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百零一章 程回。
这日午后, 颜瑾正在房中小憩,朦胧中听见有人在门首说话。她这两天晚上都睡得不大好,此刻疲倦中也懒得动弹, 方翻了个身, 便闻有脚步声急急凑来,伴着秋霜的声音唤道:“小姐, 出要紧事了!”
颜瑾缓缓躺平, 抬起右手遮在眼上。
秋霜又道:“大爷才从外面回来,差了人让你和大小姐去大奶奶那里。小姐,”她说, “戚二公子院试才落了榜, 今日乡试结果出了,我们南江居然也没有一个中了的……戚府那边想必是情况很不好了,不然大爷也不会着急把你们都叫去。”
颜瑾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她又用了两息才在脑海里把丫鬟的话理顺, 不免感到有些烦闷, 心想:戚大公子没能中举,就算戚府长辈再不痛快,难道我们还要登门慰问不成?或是爹想让姐姐去走吴娘子的路子来撮合我与戚二公子?
颜瑾慢腾腾地去了李月芝那里。
她进门的时候看见颜瑛已经到了, 姐妹俩对眼一望, 还不待开口,父亲颜同文已满脸焦色地说了句“怎地这么慢”,便挥手让她坐下。
颜瑾挨在颜瑛身旁落了座。
李月芝屏退左右, 屋里便只剩下他们几个。
“出事了。”颜同文张嘴才说了这么一句, 就又沉默下来。
颜瑾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祖母那桩事出了意外,但转念想起母亲对此并不知情,不觉又向颜瑛投了一眼。
颜瑛察觉到她探询的目光,沉吟须臾, 说道:“父亲是说程家的事?”
此言一出,屋里各人皆是面露诧色。
颜同文愕然道:“你如何知晓?”
颜瑾将二人看了看,屈指攥着手帕,克制地问道:“程家怎么了?”
“上午我去戚府时偶然听了两句。”颜瑛顿了顿,说道,“好像缇卫司的人今早去了洗珠桥,具体并不大清楚。”
“是了,就是如此。”颜同文站起身来,搓着手,原地来回踱了几步,“我今……今天有事去了趟县衙,才晓得因程六指私通海寇,黄县丞和刘太监都被牵扯了。”他站定,喉咙里滚了一滚,“过往与他有生意往来,私下里走得近些的,只怕是都少不了进那缇卫诏狱走一遭。”
私通海寇是杀头大罪。李月芝听着不禁抬手捂住心口,忙跟着起了身:“那我们家也算么?”慌得脸已白了,“官人不是说你已找程公子提了要退钱本,不去掺和他与洗珠桥的买卖!”
颜瑾脸色大变,突地从椅子上弹起,颜瑛抬眸看向她。
只不等颜瑾开口,便见颜同文焦头烂额的样子说道:“你不晓得,之前传了许久的南缇卫司掌印其实早已到任,根本就不是刘直,而是程少规!”
颜家姐妹两个闻言不由一怔,但谁也没有露出太多惊讶。
“程公子他……竟是缇卫司的主官?”李月芝有些不敢置信。
颜同文也顾不上再解释,旋对着两个女儿说道:“我只怕这回中途退出的事已得罪了人,叫你们过来就是想看看怎么从程府娘子那里打听打听消息,说一说情。”
颜瑾和李月芝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都想起了此前颜太太对张氏的那些谤语。
“那我这就备些礼,和瑾姐一道过去拜访吧。”李月芝心里虽难免有些惭愧,但事到当前也只好将面皮抛下。
颜同文心里却是有数,因担心张氏在李月芝面前说起颜太太的事,便阻止道:“你就不必去了,就让莲姑和瑾姐去吧。她们平辈之间倒比你有交情些,有些话也好转圜。”
颜瑛此时问了句:“父亲要不要先打听一下戚老爷那边如何动作?”
事到如今,她已大约明白了程近约那时为何一再问她留不留颜家。
只是要说和程重午的关系,自然戚府是最有渊源的。她心想,若程近约当真就是程云,那他不会不知。
现在连黄县丞和刘太监都被卷进来,戚老爷又如何能心安?
不想颜同文听了这话,叫苦之色更甚,一屁股向椅子坐了,抬手拍在大腿上:“你以为我不想?可是人家先前还叫了我去问是不是与程大人走得近嘞,我都不好说刚把人给得罪了!”
说到此处,他不免更加怨恨此刻已被自己塞到牢狱里的那吴姓贼人。
“得另给程家娘子备份好礼。”颜同文说着,转头看向李月芝,“你让人去同爹说吧,柜上拿些银……”
他一语未落,房门“砰”地被撞开,只见小厮东出有些跌撞地一脚跨在门槛处,开口时声音既紧且抖:“大爷,缇卫司来人了。”
颜同文倏地白了脸。
李月芝一时也吓得说不出话。
颜瑛回过神来,问道:“人在外面还是进来了?可说着什么公务?”
“外面,两个人在院子里等着。”东出忙道,“只说是为程家的案子奉命请大爷走一趟。”
颜同文一听是为程家案子来的,更是扶了椅臂,口中连道两声“完了”。
颜瑾见状,扭身就要往外面去,颜瑛眼疾手快把她抓住,瞪了眼:“你做什么?”
当着父母和小厮,颜瑾说不出自己得罪了程近约的事,涨红了脸,只道:“我去程家。”
“要你去?”颜瑛脱口斥了她一句,随后转过来对颜同文道,“程大人既差了人来请,父亲无论如何是要去的。不过他们既肯在前面等着,说明此来也不是为了拿人,父亲且从容应对,我待会便去程家为张娘子看平安诊。”
颜瑾掌心一紧,咬着牙红了眼圈。
颜同文常与衙门打交道,深知入了牢狱后如何叫人吃苦,心中到底放不下,临走前再三托付李月芝:“还是快差人去与爹说声,恐怕少不得银子周转。”
李月芝含着泪连连点头。
颜瑾后脚就跟着颜瑛出了大门。
只是她还未跟到程家门前,就又站住,旋后掉转头一面往巷弄外走,一面吩咐秋霜:“我们也去缇卫司衙门。”
***
司狱里不知从哪里吹来一缕风,映在墙上的火光随之晃了晃,狭窄的刑房霎时充斥着腥臭的气味,隐隐还泛着些许温热,化入了阴冷的风。
程近约斜身靠坐在椅子上,右手执了杯刚刚温好的桂花酒,也不做什么,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蜷跪在地上的人,像在看一幅字,一幅画,面上有一种悠然的专注。
刑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程近约没有说话,程重午瑟瑟发抖地说不出话,室内只余炭火燃烧的声音,偶尔发出细微的动静。
“我想好了。”程近约忽然带了丝笑意地说道,“先给你用针,适应一下。”
程重午立刻膝行上前,也不敢抬头,径嚷出声来:“卫公饶命,饶命啊!你老人家说什么我都认,你老人家要什么我也都认!”
程近约笑了一笑,倾过身,慢慢俯下背来,看着对方夹杂着银丝的头顶。
“那么,你说我想要什么呢?”他语声低轻,唤了声,“二叔。”
程重午蓦地浑身一僵,不由地倏然抬起头来,正对上程近约那双幽冷含笑的眼睛。
“你……”程重午愣怔地望着他,头里嗡嗡作响,“阿云?”
“程回,这是我如今的名字。”他像是在谈论着天气,“先前去‘接’你的时候说过的。”
“……回。”程重午念叨了两声,陡然回过神来,整个人立刻向后坐去,原本就没有血色的一张脸更是白成了纸。
程回又慢慢把身子靠了回去,饮下杯中酒,轻叹了口气,说道:“我真不喜欢南江这鬼地方,却偏偏要回来才行。”又看向他,问道,“二叔觉得可有意思?你还是当年那样,爱与我说是一家人。一家人,本该换着捅刀子才好——你说是么?”
程重午呆愣地听到最后,静了瞬,忽猛地连扑带爬地又挨到他面前,一伸手抱住了他的左脚。
“阿云,你误会了,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几乎已是涕泪纵横,“你不晓得你母亲有多舍不得你……”
程回一脚猛地蹬在他心窝。
程重午倒在地上,半晌没有缓过气来。
“我要的不是你们的解释。”程回眉眼半垂,冷冷地看着他,“今时今日,当冤仇得报,方可有物佐酒。”
他说到这里,又想到什么,静冷的笑容里卷出几分癫狂:“不必太担心。”他的目光缓缓移在程重午的身上,“你未必会死。”
身后传来门扇打开的声音。
“卫公。”下属恭声上覆道,“探花弄颜二姐求见。”
程回顿了片刻,撩起眼帘,看着室内刑具投在墙上的阴影,少顷,问了句:“颜同文呢?”
下属道:“已带回来了,在堂上候着。”
程回沉吟了两息,说道:“让他到司狱外等。”
“那颜二姐……”下属踌躇地看着他。
程回的眼前又浮现出云兴寺里颜瑾满眼惊惧的模样。
“让她回去。”少顷,他这般说道。
话音落下,他瞥见程重午艰难地用手撑着地想爬起来,便站起身,两步款行过去,一脚又踩在程重午的右手上。
程回听着他从喉咙里爆出哀嚎,脚下碾了碾,而后淡淡问道:“说吧,戚府何人与你勾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一百零二章 牵连。
程重午被扒了衣服绑在刑木上。
程回手里执着一枚青森森的长针, 近在咫尺,针尖若即若离地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游走。
程重午只有头还能转动,但他丝毫也不敢动, 因为程回让人在两侧安置了铁刺槽, 说那铁刺的尖锐可以瞬间扎破他的血肉,甚至穿透他的头骨。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在发抖, 嗓子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泪水一行接一行。“……我们也不想那样做。”程重午费力地挤着话,“可是怎么得罪得起戚秉玉?那时想着,送了你去, 至少不是丢了性命, 总好过一家人只能等着遭殃。”
程回轻轻笑了声,眼皮未抬,就着手里长针在他肋骨间一刺, 程重午吃痛之下霎时拧了下身子, 头偏半寸,立刻又是长声哀叫。
鲜血从额角流出来,在他脸上拖出条长长的殷红印迹, 又把下巴上的胡子染深了一块。
程回眼中露出玩兴, 语气轻快地说道:“你倒满心只为做利益大家的好事。”又冲他笑了笑,略略俯身过来,近似耳语般轻道, “可惜二叔说得晚了, 当年你们送我去顶替的那位杨家小公子,我前些时日已将他找着——杀了。”
程重午骇然一怔。
“听说杨家被抄府前凑了价值千两的财物给戚秉玉,要他设法保全这根独苗。”程回看着他,眉稍浅抬, “你将我一辈子卖去,从他那里欢天喜地得了五十两。那你知道我进京的时候,身上有什么?”
暗室里火光昏昏,他脸上的笑容显得诡异又森冷。
这个时候,又有手下缇卫走来房中,上覆道:“卫公,颜大姐求见。”
程回看了看程重午,随手把沾血的长针插在他发髻上,转身去了。
他走出司狱时瞥见正惴惴不安立在廊下的颜同文,也没有搭理,视线如风掠过,脚下未停。
行至堂外,程回一掀帘便踏了进去。
屋里坐着的两个人齐齐转过头来,相继起身。
程回的目光落在颜瑾脸上,不由一顿。
他因料到颜瑛会来寻自己,先前来时倒不曾对下属多问;此时乍然打了照面,他眉头一蹙,攥起先前执针的手,转过脸径向颜瑛道:“随我来。”
颜瑾滞在原地,看着他二人前后而去的背影,喉咙里堵得严严实实,辩不出一个音。
她忽然想起先前在家时,颜瑛斥自己那句“要你去?”,此时却是显得那般适如其分。
颜瑾没有言语,转身出了司衙。
秋霜和小燕都在大门外满脸怯怯地试着向内张望,见她出来,两人立刻都趋了上来。
“二小姐,大小姐没有同你一起出来么?”小燕忙问着,脸上立时便有些发白。
颜瑾略吸了口气,说道:“你放心,姐姐没有事,正在里面与程大人说话。”
秋霜一听,旋即斟酌地道:“小姐,那……我们要回家去等么?”她眼睛并不敢往门前的缇卫身上多瞟,“既然大小姐能与程……大人说上话,想必事情已是有了转机,我怕又不小心把枝节弄砸了。”
小燕对颜瑛一向敬服,闻言也没有多想,反而帮着劝道:“秋霜姐姐说的也有道理,这街巷总有人经过,时间越长越惹注意,二小姐再在这门前待着怕不妥当,我等大小姐出来就是了。”
然而颜瑾听着这话,本是沉坠坠的心底突地涌起阵委屈,随即又立刻叛起一股倔强来。
她没有作声,但也没有先回家,而是走到街对过去站着等。
颜瑾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是等到脚下阵阵发疼,几乎快要站不住的时候,终于看见颜瑛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小燕立刻迎了上去。
颜瑾迈步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秋霜及时扶她站住,这一动一止间,颜瑛已走到了面前。
“爹的事他如何说?”颜瑾旋开口问道。
颜瑛仍是先前赶来时那般肃然的模样,让人看不清事态到底有无变化。她没有立刻回答,吩咐小燕:“赁一顶宽敞些的轿子,我和二小姐同坐。”
颜瑾拉住了颜瑛的手,不由地唤道:“姐姐,我有些事要同你说。”
街上有行人迎面走来。
“我也有事告诉你。”颜瑛侧过脸,微声道,“路上说吧。”
***
两个人同坐一乘轿,自然不如独自坐得随意,加之颜家姐妹二人平日本少有挨这么紧密,挤在轿厢里不免都先沉默了一阵。
颜瑾还是先开了口:“让姐姐见笑,其实我之前不识时务,因杂事得罪了程大人。”她说着,脸上有些发烫,又把唇角一咬,续道,“先前他可有提及这桩,要我做什么赔罪么?”
颜瑛没有言语。
街上渐渐喧嚷的人声隔着帘子隐约透进来,片刻,颜瑾听到她说了句:“他原本的名字,大约是叫作程云的。”
颜瑾一怔,脱口道:“你晓得了?”又不禁问,“他果然就是程云么?”
颜瑛转过脸,目中诧然地看着她,顿了两息,才说:“你知晓多少?”
颜瑾想起那个雨日,心头跳了两跳,避开她的目光:“也并不晓得多少。本是我胡乱猜的,你今日也看见了,程近约不是会对我推心置腹的人。”
须臾,她想到什么,抬眸复看向颜瑛:“他同你说了他的事情?”
“我之前隐约拼凑了些。”颜瑛缓缓说道,“刚才在里面他没有否认,只是同我说了个故事。”
“什么故事?”颜瑾盯着她。
颜瑛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事起十一年前那桩信王谋逆大案。”
颜瑾立刻记起来,她曾经为了程云的事去向父亲颜同文打听当年旧情,才没说两句,他就拐到了因卷入此案而被抄家没族的什么前工部侍郎身上。
她定下神,只听颜瑛继续说道:“……程家当年清贫,程六指和他兄嫂并侄儿三口人同一屋檐,朝夕共处。信王案发后,程六指偶然得了别人请托,说杨家想留个香火,依着年纪和形貌,看中了他侄儿——”
“怎会如此!”颜瑾不由惊呼出声,随即想起那日他发病失态的呓语,忙忙问道,“那他父母也知晓么?”
颜瑛垂了垂眸,淡淡道:“王秋儿是知晓的。因那天正是轧神仙庙会的日子,他遇着我娘,得了一盒子定胜糕和二两银钱,整整齐齐揣回了家。”
——“那少年身上不曾放过这么多钱,怕弄丢了,还小心地藏在了袜子里;走路时它就顶着他的脚拇指,心里纳闷,明明这鞋头已是破的,怎么还是这么挤。后来他并没来得及把这二两银交给她母亲,但也是因这二两银,他才得了机会活下来。”
颜瑛想起程回谈这些话时眉目间那抹静到极致的笑意,顿了一顿,才又接着说下去:“那天家里的晚饭桌上竟然颇是丰富,好几道菜莫说是吃,他之前连见也没见过,他吃得很高兴,听他母亲同他说了许多话,只是渐渐他就困倦起来……那天——也就是程云‘落河失踪’的晚上,是程重午背着他侄儿悄悄去的踏渡,王秋儿就探了半个身子在门首,慢慢也就看不清了。”
颜瑾还没从颜瑛先前那句“他遇着了我娘”回过神来,又听她说出这段,不由地攥紧手帕捂住了嘴。
“他与程六指有深仇大恨。”颜瑛说道,“此事你我都要防着颜家去掺和,父亲那里至多受些惊吓,我们在家静等着就是;若再病急乱投医扯到其他人中间,扰了他的事情,恐怕程回也就念不及我娘那二两银钱之恩了。”
她这才知道原来程近约现在的名字叫作程回。
颜瑾默了良久。
“可是缇卫司那样的手段,万一把父亲吓出个好歹来……”她心知颜瑛对父亲有块垒难舒,现在程回既与颜家没有仇怨却又不肯立刻放人,显然多半是为着颜瑛生母的事了。
颜瑾斟酌地说道:“姐姐,祖母的事才刚刚平下,尚未说都收拾干净了,若是爹这里又传出什么不好的,于全家也是无益。既然程大人肯对你以礼相待,不如你也想办法劝一劝他,过往种种虽无法追回,可他好不容易让自己过得好了,与其追忆痛苦,不如珍惜眼前——”
颜瑛忽而之间想起了这些年的许多事,心头一动一牵,一抹嘲笑就从唇齿间漏了出来。
“这样也算过得好么?”她语气平淡地说道,“他本该有机会考科举,可是因着他的至亲,他被送去给人当奴才,断了妻子缘分,只能在缇卫司那种地方当阎王。谁有资格去劝他放下仇恨?你我外人,更无那个本事。”
颜瑾愣怔怔地:“什么……奴才,什么断了……妻子缘分的?他身边不是还有张娘子么?”话说到后来,自己也不知为何开始发慌。
“你不知晓么?”颜瑛蹙了蹙眉,似乎有些纠结适不适合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颜瑾定定凝着她。
颜瑛犹豫了一下,说道:“……朝廷早有规定,凡是抄家没族的大罪,未成年的男孩都要送入京城,施以阴刑充入宫掖。你先前应该也听见了,那些缇卫称他‘卫公’。”
颜瑾突然捂着嘴发起了呕。
外面天地喧嚷,几乎把所有细弱的声音都困在了方寸之地。
戚府里,戚廷晖抓起桌上的镇纸用力摔在地上,在瓦墙之内冲着自己的母亲大声喊道:“裴潇和那个程太监有没有交情与我何干!说好了让我娶颜瑾,凭什么变成要把颜瑛塞给我?!”
作者有话说:
杨家相关前情大概在87章
第103章 一百零三章 掩饰。
沈娘子忙不迭伸手来捂儿子的嘴:“哎哟, 你不要命了,快些给我闭口!”
戚廷晖抓在她腕子上,红着眼, 连声音也哽了:“娘, 爹和翁翁怎么能这样对我?”又气道,“不要以为我不晓得他们在想什么!”
他这般说罢, 把沈氏往旁边一推就奔出了房门。
戚廷晖直走到戚廷彦这边来, 不顾理会小厮通传,大步跨进屋去,往立在书桌后作画的戚廷彦面前一站, 胸膛里阵阵起伏。
戚廷彦撩起眼皮看了他眼, 屏退小厮,不紧不慢把手里的狼毫放回了笔山,问道:“有事么?”
“大哥好雅兴, 这时候了还有心情染翰。”戚廷晖僵着脸把嘴角牵了牵, “现下你乡试未中,缇卫司的那位程公公又不知所图为何,祖父偏在这时候还要分出心来拉拢我和颜家大姐成婚, 大哥也不说劝一劝么?”
戚廷彦略一沉吟, 走到房栊前,一面伸手把窗扇关起,一面说道:“若按照祖父和爹自己的意思, 自然是希望你能得配大家淑女;只是现下你我皆科举不利, 这其中本多少是因党争地域排挤之故,那程回——父亲也已打听到了几分,其人并非寻常来路,而是早年便侍奉于当今潜邸之中, 皇上登基之后他又入了内书堂,只是这几年来京城消息从未言及他,可见往时不过寂寂。如今南缇卫司掌印这样的要位,宝荣竟会突然挑了他出来提拔,你不觉得奇怪么?”
“奇怪不奇怪,那也是我们家左右不了的位置。”戚廷晖皱眉盯着他,“大哥还是回到颜瑛的事情上来说吧。”
“先前我已说了,这些就是长辈们的考虑。”戚廷彦撇开眼,声音里有些不耐,“让你同颜家结亲,正是为着她同裴潇的几分患难交情,如此在裴府两房都有了自己人;再加上二叔的身份,基本程六指在缇卫司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戚家也不是好轻易牵连到的。”
戚廷晖听了,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两声冷笑,说道:“原来那颜大姐在祖父心里竟已比阿竹姐还管用了。既是如此,我们家怎地还敢使唤她给吴娘子保胎?大哥这番说辞哄哄不知情的还好,可偏生不巧,我却晓得——”他把接下来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飞快吐出来,“有些人肚里孩子,只怕是那黄昏里在花园内得来的。”
明明屋外天高气清,戚廷彦却犹似听见一声响雷炸在耳畔,震地他六神重荡,惶遽丛生。
“你乱说什么?”他几乎是依靠着本能控制自己维持镇定,下意识地质问出这句话。
戚廷晖说完那话之后其实怒火便已被冲了大半,忐忑亦随之涌上,在他胸口舂着凹谷。
他并无有实证,只是凭着事后怀疑在开诈,所以也不去编那不好生造的,只顾续道:“左右我是不知,怎地中秋那晚没有特意宣布她有了多久身孕,直到同家里其他人闭门说过回话,后来又再见过颜瑛一回,就突然将孕期三月的消息广而告之。”
戚廷晖觑了眼戚廷彦的脸色,越说,心里越多了分自信。
“难怪,大哥突然就戒了酒,中秋那日家宴上也不沾一滴。”他无声地轻屑一笑,“祖父向来觉得颜家不配与我们论亲戚,何况论亲家?我想娶颜瑾都那么不容易,这回竟只因这点小功劳他老人家就三番两次抬举颜瑛和颜秀才,现下还要拿我的婚事去相配,就连爹也不反对——想来是因有些‘家事’不可外扬,却怕堵不住别人的嘴吧?”
戚廷彦猛地一拳挥在了他脸上。
戚廷晖毫无防备,霎时“咚”地摔倒在地。恰好这时沈氏找了戚礼和匆匆赶来,两人推门而入便是看到这番场景。
“啊呀!”沈娘子惊叫着就朝自己儿子扑了过去。
戚礼和从地上收回震惊的目光,三两步跨上来扬起手扇在了戚廷彦的面颊,斥道:“混账东西,你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戚廷彦只觉得一股火辣滋味霎时从左脸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也不知是否戚礼和下手太重的缘故,他头里嗡嗡作响,连日来的许多心事瞬间涌起,又旋即都没入了白茫茫的思绪。
他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彦哥,你这是怎么的,好端端如何对你亲弟弟动手?”沈娘子扶着戚廷晖站起来,一面泪盈于睫地说道,“我晓得你心里不高兴,他是个笨的,若说了什么话惹你,你做兄长的不是不能教训,可你不必把他打得这样啊!”
戚廷晖的嘴角破了皮,流出血来,他由得沈氏捏着帕子来揩,自己只是气红了眼睛冲戚礼和道:“爹,颜大姐我不能娶,大哥先前说喜欢她嘞,我同他兄弟正好也做个连襟!”
戚礼和一愣,皱眉说他:“别胡说话。”声势轻了许多。
戚廷彦抬目看着戚廷晖和沈氏,又看了眼近在咫尺的父亲,攥起手心,没有言语。
“我问你,”戚礼和又回过头来,“你到底为什么对你弟弟动手?”
戚廷彦深深吸了口气,转过眼看着他,答了句:“爹说是为什么,便是为什么吧。”
戚礼和一听,恼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时,戚廷彦身边的小厮鹤童奔了进来,张口便大声上覆道:“老爷请大爷和两位公子过去说话。”
***
戚廷彦和戚廷晖不声不响地走在父亲戚礼和的身后,一路去了他们祖父戚老爷那里。
先前还在挑牙料唇的父子三人此时到了戚老爷面前,都一个个没了言语。戚廷晖被他祖父平平一眼掠过来,心里不由得一咯噔,当时就失了先发制人的冲劲。
“兄弟俩动手了?”戚老爷淡淡问了这句。
戚礼和道:“彦哥不知为什么打了晖哥,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弟弟见了血,都还没爬得起来。”说着,又转头向戚廷彦道,“科考失利也非你的过错,现在县里什么状况你不是不知,说不定回头缇卫司就要来找麻烦,这时候闹得什么笑话来?实在该当你领一回家法教训。”
戚廷晖听了这话,又见他大哥低头不作声,自觉是个机会,立刻接了话道:“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不明白家里为何要改口让我娶颜大姐,大哥本是不言语,突然就打了我一拳。我也正想问个分明嘞!莫不是长辈们不知内情,却让我夺人所爱了?”
戚老爷向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始终沉默没有言语的戚廷彦,少顷,开口说道:“这点小事也值得你们闹一场。刚传了消息回来,颜秀才人已进了缇卫司,有什么事,你们不妨等他出来了再想吧。”
戚廷晖愣了愣,还没回过神,就又见戚老爷吩咐戚礼和:“这些时把府里的人——不管是哪个人——都约束好,做事谨慎些,先让阿竹安安稳稳过了裴家的门。”
说完这话,他就摆摆手让戚礼和带着戚廷晖先退了下去,只留了戚廷彦在房中。
“你当真就因答不了晖哥的问题,所以便失了常态?”戚老爷看着长孙,语气稍沉了些,“莲越,你还记得那天你跪在我面前,我对你说的什么?我可以不因你和吴氏的事而失望,但你该要记得自己应做个怎样的戚氏子弟。”
戚廷彦心中抽痛,只觉得那次酒后意外仿佛成了自己永远也不能摆脱的梦魇,哪怕他已经尽力告诉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是戚廷晖晓得了,祖父也又一次拿起这事来提醒他,这算什么“不失望”呢?
他失望极了。
“子朝他……说他都知晓。”戚廷晖握掌成拳,长吸了口气,缓缓地呼出来,“他也猜到了,翁翁是为了替我遮掩,所以才把这差事交给了颜大姐,现在又要他娶她。”
戚老爷眉头用力一皱,刚想问戚廷晖如何知晓这桩秘密,但转念又搁置了这话头。
当日事发突然,自然做得不够周密,就连颜家那大娘也是第二次来时才晓得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好啊,他竟然为了个女子来威胁你。”戚老爷恼而反笑,长须动了动,说道,“他的德性我还不知么?此时越是这样,日后若与那颜二娘相处有个不顺,必然生恼,就像他小时候硬让你父亲照着你院子里也给他弄的那几株牡丹一样。”
戚廷彦没有心情说这些,沉吟了几息,问道:“若是颜同文出不来了,这件事自然也就算了吧?那位程公公总不会再有闲心去听罪人家眷胡言乱语。”
戚老爷抬手抚了抚胡须,思量道:“先前外面其实还送了个消息回来,颜家姐妹俩在颜秀才被带走之后也跟着去了缇卫司,两人进到衙门里待了些时候,相继平安地出来了——颜瑛在后。”
戚廷彦微诧:“……翁翁的意思是?”
“依我看,颜同文的事,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戚老爷说道,“这么看,与他家结亲,倒或许还是比不结更合宜。此时我倒是好奇,这颜瑛还会有什么动作——”
祖孙俩这里说着话,戚礼和去而复返,从外面匆匆进来。
“京里传来消息。”戚礼和神色沉凝地向着戚老爷说道,“裴潇帮张仙舟把龚阁老给骗出京城了。”
作者有话说:
节日快乐,假期愉快哦~
第104章 一百零四章 就说这个?
这日一大早戚廷蕴就来了探花弄, 见着颜瑛,张口便是劝慰道:“你弗要担心,裴四爷昨天已急让人送了手书往京城给裴翰林。这位程公公就再是个活阎王, 也得听司礼监的命令, 裴翰林是张阁老的门生,张阁老同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宝荣一向关系不错;如此也就能搭上桥了。”
颜瑛闻言, 旋抓了她的手, 说道:“你快些让裴公子去信把人追回来,我爹不会有事,弗把裴家扯进去了。”
她虽知程回和裴潇有些交情, 但并不了解其中深浅。何况现下程回报仇心切, 万一裴潇当真以为她这里情势危急,在京城周旋坏了他的事,恐怕昨日交情也能反目成仇。
不想话音刚落, 忽听有人恼道:“好个孝敬女儿!”
颜瑛转过脸, 迎面看见怫然作色的颜老爷走来,离座起身,向对方浅声道了万福。戚廷蕴也忙忙行了礼, 赶着说道:“颜老爷, 莲姑的意思是,姨父他吉人自有天相。”
颜老爷只把眼看着颜瑛,口中径说道:“蕴姐, 谢你们家里来关心, 瑛姐她祖母病着,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同她说。”
戚廷蕴听出这是逐客令,就这么离开自不放心,但要留下来又怕更让表妹为难, 纠结间瞥见颜瑛示意的目光,想起对方还有话要她赶着交代给裴清,只好一咬牙,道辞去了。
颜老爷又挥退了要端茶近前的小燕,祖孙俩面对着面,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傍边,屋子里静了半晌,颜老爷沉着嗓子将语声微缓地道:“莲姑,你不要忘了自己姓什么。”
颜瑛面不改色地说道:“远水难救近火。缇卫司的行事出了名没个准头,并非说一定有什么必经的流程才能处置人;程公公本是把爹请进衙门的,颜家人转头却不肯听他吩咐,盘算着往京城搭关系来压着他,消息漏过去,恐怕他要生恼。”
颜老爷沉默了半晌,右手拇指在椅臂上摩挲来又摩挲去,若有所思道:“我昨晚反复想过,虽然程公公那里让我们稍安勿躁,可你父亲人在司狱,家里如何能当真静下心等着?只你说的也有道理,此案我们不知内情,程少规城府又深,若轻举妄动坏了事,还不知颜家要承受什么。”
“不过程家宅子就在我们一墙之隔。”颜老爷说着,抬眸向她看了看,“家里现在这种状况,你祖母已是担心地先病了。你们姐妹与张娘子过往既有私交,还是可以过去走动走动,我们费些银钱,别让人家觉得两边生疏了。”
颜瑛眉间微蹙:“祖父既已晓得了程少规的真正身份,关于张娘子这些话又何必再提。现下家里本没有什么事,我们上下钻营,倒好像父亲当真入了罪一般,平白教人另眼打量。”
颜老爷被她一而再地驳回,心里已然不悦,但此时却不好发作,只脸上略略一沉,说道:“你是未出阁的小姐,自然不懂这些太监也有自己的心肝肉。你忘了自己还救过裴府那因刘太监受损的厮儿?就说织造局的蔡公公,满姑苏谁不知他身边有个娇滴滴的娘子?”
颜瑛脸上红了红,没有吭声,只听着颜老爷续道:“我倒是奇怪你,这回怎地能如此沉得住气?”
“莲姑,我早是说过,日后家里这铺子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他这般说着,试探的目光已投了过来。
颜瑛一顿,霎时攥住了掌心。
“我是怕说了缘由,祖父会更担心。”她开了口,语气平淡。
颜老爷狐疑刚起,便听得屋外有人奔走高喊“大爷回来了”,于是即刻放下眼前事,匆匆去了前面。
颜同文果然手脚齐全地回来了。
他还是去时的样子,连根头发丝也没有乱,只是人看着脸色不大好,像是刚刚放走了半身血。此刻妻妾虽都围在身边关问,但他只是向李月芝道:“瑛姐在哪里?”
“招惹了麻烦,也不先向你父母好生做个交代么?”颜老爷脸色沉沉,迈着步子从廊下走了过来。
颜同文瞥见跟在他身后的颜瑛,即上前盯着她,两口大气深吸下去,说道:“你晓得程公……程公公与你母亲认识么?”
他这话一出,除了颜瑛之外,其他三人皆是当场愣住。
颜老爷看了看儿子,皱起眉头,又把目光转过来,看着孙女。
颜瑛浅浅点了下头:“他说过。”
颜同文几乎红破了脸,喝道:“那你为何不早说?!”然后伸出手指着她,“你好啊,明明在程公公跟前有这样大的面子,却瞒着我们,昨日你若肯站出来求他,我怎会在那阎王殿听了整夜鬼叫!”
李月芝在旁边劝道:“官人误会了,正是莲姑昨日去得了程公公的话,说你不会有事。”
“程少规说他欠了王若蕙一个人情!”颜同文猛地回手一挥,“堂堂南缇卫司掌印的人情,难道不配她颜瑛当场跪求把她父亲放出来?只她心思全在为自己谋好处,程公公交代我要好好待她嘞!”
闻讯赶来的颜瑾行至近前,恰好听着这最后一句。
颜瑛下颔轻抬,面颊通红地道:“父亲这话说得好,只长辈们也听着了,程公公欠的是我娘的人情,不是我。我母亲如何去世,在场众人皆知,我自觉不配用这份人情,颜家这一大家子人,有哪个敢自己去程少规面前说要承了这份情让他报答的——”她侧身把脚下一让,“请便。”
她又直直看向颜同文:“或是父亲要去祖母那里把她从病床上请起来一道去,亦请便。”
院子里一片鸦默雀静。
少顷,颜同文转开有些发窘的脸,问颜老爷:“……娘她病了?”
颜老爷没有理他,转息,向李月芝道:“月娘,你陪莲姑回房去歇息,弗让她被那些陈年旧事再伤着心。”
李月芝眸光微闪,心下方一踟蹰,又有门房小厮走来颤颤上覆道:“缇卫司来人说,程卫公请大小姐去洗珠桥程家宅子出诊。”
不待旁人言语,颜瑾忽地上前一步:“姐姐,我陪你同去。”
李月芝愕然间霎时回过眸来:“你去添什么麻烦?”
颜瑾不语,只是把颜瑛望着。
颜瑛心有所感,没有作声,吩咐那小厮:“叫小燕把药箱取来。”言罢,径向颜老爷一礼,举步往大门首去了。
***
沿街传来的声音不知从哪时变得轻如蚊呐,几乎不再入耳。
人坐在轿子里,渐渐地已有些分不清此时究竟行走在何处,颜瑾掀开帘子把目光探出去,才发现她们已是到了地方。
程家大宅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还静静蹲着,门首洞开,仍是平常的样子。台阶上散了许多细碎的土痕,好像不久前才刚刚被碾碎在此,印迹凌乱,一根笤帚倒在石狮旁边。
颜氏姐妹俩跟着领路的缇卫走上石级,踏进了宅门。
颜瑾这才看见庭院里四下都有身着缇色撒曳的卫士把守,她眼风只一掠便又立刻收回,深吸口气鼓在胸中,继续走着路,一面往颜瑛身侧靠近了些。
她们一直去到了内院。
本以为是要直接去往女眷居所,不想那带路的缇卫却又转身上了避外的长夹弄,这般走了一会,斜风拂来,送着隐约的烟火气,姐妹二人竟是被领到了后宅灶头间所在的院落。
她们一眼就看到了程回。
他在灶屋外摆了张方桌,人就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主位上,身上那件缇色的撒曳比其他人的更加光彩射目。
程回也看见了她们。
他的目光落在颜瑾身上,眉头轻皱,旋不着痕迹地把视线移过,径向旁边的颜瑛一笑,说道:“辛苦颜小姐走一趟,有人弄伤了手,劳你去屋里看看吧。”
这小院一眼看过,除了那灶头间之外又岂有别的屋室?颜瑛也不说什么,向他一礼,抬脚往里面去了。
颜瑾略做驻步,牵起眼尾余光又向程回看了眼,见他裹在那身缇色曳撒里,若无其事低头啜茶的模样,鼻子里一阵酸,偏开脸,迈步时脚下更急了。
程回虽故作喝茶的样子没有去搭理她,但实已将颜瑾快步逃开的身影收入眼中,他放下手中茶盏,撇眸向灶屋洞开的门扇望去,想了想,唤了下属近前:“叫颜大姐来。”
颜瑛在灶屋里刚准备给王秋儿上药,又听人来叫自己出去,便把治烫伤的药粉连瓶子往颜瑾手里一塞,说了声“你来吧”就转身去了。
颜瑾手握着药瓶,看了看眼前面色发青的王秋儿,掌心里微紧,正压了眼帘不去吭声,却听王秋儿说道:“颜二小姐,你是好人,我问你一句,程六指他怎么样了?”
颜瑾听着这话,猛地抬了眸向对方把目光射去,气地涨红了脸:“都到这时候了,你不说觉得对不起他,竟还念着这些么?!”
王秋儿一愣,回过脸,又继续搅动着锅里的鱼汤,说道:“你姐姐的口风紧,她早晓得程云的身份,却不对我说;程六指是个寿头,他活该倒这个霉。倒是你说这两句,显见得他对你们颜家还是不错的,如此我也放了心,不曾因往事牵连你们。”
“是么?”颜瑾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锅中沸腾的鱼汤,“娘子对亲生子都能说舍就舍,对我们颜家却讲几分道义。或是说,王娘子以为程公……以为程掌印看得起几分颜家,我们就能为你说得上话?”
“你弗要想多了。”颜瑾闻到自灶上弥漫开的鱼汤香气,沉沉地说道。
屋檐外,程回挥退了往桌上摆放酒楼饭菜的仆从,问颜瑛:“你怎么带她来了?”
颜瑛知道他说的是颜瑾,便道:“她不放心,就一起来了。”
程回一听之下顿觉好笑:“她不放心?以为我要对你如何么,凭她那胆小心肠,又能帮你什么?”
颜瑛蹙了眉道:“你叫我出来就说这个?我不是瑾姐,答不了卫公这般细致。我那里正忙着上药。”
“我还没正眼看她,她都吓得兔子一样窜进去了。”程回说着,把眉梢一扬,“算了,既是她要不自量力凑热闹,便由她凑好了。”又说道,“里面那伤你也不必忙得多么细致,我这里还等着请那人吃饭。你们姐妹的桌席我让人备在前面厢房,有事我再叫你。”
颜瑛顿了顿,礼道:“望卫公见谅,我不惯做这样替人收敛皮肉的差事,若是死得痛快的倒要好些。”
程回笑道:“我哪敢让你做这样差事,如此倒向人不好交待了。你不会以为她那烫伤是我弄的吧?让你留下,自然是有别的道理。”
他这处话音刚落,灶头间里忽窜起一声痛呼,尖厉如鸣镝,好似要把屋顶破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一百零五章 这同你我之
颜瑾的手抓在王秋儿右臂上, 还没回过神,眼目里就冷不防撞进了一道缇影,她瞬间意识到来人是谁, 惶悸之下旋转了脸看去, 果然正对上程回深沉的目光。
她蓦地松开手,不禁有些忙乱地解释道:“我正打算给她上药。”
颜瑛这时候也迈着小脚在后面跟了进来, 见此情形, 她立刻说道:“瑾姐平日不擅用药之事,今日是因我缺人手才来帮忙,还请卫公和王娘子见谅。”言罢就准备上去接手。
程回一伸手拦了她。
这时王秋儿脸色发白地向颜瑛勉力笑了一笑:“颜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只是这烫了的位置刚好在我从前旧伤处, 二小姐不知底细才不好把握这上药的力道。”
颜瑾皱了皱眉,把眼看向她,欲把事情说得清楚些, 又顾虑对方毕竟是程回的亲生母亲, 想到他此时还急急赶进了门来看,便不愿当着他的面与她争执。
颜瑾这里正自纠结地沉默了两息,程回已举步走上来。
他伸手从她掌心里抽走了药瓶——只是在很平常的一个呼吸之间,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瓶颈, 木制的瓶子并不如瓷瓶触手细腻,瓶身轻轻摩擦过她的手心——呼吸未半,那细微的起伏纹理没来由激起了她骨中一丝颤栗。
“和你姐姐先去吃饭。”她听见他这样说。
程回说这句话时甚至仍然没有正眼来看她,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 脸向着王秋儿,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并无怪责之意的语气。
颜瑛立刻上来牵着颜瑾走了。
外面早有缇卫等候引路,姐妹俩跟着一径去了厢房, 见到桌上摆好的丰盛饭菜,颜瑾顿了顿,开口说道:“想必他那一天吃的就是这些了。只还欠着王秋儿做的那碗鱼汤。”
颜瑛顺着她视线向桌上看去,少顷,说道:“时令到底不同,总不会完全一样。他也不是当年的孩子了。”
颜瑾回首望向绿荫半掩的门外。
小院里,王秋儿两手颤颤地把盛好的鱼汤摆到了桌上。她左手轻扶着右手,唇边带着笑,说道:“年纪大,不中用了,从前干家务才不至于因这点事就拖拖拉拉。”
程回抬起眼帘把她看着,没有说话。
院子里静悄悄的,风从檐外掠过,灶屋里传来的烟火气萦绕未散,王秋儿自顾自提箸夹了块水晶鹅往他面前的瓷碟放去,开口时语气轻柔:“我这辈子连南江县也没有出过,更不晓得其他地方的饭菜是什么滋味,直到我嫁给你爹都是只想着往后一家人不饿肚子就好。”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低,浅浅叹了口气:“只偏生不知是走运还是倒霉,生下个俊娃娃——你若是个女孩子倒好些,可偏偏是厮儿,我既给你讨不了好去处,就只好把你藏起来。但藏你可真不容易。”
“连我都很少见到你脸上白白净净的模样嘞。”王秋儿说着,伸出右手要向他脸上触去。
程回把脸微微一偏。
王秋儿慢慢把右手攥住,腕侧烫伤的地方已涂好了药,只隐隐约约地透着红色肉痕。
程回收起目光,伸指淡淡一拨,把面前放着那块水晶鹅的瓷碟推到了她面前,仍是没有作声。
王秋儿自觉意会,略作犹豫,面露哀色地说道:“从前的日子过得真快,你在京城待了这些年怕是已经不习惯吃这些了,只我见识短,在嫠节堂住了这么多日日夜夜,却还活着从前。”一面取了只碗盛过鱼汤,又放在他面前。
“八月半那天我就认出是你,又不敢相信是你。”她说,“想着若真的是你,我是早向各路神仙都祈了愿的,无论我自己日子如何,都不再拖累你;但要不是你……我看着你那般光彩,却是不忍多想我儿。现今倒好些,你来找我,我便把这碗鱼汤给你添满。那天晚上但凡他们多给我留些时间……也不至于只让我的阿云才吃那么一点点。”
王秋儿看着他面前那碗黄白色的鱼汤,慢慢红了眼圈:“只是今日这顿饭吃过了,还望你不要迁怒于颜家姐们,颜瑛是帮了我不少,她妹妹也是好人。”
程回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个小巧的青釉瓷瓶,打开来,向汤中撒出些白色粉末,又用勺子往里面搅了搅,似雪落,无痕。
他抬眼向她看去,再把汤碗向她面前拨去,说道:“我用的药重,苦,但快。”
片刻前还泪眼愁眉的王秋儿陡地一凝,僵了身子没有动静,只是定眼把碗里鱼汤看着。
程回偏过头,眸中打量,似笑非笑:“放心,今日我有时间,不让你只吃一点点。”
碗里的鱼汤不断往上翻腾着白色的热气,王秋儿周身的血色都似乎被这热气蒸了出来,她突地把头一昂,面红耳赤地说道:“还是你一刀杀了我好些!”
言罢,她即踅回灶头间里提了把柴刀出来,拍在了桌上。
“就是时间重来一回,我也别无选择。”王秋儿说道,“你如今是有本事的,却也不过只能找我这种没本事的来报复,何必给我喂什么药?我既是你娘母,你撒不出去的气就往我身上撒好了,砍死我也就过去了,好歹你往后还能把日子模糊地往下过,别再到处得罪人害了自己。家里无财无势的孩子只能去自己挣命,太监怎么了?你不活着呢么!山珍海味如今也叫你吃厌了,你跺一跺脚,苏州城里也要震。若留着你在南江,你还真当自己有机会读书当大官么?那时拼了命供你读书,也只是因为让你读书是家里唯一能看得着的希望罢了。你娘母就在这里,你砍吧!”
她说到激动处,把脖子往前一伸。
程回坐着没有动。
王秋儿又把柴刀从桌上抓起来要往他手里塞,口中并嚷着:“左右我早已是六亲断绝的人,教我重新投个胎,下辈子不再有孩子跟着我吃苦也是好的!”
程回反手往她脉门上一弹,柴刀“哐当”掉在了地上。
院门边立时冒出来两道缇色人影,他眼也不回,沉声喝道:“退下!”
周遭瞬间静寂。
程回绷着脸,眼中冷淡地看着脚边的王秋儿;她先前站立不稳跌坐到地,此时也没站起来,只将左手扶着发麻的右臂,将双腿收了些。
“你不去戏班子讨饭吃,真是可惜了。”他幽幽说道,“扮作慈母忆当年,见对我无用,又将脸一变,好似严母用心良苦。”
王秋儿没有言语,仍是那样姿势歪坐在地上。
程回垂眸看了眼落在身前的那柄柴刀:“你确实如你所言,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
他顿住,咬紧牙关,闭目深吸了口气。
“偏生这一点,我倒是随了你。”他轻撩眼皮,居高临下地向她瞥去,“但凡我有几分羞耻之心,当年也该死了。可我不仅没有去死,还用身上仅有的二两银钱开了路,打算做一个力争上游的太监,我还想方设法恢复了程姓,只为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将仇恨耽忘于日复一日的生存。”
“今日之前,有些事我一直没有答案,但是现在我有了;我以为我该问你许多,但是现在也都不必再问了。”
程回淡淡笑了一笑,说道:“你如愿了,我不会杀你。日后你就留在嫠节堂继续扮你的贞洁烈妇,一年,十年,一辈子,没有程家,没有程六指供给开销的银钱,靠你自己‘活下去’吧。”
王秋儿抬起头,定定望着他。
程回伸手端起那碗放过药粉的鱼汤凑到唇边,喝了口。
王秋儿身子一紧,睁大眼。
“放得久,腥了。”他随意说罢,站起身将柴刀往旁边一踢,抬脚径自去了。
王秋儿仍歪坐在地上动也没有动,良久,一阵风携着隐隐淡淡的桂花香吹来,她仿佛突然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说:“娘,这药把我的舌头都苦麻了,我想吃桂花糖。”
她屏在胸中的气劲陡泄,身体不住发颤,闭了眼,睫下滚出两滴泪,掉在锃亮的柴刀上。
***
程回步出角门,在游廊前静立过片刻,然后去了颜瑛和颜瑾那里。
“你们怎么一点没动?”他走进门,往桌上饭菜看了眼,笑道,“不会也怕我落毒吧?”
颜瑾听见他话里这个“也”字,不由一顿。
旁边颜瑛说道:“我们怕卫公那里有事召唤。”
程回仍是笑笑:“已没有什么事,你们吃完再回去吧,待会我差人护送。”
“程公子吃过了么?”颜瑾忽然开口。
程回微诧,看了看她,一笑,说道:“饱了。”
他转身又走了出去。
程回忽然来又忽然走,转眼间那绿荫半掩的门口又是空荡荡,颜瑾驻目半晌,忽然绕过饭桌跟了出去。
她走得急切,耳朵里大约是听到颜瑛在身后喊了声“瑾姐”,但她心里砰砰直跳,脚下不停地走出数步,已忆不起自己有没有答话了。
程回并没有走远。他站在花园廊下,似乎是在看什么,又似乎是在想什么。
颜瑾还没有走近他就发现了,回过头来看见她,眉宇间滑过一抹诧异,问道:“有事?”
“你……”她又默了默,才说道,“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要报仇,旁人本无资格说什么,但我又怕你会难过。”
程回愣了愣,旋后垂眸笑出声。
“你真是……杞人忧天。”他摇摇头,把眼看向园中,“有什么好难过的,我若这么想不开,早死了。”
颜瑾默然,又向他走近两步,说道:“对不起。”
程回笑道:“你不过好心随口说两句,倒不必言对我不起。”
“不是这个。”她咬了咬嘴唇,“之前,我误会你存心戏弄,还同你发脾气,用石头丢去你家……”
程回的眼中也染上两分笑意,复看向她,戏谑地道:“难道就因为我是太监,所以便不可能是存心戏弄你么?你啊,还是太傻。”
“我知道你不是的。”颜瑾的目光迎着他,“那天晚上你在院子里挂的灯,我看见了。树顶上那盏萤灯,很漂亮。”
程回没有说话,风吹着他身上曳撒的衣摆,也吹着颜瑾头上的发带。
“你之前说还想带一个人离开南江,是不是姐姐?”颜瑾问道。
程回没有否认:“她母亲的事你也知道,身为女子,她在南江很难有什么前程。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她那身医术倒是条出路。”
颜瑾沉吟须臾,说道:“所以,你也想我把算学精进些。”
“身在异乡,多事不易,你们也可彼此有个照应。”他说着,又问她,“你现在还愿意去南京么?”
颜瑾的心又开始砰砰乱撞。
她在袖子下面攥紧了手心。“你若我现在还愿不愿意离开南江——”她轻轻点了点头,又慢慢向他抬起眼眸,口中说道,“不过,你应是要回京城?”
“暂且难定。”程回随口说道,“不过我现在掌南缇卫司印,按理是应该去苏州城的治所。”
颜瑾听他这样说,瞬间脱口便道:“那么你娶了我,我陪你去吧。”
她鼓起一气把这话冲出口,四周却安静了。
程回愣怔了好一会子,喉咙里才发出声短促的单音:“啊?”
反而颜瑾将那话冲出口后,整个人都松开了,什么脸面,矜持,忐忑,种种种种全都烟消云散,她只知道自己这回不能再绕弯子,该要认认真真与他讨论一番出路。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红着脸,眼睛直盯着他:“我以为你总算应是对我有几分心意的,恰好我也有,我既然总是要嫁人才能走出去,那我便嫁给你吧。我想,你我志趣相投,总是能把日子过到一处去的。”
程回直到这个时候才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一种莫名惊诧的神色,张口说道:“你病急乱投医,忘了我是个太监么?”
眼见颜瑾脚下又要迈出一步,他旋即往后撤了半个身位。
她满目认真,说道:“这同你我之事,没有关系。”
程回被她逼地又往后一撤,险些把脚踏空。
恰在这时,有缇卫下属远远行来,他一见之下立刻错身探开视线,若无其事问道:“什么事?”
来人即站定,上覆道:“卫公,蔡公公到卫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一百零六章 登门。
程回和蔡万里一桌茶话说下来, 日头已是偏了西。
他送走蔡氏后便自己坐在椅子上发呆,直到底下人进来点灯,才回过神, 问道:“裴却瑕那里如何了?”
下属摆好灯烛, 说道:“正要上覆卫公,裴大人因把龚宗儒送离了京城, 现在朝中龚氏的门生故旧都对他深有驳责。”
程回喟然道:“这事总要有人去做。换了其他人, 也未必做得成。”
“可是京城那边消息,陛下并未召裴大人入宫。”下属道,“龚氏之事了后, 裴大人也没有亲去张阁老府上拜别, 径直离开京城南下了。”
程回听他如此言,却是点了点头:“满朝皆知真正想要龚宗儒远离京城的是谁,却谁也不敢说, 既有现成可供他们集矢的, 自然少不得一个个涂些粉墨上演那忠义大戏挣名声。裴潇是聪明人,他知道何时该做个孤臣。”
他把眼看向门外昏黄晚景,吩咐道:“派几个人暗去接应, 免得路上闹出事来。”
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地刷刷作响。
天已经完全暗了。
颜瑛把蜡烛放在桌上, 向立在旁边的颜瑾说道:“你既来问我,我也不妨对你直言。程回的确有意想帮我离开颜家,但我从未答应。”
颜瑾没有言语, 默然须臾, 向面前椅子上坐了。
颜瑛看了她一眼:“你好似不意外。既如此,又作何来问?”
颜瑾心中突突跳了两跳,她知道直接拿话来问颜瑛是有些风险的,可自己既已不顾脸面地走出了这样大一步, 就不能只是等着别人来明白她。何况同颜瑛经受的一切相比,她的心意总是不重要的。
只是她既要走出去,就不想再绕回来了。
“我想着以姐姐的性子,不答应他是情理之中,是以不觉意外。”颜瑾缓声说着,又谨慎地牵起了两分笑意,“程公子虽是好意,但他如何晓得女子心事?他那里门路,无非是要么给你换个地方做女医,要么就是给你找个人家。可行医的事,你在南江得裴翰林引荐已在官府有了正经名声,经历这许多也得乡里信任;至于那第二条门路……”
颜瑾更加谨慎地瞟了眼颜瑛的神色,方继续说道:“依我看,他找的人再好,也比不过那肯与姐姐共患难、同生死,知你品性、信你能力,又助你前程的。女子姻缘,除非万不得已,谁又不想选个心意相合的?至少日子能过得有滋味些。”
两人从前本就因提及私事一言不当闹过矛盾,颜瑛此时听她这样说,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颜瑾暗指的人是谁。
她面颊上染起两抹红,心里倒没有恼意。自己和裴潇虽是光明正大清清白白,可两人那些经历摆在眼前,之前裴府那次茶会她又不顾李月芝的意思自作主去了,以颜瑾心思之细,察觉到此并不意外。
颜瑛觉得腕子上那串珠子有些发热,她低头牵了牵衣角,口中说道:“不管什么出路,总不是我能倚赖他的。你也不必再为了这些事去向程回打听什么,他若要对父亲不利,也不会放人回来。”
颜瑾见她如此反应,心下松了口气,暗想:果然她与裴潇已近水到渠成了,如此倒算是各得其所。思及此,她四肢百骸也好似轻了些,只是颜瑛并未觉出自己此番动作的私心,这让她不免又有几分过意不去。
“姐姐。”颜瑾唤了声,又顿了一顿,说道,“我明白。”
颜瑛只当她在说自己和裴潇的事,脸上更红,旋皱了眉,转开眼道:“情管你明白什么,都快些回你那里去吧,我还有药方子要看。”
回到房里,颜瑾就吩咐秋霜准备笔墨,打算重新画两盏灯面。
秋霜一面张罗着,一面好奇地道:“家里有什么事要做灯么?”
“不是,送给程公子。”颜瑾铺开纸,说到“程公子”三个字时,声音轻了轻。
秋霜愣了下,说道:“小姐,你已将那张灯面赔过去了的。”
“嗯。”颜瑾道,“我另画两盏。”
秋霜把她看了片刻,突然伸手过来抓住了颜瑾的腕子,颜瑾诧然抬眸,正对上丫鬟满目急色。
“小姐,程公子他……”秋霜斟酌道,“他是公公!”
颜瑾神色微敛,再开口时语气平淡:“我晓得。”言罢,抽回手,继续低头铺纸。
秋霜不免更急,忙忙道:“你既晓得,干嘛还做这些?他是缇卫司掌印,正经的活阎王,你反是嫁不成他,我们闺阁女儿,就更该离他远些才是。你看大小姐,都不肯用先大奶奶的人情与他走得近嘞!”
颜瑾把木镇纸用力往纸边一压。
秋霜蓦地缩了下脖子。
“凭什么嫁不成?”颜瑾说完这话,深吸了口气,缓向椅子上坐了。
半晌,她才又幽幽地说道:“你们既说他是活阎王,凭他的权势,想要娶我才是轻而易举。我若能为自己做主,自然也是要嫁合心意之人。”
秋霜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神色纠结:“小姐,不说别人如何议论,那……那……”那了半天也没那出来囫囵话。
颜瑾已提了笔,头也不抬地说道:“那也是合我心意。”
***
第二天早上,颜瑾借着拜访张氏的名义,带了些糕点,亲自把画好的灯面送去了程家。
见到张娘子,她也不遮掩,直截了当地说道:“思来想去,从前谢意与歉意俱是深深,此物聊表心怀,有劳娘子。”
张氏闻言,心里便有了几分数,一面亲手接了画,又另一手挽了她坐下,含笑说道:“我是不懂风雅的人,二小姐的画还是卫公最明笔意。按说我该趁着画墨未干立时送去请他品评,只不巧得很,卫公昨日整夜未归。”
颜瑾特意挑了早上来,本是存的能见着程回把昨日未完之话说完的意思,不料他竟是外宿了。
莫非是那位蔡公公带了什么麻烦来?
她这样想着,关怀的意思就流露出来:“昨日我听说是织造府的蔡公公去了卫所。”
张氏大约还并不知晓这事,闻言先是微有了然,旋后才说道:“也是平常。之前卫公瞒着身份,苏州城里不知情,现下消息传出去了,蔡公公定要来拜访的。”又笑了一笑,端起茶盏,“再说,蔡公公过去与洗珠桥,还有砖厂刘太监几个都是关系不错的。”
颜瑾听出来些意味,转念一想,暗忖:那么这蔡公公想必是来打探风声,以图周旋的了。不过他那里既然没有麻烦,如何夜不归家?莫非是避着我么?
这么想着,她一时就没有作声。
张氏看了看她,笑着招呼:“喝茶。”
颜瑾也就笑了一笑,端起茶盏在唇间一挨。
在程家和张氏闲聊过几句,颜瑾便起身告辞回了家。当天果然如她所感,并没有消息传来。
她就此生了这方面的心眼,于是差秋霜早晚注意着巷弄里的动静,不想几天转眼过去,没让她们找着程回的动静,却瞧见对岸裴府的裴二老爷在这天上午走进了颜家大门。
颜瑾得了消息,立刻去前面找到正在配药的颜瑛,避到旁边对她把事情说了,笑道:“裴二老爷头回登我们家门,又是忙里抽闲,想必是有什么正事。”
颜瑛面上没露出什么来,心里却已是突突跳了两跳。她估了下时间,再过两日就是裴泽和戚廷筠的佳期,裴潇之前虽说是赶不及参加,但既是“赶不及”,那便脱不开“赶”这一字,料想他归来的日子不会晚于婚礼太久。
况且之前裴大太太也暗示过差不多的话。
她不免又往更深处想去,若裴清那里没有截住信,或许裴潇的消息还要来得快些。
只是想到此处,颜瑛不免又生出两份疑惑:不过他那里便是要回消息来,也不能有这么快吧?且为何会是裴二老爷来,而不是裴大太太找的女眷或是媒婆呢?
她将心底喜悦压了压,冷静道:“或许是长辈那里有事情。”
说是这般说,颜瑛还是从容地三两下收拾好了东西,和颜瑾往后面去了。
姐妹两人刚走到后院,迎面就碰上郭琴儿带着丫鬟笑吟吟行来,她见着颜瑛,便高高牵起唇角把牙一露,扬着声道:“哎哟瞧这是谁,正说着我们家烧了高香嘞,可要恭喜大姐你了。”
颜瑛心里一跳,手脚都热起来,佯作平常地问道:“姨娘说什么恭喜?”
“你在前头,没有瞧着裴府老爷进了家门?”郭琴儿故作神秘地冲她抬了抬眉毛,说道,“不妨猜猜他来做什么。我同你提示两个字:是喜事。”
颜瑾笑道:“那是多出一个字了。姨娘话已说到这般份上,不如就索性与我们直说了吧,回头我把新买的那方帕子送你,只当是开口红利。”
郭琴儿听了这话,眼色一亮,又调侃地道:“那么等下回得了你的喜事消息,就该大姐来给开口红利了。”
颜瑛面不改色,呼吸已是有些乱了,脑海里好似有浪打来,要说什么,也想不着言语。
却见郭琴儿清了清嗓子,拿腔作样地说道:“人家裴二老爷是替人来给大姐提亲的,那家的公子可是我们南江有名的人物,就是出了南江也要挑些人来比的。”
“姨娘就先告诉你们吧。”她说,“是戚府的大公子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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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107章 一百零七章 颜瑛起身就
裴二太太从船上下来, 方行过几步,就听陪在身边的裴雪君向前头唤了声“颜大姐”,于是顺目望去, 恰见颜瑛从桥头正在往裴府大门走。
颜瑛被这声唤住, 掉过脸,顿了一顿, 竭力维持住平常的样子, 迎上几步,向对方母女二人道了一礼。
裴二太太把眼在她身上打量了圈,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你是来寻我喝茶不是?”裴雪君含笑问道。
裴二太太听女儿这样说, 又多看了颜瑛一眼, 这才发现她没带药箱,也没带丫鬟。
颜瑛把药箱和小燕都留在了探花弄。
她得知裴拱到颜家是为帮戚廷彦向自己提亲,脑子里已是被震地白茫茫一片, 怀着些期待以为或许是郭琴儿听错误会了什么, 可颜瑾却又从李月芝那里得了证实。
“姐姐,”颜瑾当时对她说,“是不是裴府那里出了什么问题?要不然, 我们请程公子打听一下。”
一言惊醒梦中人。
心事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颜瑛却又本能地哽住了已抵到喉头的话。
能说什么呢?她用仅剩的几分清明这样想着,自己和裴潇什么关系也没有,若是颜瑾抓着她漏出来的口风告诉了奶奶, 再让家里其他人晓得, 那又当如何是好?
是以她虽然心底涛澜翻涌,却无人可以诉说,只能强捺住不安,沉声回道:“你不要胡乱言语, 儿女婚事本是父母之命,把程回扯进来做什么?传出去让人说些闲话。”
彼时颜瑾还要说些什么,也被她给打发了。
但颜瑛自己却再也坐不住。
裴府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裴潇人还在京城,裴大太太分明之前话里话外也暗示过要成全他们,怎么会转头就来了个裴二老爷帮戚廷彦做媒人呢?而且还是在裴泽和戚廷筠将要成婚的时候,裴拱如何竟会闲到赶着来替别人家儿子操心!
她起身就出了门,什么也没顾上。
现在裴雪君问她是不是来寻自己喝茶,她犹豫了一下,说道:“相扰二太太和三小姐。我本在铺子里拣药,因想起还有方子没回,便说过来几步问一问大太太院里的明月。”
她原要说白墨,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妥,于是改了口。
裴雪君正要说话,裴二太太在衣下牵住她,接过话:“明月随大太太去了山上,近日都不在府里。你这方子要紧么?我可差人替你送去给她。”
颜瑛一怔,心底像是被重物猛地扯了下,还没有回答,裴二太太又和气更深地携了笑,说道:“倒不是我有心插手,只不过这回大太太为二郎祈福要在山上庙里多住些时候,一时便回不来了。”
裴雪君微顿,把眼向她母亲看去。
“裴……大太太——有什么事么?”颜瑛攥紧了发凉的手指,又尽量貌似平常地补道,“府上佳期临近,之前倒未曾听她老人家说有这番安排,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还请吩咐。”
裴二太太噗地笑出来:“你这孩子,口里说着佳期临近,如何倒盼着我们家人吃药的?”
调侃罢,也不等颜瑛解释,她又径自续道:“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恰好时候撞上了。你也应晓得裴翰林回京已有段日子,他座师张老先生一向对他器重,要不是却瑕惦着家里父母,估计早把亲事也在京城说定了。不过二郎本是身子还没全养好的,现又在那里耽搁着,就是找人算一算也不方便,别说大太太紧张,我这做婶母的也紧张嘞。”
颜瑛定定立着,没有作声。
半晌,她才向裴二太太一礼:“既是大太太那里有事,那我就改日再来。”说完便转身去了。
裴二太太望着她后影,眉头皱了皱,收起目光抬脚往门里走。
“娘。”裴雪君搀着她,终于低声问道,“你为何要对颜大姐说那些?她不过来回个方子,你老人家却说那许多,二哥在京城的事还是不要乱传为好。”
裴二太太瞥她一眼:“你晓得什么!”说罢,默了须臾,吐出一口气来,“有件事还没有告诉你,你听了心里不要觉得有什么,本是我们先把你许了叶家,至于别人如何破罐破摔我们却是管不了的。”
裴雪君听她拐着弯子说这许多,不免狐疑:“娘这话是何意?”
裴二太太这才把戚礼和找裴拱做媒,往颜家提亲的事说了,口里哼出一声,气笑不得:“说是因颜瑛照管戚老爷那小妾肚里孩子,一来二去,他们家就将她看上了,觉得我们——不,是你大伯母和二哥果然眼光不俗。又说他们家一向也不在意那门楼亲,况且颜同文既是秀才,颜家也算书香门第,是以戚廷彦自己也愿意这门婚事。”
裴雪君脚步一驻。
裴二太太见她停下来,自己也不走了,挥手把下人散去,方又拉起女儿的手放在掌心握着,说道:“你听他们给自己找脸嘞。要说关系亲近,他戚家和颜瑛母家还算得着是亲戚,裴家算什么?怎地他们从前不觉得颜瑛好,现下倒觉得好了?你父亲说,此多半是和颜秀才之前在缇卫司出入了一趟有关。总之绝不是因为她能与你相提并论,再说本是戚廷彦先娶不到你的,情管他另要娶谁,我们也不必在意。”
裴二太太又把眉皱着,叹了口气:“戚礼和这一趟也是瞧准了时候,若换作往时,别说你父亲,就是我也不能让他答应去做这个媒,这是明摆了想让我们不痛快。只不过你也晓得你二哥在京城做的那事——要不说他那孩子也是糊涂呢!现下他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岂不教我们胆战心惊?又让戚家人占了上风。”
“这颜瑛也是。”裴二太太脸上显出些忿忿之色,“我们帮戚廷彦做这个媒已是不痛快,偏她这节骨眼还来找你大伯母——说什么寻明月,难道教人瞧不出么?好像我们开的口不算,须得你伯母金口玉言才成,我一向就不喜欢她这般没分没寸,同她那表姐一个模样——对了,我今日还没见过四郎。”
裴雪君见她又要往远处说,按住心头微乱,回道:“旁的也不提了,只你先前说二哥那些话,传出去也是不好。”
“我又没有说定什么!”裴二太太立刻道,“你二哥难道不是张阁老的门生么?至于京城里发生那些事,他们既可以传,我自然也能猜,怎地只许他们说你二哥倒了霉,我们裴家要遭殃,就不许我说你二哥或许要走运么?难道我能让她去到处传说你大伯母是因你二哥担心地坐也不定,才急匆匆上山去吃斋念佛?却瑕虽做了糊涂事,可我们还要顾着他和裴家的脸嘞!”
裴雪君无可反驳,亦觉无奈,想了一阵,只得转头去找到四弟裴清,把先前发生的事说了。
裴清这两天正为他两个兄长的事忙得有些不可开交,裴泽婚仪在即,裴潇南下的消息也刚传了回来,他正盘算着要好好为他二哥接风,以表安慰。
裴雪君这里话音未落,裴清已倏然愕道:“爹帮戚廷彦去给颜大姐提亲了?”说着就气将起来,“这不是乱来么!”
裴雪君略一沉默,说道:“其实父母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与戚家本是姻亲,现在二哥在朝中又遇到这样难处,之后还不知能不能顺利起复;戚二爷本是龚阁老一党,张阁老为首辅后又能审时度势,恐怕之后还有地方要仰仗他。”
裴清一时未语。
“三姐。”他抬起头,“难道你没有看出来么?二哥对颜瑛是很欣赏的。”
裴雪君向旁边椅子上缓缓坐了,少顷,说道:“你的想法未必作准。再说,二哥并非寻常人,不将‘本事’分作男女;他若真是存了那样心思,也不会一力举荐颜瑛在药局行医。”
裴清道:“行医怎么了?人家还是官府正经旌表了的医者。你既说二哥非寻常人,如何就肯定他一定没有这份心思?”
“你同我争执也无用,难道我们还能写信去问二哥么?”裴雪君道,“况且无论订婚书还是受聘礼,都不过转眼能成的事,别人正正堂堂的婚事定了,谁能说什么?”
裴清转身往椅子上用力一坐:“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裴雪君沉吟了片刻,说道:“二哥的心思,你我既不知,也不便去探问,自然就全当从来无有此猜测。我来与你商量,主要是担心……”
裴清嘴角一扯:“担心二哥果真对颜瑛有那样心思,回来又晓得了是爹帮别人拆他墙角,要记恨我们?”
“家和万事兴。”裴雪君道,“其实二哥就算心里有她,也不过是能做个小奶奶,至少——”她顿了顿,“戚廷彦是八抬大轿。”
“你这话说出来,倒把二哥当做什么人了?”裴清把身子往前一正,“难道他会正妻未聘,就先蓄妾么?”
裴雪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这话又说的哪门子玩笑?且不说别的,我只问你,现在二哥这样处境,倘联姻能对他有助益,你是愿意他娶官家淑女,还是娶了颜瑛更绝后路?”
裴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
姐弟两人相对而坐,沉默无语。
片刻,还是裴雪君先开了口:“我是不便出面,你既与颜瑛表姐有些交情,有些话便去说一说吧。娘今日对她说的那些,我思来想去,到底不妥。”
“都到了这一步,解不解释还有意义么?你不也说了,二哥或许真要娶个对前程有助益的官家女。”裴清皱着眉转开了脸。
“你忘了我刚才说什么?”裴雪君道,“正因事已至此,才要让人体谅才是。便是为二哥着想,你也不希望颜瑛误解他吧?”
裴清静坐了半晌,抬起眼皮:“你要我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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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一百零八章 这事与裴潇
裴清往花鸟街找戚廷蕴的时候, 颜瑛已带着药箱和小燕去了玉带坊。
吴爱姐见她非约而来,不免惊喜,忙吩咐丫鬟准备了茶点, 又亲手剥开一个柑橘递到颜瑛面前, 笑道:“我才想起你,你就来了!”
颜瑛对吴氏这些日的依赖已多了两分习惯, 加之心里揣着事, 也没有多加言语,照例先给对方看了脉。
吴氏瞧她神色,问道:“是谁惹着你了么?”
颜瑛拿眼尾向旁边掠去。
吴氏会意, 旋开口对身边丫鬟巧儿说道:“你和小燕也自去茶房里吃些点心吧。”待屏退了左右, 她立刻压着声音再问,“是我们老爷又叫你去说了什么?”
见颜瑛摇首,她便悄松了口气。
颜瑛忽然就想起过往时日, 无论旁人也好, 吴氏也罢,只是拿那些闲事来与她说,给她找麻烦, 偏偏轮到这正经与自己终身相关的却没有人告诉她。
“府上托人为大公子去颜家向我提亲, 娘子如何不先与我说了?”她看了眼吴氏掩在宽衣下的肚子,乱着的心越发沸起来。
吴氏的茶盏“啪”地翻倒在桌沿边,茶水泼了满裙。
她慌把茶盏扶起, 脸却定定把颜瑛向着, 领子外露着的脖颈都涨红了,半晌一句话没说出来。
颜瑛见状,问道:“你也不知?”
吴氏似是回过神来,忙摇首垂眸, 掩住飘忽的目光,手里捏着帕子乱在裙上揩着水渍:“……那,婚书订了么?”
颜瑛被她问到心事,反而又冷静下来,稍息,开口说道:“娘子既是长辈,还麻烦差人去大公子那里看看,若他此时在府里,请拨冗说几句话。”
吴氏受惊似地一抬脸,脱口就要拒绝:“我不……”却又将后面的话咬住,望着颜瑛顿了几息,叫进巧儿来,吩咐道,“你去看看大公子在不在府里,颜小姐有事向他请教。”
巧儿领了差事跑去,没多久就返回来,上覆道:“大公子刚从礼大奶奶那里出来,在水廊等颜小姐。”
颜瑛起身就带着小燕去了。
天空阴沉沉地压下来,池子里的水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四周闷闷涌动着土腥气,廊檐下草木发暗,傍着戚廷彦静寂的身影。
他看着颜瑛走过来,站着没有动。
“戚公子。”颜瑛没有向他行礼,直截开了口说道,“贵府长辈抬举我领了照顾吴娘子孕身的差事,我只愿本分行事,心无奢望;公子自有心迹,亦是有大前程之人,婚姻之事实不必备位充数。趁尚可转圜,你我不妨将对策思索一二。”
戚廷彦看了她良久,目中诧异过,又露出笑来。
他转过脸望着一片灰朦的池塘,淡淡说道:“没有想到,你竟能找到我说这番话。”他牵了下嘴角,回眸看来,“但更让人想不到,你为了不与我结亲,竟然也会说出这番话。”
颜瑛一愣。
“怎么,在颜大小姐看来,我是不配别人,所以也不配你的?”戚廷彦虽仍彬彬有礼带着浅笑的模样,眸里却隐隐燃着火星子,“你口中的‘自有心迹’指的是什么?是我和裴三姐,还是你和裴潇?备位充数,是拿你与裴三姐作比,还是拿颜家和裴府作比?”
颜瑛不料他这样说话,见他弯也不转只顾咄咄逼人,顿时羞恼齐齐涌将上来。她也不去顾脸上阵阵发烫,下巴一抬便回道:“你也是通书达礼的人,如何倒学得这一副做派!你有所求而求不得,难道是我的过错么?你若也觉得与我攀亲是委屈了,正该去说服了你家长辈弗要乱点鸳鸯谱,何必在这里与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外面人说你戚家大郎长材广度,今日瞧着却似灯笼壳子泥菩萨,竟也是遇事不堪一击的。”
戚廷彦皱着眉驳道:“前已看出你是个定头货,你此时指起我来一句接一句,我是灯笼壳子泥菩萨,那裴家晓得吴义的事么?我倒好奇你在裴潇面前有几分坚强。”
颜瑛突地顿住。
“我不晓得你说什么。”她硬邦邦地道,“这事和裴潇也没有关系。”
戚廷彦同她斗过几句嘴,此时心里头反而畅快了些,他踅到一旁石头上坐了,缓了缓,说道:“这些日你父亲想必都顾不上那姓吴的了,得空可以让他去问问,看那人被流放去了何处;至于汤婆,以后应是不敢多嘴的,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讨。”
颜瑛只是把他看着,一副镇定的模样,迟迟没有吭声。
戚廷彦等了等,什么也没有等到。
他原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定会立刻拿吴氏的把柄来应对,他本严阵以待,甚至连下一句如何驳她也准备好,却发现她似乎根本没有拿起那支矛的打算。
他握了握拳,拳头里空落落的。
少顷,戚廷彦才又徐声说道:“你来找我说这些话,却连戚家能够把颜家掌握到何种程度都不知晓。归根结底,你我联姻是为两家之好,我拒不得,”他说,“这也是你最好的选择。”
“虽然现在两家还未正式订立婚约,但裴家已做了这个媒,你对裴潇的奢想也就该到此为止了。”戚廷彦抬着眸,静静看着她,“先有你生母之事,后有吴义之疑云,若再加上一个你借着医娘身份心机钻营,实为东攀西附——且不管颜家,只是你,可能承受么?”
池上一阵劲风忽至,颜瑛倏地攥住了手心。
戚廷彦极轻地叹了口气,随即散在风中。“女子名节何其要紧,你母亲身后多年仍不得安宁,之前若不是你拼命挣了两分名声出来,今日又是如何?”他说,“如你所言,我也不装糊涂瞒你,裴潇此去京城其实得罪了不少人,此番他即便顺利脱身回来,但之后要起复也要费些功夫。”
颜瑛胸中一震,池风把凉意瞬间吹遍了四肢百骸。
“我与你攀亲有考量,裴家对他的婚事自也有思谋。”戚廷彦的声音无波无澜,直随着风往她耳边掠,“父母之命无可更改,都想得明白些吧。”
他最后这句话几乎是飘过来。
风一阵阵愈发地狂了,池塘里荡起的水纹一圈又一圈,颜瑛的裙摆蹭到了戚廷彦的鞋尖,他隐约瞥见她崴了下脚。
但她站得定定的,只是眼眶有些红。
“我说了。”她背脊笔直,沉着声道,“这事与裴潇没有关系。”
言罢,颜瑛回首唤了小燕便走。
一滴水落在额角,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戚廷彦看见她拉着丫鬟高一脚低一脚地越走越快。
池塘里滴滴答答砸着雨点。
戚廷彦转身回到房中,关上门,忽地扬手一耳光抽在了自己脸上。
***
河面上水雾如烟,船行其间,遥遥地把一切都看得有些不大真切了。
颜瑛看见了荷风轩外那片荷塘,也看见了那隐隐约约掩在后面的竹篱小院,只是再定睛看时,又都渐渐离得更远,原本的隐隐约约也变得踪影难觅。
她在花鸟街前的踏渡上了岸。
“莲姑!”戚廷蕴打着伞正在往外走,一见着她,立马伸了手来拉,“我正说去探花弄看你。”
颜瑛微微笑了一笑:“下着雨嘞,有什么赶着好看的。”说着,顺手回牵了对方要往里走,一抬头,看见手里把着伞,还没来得及跨出门的裴清。
颜瑛不由一怔。
裴清笑出两分尴尬,口里说着:“颜大夫下着雨还去出诊啊。”
戚廷蕴的脸色却不大好,她也不去看裴清,隔着门槛便道:“裴四爷要是没有别的事情了就请先回去吧,我表妹来了,不大方便再留你喝茶。”
裴清只是笑笑,脚下却没有动。
颜瑛看出他有话要说,回神间心绪涌动,问道:“四公子有话要与我说?”
裴清顿了一下,下意识朝戚廷蕴看了眼。
戚廷蕴没有料到颜瑛这般敏锐地察觉了,又这般直接地逮着人问了出来,一时并没来得及反应。
只这二人短短犹豫的两息,颜瑛已走上来,就站在檐下,向裴清直问道:“裴翰林他可还好么?”
院子里隔着雨幕传来王若兰的声音:“是瑛姐来家了么?都站在外头做什么,快进来避着雨喝茶说话吧。”
戚廷蕴拉着颜瑛走了进去。
“趁着长辈都不在这屋里。”戚廷蕴握着颜瑛的手,眼看向对座的裴清,“有两句话我也先说明白,依着我看,裴四爷家里对瑛姐和裴翰林是有些误会的。我表妹本是千里马,裴翰林是伯乐,瑛姐心中固存着几分感激之情,只裴翰林仕途如何却是她操不了心的。如今戚家也向她提了亲,裴翰林的私事就更不好与她说了,来日裴二爷若与官家淑女得配门楼好婚,我们也都该送份厚礼。”
颜瑛掉过脸看着她,短短几瞬,明明自己还雾茫茫地拿不出话头,却好像也什么都明白了。
她又向正在说话的裴清看去。
“常言道,不会攀才攀门楼。你也不用这样讽刺,我并不是说门第的话。”裴清蹙着眉头,好像随时都能叹出一口气来,他又看了看颜瑛,“颜大姐,你既问了,我也不瞒你说,我二哥的近况并不大好。他此番进京做了些事,的确对他的仕途有些影响,详细的我不便多言。但你应晓得他的为人,今天我来说这些,也都不是他的意思,他还在远处。”
戚廷蕴道:“我们也没有说裴二爷的为人不好,只是府上先帮戚家给瑛姐提了亲,转头又紧赶慢赶地来同她说裴翰林的难处,教人听去了才是奇怪。依着我说,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裴清站起身来,原地踱了两步,停下来向颜瑛说道:“我量着你和二哥是有些情分的——你们不必着恼,这话今日在这屋里说过,我绝不出去乱猜——若从我心里说,我是不管别的,只要我二哥心满意足,但也望两位小姐明白,他是我至亲兄长。”
“颜小姐。”他此时也彻底抛了裴雪君交代的“要以大局相劝”,只是说道,“我事前确实不知我爹会帮戚廷彦去颜家提亲,但你们也知晓,按律令,两家一旦订下婚书,或是女家收了聘礼,婚事就再无反悔之理。即便你要等我二哥一句话,也要拖得了到他回来才行,可若是你拼着名节不要这样做了,万一……你或许要咒我,但万一我二哥因此名声受损,处境雪上加霜,且不说我,就是伯父和伯母恐怕也很难赞成你们的事。”
或是在先前与戚廷彦那场会面已将一切都经受够了,颜瑛此时听着裴清说到这里,竟然还能牵起唇角笑了一笑:“我和裴翰林本没有什么关系,他为前程考虑是应当,你们府上为他考虑也是应当。”
裴清和戚廷蕴俱是一怔。
“莲姑……”戚廷蕴牵住了颜瑛的手,掌心里微凉。
裴清却忍不住说了句:“你就谁也不信,也该信我二哥不是那样的人。”
“裴四公子!”戚廷蕴倒吸一口气,掉过头冲着他道,“你到底要我们听你哪样话?”
裴清霎时醒悟过来,不吭声了。
雨越下越大。
探花弄里晕开了一片淡淡的水雾,颜瑾打开大门刚把目光探出去,就见到阶前有个身影倏然驻步,停在了雾气间。
细密的水柱顺着他的伞沿往下流。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几息,程回突然把脚往旁边一挪,闷着头就要往巷里走。
颜瑾回过神来脱口便喊:“你站住!”
程回一顿,将眼尾余光掠过去,见她忙着就跨下阶来扎进了雨里,旋折返两步,伸臂把手里的伞递出去遮在她头上,皱着眉道:“你不会是闲地没有事,专守在这里逮我吧?”
颜瑾见他把伞斜着,又拿手臂为距,离得自己老远,后背几乎都露在伞面之外,心里一阵暖又一阵酸,耳里听着他这样说,便道:“原来你当真是在躲我。”
“我躲你做什么?”程回往左右一看,“你头里不清醒,我又不是,不过忙着罢了。”又说她,“你不要给自己找麻烦,到时惹了口舌倒怪我,拿了这伞快些回你家去。”
颜瑾背起手不去接,唇角轻抿:“本是你先跑的,我没拿伞,自然怪你。”她微将神色一敛,“不谈这个,我有其他事与你说。你晓得裴翰林那里有什么事么?今天他二叔帮戚廷彦来给姐姐做媒了。”
程回脸上的狐疑之色霎时一顿:“什么?”
作者有话说:
缓口气~今天这章稍微肥一点,嘿嘿
方言解说时刻——
定头货:比喻那些性情异常、脾气倔强、不好对付的人。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别来无恙?
薄晚时, 细雨仍长,颜瑛从自家生药铺子前门进去,抬头看了眼挂在堂中那块“著手成春”的匾额, 脚下只略一停, 径走到后面拣起了药材。
不多会,宅子里就来了人, 是颜太太身边的春杏, 道是颜老爷那里叫颜瑛过去一道吃晚饭。
颜瑛停下手里的事,神情淡淡地将她看着。
春杏因着颜太太那桩隐秘,近来对家里这位大小姐不免也多有忌惮, 见她这般神情, 也不敢招惹,只把笑往脸上一堆。
颜瑛到底没对她发作什么,交代过小燕两句, 抬脚去了。
跨进门, 颜瑛先看见颜太太闪开了投过来的目光,颜老爷坐在旁边,用手里帕子揩着嘴角, 一面笑着招呼:“莲姑来了。”
颜瑛走过去, 把眼掠过颜太太面前喝了一半的粥,还有颜老爷手边的酒盏和堆了半碟的蟹壳,平静向他们道了礼。
“怎地忙到这时候才进门, 快坐下吃饭。”颜老爷道, “今日你母亲让厨上买了螃蟹,正是犒劳你;你还想吃什么?说与你祖母安排。”
颜瑛接过春杏递来的帕子,擦着手,一面说道:“不必了, 我随便用些就是。祖母病体刚愈,也不要麻烦了。”
颜太太没有吭声,抄了勺鸡头米熬的粥入嘴,慢慢咽下去。
颜老爷这时才发现颜瑛身上还沾着水气,眼睛往她裙摆上的泥点一瞟,不动声色地又喝了口酒,向盘子里抓起一只蟹放到她面前,好似随口说道:“我们也不晓得你这样着急赶路,还没顾上同你说,早上对岸裴二老爷帮戚府大公子带了罐上好的碧螺春过来,呐,你尝着味道还好吧?”
颜瑛刚抿入唇舌的一口茶倏然微滞。
手中茶盏发沉,她垂目看着青花瓷映出的透亮汤色,少顷,把茶盏放回了桌。
颜老爷看她虽没有将那一口茶咽下去,但也没有立刻吐出来,心中有数,笑了一笑:“俗话说,一家不吃两家茶。就算是程公公那样的能人,前日和曹公公同去裴府赴宴,也只得是拒了你爹的邀请,谁叫撞了日子呢。”
颜瑛僵坐着,没有反应。
颜太太把眉一皱,搁下勺子,忍不住开了口:“你倒是给句准话吧,难道这样的亲事辱没了你么?要是让人家晓得你后脚出了门就往裴府跑,还不定要如何想我们……”
她牢骚的话还没说完,就忽地对上颜瑛抬眸射来的目光,瞬间,就把后头的话给咬住了。
颜老爷也接道:“好了,又不是多么大的事。莲姑有她女儿家的羞涩,正好趁那时出了门去忙差事嘛,你不要对她这样严苛。”
颜太太垂下眼皮,把眼珠子往旁边一撇,硬抿住嘴角,不吭声了。
颜老爷又继续向颜瑛说道:“不过你祖母的话也有两分道理,戚府也是南江有头有脸的人家,如今你父亲还承着戚老爷的差事。我晓得你一向和裴太太还有裴家姐处得好,不过外人的交情,再好也有限;别说裴府给不了你比这更好的亲事,就是有,人家和戚府是什么关系?你今日这样欠考虑,说不定倒让人家为难了。”
“对了。”他又说,“找个时候,还是去玄真观里向你母亲告诉一声,毕竟是终身大事。”
言罢,他就把她看着。
屋子里安静了良久,久到好像饭桌上连一丝热气也无了。
是了。颜瑛想,这世道从未变过。
一家不吃两家茶。无论这罐碧螺春到底是不是真的戚府“茶定”,只要她祖父说是,那就是了。
还有她母亲。
抵在舌尖的那口茶苦得已让人麻木,颜瑛喉头一滚,终于将它咽下。
***
裴泽和戚廷筠成婚这日,颜家其他人都去了对岸观礼吃席,只剩颜瑛坐在房里,安静地在绣架前做着绷子。
她那幅“瓜瓞绵绵”终于就要绣完了,之前有一阵子她下针如飞,现在只剩两片叶子了,却又慢起来。
她绣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正在明间里扫地的小燕叫进来,吩咐道:“今天戚家人都在裴府吃酒,待会你过去趟,找机会同戚廷彦带两句话。”
颜瑛把事情交代了,正要继续绣她的嫁妆,却听小燕带着些鼻音说道:“小姐,你不要说这些话,我听着害怕得很。”
颜瑛看见她发红的眼眶,顿了顿,招手让她近前。
“傻瓜,这有什么害怕的。”颜瑛摸了摸小丫鬟的头,一笑,“我不过同他讨价还价而已。”又说,“你也要明白着些,日后不管我安排你什么,自然都是彼时最好的选择,不许不听我的话。”
小燕吸了吸鼻子:“你这样说,又教我想起那时候在溪望村你让我走。”
颜瑛微顿,旋后敛起神色:“我看你是没挨过打,想我成全你了。”
主仆俩这里正说着,忽见门房小厮走来上覆道:“大小姐,程公公差了人来,请你出趟急诊;道是耽误不得,最好抬脚就走。”
颜瑛一愣。
她走到前面,果然看见轿子已停在门外,来请的是个四十年岁上下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程回的管家汪同。
“颜小姐。”汪同脸上堆着笑,话说得恭敬又利索,“事情起得急,快些随我去吧。”
颜瑛见此情形,只好叮嘱了小燕往裴府去传话,自己背上药箱,一面问道:“是哪里的诊事?”
汪同含着笑,却是不答,忙忙引着她往轿里走。
因思及程回的身份,颜瑛也就不再多问,左右她比他更熟悉这县城,到时看情形再往颜家带信就是。
几个轿夫步履如飞。
颜瑛掀起窗帘一角,发现轿子行至了卫所附近,以为果真是要来给哪个女犯看诊,不想自己又被带着转了个半弯,径奔旁边街沿的踏渡去了。
见是来换船走水路,她不免为绕了这一圈生出几分狐疑,在跳板前停住脚步,又问汪同:“卫公人在何处?”
汪同正好站在她后退的路径上,闻言亦是含了笑回道:“主人正在那头候着小姐过去。”
仍是未说“那头”是哪头。
颜瑛见他守着口风,心知是程回吩咐,也就不再多问。
船舱里已候了个熟面孔在,正是张娘子身边的梅香丫鬟,一路上拉着颜瑛问病问药,也不知是突然之间就认识了许多身子不好的,还是开始对学药有了兴趣。
只是言谈之间,船已越行越远。
颜瑛注意到她们已出了南江。
“县城外面的病症,也用得上我么?”她收回目光,向梅香看去。
梅香被她陡然一问,不由地停顿了下,方笑着道:“小姐太谦虚了,不管哪里的病症,也得服医者的本事呀。”
颜瑛淡淡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船是往苏州城去的。
等到颜瑛终于在某处清静的二进宅子里见到程回,看他逸致闲情地斜靠了张椅子坐在廊下,就着手中半块重阳糕慢品书卷的样子,她已是无有半分惊讶了。
“来了?坐下歇歇。”程回随手把书放在旁边几上“看看这里如何,你这两日暂先住着,缺什么用物尽管提;箱笼也是张娘子那里在为你打点,回头她来问你喜好。”
颜瑛闻听此番话,刚挨着椅子坐下的身子还是一顿,少顷,开口说道:“我还以为……那么,确实是有一位要紧的病人,需要我在这里候着了?卫公何不让汪管家直说,这样我也好整顿了行囊,带着帮手的丫鬟。”
话到此处,她忽觉有些不对。
程回方才提到的张氏为她打点的是箱笼,这并非短途用具。
“行囊就不必了。”程回道,“你那些东西都可以再备,倘是真有什么必要的,我过后也可以派人去取。至于小燕丫鬟么,回头给你接来就是。”
颜瑛直觉有异,皱眉盯着他:“你是真有人等着我医?”
“没有。”程回把手里的半块糕点丢在了翻起的盏盖上,抬眼向她道,“但我说有,就有。颜家不能说什么,戚家也查不了什么。等两日过后你从这里直接乘了船往南京去,不等你和戚廷彦婚事定下,我已另给颜家长女寻了前途。”
颜瑛倏地离座而起,清瘦的身躯在背光里越发显得单薄。
“谁答应你如此作为?!”她睁眼瞪着他。
程回嘴角一扯:“以你这般迂性,我自然不必问你答应,做了便是了。你既不想嫁给戚廷彦,顺水推舟等我安排了就是,也不必你去应对颜、戚两家的人。这样好事,你还挑拣什么?就是挑拣我也不理了,实在没有那个工夫等你想通。”
颜瑛突地抬手拔下了头上银簪,抵在颈畔。
程回瞬间从椅上弹起,凝眸盯着她。
“让我回去。”她白着脸说。
程回冷冷看着她:“你有没有给自己看过病?”
“我没有病。”她说。
程回一笑:“我觉得你有。”
“你没有病么?”颜瑛说道,“你若没有病,怎会报恩如报仇?你可想过你趁着今天把我带走,别人会怎么说?我娘已经死了,我不想让她再死一次。你把我送去南京又怎么样?难道南京就没有口舌么?你有权势,别人就没有人脉?”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信你,也不信南京。等到走投无路之事,我只会更难堪。”
“如果你一定要强逼行事,那就带我的尸首去吧。”她不知想到什么,却是露出笑意来,好似闷怀顿释,说着,“这般看来,你倒也算帮了我。”
“但要记着,不要把我葬在我娘身边。”
颜瑛抓着簪子的手倏然用力——
“住手!”程回盯着她脖子上流下来的殷红血线,脸色大变。
颜瑛静静看着他。
程回倒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说道:“以我看来,颜大奶奶不会喜欢你这样活着。”他伸手朝她摊开掌心,“既是来赶诊,戏还是要做足。况你这个样子就是回去也不好交代,明天我让张氏陪你回探花弄。”
颜瑛瞥过他掌心,顿了顿,将沾些的银簪用手一抹,并不交给他,径自插回了发间。
“有劳。”她只是这般回道。
晚些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窗外草木响了整夜。
秋日的天光已开始迟了些,颜瑛在屋里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明窗透出亮色,她便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隔扇。
晨光笼下来,庭前立着一道人影。
颜瑛望之微怔,不觉向前走了几步。
那人收伞靠在墙边,也举步向她迎来。
颜瑛停下来,闻到清风里一缕湿润的白檀香。
“我先时才到,听程公公说你在这里。”裴潇站在她面前,眼里映着笑,“莲姑,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疯子。
颜瑛听着他的声音, 方确信眼前所见并非梦幻,鼻子瞬间酸了。但她随即醒过神,立刻深吸一口气屏在胸中, 强按下心间起伏, 轻轻点点头,又轻轻回问道:“听闻京中事有不顺, 你可还好么?”
裴潇仍是笑眼看她:“谁来胡说吓你?我一个病还没有养好的燕居闲人, 要问哪里不顺,恐怕就是缺一个照管我的人了。”
风息半晌凝滞。
“我和戚廷彦——”颜瑛垂下眼帘,“定了亲。”
她说完这话, 等了几息, 才听到他的声音响起:“那你的意思呢?”语气里流淌着几分尚未褪去的淡淡笑意。
颜瑛顿了一下,抬起眸,又说了一遍:“我和他已定了亲。”
裴潇看着她, 把唇角微微牵起, 喉间模糊地应了声,说道:“我听见了。”他还是问,“你的意思呢?”
颜瑛定了定, 抬起右手用指尖勾住左腕上的木珠串, 稍息,略一用力,把手串除了下来。
“这个……”她向他递去, “我留下不大合适了。”
裴潇的目光只在她手上一掠, 复又落在她脸庞:“你把它退回给我,是想我留着沾了你气息的东西一辈子,还是希望我帮你扔了它?或者,是转送给其他女子。”
颜瑛忽然觉得有些抓不住这手串, 指间一紧。
“颜瑛。”裴潇唤了她声,说道,“我们可以想办法。”
她刹那红了眼睛。
“没有办法。”她摇摇头,“你晓得的。”
裴潇伸指勾住手串的另一边,把眼若即若离地巡过她颈畔:“办法我来想。但我要问你,你的意思呢?”
“何必呢?”她转开脸,“裴却瑕本应是无瑕之人。颜瑛……也不能做有违妇道之事。”
话音落下,一息后,她松开了手。
色泽莹润的珠串便挂在了裴潇指上,一晃。
他沉吟了须臾。
“无瑕之人。”裴潇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说道,“在你看来,恐怕以为我不过是为了得到你,所以花言巧语行骗拐良家女子之举,不过一败德辱行之辈吧?”
颜瑛一愣,霎时涌上一阵慌乱又一阵委屈,嗓子里像被堵着,竟没能立刻开得了口。
裴潇把手串收入掌心握着:“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意思’也不能表达,无论什么‘道’,都不过是为了别人在走。我的确心悦于你,想要得到你,可这不是我问你的唯一缘由。”
“颜瑛。”他说,“你可以不嫁给我,也可以不嫁给任何你不心愿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颜瑛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紧紧地抿住唇,呼吸间几滴泪珠断了线似地从眼角滚出来,掉在衣襟。
裴潇抬手就要来帮她擦,然而手伸到她面前咫尺却又顿住,少顷,他屏住一口气,把手退了回去。
“我真后悔。”他说着,苦笑地叹了声,“我太自信了。我算计了一切,却没有算到你的心。”
颜瑛低下头:“你是有大前程的人,以后会得到很多很多人的心。”
裴潇却一笑出声:“所以,你以为我视声名重于你。”
颜瑛咬着唇,呼吸发紧,她也不抬头,只是定目看着自己的脚尖,用力呼出一口气来:“不。”她说,“是我视声名重于你。”
“我知道。”俄顷,她听见裴潇平静地说,“你没有错,我也不曾悔,不过是这世道太怪了。”
颜瑛已开始看不清裙角的绣样。
清寂的风里有什么东西倏然断裂,啪嗒嗒响起数声跌落之音,她眨了眨眼,看见一粒木珠滚到了脚边。
颜瑛一怔,不由猛地抬眸。
裴潇的手里还攥着半段红色的丝线。
“心意既起于此,亦当葬于此。这般,你也不必为难了。”他松开手指,那红线也就飘落在她足下。
裴潇的视线停在那里,过了几息,抬起脸向她说道:“女子裹脚已是痛楚彻骨,往后余生,愿颜大夫弗要再裹着心。”
言罢,他后退两步,端端向她拱手一礼,略作停顿,转身离去。
颜瑛怔怔望着他后影消失在月门边。
风里湿润的白檀香渐渐散去,她伸手往空空如也的面前抓了一把,掌心里什么也不余。
颜瑛静静站在原地,良久,她就着打开的掌心,往眼下湿痕抹了一把,抬起头。
又是阴云密布。
***
裴潇走进厅堂,没有接冯春递上的茶,径向旁边坐着的程回问道:“有酒么?”
程回愣了愣,点头:“我让人去拿。”
“不在这里。”裴潇道,“劳驾让人安排在船上,我这就告辞了。”
程回有些诧异地把他看着:“连你也没有同她谈妥?”又更诧异地道,“那你就这么放弃回去了?”
“我早是觉得你们难有结果,不过死马当活马医。”程回道,“既是如此,恐怕还得我来。”
裴潇淡淡瞥过来:“她又不是什么物件,你不要轻举妄动。若又惹她伤了自己,别怪我不认与公公的交情。”
程回把手一摊:“倒是我做坏事了?裴大人的胸怀我是不如,急吼吼跑到她院子外面站了半宿,就是为了等天亮见着面说一句‘成全她’。若是我——”
“若是公公的心上人,裴某也可以行‘强掳’义举。”裴潇接过话去,“少规兄,有需要么?”
程回不知想到什么,罕见地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便转了话头,说道:“此事我确实抱歉,不过我着实没有想到颜瑛的性子不仅迂,竟还这样烈。早知这般,我会更谨慎些。”
裴潇没有说话,须臾,向旁边椅子坐了。
“你再是谨慎,也无非或拐骗或威胁,这些手段对付缇卫司抓的犯人还可,对她却是不行。”裴潇缓缓道,“昨夜我看着她窗里灯烛亮到天光,想是心里没有半分松下。这件事你不要再管,我自有安排。”
程回点点头:“不过你有把握么?偏偏是现在,我们也不能和戚家反面。”
“只要她能想开,戚家不重要。”裴潇说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下来。
片刻,他站起身:“我先走了。”
“等会你再差人过去,看着她好好把饭吃了;另再备些礼,把戏做足了送她回家。”裴潇转过头,冯春立刻将手里的一口钟抖开披在了他身上。
程回也站起来:“要是最后她还是想不开,非要嫁了给戚廷彦呢?”
裴潇系衣带的手一顿。
他往右手食指上那条淡淡的勒痕掠了眼,须臾,语气平静地说道:“她能嫁,我也能去接。”
言罢,身子一踅便走。
程回怔了怔,方愕然失笑地道:“原来这也是个疯子。”
***
傍晚时,裴潇的船从荷风轩的水门驶入,他满身酒气地上了岸。
在外院的裴清得到消息,先一步就赶到了小院里来,推门见他二哥合衣躺在榻上,刚要过去,迎面却被往外走的冯春拦了一道。
冯春向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借步到门边,冯春说道:“四爷,不是小的说,你如何不拦着二老爷些呢?”
裴清一惊,忙问:“二哥晓得了?他不是才刚到南江么,谁传的话?”
“这还用谁传的话。二爷的性子你还不知么?”冯春愁着脸,说道,“他在外面是有事,却也惦记着这里的人呐。”
他这里话音刚落,裴清便听到裴潇在里面吩咐了句:“把茶拿来。”
裴清立刻抢上前,从石秋那里接了茶盏,亲自送到榻前向他二哥递了:“哥,喝茶。”
冯春和石秋静悄悄退了出去。
裴潇揉着额角坐起身,向裴清瞥了眼,一边推了他来扶自己的手,也不作声,径接过茶啜了两口。
裴清牵起笑:“怎地还没着家就把酒喝得这样?好在大伯母还没回来,不然二哥怕是要被念叨了。”
裴潇没有理他,慢慢喝过半盏茶,又要往榻上躺,随口淡淡说了句:“你走吧。”
“你歇着,我不做声就是了。”裴清道。
裴潇闭上眼:“我心情不好,你不要在这里招烦。”
裴清沉默了几息,说道:“二哥,你想开些吧,现在我们还是要想想你起复的事。”
见裴潇只是闭着眼并不理会,他顿了顿,又说:“二哥,我错了。”
“是么,错在哪里?”裴潇翻了个身,幽幽问道。
裴清低下头,也不为自己辩解什么,直直道:“爹帮戚廷彦去颜家做媒的事我一开始确实不知,但是后来……我想着事已至此,何必又让你和颜大姐自己为难?是以,就去劝了她两句,也把你有难处告诉了她。”
裴潇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屏风,少顷,缓声说道:“二叔帮戚家去给她做媒,我不怪你;我的事,你也不要再管。起复不起复,结亲不结亲,都同你们没有关系。为免影响了你和戚府这门亲戚,荷风轩这里你最好不要再来。”
裴清微怔,慌地心底一沉:“二哥,你不要这样说话,你不如打我一顿出气吧!”
裴潇径唤了冯、石两个进来,吩咐道:“送四公子出去。”
两个小厮就连请带拽地把裴清拉出了屋外。
“四爷。”冯春道,“小的说一句你别介意,我们二爷在京里被龚阁老的门生指着鼻子骂都没有借酒消过一回愁,可他听说二老爷给戚大公子和颜大夫做了媒,整晚都没合眼。这个时候你还是让他静一静吧。”
裴清没再作声,原地杵了片刻,慢慢拖着步子走了。
冯春和石秋看着他走远了,这才又返回了里面。
裴潇仍躺在榻上,只是已经转过面来,眼望着窗外伸出来的一丛竹叶,神色清明。
“二爷,”冯春道,“四爷已走了。小的看他神色,很是担心的样子。”
“二房这个样子,我身边手足若不能同心同德,不如让他离得远些。”裴潇手撑住榻沿,坐起了身。
这时,又有一灰衣小厮快步走进了门。
裴潇不等他告礼,便开口问道:“话传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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