


    如果陆霄凡知道，肯定要讨厌他了。


    想到对方凶巴巴的样子，安符拍拍胸口，耳朵红红的。


    其实生气的时候也很帅哈~


    生病在家的几天，安符见不到人，就在班级群找到陆霄凡的vx，发去好友申请。


    陆霄凡的网名比他本人还装，叫“l”，头像是一片黑灰色的海。


    点击“添加好友”，他在验证信息上慢吞吞地输入“我是安符”四个字，在发送按键上犹豫再三，把眼睛猛地一闭才按下。


    一口气做完，安符向后倒在床边的羊绒地毯上，把两条腿翘得高高的，在半空晃来晃去。他身材纤瘦，又刚大病一场，也就小腿肚上那点软弹的肉还没掉，看着手感很好。


    “陆，霄，凡。”


    与此同时，晚自习第一节课刚结束，夜幕中，二中围墙外翻出一道身影。


    陆霄凡打开手机，最快弹出的一条消息就是vx推送：“晚安”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这样的消息时常会冒出来一条，他的vx号在二中不是秘密，刚来学校的一周，他几乎每天就能收到近20多条好友申请。


    陆霄凡看都没看一眼，正打算一键清除所有通知，眼睛瞥到下方的备注，指尖一顿。两天没见到小鬼，还以为是被他吓得不敢来学校，现在加他vx……


    是来示弱的？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同意。


    晚安：[小狗抱抱.jpg]x


    “晚安”撤回了一条消息


    晚安：[你好，请问你是陆霄凡吗？（可爱黄豆）]


    l：[不知道对面是谁就要抱？]


    安符躲在被窝里咬猪耳朵。


    唔……


    晚安：[对不起，我可能加错人了。]


    l：[……]


    l：[没加错。]


    晚安：[那我能给你发vx吗？]


    l：[不能。]


    晚安：[哦哦知豆了。]


    陆霄凡看着屏幕等了一分钟，对面真的没有发别的信息过来。


    蠢吗？


    他烦躁地按了两下键盘。


    l：[人？]


    晚安：[不是说不能给你发消息吗?]


    晚安：[小狗委屈.jpg]


    l：[有事？]


    晚安：[图片.jpg]


    晚安：[下巴还是有点痛，它是不是好不了了？]


    这是打算借伤口讹上自己了。


    暗示得那么直白，小鬼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钱？


    怪不得那天总是往他身边凑。


    陆霄凡冷笑，点开图片，是一张自拍照，为了拍清楚下巴上的红痕，安符把镜头怼得特别近，水润饱满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还能看清一点嫩红的舌尖。


    他盯着那点红，瞳孔紧缩，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点了两下，和正值青春期的男生满脸痘印的肤质不同，安符的脸颊平滑得几乎连小绒毛都看不到，又软又白，摸起来手感像黏糊弹牙的麻薯。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正在研究怎么拍照才能让人看清自己的脸，显得特别呆。


    一看就很好欺负。


    陆霄凡瞬间想起他们初遇的那天晚上，他把人堵在墙角，安符瞪着那双大眼睛，鼻子眼圈红了一片。


    怎么敢直接把自己的“私密照”发给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人？


    蠢，蠢死了。


    l：[你给我等着。]


    安符回忆到这里，悄悄吞了一口唾沫，他不知道陆霄凡想做什么，总觉得最后那句“等着”里夹杂着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好像只要他出现在陆霄凡面前，就要被对方狠狠咬一口报复！


    安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站在课桌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来回看着，又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去拿桌上的笔。这是一支普通的中性笔，安符摸了好几下，又恋恋不舍地放回去。


    他又把视线移到旁边的椅子上，心里一阵纠结。


    如果坐下去的话，那真的很坏了。


    如果原本陆霄凡只是想咬他，坐下去后可能会直接吃了他……


    安符纠结了两秒，最后还是忍着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可能是有点分神，他的左脚绊住右脚一个趔趄，等反应过来时，安符发现自己一屁股摔在陆霄凡的椅子上！


    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