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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炮灰她和虐文女主HE了[快穿]箭头 160-170

160-170

    第161章


    叶雪恩掂起一块饼干放入嘴里咀嚼。还是夹心的,好极了。


    叶雪恩飞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嫌疑人名单,逐个排查。


    今晚的纵火犯与杀死绮尔汀的凶手是否为同一个人,叶雪恩手头没有将其关联的证据,暂时搁置这个联系,虽然她觉得很大可能二者皆为一人。


    谁是今晚最有可能放火的人?为什么要放火?


    放火动机不难猜,对那一角的私人花圃毁尸灭迹。存疑的是对方是蓄谋已久,还是觉察到她和蔼凝发现了真相想连同花圃一起灭口?但从结果来看,没有本质区别。对神职人员出手,更是罪加一等。


    谁会做这种事呢?叶雪恩本觉得最大嫌疑的是杰克逊,可他今晚被康洁叫住,有侦探本人提供不在场证明。


    苏珊兼任教堂合唱团的指挥,今晚有排练,她走不开,也可以排除。叶雪恩颦眉,蔼凝负责唱诗班的日常指挥,今晚临时的交班属于计划之外的安排。纵火犯不知道这点,会借此嫁祸于本没有不在场证明的苏珊吗?


    蔼凝没有打断叶雪恩的思绪,叶雪恩干脆对她阐明自己的推理过程。


    蔼凝坐在沙发上,一条毛毯堆在膝上,像酣睡的猫。她轻啜一口红茶,闻言微微侧首望向叶雪恩,蜷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在空中摇晃。


    “苏珊住在三只鸦酒馆旁,很多村民晚上去酒馆时会路过她家,所以她很容易获得不在场证明,不算是被推诿的最好选择。”蔼凝放下手中的郁金香茶杯,拎起一块无花果夹心饼干,“约翰更是酒馆常客。”


    蔼凝目光要落不落地悬在叶雪恩的脸颊,叶雪恩从这番注视里觉出味来。


    “啊,原来她的目标是我。”叶雪恩无语。


    她一介独身寡妇,实在是栽赃嫁祸的最佳人选。被视作不祥的叶雪恩没什么社交,夜晚不会有谁拜访她。而她的屋子在柏蕊坞的边缘地带,若非她今晚和蔼凝一齐行动,便有口也说不清了。


    没人能给她做不在场证明。


    拥有作案动机,又能在绮尔汀庄园来去自由的人,怎么想也只有庄园管家,侍奉绮尔汀十余年的那位忠仆了。


    “珠棣阿姨啊。”叶雪恩咽下饼干,蔼凝递给她一杯热水,叶雪恩注意到蔼凝悄然换了杯子,不是方才叶雪恩用的红色杯子,“其实也能猜到,就是心理上,嗯……”


    她思考着措辞,蔼凝替她补充:“不太好接受,对吧?”


    水杯升起朦胧的雾气,雨滴如白噪音般规律地拍打窗沿,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亮着暖光的这一隅小屋。暴雨隔绝了她们和屋外的联系,在这小小的天地里短暂地逃离了世俗拘束,远去的童年回忆正缓缓复苏。


    仿若她和蔼凝之间那疏离的五年不复存在,两人只是柏蕊坞这个小村庄的普通女孩,非常寻常的一对朋友在睡前说着体己亲昵的悄悄话。


    “以前珠棣阿姨还会教我种花。”叶雪恩有几分怀念地道。


    “我记得,那时候珠棣阿姨还没住在庄园。我们一块去珠棣阿姨家玩,宜荻和我怎么也没法让那些种子生根发芽,只有你将珠棣阿姨送的那盆花养活了。”


    “你记得那么清楚呀?”


    “……”


    蔼凝沉默片刻,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珠棣·彭伯顿已经以纵火嫌疑的理由暂时逮捕了,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太负责,我猜想她与绮尔汀的死亡脱不了干系。”


    “珠棣阿姨是什么时候搬到绮尔汀的庄园去的?”叶雪恩皱了皱眉,自她有记忆以来,珠棣一直在绮尔汀庄园工作。


    珠棣此前一直住在村庄。叶雪恩原是以为她升了职,从普通的佣人晋升成了大管家,负责主人全天候的生活细节,因而才搬进去。


    “大概在你十三岁那会,距离现在也有近十年了。”蔼凝转了转手中的杯子,目光投向壁橱,“你大概不知道,珠棣阿姨和绮尔汀是表亲。”


    “我还真不知道。”


    亲戚是怎么变成主仆再到仇人,叶雪恩想,这得等到珠棣被审讯完才知道了。


    但提起过去的事情,从前她和蔼凝宜荻共度的那些稚嫩年岁便拧着身从记忆的角落跃动而出。


    她小时候随父亲来到柏蕊坞,父亲去忙着贸易他的家禽,叶雪恩便被蔼凝带着到柏蕊坞四处玩。珠棣当年的花圃比叶雪恩的要小上不少,却极受欢迎,珠棣膝下无子,对几个小女孩爱护有加,任由她们在花丛间玩闹。


    那一方小花园就此成了三个女孩的秘密基地。


    准确来说花园常客只有蔼凝和叶雪恩。宜荻很少去,宜荻对市集上的买卖更感兴趣。


    现在二十八岁的蔼凝和二十三岁的叶雪恩的五岁年龄差并不大,但十来岁的孩子和个位数岁数的孩子代沟几如天堑。


    彼时叶雪恩的脑子受年岁的限制没发育全,除了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认知水平和普通孩子没差。书是看不懂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蔼凝姐姐总喜欢抱着书,便探头好奇她在看什么。蔼凝也不嫌弃小鬼头傻气,耐心地给她讲解,教她识字念书。


    洋溢着沁人心脾花香的花田,小小叶雪恩的头枕在蔼凝的膝盖上,听她用沉静悦耳的嗓音讲述那些绮丽的故事。


    “以前真好。”叶雪恩不由感叹。


    蔼凝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叶雪恩,不知是想听她讲下去,还是盼她见好就收。


    过去之所以为过去,就是明知那些美好不可能再复现,因而成了曾经。


    “大概是你前往修道院的前一个月左右吧,芙恩婆婆去了趟城里探望女儿,回来给我们都带了礼物。”叶雪恩忽然道。


    蔼凝记得,显然记得,她轻轻“嗯”了声似作回应。


    “我拿到了铁筷子的种子,你和宜荻分别拿到了神学书籍与放大镜。宜荻一直很想要一只放大镜,她在书上看到觉得很有趣。”


    叶雪恩轻轻眯起眼,那日的阳光仿若落在她的脸颊,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我和宜荻当时都不知道你决定离开柏蕊坞,我们像以前那样在小花园玩耍,宜荻用放大镜对着太阳照……”


    叶雪恩眼前出现燃烧旺盛的艳红,触目惊心。


    蔼凝往下接了话:“然后那片草地就被点燃了。”


    叶雪恩对那段记忆其实有些模糊。恐惧会扭曲她对现实的感知,事后珠棣阿姨安慰她,说其实就少了几株小草,范围不到半码。但叶雪恩仍然吓得嘴唇苍白,被蔼凝搂在怀里安慰了好久。


    “今晚的火比那天大得多了,不是吗?”


    叶雪恩勾了勾嘴角,想笑但失败了。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子直抵她的掌心,暖融融的触感和窗外呼啸的暴雨反差得像天与地。


    蔼凝默然,她似乎想揣摩叶雪恩这句话的目的。是如往常那样僭越她们本该拉远的距离,还是她当真害怕真情流露?蔼凝垂下眼,厌烦起自己的瞻前顾后。


    她有一瞬觉得自己相当卑劣,一句话要反复品味对方的意图,小心翼翼到了病态的地步。她像执缰的牧马人,唯恐出半点差池,胯/下的马便冲出带她奔向无可挽回的后果。


    她的理智不停地与冲动拔河,别心软,别犹豫,一旦你松口,就完了。


    完了意味着什么,蔼凝心知肚明。她曾在无数个日与夜,闲暇的空隙里预演过不可能发生的另外一个未来。她非常渴望,又极力克制去想的那一个未来。


    “如果你需要拥抱当作安慰的话……”蔼凝一开口就知道她在心底的推拉彻底成了无用功,她无法背叛她真正的想法。


    叶雪恩却朝她体贴地笑了笑。笑容意味分明,一个不愿让司铎大人为难的微笑。


    “你陪我聊聊天就好。”叶雪恩道,“你能同意让我留宿,已经感激不尽。”


    蔼凝瞥她一眼。


    “你今晚有些陌生。”蔼凝道。


    叶雪恩歪了歪头,假装往日那想方设法造访教堂的人与自己无关,决心君子到底,睁着一双写满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大眼睛。


    蔼凝又望望叶雪恩,耳畔的雨如泉水叮咚,不知疲倦地继续下着。


    “你还记得那回么?你养的那盆玫瑰生了病,珠棣阿姨说那是植物得了癌。”蔼凝不动声色地开启了新话题。


    叶雪恩沉吟道:“我怎么会忘记呢?你还去叫了芙恩婆婆来,我们用蜂蜜打赌该听芙恩婆婆的土方法,还是你从书本上学到的草药知识来诊疗那株玫瑰。”


    童年顺理成章的融入二人的对谈。肌肤相近不被天伦与道德接受,可话语与话语的厮磨却是谁也管不了的了。


    她们聊到那些过去,心照不宣地绕开了蔼凝的求学和叶雪恩的婚姻。现在的时刻太好,太珍贵难得,谁也不愿让那些尖锐的刺痛毁掉这个雨夜。


    叶雪恩种的鲜花,蔼凝养的一匹小羊,教堂的三钟经,面包坊的新品……原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日常在她们刻意回避时错过了啊。本可以共度的大大小小事件,此时在话语复现。她们的日常生活如此重叠,又偏偏人为地错开了。


    聊到最后,叶雪恩困意涌起,屋外的雨似有所感,渐渐地小了。她想睡,蔼凝却不允许,说经历了重大冲击后不能入睡,要捱得久一些,转移注意力,不然会在心中留下更深的创伤。


    叶雪恩嗯嗯地应着,垂下脑袋,意识与身体藕断丝连。蔼凝唤也唤不回叶雪恩摇摇欲坠的清明,干脆坐到叶雪恩身畔狠掐她手臂。叶雪恩惊醒,对上蔼凝不容置疑的眸子。


    两人就这么聊了一宿,天蒙蒙亮时叶雪恩终于顶不住,起身告辞回家。叶雪恩不肯蔼凝送她,担心被同住在教堂的碧楠太太看见,难以解释,坏了司铎大人名声。蔼凝不由分说地送她到教堂门口,她还想送更远,被叶雪恩赶了回去。


    悬挂在篱笆上的冬青花环挂着清晨的露珠,困意给视野蒙上一层模糊的滤镜,叶雪恩揉了揉眼睛,回身看向站在教堂门口。


    “蔼凝。”


    蔼凝原就目送叶雪恩离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块。


    “圣诞节的弥撒结束后,来我家吃晚饭吧。”叶雪恩说。


    蔼凝张嘴,却被叶雪恩打断了:“我是宜荻的遗孀,你是宜荻的姐姐,我们算是彼此在世界上仅剩的‘家人’了。”


    蔼凝无奈地看着又无赖起来的叶雪恩,轻轻点头。


    第一个宜荻不在的圣诞节,她作为牧者关怀教友,作为长姐照顾未亡人,去到萝茜雅的家吃晚餐,任柏蕊坞的谁听了都会觉得没问题,合情合理,还有些感动。


    叶雪恩微微弯起眼角,作了个回去吧的手势。蔼凝再次颔首,叶雪恩便放心的转身离开。教堂在半坡上,回她的房屋需要往下走。


    蔼凝望着叶雪恩离去的背影,那人渐渐小了,远了,她忽然想起了十六岁那年她乘马车离开时,叶雪恩也是如此在她视线里变成小小一颗。


    那时的蔼凝想的是等她念完神学院的课程回来,一定要好好守护她的小妹妹和小小妹妹。待她回来,她最爱的两个人成了婚。她知道自己是全世界最没资格指责这桩婚事的人。


    哪怕现在也是如此,这个事实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她的心却像被浸在未熟的醋栗浆中,张弛收缩都冒着让人牙酸的涩楚。


    漫长的一晚,蔼凝却始终没开口告诉叶雪恩那句话。她从半个月前收到书信后就一直想告诉她,却找不到由头。或者她根本就不想提。


    不远处,晨起的碧楠太太从窗户窥见从司铎寓所匆匆离开的那抹黑影。


    她不由一怔。在教堂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太太心脏如擂鼓般剧烈跳动,惊恐无比。碧楠太太思忖蔼凝有没有告诉这位寡妇,下个月司铎她便要长远地离开柏蕊坞,进入王城任职。


    碧楠太太做了个祈祷的手势,希望司铎昨夜短促的还俗不要耽搁她的任何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圣诞日早间弥撒结束后,叶雪恩径直回了家。


    十二月的柏蕊坞已经下了几场雪,昨夜也落了一些。早上的雪还有些厚度,经由暖阳晒了数个小时,现在已薄得像一层漆在土地的墙皮,估计下午就融化了。


    叶雪恩先去苏雅的杂货店买了肉桂棒、丁香和肉豆蔻。肉豆蔻是从城里进货的,按颗收费,苏雅颦着花白的眉毛仔仔细细地数好数量,生怕叶雪恩少付一个子儿的钱。


    苏雅算着肉豆蔻斤两,期间有几位太太经过货柜,还和叶雪恩打起招呼。


    叶雪恩不咸不淡地回应,态度称不上友好,仅微高于礼貌。


    即使绮尔汀案真相大白,凶手珠棣·彭伯顿已被缉拿进监狱,大家意识到叶雪恩并非真被厄运缠身的恶魔之子,但她仍记得柏蕊坞人前段日子对她的冷言冷语。


    所以,就算她们现在对她摆好脸色,叶雪恩也不会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蔼凝却似乎很擅长扮演“若无其事”。火灾后数日,蔼凝还亲自来探望叶雪恩好几次,确认她安然无恙后,蔼凝便像那相谈甚欢的暴雨夜从未发生过般,退回到了作为亡妻之姐应有的位置。


    蔼凝装傻,叶雪恩可不会放过她。今天的弥撒结束后,她特意走到整理圣器的蔼凝身旁,低声问她今夜几点来。蔼凝人伫立着,余光却飞速地瞥过不远处擦拭桌台的碧楠太太,尔后用气音回叶雪恩,四点。


    叶雪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屋内挂在横梁上那些的前些日子做好的布丁面糊摘下来。浅褐色的亚麻布袋掂在手上,像一个小小的沙包。


    布丁提前做好的,她还特意埋了预示吉兆的银色硬币到面团里。但可不能直接吃,要在吃之前蒸大约两个小时。叶雪恩看了眼钟表,下午两点左右再蒸好了。


    在此之前,要忙碌的可就多了。


    叶雪恩以前看美剧对圣诞节产生某种刻板印象,圣诞节的大餐盛宴往往有一只躺在瓷白碟上烧熟了的大火鸡。而在柏蕊坞的圣诞餐桌上,鹅才是主角。


    虽然火鸡16世纪就由美洲传进了这片大陆,但它现在仍然是城市中上层阶级才能吃得起的奢侈品。火鸡体型肥硕,价格高昂,就连烤炉也需要更大号的,在柏蕊坞这种偏远小乡村长大的叶雪恩迄今为止都没见过火鸡,更别说消费这远超日常水准的食物了。


    甚至乎,她能买得起一只鹅,已经算是柏蕊坞经济水平不错的那一批人了。更穷的人家吃兔子,或者干脆只有一块腌肉。


    叶雪恩从院内抓了鹅。她没有亲手杀过活禽的经验,这里没有超市冷冻柜给她买成品,只能硬着头皮杀。她不能请人代劳,毕竟一个出身村庄的农妇倘若对这手艺陌生,难免会叫人怀疑。


    前天,她绕尽弯子委婉地向面包房店主罗兰特打听了怎么操作宰鹅,对方教了她,而现在自己动手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叶雪恩做是做了,但还是在水井旁缓了好一会。


    之后拔毛,清洗,往鹅的腹腔内塞面包屑和香草,用粗棉线缝合后放进壁炉旁的铁烤架上。


    叶雪恩缝合时得心应手,什么叫活到老学到老,在诡异副本里学到的手艺竟现在还能派上用场。她感慨,人还是得多多学习,以免不备之需。


    缝合简单,如何烤制鹅,却反叫让叶雪恩为难。


    她心中升起后悔的念头,早知道在上个世界多向师尊请教一下厨艺了。


    火候是眼下最为棘手的问题。


    烤箱温度计在这个年代肯定是没被发明出来的了,全靠个人的手感与经验,很可惜叶雪恩这两项都缺。她独自生活的日子几乎没怎么开火,遑论做烤肉这种大菜。叶雪恩只得不断地将手伸进壁炉中,反复调整火的大小。


    烤鹅的油脂香气与调料的味道在屋内弥漫之际,叶雪恩已经开始弄配菜。


    做烤鹅这一趟已叫她累得够呛,配菜就选择了简单的烤蔬菜。叶雪恩将酷似乳白色胡萝卜的欧防风、真正的胡萝卜、芜菁通通切成大块。


    她自知刀工就那水平,强行切小反而显拙,便干脆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切好就行了。


    将切块的蔬菜翻炒过油,然后串挂在烤鹅下方。叶雪恩摆放的位置是有讲究的,鹅身在烘烤过程中滴下的油脂恰好能落在蔬菜上,香味加倍。


    与此同时,刚刚在煮的酱料也做好了。向店主请教宰鹅方法时,叶雪恩顺势聊到了这道菜的做法,罗兰特建议她做点酱料。


    这锅浓香的酱汁,便是她根据柏蕊坞最受欢迎的罗兰特面包房店主的面包酱配方做出来的。罗兰特开出的交换条件是来年春天她要来叶雪恩的花园里挑走她喜欢的花,叶雪恩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配方如下,白面包碎加牛奶,黄油,一颗洋葱和丁香。要不是叶雪恩在罗兰特家里尝过,真会怀疑这些东西竟然可以加在一起?罗兰特拍着胸膛给叶雪恩打包票,说这酱汁配方听起来虽怪,但和烤禽是绝配。


    叶雪恩看了眼时间,到点蒸布丁了。


    她将布丁挂在大铜锅上,底下加水烧开,蒸汽像雾一样迅速蔓延屋内。


    另一边的锅也不能闲着。


    侦探康洁回城前从三只鸦酒馆买了支红葡萄酒当作道歉礼物送给叶雪恩,她说很抱歉拔走了叶雪恩花园里的漂亮花朵,这支酒是赔罪也是谢礼。


    叶雪恩加了橙皮和一小点蜂蜜,再将今天从杂货铺买的肉桂棒和丁香也加进去。热红酒的火比烤鹅的好掌握,小火慢煮即可,唯一要注意的点便是不能让它沸腾。


    等待布丁和热酒的间隙,叶雪恩跑到她的卧室,从柜子底下翻出以前没舍得用的新桌布。木柜底部摆着一排蜡烛,叶雪恩摸到时略有迟疑。


    ……圣诞夜,再点两根蜡烛,听起来也太暧昧了。


    就好像她精心准备烛光晚餐似的。


    叶雪恩捏着蜡烛,犹豫再三,对自己道,你也知道冬天的柏蕊坞天黑得早,不点蜡烛摸黑着吃饭吗?点蜡烛纯粹是从实用角度出发。这么想罢,她还是揣起那排蜡烛下了楼。


    ……


    教堂。


    蔼凝从一排排座位穿过,检查椅上绑着的冬青枝是否完好。


    圣诞日的教堂反倒空落,所有热闹大概全集中于昨天那场子夜弥撒里了。


    圣诞夜的弥撒是全年最重要的弥撒,柏蕊坞全村人都来了,就连不怎么上教堂的村民也会到场。


    这也是司铎最忙碌的一夜。从唱诗班颂着拉丁文的入堂曲开始,蔼凝就没闲下过来过。


    各种仪式结束,她还要站在门口送走每一位教友,逐一握手祝福她们圣诞快乐。簌簌的雪从天空飘落,仿佛白色的眼泪滴落在人们身上。队伍里的那人也不例外。她披着星星点点的雪走到蔼凝跟前,伸出戴着毛线手套的手。


    按照惯例,蔼凝也要对她道贺。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蔼凝也如此做了,那人也寻常地回答了。披着斗篷,提着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漆漆的夜里。


    但一刹那的触摸叫她极力压抑在心底的那点妄念如同沾油的火,猛地蹿起几丈高。对方体温像穿透了绒绒的毛线钻到了她的掌心,和她掌心的温度毫无隔阂地交融在一体。


    司铎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登时被烧出蛛网般的孔洞。


    仅仅接触了那么转瞬即逝的时间,如此谨小慎微的一点面积,却叫她卑劣的心驰神往。


    蔼凝唾弃自己,又觉得自厌像一种表演,因为她确实渴求她,哪怕只是被包裹在神圣仪式下的一记寻常触摸。


    可恨的是,她在这个出神的闲隙竟不知廉耻地还在回味。


    “蔼凝。”一道熟悉的苍老声音将蔼凝游走的心绪唤回她的身体。


    蔼凝回首看向对方,衣袖顺着椅子轮廓拂落:“碧楠太太。”


    “您下午有什么安排吗?”碧楠太太问道,尽管教堂是碧楠太太全部的生活,但在这个重要的节日还是要乘车回隔壁村庄,和亲戚过节,“我为您准备了冷食。”


    “大概看书,祈祷,或者干脆就是坐着消磨时间。”蔼凝略略颔首。


    碧楠太太珠灰色的眼睛望着眼前穿着齐整法衣的女人,口吻恭敬:“您差不多可以开始准备前往王城的行李了,接任的新司铎会在主显节后启程。”


    蔼凝启唇想说什么,碧楠太太却截住了她的话语。


    “蔼凝,如果我是你,我会在立下独身誓言后就不再多想。”碧楠太太道。


    蔼凝微怔,眼前沉默寡言的管事竟将一切都收在了眼中。那些微妙的相处,迟疑的手指,她到底了解了多少?


    “谢谢您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蔼凝敛起眼睫。


    “不,蔼凝,不是考虑。”碧楠太太打断了她,“我在柏蕊坞教堂服务了三十二年,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孩子,你不该为了某一个人停留在柏蕊坞。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有的是你大展拳脚的天地,而不是在这个连铁路都修不到的小村庄蹉跎一生。”


    “碧楠太太,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心中怀着为主服务的念头,就无谓什么蹉跎与浪费。”蔼凝的指尖搭在椅背上,平静地道。


    碧楠太太摇头:“司铎,您能将您的那份心永远藏在心里,可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一直出现在面前,对对方来说,是莫大的折磨。”


    蔼凝叹息:“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冬天的夜黑得极快,四点不到,月亮便像一片浅白色的指甲似的印在天际。


    叶雪恩忙了一大下午,饶是温度骤降的十二月,脊背与额头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用手帕擦了擦汗,竖起耳朵注意门口动静。


    距离四点还有半个小时,花园没有蔼凝的踪影。叶雪恩的视线落在花园里的圣诞玫瑰上,提起园艺剪刀,去剪了几只。


    回到客厅,叶雪恩将圣诞玫瑰放到凳子上,扬扬方才从柜底找出的白色亚麻桌布。叶雪恩将它平整地铺在餐桌上,抚平边边角角凹凸不平的褶皱。


    她摆上锡制餐具,将剪下来的几枝圣诞玫瑰放在桌子中间。


    她提起烛台,又犹豫了下,还是说服了自己,点起蜡烛。


    混合了辛辣与果料气息的热红酒甜香溢在叶雪恩鼻尖,一旁壁炉里的烤鹅滋滋作响。窗外飘起棉絮般的碎雪,室内温暖,飘满好闻的食物香气。


    叶雪恩头一回觉得这个家带给她一种幸福的感觉。


    【宿主,宿主!】


    叶雪恩眨了眨眼。


    ……她幻听了?


    【宿主!我只能和你产生非常微弱的连接,我先把这本书剧情发给你!】那声音飞速道。


    叶雪恩试探地问:“0617?”


    【宿主我听不到你说话,因为这连接太飘渺了,你很可能在这个世界后直接掉落到新世界……盗版系统入侵,整个主神空间能量流都紊乱了,*!&&@W!@!&!%】


    0617的声音像卷入了漩涡般,吐字扭曲到叶雪恩根本听不清。


    好在小世界背景已经投放到她的意识之中了。


    叶雪恩下意识瞥一眼窗外,门口依然无人。


    她定下心,阅读暌违二十三年的0617传送来的信息。


    叶雪恩目前所在《蔼凝(Agnes)》这本书的前三分之一部分,主角蔼凝·布莱克索恩为小村庄柏蕊坞的司铎,在顺利解决“绮尔汀命案”后受到郡府官员赏识,与康洁侦探一起进入王城。蔼凝依然担任神职,但和康洁一起侦破王城里的诸多诡谲奇异的命案。


    严格意义上来说,叶雪恩觉得这篇文不属于虐文范畴。她通读全书内容,最虐的不过是蔼凝一辈子恪守准则,终身未婚娶,活到一百零二岁安然在睡梦中去世。


    蔼凝逝世后,全城自发为她哀悼,献的鲜花排满了数条街区。蔼凝司铎的名字被记载进各种文字档案,更是有数不清的人为她写诗谱曲登新闻,流芳百世。而也有忮忌她成就的不少男文人在自己的作品抹黑她,但那都无伤大雅,假的就是假的。


    叶雪恩先是许些惘然,她记得她的任务应该是穿进不同虐文拯救女主。虽然蔼凝孤独终老,但终生为她的信仰服务,怎么着都不算她印象里的虐文。


    叶雪恩揉了揉眉心,心想也许是盗版系统的缘故,搅乱了主神世界运行规则,让她来到了并非虐文的世界。


    毕竟眼下还有很多难以解释的事情,如她第五个世界结束后并未回主神空间,现在也和系统失联了那么久,未来很可能依然失联。


    书里也有写到今天这个圣诞节。


    但原书剧情里,蔼凝是独自吃着碧楠太太的冷餐,读着奥古斯丁的《忏悔录》度过今夜。


    叶雪恩是一个变数。


    不变的是,蔼凝已经收到了王城的邀请,下个月就启程。


    很快了,赶在主显节的后四天,1月10号。


    叶雪恩的睫毛几不可闻地轻颤,根据书中情节,蔼凝在破案后就收到了来自王城与康洁的书信。也就是说在这么多天里,蔼凝从未主动和她提起这件事。


    即使不考虑她们若有似无的暗流涌动,她们也是法律意义上彼此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那么大的事,蔼凝都不考虑和她说吗?还是说蔼凝十六岁那年的不告而别要重演一回?


    锅里的红酒依然在咕噜冒泡,叶雪恩拿起勺子搅了搅,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她本来也没打算拦着蔼凝。


    这不是传统的虐文世界,蔼凝离开她会过得更好。


    那她就愿意放手。


    叶雪恩从未想过强留蔼凝。


    她只是有点伤心,自己在那人心里的形象竟是连离去都不敢与之提起的洪水猛兽么?


    门铃声将叶雪恩从沉浸的思绪中拽出,她起身时险些碰翻了烛台。


    门打开,伫立在门口的蔼凝怀抱着一瓶酒。


    这些年来叶雪恩几乎没见过不穿着法衣的蔼凝,而今天的私下拜访里,司铎褪去了肃穆的教士服,穿了普通的深色长裙。鬓角碎发依然整齐地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黑发挽成低低的发髻。


    看起来非常家常,就像圣诞夜被邀请到嫂嫂家吃完饭的姐姐,而非高高在上的神职人员。


    蔼凝将手中的酒递给叶雪恩,面色沉静:“碧楠太太去年酿的接骨木花酒,我不怎么喝酒,放着可惜。”


    叶雪恩嘴角微微勾起,方才如阴翳结在心间的乱绪在眼前人特意带礼物的解释下略略消退。


    “谢谢。”叶雪恩往后退一步,错身让蔼凝进来。


    蔼凝见在厨房、餐桌和壁炉三点一线忙碌的叶雪恩,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她不知道该干什么,是不是得搭把手。独居的生活习惯让她于此刻略为局外,那些寻常的帮忙在两人奇怪关系的视角下很容易滑向逾矩,或一不小心变成冒犯。


    “要我帮忙吗?”蔼凝观察了一阵,思量揣摩自己的行为举止后开口道。


    叶雪恩掀开盖子看布丁蒸得怎么样了,头也不回道:“帮我切一下面包吧。”


    蔼凝站在她身侧,拿起面包刀片下一扇扇面包。刀工整齐利落,面包片一层层如扇形般擂下去。


    烤鹅端上桌时,蔼凝动刀切开。棕褐色的皮烤得焦脆,切开后香草塞料带着香气熙熙攘攘地涌出来。


    “好香。”蔼凝忍不住道,视线余光落在摆满了菜肴的餐桌,眼底漾起淡淡的、她自己也未曾注意到的柔软,“……你今天做了好多菜。”


    “因为是圣诞节啊。”叶雪恩自然地说。


    惯例感谢主的照拂后,两人开餐。


    叶雪恩切下鹅腿示意蔼凝将盘子递过来,蔼凝本想客气,但也许是热酒下肚,人也变得大胆,便将盘子递了过去。


    “太丰盛了。”蔼凝咬下烤鹅的脆皮。


    叶雪恩很淡地笑了笑:“不难吃就好。”


    蔼凝摇摇头:“很好吃。”


    “但我也就只会这些。”叶雪恩轻啜了口红酒,脸上沁了层薄汗。


    “会这些也很厉害了。”蔼凝说。


    叶雪恩望着她,又笑了笑。


    她觉得当下太过美好,两人如家人般交谈,聚餐,聊着一些生活的小事。她想记住当下,在蔼凝前往王城后,她还能靠这些回忆度日。


    餐至尾声,叶雪恩起身去厨房。


    她将蒸得饱满软熟的布丁倒扣在盘子里,浇上一层白兰地,点火,蓝色的火焰绕着棕褐色的布丁表面跳动。


    叶雪恩弯腰观察蛋糕,火苗在她深黑色的瞳仁跃动,映得她眼睛亮亮的。而蔼凝在看叶雪恩的眼睛。


    火焰燃烧了几秒钟后熄灭,酒香热热闹闹地飘满了屋内。


    布丁很小,但肚子基本被刚刚的大餐填满,吃不下太多甜腻的甜品。叶雪恩直接中间下刀,一分为六,吃一块就当顺应传统得了,没必要硬撑着全部吃完。


    她选了其中一碟递给蔼凝,自己随便也拿了一盘。


    两人吃着,蔼凝忽然地轻轻皱眉,像是被什么硌着了。


    她张嘴,从舌尖拉出一枚环形的顶针。


    “喔。”蔼凝拾起桌面的餐帕,将顶针擦拭干净,看了眼叶雪恩。


    叶雪恩立刻道:“恭喜。”


    柏蕊坞的传统之一,便是在圣诞布丁里藏东西,咬到的人就会交好运。藏的物品不同,代表的寓意也不一,但都是讨吉祥的意头。如银币是代表好运,顶针则是代表“爱”。将顶针中部穿洞后,可以做成项链佩戴。


    柏蕊坞还有个传闻,从一个布丁同时吃到顶针和银币的人则会结尾连理。


    叶雪恩又笑了,蔼凝确实有好运气,明年她就升迁调任进入王城。


    果然很准啊。


    接着,叶雪恩齿间一疼,像是咬到什么硬硬的东西。


    她先是怔住,难以置信地吐出一块银币。


    蔼凝也看到了。


    传闻是叶雪恩从宜荻那儿听来的,身为柏蕊坞本地人的蔼凝显然比叶雪恩更了解圣诞布丁的故事。


    二人一时沉默了。


    蔼凝垂下眼睫,将擦得锃亮的顶针塞进长裙的口袋中。


    叶雪恩佯装无事,但偷偷将银币藏在了手心。


    吃过布丁,叶雪恩以蔼凝的客人的由头拒绝让蔼凝洗碗,但蔼凝坚持,叶雪恩拗不过她。


    两人在水盆前并肩站着,一个洗碗一个负责用毛巾擦去洗净的餐具上的水珠。或许刚才借着酒意讲了太多话,此刻二人不约而同地静默起来,只有水流与碗碟时不时磕碰的零碎声响。


    屋外的雪下得密了,落得犹如有人在天际拍打破了口的棉枕头,绒绒的棉絮飘扬飞舞在天地之间。


    叶雪恩给她和蔼凝各泡了一杯茶。


    雪夜很适合来一杯加了牛奶和一点蜂蜜的红茶。其实花草茶也不错,但叶雪恩想到绮尔汀的死因,觉得此刻泡花茶草好像有点不吉利。


    其实不光是叶雪恩,凶手珠棣被逮捕后,柏蕊坞的居民都不太敢喝花草茶了。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是这样。或许等大家对这件事的记忆逐渐消退变淡后,花草茶又变成了柏蕊坞最受欢迎的茶种。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太忙了下个世界应该是古风+美食+萌宠文世界,吃吃喝喝二人组,应该是继地偶世界后最轻松的小世界


    第164章


    壁炉的火光温暖明亮。邻居砍了苹果树后将粗木头的边角料送给了叶雪恩,苹果木非常适合做柴火,烧得火又旺盛又持久。


    这种可控的火焰不会让叶雪恩感到不安。


    她和蔼凝面对面坐在壁炉旁的两张椅子上。


    其实叶雪恩一晚上都在等蔼凝开口。


    她想终归蔼凝是要告诉她吧,难道真的打算一声招呼都不打远走高飞么?叶雪恩不愿想蔼凝是这样残忍的人。


    现在是蔼凝告诉叶雪恩的好时机。


    饭也吃过,酒也喝了,现在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如此温暖,如此平常,不会有人在这种场景下苛责蔼凝的选择,也不会有人对此说重话。


    很相宜的场景,该说了。


    说你要去王城任职,告诉我又迎来长久的分别,请求我不再打扰你高迁的仕途。


    我都会照做,并送上我的祝福。


    蔼凝仿佛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无声催促,抬起清浅的双眸。


    “萝茜雅,有一件事我一直忘记和你讲。”蔼凝说。


    叶雪恩的手将裙摆的布料攥在掌心,像无期徒刑的人终于迎来问斩那天,断头台上悬着的铡刀终于要落下了。


    而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什么?”叶雪恩努力保持声线平静。


    “康洁前些天来信,告诉我了绮尔汀一案的来龙去脉,包括珠棣阿姨的作案动机和手法。”蔼凝说。


    叶雪恩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什么啊——


    虽然她也挺好奇这个,可是、可是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在这个场景谈论一桩侦破的杀人案吗?


    同时,她心中又冒出一丁点隐蔽的庆幸,死期往后延了。


    “珠棣·彭伯顿怎么得手的呢?”叶雪恩顺着蔼凝的话道,“在我印象里,她就是一名老实本分的普通佣人。”


    自叶雪恩认识布莱克索恩姐妹俩起,珠棣就在绮尔汀的庄园服务了。


    “说来话长。”蔼凝叹了口气,“绮尔汀夫人这两年都觉得心脏不舒服,找过我和芙恩婆婆替她诊断,我们都以为是她年纪大了,随着岁数增长身体老旧,什么部位零件出点儿寻常问题。”


    “我们都劝她去郡府找专业的大夫看看,但绮尔汀没去。倘若她早些去诊所,可能很快就发现问题。”


    绒毛般的火舌像小刷子似的扫过被锯开的苹果木,木柴发出哔剥哔剥的声响,不吵闹,似乎也在聆听蔼凝娓娓道来的叙述。


    “是下毒?”叶雪恩眯起眼,倦意在如此宁静祥和的氛围里蚕食着她的意志,“之前你们讨论说什么毛地黄中毒,我就没太明白……毛地黄应该是无害的?”


    她种毛地黄纯粹因为观赏价值,还真不知道其具备毒性。


    “在医学用途上,小剂量的毛地黄可以治疗心律不齐,因为它的叶子含有强心苷。”蔼凝的指尖沿杯壁绕了一圈,“大剂量会导致心律紊乱、恶心、视觉异常等,最终使心脏停跳。”


    “可是毛地黄泡茶的话,应该不好喝吧?”


    叶雪恩歪头,如果绮尔汀喜欢喝花草茶,那每天掺点毛地黄叶混入茶叶罐,没有相关草药学知识的人就看不太出来其中去区别。


    “大剂量的毛地黄放入茶水里,绮尔汀会起疑。而我们都知道绮尔汀近年来一直声称心脏出问题,所以是少量多次的持续投毒,导致她的死亡?”叶雪恩猜测道。


    “正是如此。”蔼凝微微颔首,“如果长期小剂量服用,症状会酷似心脏病。最终死亡时看起来就像心力衰竭。”


    珠棣经年累月地将毛地黄混入绮尔汀的日常饮食中,绮尔汀可能猝死于某一天,全看什么时候积少成多,达到致死的那一刹。


    死因自然是因疾病死亡,成为一桩天衣无缝的完美犯罪。


    叶雪恩看向蔼凝:“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蔼凝的发丝轮廓被火光描摹,如若镀上一层发光的金边,眉毛与眼睫也落着亮晶晶的浅光。


    “绮尔汀的丈夫约瑟·哈特韦尔失踪了十年,大家都当他是与人私奔离开了柏蕊坞,毕竟他风流成性,名声并不好。”蔼凝的眼里跃动着火光,她垂下眼帘,又叹息一声。


    叶雪恩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恍惚。她早就忘记这么一号人了,往常柏蕊坞人说起他,很少提全名,要么称随绮尔汀姓的约瑟为“攀上高枝的赘婿”,要么是“不知好歹的荡夫”。


    说起来,约瑟与她还是一个村子的,长辈间似乎有些沾亲带故的交集。


    具体是什么关系,叶雪恩也不太清楚,小时候叶雪恩来柏蕊坞玩的时候,常常在教堂附近撞见约瑟,他还会给叶雪恩几个铜板请她吃糖。但叶雪恩没来由的对约瑟印象不大好,直到现在她说不上来。


    他的死,叶雪恩也没太遗憾或惋惜。


    “珠棣在狱中交代了,她亲眼看见绮尔汀与约瑟吵架,约瑟要动手打她。只有珠棣这种家仆才知道关起房门后的约瑟是多么混账的人。珠棣看不下去,想帮绮尔汀,却失手杀了约瑟。”


    “绮尔汀命令珠棣将约瑟的尸体拖到猪圈,恰好那日珠棣忙昏了头忘记喂猪,于是顺理成章的毁尸灭迹。”


    叶雪恩流露出不解的神色,这样过命的共犯交情,怎么会……?


    “这成了把柄,而不是交情。”蔼凝淡淡道,”绮尔汀事后以此要挟珠棣,控制珠棣为她无偿服务了那么多年。珠棣忍无可忍,这些年来以一杯又一杯花草茶慢慢杀死了囚困她的绮尔汀。”


    叶雪恩闻言也不免叹息,她还记得珠棣教过小时候的她和蔼凝种植花草,没想到温柔沉默的珠棣独自背负了那么多过往。


    “那事情现在告一段落了?”叶雪恩问。


    “几乎结束了。”蔼凝说。


    蔼凝瞥了眼窗外将停的雪,抿了抿唇:“我也该走了。”


    叶雪恩等了几秒,发现蔼凝说的走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离开她家,而无后文。


    蔼凝披上御寒的大衣,已然走到门口。叶雪恩忙拿过桌面上的那几枝铁筷子,小跑到蔼凝身畔。


    门已经拉开半条缝,窗外的寒冷被风灌入温暖的室内,叶雪恩不禁打了个哆嗦。


    蔼凝转身朝着叶雪恩客气疏离地道:“感谢你的招待。”


    “花。”叶雪恩不跟她客气,往前迈了一步,将花塞到蔼凝手中。


    其中一枝铁筷子顶部的粉白色花瓣忽然脱离枝头,被穿堂的风掀起,徐徐落在叶雪恩的唇瓣。


    此时此刻,蔼凝和叶雪恩面对面地站着,由于叶雪恩递花的动作使然,二者之间的距离停留在这个超出礼节范围内的距离。感官对周遭的触觉无限放大,蔼凝带着暖意与香气的气息像那朵乱飞的花般拂落在叶雪恩唇瓣。


    叶雪恩鬼使神差地抬头,鼻尖堪堪蹭过蔼凝苍白的脸。


    蔼凝的眼神也一同苍白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扫。


    这道下坠的目光仿若只是顺应自然的重力作用而合理合法合规地下坠到叶雪恩的唇瓣上。


    叶雪恩弄不明白蔼凝在看停驻着的花还是看供花停驻的唇瓣。


    蔼凝眼神里似乎又不止这些。


    叶雪恩忽然像揪住一缕毛线的猫,不把这团毛线扯散扯到底般不死心似的想要狠揪出这点“不止”究竟是什么。


    蔼凝抬手,指尖轻轻搭上叶雪恩唇瓣,像是要将那瓣白粉色的花掸走。


    叶雪恩轻轻用力,柔软的唇瓣包裹住蔼凝置于她下唇的指尖。


    蔼凝的手霎时僵住。


    叶雪恩抬眼执拗地看向蔼凝。


    蔼凝的眼底深处,竟无本该因越界冒犯的产生不悦。


    反而,叶雪恩这一突袭使得蔼凝往日深掩在内心深处的那点肖想猝然曝露在外,几近无处遁形。


    蔼凝没有抽回手。


    “司铎大人。”


    叶雪恩唇瓣起伏触碰蔼凝指尖,声音因吮住蔼凝的指尖而变得含糊。


    “你看着我的时候,究竟是在替妹妹照看她的遗孀,还是在看你自己想要的女人?”


    蔼凝闻言如大梦初醒,像被火烫着似的抽出手,几近落荒而逃地夺门而出。


    她怀里还抱着叶雪恩送给她的铁筷子。


    数枚花瓣被她转身带起的风掀落,慢悠悠地飘到叶雪恩鞋畔,像降在室内的几片雪花。


    ……


    叶雪恩等啊等,日子流逝,她还是没等来蔼凝的告别。


    十二月二十五号后,司铎挨家挨户地为柏蕊坞居民的土地与房屋做祝圣仪式。


    这个小村庄百年未有明面上的命案,人心惶惶,需蔼凝为她们祝圣家园,驱邪祈福。


    叶雪恩的家也不例外,蔼凝带着圣水瓶与祈祷书穿过院中花园来到叶雪恩的家。她神色如常,就连余光也未曾多停在叶雪恩身上分毫。


    蔼凝公事公办地诵念祝圣词,圣水洒落在那日圣诞节她们共同进餐过的桌面,烤火的壁炉旁,还有来到上次分别的门框前。


    蔼凝走入花丛,逐株洒落圣水。叶雪恩跟在她身后约半个身位的距离,默默地做心理建设。


    很合理,祝福完就该说私事。她上次弄得太过火,司铎大人肯定不悦,要分明的与她撇清界限。


    明天就一月一号,新的一年,今天说刚刚好,把她和旧时的回忆一起留在柏蕊坞,蔼凝走向她光明的前程。


    蔼凝祝圣完毕,转过身面朝叶雪恩。晨曦落在蔼凝深黑色的法衣,她耳际有几缕发丝未完全挽上去,随微风轻轻飘荡。


    “你的花园会受到庇护。”蔼凝敛起眉目,神色正派而肃穆。


    叶雪恩微微躬身:“谢谢你,司铎大人。”


    她心里有些焦急,目光暗含几分催促的意味。


    蔼凝没有立刻离开,视线下移,望了眼脚下的土地。


    她不知道她所站的地方,春日会栽种白色的玫瑰。


    被叶雪恩持之以恒送到教堂,被蔼凝放在祭坛上的白玫瑰。


    蔼凝每个主日都会看到那些玫瑰,闻它们的香气进行仪式。


    叶雪恩为蔼凝供应了数年的玫瑰,但蔼凝并不知道她脚下踩着玫瑰生长的土地。


    “谢谢你的玫瑰。”蔼凝忽然道。


    叶雪恩抬眼看她,不错的开场白,然后呢?说以后别送了,我不再在这里,收起你的心思吧。


    然而蔼凝没再说别的,礼貌地告辞了。


    叶雪恩懵然,现在不说,更待何时?


    下一个合适开口的时机是一月份,十二日圣诞期的最后一天,距离一月十号还有五天,也是主显节的前夜。


    教堂的圣诞装饰要收起来了,但人手不够,叶雪恩自告奋勇留下帮忙。


    弥撒结束后,碧楠太太在教堂后方拆冬青花环,蔼凝在前面整理复活蜡烛旁的圣诞马槽装饰。叶雪恩走到她身畔,主动为司铎大人制造坦白机会。


    蔼凝感受到旁边来人,没抬头看叶雪恩,只是往旁边站了站,让出位置。


    蔼凝骨节分明的手拢住马槽里的小陶俑,一把能抓起四五个。蔼凝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用布包好,放进小木箱里。


    收起这些陶俑,意味着圣诞期正式结束了。


    叶雪恩故意在收拾的时候碰蔼凝的手,蔼凝抬眸瞥了眼她,手没缩,也没躲,但也没别的表示。


    叶雪恩:“……”


    司铎大人对她无赖行为免疫了?


    直到叶雪恩眼巴巴注视着蔼凝将最后的牛和马陶俑收起木箱,也没等来蔼凝额外的话。


    她们和碧楠太太一齐将教堂一根根蜡烛熄灭,走到教堂门口时碧楠太太和蔼凝礼貌和叶雪恩告别。她们往教堂后方走,叶雪恩登上回家的路。


    就,没了?


    什么也没说?


    叶雪恩摸摸脑袋,碧楠太太也没向村民们宣布柏蕊坞教堂要更换司铎的事宜。


    走在积雪的路上,叶雪恩脑海里蓦地升起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难道,蔼凝不走了?


    留在柏蕊坞,不去王城?


    叶雪恩越想越觉得抓心挠肝,干脆半路折返回去。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要蔼凝亲口告诉她。


    她讨厌不告而别。


    也不想漫无边际的等待。


    待她走回教堂,夜色已经笼罩柏蕊坞。路灯在地面投下昏黄灯光,教堂沉入黑暗,唯有惯例留着的几簇灯火还在不知疲倦地明亮着。


    叶雪恩来过教堂很多次,明白这么个情形就是教堂没有人。


    她没想往教堂里去,黑灯瞎火的,怪渗人。


    叶雪恩打算绕过教堂直奔司铎寓所,却在经过窗户时听到教堂里传来若有如无的人声,被墙壁隔断,听得不甚明晰。


    叶雪恩心念一动,悄悄绕到侧门。


    她听清了对方的音色,瞬时辨认出谁在教堂之中。


    “……求祢宽恕我,因为我犯了罪。我对一个我不应该爱的人动了心。”


    叶雪恩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擂动如鼓。


    砰、砰、砰的震动叫她几乎喘不上气。


    漆黑的教堂内,蔼凝的声音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铁制门扉冰冰凉凉地紧贴叶雪恩的耳朵。


    她一点也不在意这冻人的寒意,全副身心的注意都凝在教堂中忏悔之人的话语。


    蔼凝·布莱克索恩司铎往日镇静平稳的语气于此时也未改分毫,向全能的主剖白自己违背纲常伦理的脏污念头也依然克制理性。


    “她是我妹妹的妻子。她是我的教友。我是她的牧者。”


    如此骇俗的每一个句子都该饱含递进的丰沛情感,然而沦落到蔼凝的口里,棱角都被磨钝,与诵念的经文无差。


    叶雪恩光是听是听不出蔼凝经久压抑在这些寻常口吻下深重的自厌与渴求的。那些罪恶的念头都被蔼凝全须全尾的掩藏好,包装好,束之高阁。但却因叶雪恩太了解她,才深切地明白在蔼凝表层的平静后,司铎咽下了多少苦涩。


    蔼凝立誓这辈子为主奉献一切,如今却在她的信仰面前倾诉自己佛流淌败坏的毒素般的罪恶。


    长达数年的自我欺骗在黑暗中如簌簌剥落的漆,露出深处黑暗的着迷。


    “……我在弥撒上把圣体放在她嘴里的时候,我想的不是祂的身体。”


    “我给她做仪式的时候,想的并非服务。”


    弥撒的过程在教堂公开进行,她们所有的肢体接触都被柏蕊坞的居民每一双眼睛有意无意地注视过。


    众目睽睽之下,整个过程合乎礼仪,绝无逾矩。


    叶雪恩怀疑过那些多停驻刹那的接触是否只是她自作多情。


    如今却被蔼凝清清楚楚的讲了出来,那些包藏于仪式下的私心不是她一个人的妄想,蔼凝在那时确实给那些触摸赋予了刻意的情绪。


    仪式给了蔼凝正当的理由触摸她亡妹的妻子,可又严格的规定了触摸的边界与含义。那些多出来的无名分部分只能靠触觉去感受,却永远无法认领它们,为它们命名。


    只能平白地在划定的边界内可以饱受这份无名分情感的煎熬。


    教堂里的蔼凝顿住许久,长长地吐一口气。


    “我站在她的花园里闻着她的玫瑰的时候,我恨不得永远不离开。”


    叶雪恩的手握紧了裙角,她的手按在门扉上,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推门。


    又是长久的沉默。


    再次开口的蔼凝,语气却出现了变化,她的声音颤抖,沾染着显而易见的痛楚。


    “这是罪。我知道这是罪。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叶雪恩摁在铁门上的指尖泛白,她想冲进去,告诉里面那个人她明白她的心意,正如蔼凝明白她的。


    可她的双腿却像被浇筑了混凝土般难以动弹,心意相通阖家欢喜的剧情不适用于她们。在这个闭塞的小村庄,她是伴侣新死的寡妇,蔼凝是全村尊敬的司铎。


    蔼凝还在主的面前宣誓过遵守独身之制,过几日即将动身前往王城。


    何苦呢?


    况且她在此刻向主忏悔就是最好的答案。


    蔼凝没有选择来到叶雪恩面前表明心意,她已经认罪了。


    这是不洁的、不该存在、应当更改的感情,忤逆了司铎的独身誓言和价值准则的感情。如同一块黏在手上的烫山芋,蔼凝想要丢掉,所以主显节前一夜来到了教堂忏悔。


    被黑暗吞没的教堂内,蔼凝声音低哑,再次道:“我知道,这是罪。”


    叶雪恩咬紧了唇,齿间碾过唇瓣带来钻心的疼,她不忍再听下去,正如蔼凝所言,这是罪。


    此刻蔼凝的忏悔只是为了洗濯这困扰她的罪恶。


    叶雪恩提步转身要走。就在此时,寂静室内的话语像一杆被高高甩出的鱼竿,那鱼钩此刻钓到叶雪恩的耳廓,拽着她的听觉扯向教堂。


    “……可是,我无法说服自己这是罪。”


    叶雪恩的脚步顿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什么意思?她原以为蔼凝对这份感情深恶痛绝,毕竟这份感情不被世俗和她的教义所容。


    但是,那人却说她对叶雪恩的感情不是罪恶。


    感情它应该存在。


    叶雪恩没有再犹豫,她等不了了,她要推门和蔼凝说个明白。


    什么教条什么偏见,都不重要了。


    她要握住那人的手,触碰她温热的肌肤。


    她想听她说话,抚摸她的脸颊,叫她永远不再痛苦与自责。


    叶雪恩的手落在铜门把手,即将旋开——


    “嘎吱。”


    有人先叶雪恩一步,推开了教堂正后方的大门。


    蔼凝也听到了这划破寂静的闷响。


    曳地的长裙扫过地面,鞋底叩击地面发出沉重的敲打音。


    “碧楠太太。”蔼凝的声音冷了几度。


    隔着门,叶雪恩看不清蔼凝的神色。


    苍老妇人叹息道:“司铎大人,我想我们得严肃的谈一谈。”


    叶雪恩听着两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自己,叶雪恩瞥了眼小路。碧楠太太和蔼凝要去住所的话,叶雪恩此刻的藏身之处是她们的必经之路。


    叶雪恩估算了一下距离,她是没法听第二次墙角了。当务之急还是不要被碧楠太太发现她在这里为妙,说不定会解读为她和蔼凝特意私会。


    叶雪恩忙提裙离开。


    回到她的小屋,她却无法专心做任何事。仿若离开时太心急,不小心遗落了一半的心神在遥远的教堂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小屋还是那个小屋,灯照常的亮着,冷风从砖缝渗入屋内,还是那么的冷。


    叶雪恩站在厨房,她想给自己泡一杯茶定定神。


    可手指握着茶杯的把柄,抖得不能自已。叶雪恩的左手用力握住右手手腕,才勉强止住难以抑制的颤抖。


    叶雪恩向来是个冷静的人。无论是被系统丢到这荒山野岭二十三年,还是长期不受全村村民待见,她都处之泰然,该吃吃该喝喝,种她的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


    可这回不一样……


    叶雪恩自己的人生走向何处她都觉得自己能为此负责,可今夜发生的一切事关蔼凝的前途。


    在意的人的一切,往往看得比自己的还重。


    叶雪恩举起茶杯想喝一口,杯沿叩在她的唇瓣,方才平息的颤抖又卷土重来,还有愈演愈烈之势。叶雪恩的牙齿也在颤栗,她无法不在脑海里反复彩排司铎寓所即将上演的场景。


    碧楠太太会对蔼凝说什么,明天又会如何发展。


    再怎么说,眼下也不是现代,思想仍旧固化。况且连铁路都没铺到的柏蕊坞,封闭程度更是令人咋舌。身为神职人员的蔼凝,却对自己妹妹的妻子怀着不该有的私情,无论是她的职业身份还是社会地位都不允许她萌发这段感情。


    还被外人——碧楠太太——听见了。


    叶雪恩知道碧楠太太并不赞成蔼凝回来柏蕊坞就职。布莱克索恩姐妹俩被老司铎收养,碧楠太太待在教堂大半辈子,可以说蔼凝和宜荻是她看着长大的。


    她既是姐妹的慈母,也是她们的严师。


    蔼凝喜欢上一个人。


    一个寡妇,还是妹妹的未亡人。


    这在碧楠太太眼里无异于自甘堕落。


    叶雪恩心中打鼓,她和碧楠太太关系非常一般。小时候来柏蕊坞玩,那会叶雪恩受智商所限还不能很好隐藏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有时自言自语会用母语,还被碧楠太太撞见过。无论她认成孩子的咿呀还是诡异的谵语,都对叶雪恩不太利。


    况且,叶雪恩本就独来独往,深居简出得像吸血鬼。


    一名正直圣洁的司铎,忽然坦言她爱上全村中最怪的那个人。


    ——怎么想都是对方的问题,一定是这女人蓄意做了什么,败坏了司铎大人。


    叶雪恩连灌自己几口茶,忽而又觉得是这样就好了。至少责任在她。


    能怪罪她,就不会太影响蔼凝的前途吧。她还是能去王城。


    但也不好说,柏蕊坞的村民都在三只鸦酒馆听过老约翰关于宜荻和蔼凝婚礼前的争吵故事。大家都当他喝醉了瞧见幻觉,倘若碧楠太太泄露今晚的半个字,村民便会落实那段争吵,一切都是空穴来风。


    有一点是叶雪恩无比确定的,如果碧楠太太将这事往外传,那就完了。


    她,肯定是被众人唾弃的。蔼凝的升迁也别想要了。


    叶雪恩没有多的财产,只有宜荻留给她的这栋楼和一小笔足够她度日的小钱。她是不可能背井离乡换个地方生活的。蔼凝的积蓄倒是可以……


    可是,叶雪恩觉得蔼凝要走也不会带上她。


    蔼凝今晚宁愿在主面前倾诉,也没有选择和她推心置腹,表明蔼凝对这桩感情仍是回避的态度。如果碧楠太太将今晚的事情公之于众,蔼凝不得不走得远远的,以她的能力绝对能在别的地方继续担任神职。何苦与她纠缠,背叛信仰,还落得骂名。


    可是,蔼凝真的会弃她不顾吗?


    叶雪恩心里的念头像倒豆子,还是左手倒右手,一会把自己说服了,过一会败方又辩了回来。


    今夜怀揣满腹心事的人,并不止叶雪恩一位。


    雾结成一团又一团深厚的云,罩得冷白色的月光像晕开的水彩般朦胧。婆娑的树影投在小径地面,像结群的蝙蝠。司铎寓所的门扉紧闭,室内被橙黄的灯光挤满,蔼凝从厨房端出两杯花茶,轻轻放在桌面。


    “请慢用。”蔼凝轻声道。


    碧楠太太将蔼凝的动作收在眼中,却没有伸手接过。


    蔼凝不劝,坐到了碧楠太太对面,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轻啜一口。


    蔼凝浅到发灰的黑眼眸落在碧楠太太身上,眸中的神色波动。复杂得叫近在咫尺的碧楠太太也看不懂那眼神里究竟含混了恳求抑或是秘密暴露后的无措。明明那么浅的眸色,眼底的意味却那么深。


    “司铎,我都听到了。”碧楠太太艰难地开口,她向来尊敬这名公正无私的司铎,此刻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声音一时哑了几分,“即便我早已看出端倪,但亲耳听到时还是难以置信。”


    蔼凝静静地看向碧楠太太:“是哪一点让您觉得难以置信?”


    碧楠太太的嘴唇翕动片刻,似乎觉得自己倘若要开诚布公的讲,所吐出的言语太过邋遢,因而拉不下面子说出口。


    其实碧楠太太不吭声,蔼凝也知道碧楠太太要说什么。


    无非是她背弃了教义,或是像她这样职位的人居然爱上一个寡妇。


    蔼凝早已经在心里唾弃过自己无数遍,因而这些话听也听腻了。


    “这不是最紧要的。”碧楠太太揭过这一茬,转而道,“圣诞夜那日,您明明承诺了要去王城。我以为您已经想好了,选择的是主这一边。”


    “我那天确实这么想。”蔼凝平淡地说。


    只是去了那个人的家,吃了她笨拙却认真的圣诞晚餐。在温暖的壁炉旁烤火时,对方的侧脸被暖色的火光映得像融化的糖,而司铎那颗本以下了决定,冷硬的心也随之柔软了。


    蔼凝不想永远都见不到那张脸。


    蔼凝比自己所预料的要贪心太多,不仅无法容忍长久的分别,她甚至不想离开那人多一秒。


    “抱歉,碧楠太太,我骗不了我自己。”蔼凝将手中的水杯转了一圈,“新的司铎已经在路上,不会耽误工作的交接,柏蕊坞还会有司铎的存在。”


    碧楠太太登时听明白蔼凝的话,惯常平稳的嗓子霎时锐了:“蔼凝·布莱克索恩,你是想卸任?”


    “我会向教会提交申请,坦白我的罪过,请求教会解除圣职。”蔼凝的语气依旧冷静,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就这么宣布自己交出法衣与誓愿。


    “您又何必呢?”碧楠太太并不想逼迫蔼凝,她反而心疼这名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今晚的事只有我知道,况且……您的这份心意也并非朝夕才存在。”


    碧楠太太负责蔼凝的生活起居,这些年来该懂的不该懂的,她都看在眼里。


    她并不是要蔼凝剥夺司铎的身份。


    “您的意思是,您会帮我隐瞒今夜的事?”蔼凝的神色有一丝松动,眉毛却轻轻皱起。


    “我可以守口如瓶。”碧楠太太的目的在此,“但是您必须和那位寡妇划清界限。”


    见蔼凝不言语,碧楠太太继续道:“司铎大人,您已经隐忍了那么多年,又何必因为某些瞬间而冲动呢?我可以为您保守秘密,但我必须要说,这份情长久下去并不是好事。即使您和她坦白心意,那柏蕊坞是待不了了,您也无法再任神职,失去王城的进修机会。而她,也会背负骂名。”


    “您和她的关系,就像一块永远好不了的伤疤,每当要愈合,二位的相处就会让这个伤口再次鲜血淋漓。这是一种长久而持续的疼痛。”


    蔼凝手中的杯子再转了一圈:“您的意思是?”


    “沉积的毒素要狠心清除,这陈年的旧伤才能好。司铎大人,您不该再和她有任何接触。”碧楠太太苦口婆心道。


    蔼凝重重地闭了闭眼。


    她何尝不知道呢?她也做出过努力,这七年来她一直躲避萝茜雅,刻意维持一个冷漠的距离。可那份情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倒愈演愈烈。


    “我试过了。”蔼凝叹息,“可是没用。”


    “因为您的方法不够狠心啊,您需要一条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的办法。”碧楠太太茶褐色的眼珠子紧紧盯着蔼凝,语气决绝,“司铎大人,倘若您愿意明日在广场声明‘我被恶魔引诱了’,当众将她驱逐出村,我就不会告诉任何人您方才的忏悔。”


    “只要把外村的那个女人赶走,一切回到原样,没人知道这个夜晚您说过什么。”


    蔼凝神色一沉。


    “您是司铎,您属于这个教堂,柏蕊坞不能没有您。”窗外的椴树被夜风轻拂,树叶摩擦发出低柔的沙沙声,和着碧楠太太低沉的嗓音,如同一支古老的民谣奏响,“您光明的前程,终生的信仰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蔼凝握着杯子的修长指节微微发白,她抿紧了唇,没有立刻回答碧楠太太。


    “司铎大人,您知道该怎么选。”碧楠太太最终道。


    ……


    叶雪恩想着想着,把自己想困了。她窝在古铜色的沙发上,上下眼皮快要黏连在一块了。


    忽然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震得叶雪恩睡意全消。


    “谁啊,大半夜这么扰民。”叶雪恩不满地抱怨一句,还是起身走到门口。


    一清醒,那些纷扰的思绪霎时裹上她。


    叶雪恩没解防盗链,悄悄拉开一条细细的门缝。


    窄窄的视野里,出现蔼凝的脸,她的脸上挂着前所未见的焦急神色。


    “现在立刻收拾东西。”蔼凝道,“我安排了今晨的马车。”


    她语速太快,叶雪恩猝不及防地被兜头砸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只听清了“马车”这个词。


    “为什么要坐马车?”叶雪恩问。


    蔼凝望着她,神色冷静,说出的话却让叶雪恩差点没站稳:“你不能再待在柏蕊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蓦地有风卷过。冬夜的风向来刺骨而冰冷,如同无数根银针同时在人脸上刺下一片绵密的疼痛。


    蔼凝往日会将所有头发整齐而小心束在耳后,此时那些散乱的发丝被冷风刮起,像细细的小手指抚摸蔼凝失去血色的脸颊。


    “碧楠太太听到了她不该知道的东西。”蔼凝的视线落在门内的人身上,“所以,你和我必须离开柏蕊坞。”


    “我们离开……?”叶雪恩的呼吸忽而急促起来,蔼凝的意思是她所想的那样吗?


    “对,你我,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蔼凝站在原地,冷静自持的声音落在风声之中,那双浅色眼瞳定定地注视着叶雪恩,她在等她的答案。


    叶雪恩感觉浑身的血液霎那间涌上脸颊。


    叶雪恩知道碧楠太太那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是什么,可看着眼前纹丝不动的人,望进她如常的眼眸,叶雪恩就想从她嘴里撬出那句话。


    她要蔼凝亲口对她讲那些蔼凝面对神像诉说过的的话语。


    叶雪恩的喉咙微微滚动:“她听到什么了?”


    蔼凝苍白的脸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听到一些不能让你我再在村子里生活的内容。”


    “我不明白。”叶雪恩索性装傻到底。


    蔼凝委婉绕开了直面的答案:“等我们离开了,我在马车上告诉你。”


    叶雪恩顿了顿。在蔼凝的视角里,叶雪恩不知道方才的那一幕,如果蔼凝让她离开,她就照做,问也不问缘由,岂不是有偷听穿帮的风险?一个生活得好好的人,要抛下现有的一切跟“不太熟”的亲戚走,太奇怪了。


    “你现在就说。”叶雪恩做戏做全套,补了一句,“司铎大人,您大半夜的找上门,莫名其妙让我跟你走,我得知道理由。”


    况且,那些话蔼凝能在神面前忏悔,就不能当着她本人的面倾诉么?


    眼前人闻言脸色反而沉了沉。


    蔼凝黑色的衣着和深色的头发融入黑夜,只留一张白皙的脸浮在门外。素日里司铎的庄严荡然无存,反倒显出某种森然的鬼气。


    蔼凝的手从那一线门缝中探进来,修长的指节扒住门扉,嘴唇微微上勾:“你让我进去。”


    叶雪恩拉开了门。


    蔼凝裹着冷风迈入被暖黄灯光笼罩的室内,叶雪恩合上门,跟在她半个身位后。为了使自己的茫然更逼真些,叶雪恩故意道:“我们走了,这些房屋怎么办?还有我的花田,宜荻留下的家……”


    她的话没能说完。


    叶雪恩眼前忽然天旋地转,待她反应过来时,她竟被蔼凝按倒在客厅内那座布衣沙发上。


    蔼凝没有穿法衣,靛蓝色的长裙像泼出的颜料般覆在叶雪恩身上。蔼凝单腿屈膝随之倾身下来,她的手一左一右撑在叶雪恩的耳侧,锢住她的所有退路。


    叶雪恩能做的,只有仰头与近在咫尺,吐息几乎交融的司铎大人四目相对。


    “你发什么疯?”叶雪恩低声问。


    叶雪恩看着蔼凝。浓厚昏沉的灯光呼啦啦涌进蔼凝淡得几近透明的眼眸,沉甸甸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下一秒就要从她眼珠里流出来。


    “你就这么舍不得这里?”蔼凝的声音里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是不想离开宜荻给你留下的房屋,遗产,还是那些你的亡妻生活过的痕迹?”


    叶雪恩霎时懵了。


    她刚刚只是想装出自己一头雾水状况外的样子啊,怎么落在蔼凝眼里,竟变形成了她从未设想过的意味?


    “我没有舍不得。”叶雪恩无奈道,“我只想要个解释,你让我跟你走的解释。”


    “解释就是,我爱你,我非常爱你,爱得我痛苦,煎熬,又着迷。”蔼凝的声音低了几度,她说话时暖热的气息湿淋淋地敷在叶雪恩的面颊,她们离的那么近,那正在开合的唇瓣似乎随时会擦过叶雪恩的鼻沿,“但这些话被碧楠太太听见了。我搞砸了。”


    “我连爱你这么简单的事,都能搞砸两次。”


    叶雪恩愣了愣:“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蔼凝不说话,微微偏了偏头。不远处的原木三层柜上,挂着宜荻与叶雪恩结婚时请人绘制的画像。


    叶雪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蔼凝收回视线,那双修长的、在无数次仪式里无欲无求地抚过叶雪恩肌肤的手掰过叶雪恩的脸。


    蔼凝笑了,笑得轻轻柔柔:“所以,你跟我走,好吗?我们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就我和你,我们一起生活。我可以靠教孩子拉丁文挣钱,也可以出去做工。”


    “……萝茜雅,你是爱我的,对吧?”


    这两个疑问句,叶雪恩都没法说“不”。


    于是叶雪恩轻轻点了点头。


    蔼凝起身,松开了叶雪恩,仿佛刚刚压着叶雪恩逼问她心意的人不是她一般,又恢复成了叶雪恩熟知的那副克制礼貌的模样。


    “我帮你一起收行李。”蔼凝理了理鬓边的乱发。


    蔼凝踏上楼梯,回想起刚刚碧楠太太的对话。


    她拒绝了撒谎,言之凿凿表示第九诫曾言不可作假陷害害人。


    所以,她愿意退出教会,承担自己的罪孽。


    碧楠太太还想说什么,蔼凝已经转身离去。


    两人来到卧室。叶雪恩的东西很少,没什么需要带走的。她过活的钱是蔼凝给的,屋子是宜荻留下的,要说什么需要随身携带的,不过是三两件衣物,一些用惯的小玩意,加在一起就一个布包。


    叶雪恩弯腰从衣柜翻找圣诞夜时她从布丁里咬到的硬币,她想带走,因为叶雪恩对那个顶针与硬币的老寓言耿耿于怀。蔼凝站在一旁提着灯为她照明。


    叶雪恩不常用的鸡零狗碎都丢衣柜底部的抽屉里。


    叶雪恩的手扒拉一阵,摸索到许些玩意儿。前几年从各家各户誊抄下来的菜谱,不知道从哪收集来的碎布头,还有好几袋准备开春时栽种的种子。


    她对自己囤积的物品之繁杂感到略微无语。


    还没摸到硬币,手被某个长条的硬状物兀地划过,叶雪恩吃痛,“啊”了声。


    蔼凝忙俯身将灯往抽屉深处探了探:“怎么了?有虫子吗?”


    “被割了一下。”叶雪恩抽出潜伏在抽屉深处的凶器,一看是一枚长条形的发卡,两端缀着深茶色与奶油色相间的蕾丝,仿若一只蝴蝶正歇息在发夹上。


    因为保存在密闭的抽屉里,发夹并没有沾上什么灰尘。


    叶雪恩对这枚发卡有有印象:“噢,你还记得约瑟吗?我小时候来柏蕊坞玩,他总喜欢给我几个铜板,让我去买点糖吃。有一次你被老司铎叫去帮忙了,那天一位吟游诗人来到柏蕊坞,向我们兜售她做的小手工品,我买了这枚发夹想送给你。”


    至于为什么迟迟未送出,原因在于吟游诗人走后没几天,约瑟就消失了。叶雪恩的父亲那阵子没带她来柏蕊坞玩,时隔半个月再到柏蕊坞时,蔼凝已经离开柏蕊坞去修道院了。


    因而这枚发卡也就被搁置,逐渐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之中。


    叶雪恩将来龙去脉告诉蔼凝,伸手想把发卡放在蔼凝的掌心:“不过现在看这枚发卡也不丑,就当迟来的礼物吧。”


    蔼凝很顺手的拿过叶雪恩手里的发卡,却道:“丢掉它。”


    “为什么?”叶雪恩大为不解。


    蔼凝蹲下,视线与叶雪恩齐平,她叹了口气:“约瑟的钱太脏了。”


    “嗯?”


    叶雪恩不明所以。


    “你还记得约瑟的死因吗?”


    叶雪恩点了点头,被喂猪嘛,蔼凝继续道:“他死了,不止对绮尔汀是一件好事,其实……对你也是。”


    叶雪恩心中的疑惑更重了,这其中还有她的事情?


    “那时,你家乡的村庄还没有教堂,所有居民都会来柏蕊坞做礼拜。”蔼凝的手不知何时放在叶雪恩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约瑟原本就是游手好闲的农夫,赘上了绮尔汀才有好生活。某次礼拜后,他盯上了你家族的田产。”


    叶雪恩任由蔼凝揉着她的发丝,蔼凝的手很大,几乎可以包住她大半个脑袋。


    “你怎么知道的?”叶雪恩对这些都没太大印象了,她那时候年纪太小,脑容量有限。


    蔼凝收回手,轻描淡写道:“他和老司铎在书房商量这些事,被我听见了。”


    “约瑟和老司铎竟如此熟悉。”叶雪恩奇道,“况且,我以为老司铎是个正直的人。”


    她的记忆中老司铎已过花甲之年,头发胡子花白,总是一板正经的布道。


    蔼凝从修道院学成回柏蕊坞后的没几个月,老司铎就去世了。老司铎就职柏蕊坞教堂的这些年,无论是普通的村民,还是村官都对他敬爱有加。这样的人竟然会和约瑟觊觎她家的财产。


    蔼凝直起身子,笑了笑:“老司铎和约瑟的关系非比寻常,但他瞒过了碧楠太太。”


    叶雪恩讶异地望向蔼凝,明白了什么,立刻道:“好恶心,快扔掉。”


    “但我和他不一样。”蔼凝抬手将发卡丢进一旁的竹篓,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尘埃,转身替叶雪恩叠起她刚刚收拾出来要带走的衣服,“约瑟死后那些年,老司铎没少沾花惹草。我永远不会。”


    “喔……”叶雪恩走到蔼凝身边,“那他当年这么容易就放弃了抢夺我家田产了吗?”


    蔼凝耸耸肩,将床上两只砖红色的毛线袜整齐地折成小方块:“谁知道呢?可能看约瑟下落不明,他怕了吧。”


    叶雪恩没再多问,两人默然收拾行李。后半夜时,彼此都毫无睡意,屋外下了小雪,薄薄的雪花为树木与房屋披上一层淡色的雪衣。叶雪恩觉得闲坐无趣,给两人都泡了杯花茶。


    “这间屋子怎么办?”叶雪恩问。


    蔼凝的语气依然平稳:“我会处理。”


    叶雪恩余光瞥着蔼凝的脸,没再多问,免得这人又以为自己不舍宜荻留下的财产。


    天空微白,晨雾如纱笼罩这座小屋,雪停了。


    罗兰特面包房的烘焙香气被薄雾送到四面八方的空气中,叶雪恩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蔼凝替叶雪恩背着她装着随身衣物和所有现金的小小布包,难得地与她并排走。


    “我自己拿就行。”路上,叶雪恩有些不好意思。


    蔼凝没答应。


    叶雪恩又提了一次,蔼凝侧目望她,瘦削的下巴线条凛然,却没说话。叶雪恩不知为何有些悚然,蔼凝拿着她全副家产,又走在外侧,看起来就像提防她临阵逃脱。叶雪恩轻轻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叶雪恩没料到蔼凝领着她来到了柏蕊坞村最南边,芙恩婆婆的家。


    芙恩婆婆一天四季许多时间都待在山间,住的屋子离村镇有些距离,小小的砖屋像鼓包似的生在山脚,被山上飘落的浓雾萦绕,竟有些看不真切。一辆马车停在芙恩婆婆屋外,车夫驻足,蔼凝遥遥地朝她们做了个稍后的手势。


    “怎么来这儿?”叶雪恩问。、


    叶雪恩时常来芙恩婆婆这儿买些种子。芙恩婆婆对草药颇有研究,又常常上山,能带回来许多在城里买不到的罕见花种。


    芙恩年逾古稀,精气神很足,物欲倒也不低,开价往往高昂,叶雪恩每次买种子都得盯着预算,钱花得肉疼。


    “我们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所以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蔼凝从兜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硬币递给叶雪恩。


    叶雪恩心想她都跟蔼凝私奔了,此刻也没必要再客气,敲了敲门。


    芙恩婆婆早知道她们会来似的,叶雪恩只敲了一下,门就开了。叶雪恩说明来意,芙恩婆婆的视线落在叶雪恩手上那饱胀的钱袋,将门拉开了些,让叶雪恩进去。


    “你随便挑吧。”芙恩婆婆走出来,朝在门外站着的蔼凝略略颔首,蔼凝也轻点头致意。


    叶雪恩一进门,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头一回不用精打细算,兴奋地拉开高至天花板的大木柜的每一层抽屉:“我想要些白色的花,百合,雪莲花,银莲花也不错,还有芍药……”


    蔼凝嘴角提起一个淡淡的笑:“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芙恩婆婆看见了那辆马车,蔼凝昨夜已经事先来和她打过招呼,因而她没太奇怪。


    “你们走得真急。”芙恩婆婆对蔼凝道。


    “事发突然。”蔼凝略略放松了些,重心换到右腿,站姿不似她平日里那样挺拔,靛青的长袍在晨雾中像一团蘸饱了水的墨滴。


    她让芙恩帮忙叫马车时,向芙恩简要概述了昨晚发生的事,没讲太详细,只说她的信仰有了瑕疵,和碧楠太太促膝长谈过,去意已决,萝茜雅孤身一人,她决定带她走。


    “你们赶路时小心些,近日雪大。”芙恩婆婆对蔼凝离开一事不置可否,“对了,听说康洁写信给你,讲明了珠棣的作案动机,我对此很好奇,能否告诉我?”


    “可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蔼凝干脆道。


    正巧这时叶雪恩抱着满怀的种子走出,听到二人对话,顺口道:“因为绮尔汀以当年她们合谋杀死约瑟的事要挟她无偿替绮尔汀做工。”


    芙恩婆婆重复了遍这个早已风干在记忆里的名字:“约瑟?他不是失踪了吗?他失踪那天夜晚我还见过他,他趴在房门外,我以为他醉倒了呢。”


    “他是被谋杀的,约瑟尸体被她们丢入猪圈后毁尸灭迹了。”叶雪恩道。


    芙恩婆婆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但这个细小的表情变化被蔼凝敏锐地捕捉到了,蔼凝脸色微沉。


    芙恩婆婆抬眼看向蔼凝,褐黄色眼眸浑浊无光,她的视线停在蔼凝脸上一刹,转瞬移开了:“萝茜雅,我昨日从山上找到一些十分特别的菌类,我打赌你一定感兴趣。”


    叶雪恩的注意力霎时转移了:“噢,我想是的。”


    芙恩婆婆的手指向屋内卧室的方向:“在我床头柜第二层,如果你想要的话就去看看吧,就当我给你们的饯别礼物。”


    “那太感谢您了。”叶雪恩提步迈回屋内,没走两步,就有些为难,她手上已经满了,拿不了更多的东西。


    蔼凝开口道:“给我吧。”


    “麻烦你了。”叶雪恩将手里乱七八糟的种子袋子塞给蔼凝,蔼凝接过兜在怀中。


    待叶雪恩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里,芙恩婆婆才开口,用只有跟前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当时我刚从山下下来,乘着夜色回到柏蕊坞,想去酒馆要点儿红糖,绮尔汀的庄园是去酒馆的必经之路……”


    蔼凝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她不笑时眉目冷峻,如同无机质的玻璃珠般的浅色眼珠轻轻动了动。


    “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大部分人都已经躺了下来。”芙恩婆婆的嗓音低哑,含着淤积的痰,口吻却镇静笃定,蔼凝的脸色更冷了,“我看见珠棣那小姑娘将他丢到路边时惊慌的神色。现在想来,那时她是想把约瑟丢到门外,伪装成冻死的迹象。”


    “在我经过约瑟时,他动了,骂骂咧咧的。我以为他应该是像往常一样喝醉了,我可不敢招惹酒鬼,匆匆走远了。”


    芙恩婆婆张开嘴,她有几颗牙已经掉落,尚存的牙也发着黄斑。


    “那时候约瑟没有完全死掉,珠棣却已落荒而逃。那么,约瑟是怎么到猪圈,被饿极了的小猪们吃掉的呢?”


    蔼凝微扬下巴,脸色趋回素日的平静:“我也很好奇。”


    “而且,司铎大人您在约瑟死后不日就离开了柏蕊坞,去了修道院。”芙恩婆婆摩挲着她打了无数块布丁的上衣,意味深长地瞥了蔼凝一眼,“真是奇怪,虽然我已经老了,耳朵不太灵光,口齿也不再清晰,但我仍深深的记得当年碧楠太太说您怎么也不肯去修道院。”


    “她劝了您很久,没想到有一天您就改变了主意,甚至迫切地要前往修道院。”


    “那是我个人的选择,与别的无关。”蔼凝淡然笑笑。


    芙恩婆婆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女人。


    此刻的蔼凝和往日没什么区别。她脸上五官牵动的幅度向来很淡,眉目舒展时含着几分肃穆平和的神性。可老芙恩越看前司铎白净的脸,越觉得脊背发凉。


    蔼凝也看向芙恩婆婆。目光沉着,冷静,似乎看透了眼前老妪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


    而她怡然自得,全身上下没半点与畏惧恐慌沾边的情绪。


    “我很好奇,碧楠太太现在还好吗?”芙恩婆婆缓缓道,手悄然捏紧了衣角处鹅黄色的补丁。


    “当然。”蔼凝说,“她很好,我想她现在已经起床准备打扫修道院了。”


    忽然之间,屋内传来“啪”的声响。


    蔼凝与芙恩婆婆对视一眼。


    她们都听到了叶雪恩合上抽屉的声音,意味着叶雪恩要出来了。


    芙恩婆婆没有再看蔼凝,她远眺弥漫着白雾的淡灰色山峦,轻声道:“你带她走,我衷心祝愿你们幸福。”


    “谢谢您。”蔼凝说。


    “我看着你们姐妹俩长大,同样的母血父精,你们的性格却差异很大。”芙恩婆婆的声音似乎随着放远的目光一同飘渺起来,“你早熟。而宜荻,我从未见过那么有活力的孩子,身体健康得像头牛,大寒天还愿意去山上替我取落下的篓子。”


    “是很健康。”蔼凝的口吻平淡得像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芙恩婆婆叹息道:“宜荻这么健康个孩子,怎么会突然得肺炎走了呢?”


    蔼凝沉默。


    许久,芙恩婆婆才道:“……宜荻会是最后一个,对吧?”


    蔼凝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


    蔼凝的笑容甚至带有某种谅解,似乎芙恩婆婆提出了一个非常古怪的问题,但她很快从容大度了释怀了,像是在说,你和老人家计较什么呢?人年纪上来了,胡言乱语是惯常的,说不定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呢。


    芙恩婆婆正欲开口,叶雪恩已带着一兜五颜六色的蘑菇呼啸至二人跟前:“婆婆,这些,还有算上那些种子,一共多少钱?”


    “我说了,送你的。”芙恩婆婆转回脸,仿佛方才并没有和蔼凝对话。


    “那怎么好意思。”叶雪恩坚持,“您付出了时间寻找这些罕见的菌类,我应该支付您报酬。”


    芙恩婆婆想了想,走进了室内。叶雪恩望着她矮小的背影,向蔼凝投去略为不解的一瞥。蔼凝也摇摇头,表示她不知道芙恩婆婆要干什么。


    但蔼凝眼底微暗。


    芙恩婆婆再度出来时,手上竟拿了一只暗绿色的鳄梨。


    干枯的手上躺着的这只鳄梨表面光滑圆润,色泽鲜亮。


    “你用你的这袋钱,买我的这只鳄梨吧。”芙恩婆婆说。


    叶雪恩颇觉古怪,转念一想可能是老人家委婉的收钱方式,于是爽快的将钱袋塞到芙恩婆婆手上,接过那只十分新鲜的鳄梨:“谢啦,这一只鳄梨看起来就很好吃。”


    叶雪恩转身和蔼凝走向马车,芙恩婆婆忽然叫住了她:“萝茜雅。”


    叶雪恩一怔,以为芙恩婆婆后悔了这笔便宜买卖,回过头去。


    “萝茜雅,鳄梨是一种很奇特的水果。无论什么时候看,它的外表如此光鲜,让你弄不明白它的内里究竟是过生或熟透。”


    蔼凝倏然回头,警告般睨了芙恩一眼。


    芙恩婆婆立刻进了屋,用力的关上门。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被她丢在空中,仅留一头雾水的叶雪恩。


    “走了。”蔼凝加快了脚步走向马车。


    叶雪恩快步追上她,问:“芙恩婆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蔼凝拉起叶雪恩空闲的左手,五指紧紧扣进她指缝,“提醒你要切开吃而已。”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第九、十二章关于绮尔汀案相关的时间bug。


    第168章


    这五年,大概是叶雪恩来到这个世界后最惬意的一段日子。


    从芙恩婆婆的石屋旁离开的那一天在叶雪恩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残存在脑海深处的,唯有那一片清晨的白雾,和视线里越来越小的柏蕊坞。


    彼时,载着叶雪恩和蔼凝离去的马车行驶得很平稳,叶雪恩靠在蔼凝肩头,在行进的规律起伏中睡了过去。赶了好几日的路,抵达那座河畔的小城时已经过了主显节。


    这座依山畔水的陌生小城人流如织,泊船的码头每天都会从各色的船只中倒出形形色色的人。


    外来人口多,意味着她们很好融入这里。


    一开始,叶雪恩和蔼凝没足够的钱置入房产,便在集市广场找到一处客栈当临时落脚点。蔼凝自然的要了一间房,老板低头登记,叶雪恩望了蔼凝一眼。


    怎么回事,这人表现自然得似乎演练过此事很多次。


    蔼凝觉察到叶雪恩狐疑的目光,长袖里的手伸出,轻轻扣住她的指间。


    “嗯?不喜欢这间房的朝向吗?”蔼凝问。


    叶雪恩摇了摇头。


    蔼凝的每一个亲昵的动作,相熟的口吻,都让叶雪恩有许些恍惚。似乎她们不是刚刚私奔的、被世俗唾弃不齿的背德关系,而是在一起非常之久,久到已经习惯了对方融入自己的生活,而自己也完全接纳了对方的所有细枝末节。


    她们租下了一间长期的客房。


    在经历复杂的变卖柏蕊坞财产、房屋持有变更、金钱到帐的一系列流程后,两人开始留意这座小城的卖房告示信息。


    最终,某个洋葱汤作为午餐的午后,叶雪恩在教堂布告栏里发现了迄今为止最合称二人心意的房源。


    刚到手的金币还没捂热就流出了,在公证人见证下签订完买卖契约,支付全款现金。所有手续办理完毕,城南边缘那座带花园的石砌小宅就归叶雪恩和蔼凝了。


    叶雪恩特意先看过宅院后花园的土。


    松软肥沃,非常适合种植。


    小宅的构造也很符合她们的设想。这座小屋有两层,叶雪恩一踏进去就看见了装有简单家具的厨房,客厅宽阔光线好,相当适合造成小作坊的工作间,二层便是卧室。


    房屋后面那一块围墙花园更是不用说,叶雪恩捻了捻土,就相信这里能开出生机勃发的花。


    买房几乎掏空了卖掉柏蕊坞房产的钱,好在前司铎大人在教会的这些年开销极小,还剩有一点积蓄可供装修。


    第二年春天到来的时候,暖风吹拂过花园里郁郁葱葱的花草,蔼凝的草药铺正式挂上了牌。


    一楼成了工作室,后花园便是原产地。


    小铺开张以来,蔼凝和叶雪恩一直有争论,究竟是叶雪恩的鲜花卖得好,还是蔼凝的草药小铺支撑起这个小小家庭的开销。


    “当然是我的花束受欢迎。岚特太太的女儿下个月出嫁,昨天来订了好几桶迷迭香和百合。”叶雪恩提着修枝剪,风风火火走进屋内。


    客厅被蔼凝划分出许多区域,此刻她坐在靠近厨房的木桌后。这一块地方现在是她记账专用的办公桌,她正低头写着账本,闻言笑了笑:“噢,亲爱的,你一定忘记了她还订了五瓶对付风湿的药膏。药膏可比迷迭香和百合打包还贵喔。”


    十九世纪的小城镇,药剂师数量少得接近于无,大部分居民看病仍依赖传统土方子或草药。蔼凝虽没有正式执照,但她的学识与见闻帮上了大忙。


    许多药草学典籍都是拉丁文写就的,而蔼凝先前在修道院求学,又为教堂服务数年的经历使得她精通拉丁文。


    这五年中,叶雪恩负责在她的小小花园栽种各式各样的草木,而蔼凝便负责出售、经营和阅读各种各样的药草学著作并制作成品。叶雪恩乐得当一个专心的花匠,让蔼凝去应对形色的客人,她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


    “药膏里的原材料是我种的。”叶雪恩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走到蔼凝跟前,伸出手耀武扬威的挥了挥。


    若将草木入药,品质要求比观赏性的花卉要严苛得多。施肥的剂量,栽种的方位,修剪的时令都是门学问,不是单单种花收割就可以概括的。


    蔼凝笑了笑,知道叶雪恩没真的跟她吵,两人的拌嘴只是日常的乐趣之一,故意道:“对,直接给岚特太太种苗就好了,毕竟我们萝茜雅的花绽放后就会直接变成药膏和精油。”


    叶雪恩说不过蔼凝,于是绕到她身侧,在她耳边叫道:“我饿啦。”


    “等我统计完这页就去做。”蔼凝终于从账本里撕开目光,顺手揽过叶雪恩的脖颈,在她嘴唇轻啄一下,“想吃什么?酸菜炖肉怎么样?”


    叶雪恩早已习惯这人日常黏糊的小动作,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柏蕊坞压抑久了,这些年蔼凝反而变本加厉的索取回来。


    “酸菜炖肉不错。再加一块面包,配上韭葱土豆汤,喝下去胃都暖了。”叶雪恩视线落在账本旁的几页信笺上,“这次要什么干花?”


    小镇居民与旅客对她们的草药铺赞不绝口。老板虽成日板着脸,但种出的花卉芬芳美观。另一位老板常挂着笑意,说话温声细语,还写得一手好字。


    因此蔼凝延展出一项副业,就是为镇上不识字的人代写书信。


    她还贴心的推出附加服务,可附赠一束干花于信中。


    花的种类根据信件类型而定,蔼凝会根据文字内容搭配不同的花。


    叶雪恩一开始不明白有什么区别,蔼凝解释说每种花的花语不同,赋予信件不言说但意会的含义。毫无浪漫的细胞的叶雪恩哦哦两声,蔼凝又道就是提供差异化的服务,比普通代写更有优势,她这么一说,叶雪恩就明白了。


    叶雪恩顺势拱开蔼凝一半的身子,强行坐了下来。蔼凝见状,特意多往边上挪了些。


    两名成年女人挤在小小的木凳上,夏天本来就炎热,肌肤贴着肌肤,温度更加高升。


    蔼凝无奈道:“等会吃饭前,先把你指甲洗干净。”


    “放心。”叶雪恩嘴上说着,知道身旁人的洁癖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忽视的,故意伸出爪子逗她,作势要用沾满泥土的手蹭她。


    蔼凝假装要躲,身体往后仰,叶雪恩自觉胜利,抬手要糊蔼凝脸上。


    谁料蔼凝只是做了个假动作,身体霎时晃回来,径直搂住叶雪恩的腰。叶雪恩被她两臂一圈,进退维谷,被迫承受司铎大人落下的绵密亲吻。


    两人唇齿分开时,叶雪恩的嘴唇微微肿起,她瞪蔼凝一眼。


    蔼凝轻笑,松开了手。


    “明天赶集的工具准备好了吗?”


    “还没开始收呢。”


    “那吃过饭一起弄一下吧。”


    “好。”


    “对了……”


    “怎么了?”


    “教堂那边,也找我们订花。”蔼凝手上的笔没停,笔尖与纸张摩擦,蹭出细密的沙沙声。


    叶雪恩依偎在蔼凝肩头,闻言抬眸觑她神色:“你觉得要接吗?”


    在这个人人都去教堂的时代,倘若两人一直不做弥撒反而会很奇怪,所以她们每个主日都会前往教堂。


    所有仪式于叶雪恩而言已经司空见惯,对蔼凝来说更是。


    蔼凝来到教堂的表现却带着许些微妙。她没有参与各种仪式,安静的坐在教堂最后一排的长椅上,不领圣体也不参与濯足礼,仿佛到来教堂本身已经是参与的全部内容。


    叶雪恩当初去教堂做这做那,只是为了蔼凝。蔼凝现在坐在后排置身事外,她也同蔼凝一起。


    叶雪恩从未正面提起这事,她想这是蔼凝的伤痕。蔼凝辞去圣职,放弃远大前程,现在蜗居在一个小小的城镇与她经营着寻常的生活,终归是一笔不值当的买卖。


    蔼凝听到叶雪恩的问题,奇怪的看她一眼:“当然接。这可不是小钱。”


    “但是教堂的话……”叶雪恩欲言又止。


    蔼凝觉察出身旁的人想说些什么,又担心伤害自己般收了回去。蔼凝没有犹豫,伸手环住了叶雪恩的腰,低声道:“你是担心我触景生情吗?”


    “毕竟那曾经是你的归属。”叶雪恩垂眸道。


    蔼凝搂得叶雪恩更紧了一些,语气却放松了不少:“我对那些宏大的信仰并无太大的眷恋。非要说的话,一开始的目的就十分世俗。”


    叶雪恩讶异的望向蔼凝那双沉静的眼眸。


    “郡府里的人来柏蕊坞商议事情,一定会请老司铎在场,真正拍板决策的人也是他。”蔼凝道,“村务日常大小事宜都让老司铎过目,哪怕是开凿新井,也会请示他。没有比被他收养的我更清楚这种权力的作用,我很羡慕这种权力,也很喜欢这种权力。”


    “只要我爬得够高,我的话语权分量就够重,我就能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蔼凝垂眸与叶雪恩对视,她纤长的眼睫像一丛阴云笼罩眼睑,口吻却是温和的,“以前不是归宿,只是工具。而现在你和我在一起,你才是我真正的归属。”


    叶雪恩雪白的脸噌的红了。


    经年的相处里,蔼凝未曾倾吐如此直白的爱意。倏然涌入耳朵,霎时烧红了叶雪恩的脸颊。


    她低头掩过自己慌乱的神色:“那、那就答应教堂的订单。”


    蔼凝撤走了手,再碰下去她的萝茜雅就要自燃了。


    这人脸皮太薄,能做的都做了,反而说一些话就会像被戳到柔软蚌肉似的自己缩回壳里。


    这样很可爱,蔼凝不想捉弄这份可爱。她转回脑袋,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誊写月度的账目。


    “对了,你还记得前阵子一直来闹事的林特吗?”叶雪恩没话找话。


    “记得。他不是说我们卖的精油不好用么?给他退钱退货也不愿意,还跟踪了你好多天。”蔼凝没抬头,将账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写,“但是这段时间似乎没见过他了。”


    叶雪恩托腮看着她:“我正要和你说呢,他忽然上周生了场怪病,已经搬走了。”


    “那挺好的,他大概是我们搬来这儿见过最不友善的家伙了。”蔼凝埋首抄着信息,语气不咸不淡的。


    林特只存在这几句对话中,转瞬就被叶雪恩抛之脑后。


    ……


    第二日。


    这座小城每月都会办一次大型集市,而住在这里那么多年,叶雪恩与蔼凝已经对摆摊驾轻就熟了。


    晨光初现,两人将昨天称好分装的货品装篮,用一辆手推车推到城镇中心的广场。


    广场中央的大棚远远望去像一顶蘑菇,粗大的橡木撑着陡斜的瓦屋顶,四面敞开,供人进出。交了租金的固定摊贩会在这顶蘑菇下出摊,而叶雪恩与蔼凝属于流动的摊子,在露天随便找个地儿就能支起来了。


    蔼凝和叶雪恩推着车走到老地方。


    广场的椴树旁的道路是一块香饽饽,拥有天然的地理优势。


    往前走没几步就是镇上最受欢迎的酒馆。酒馆在集市日也会摆出桌椅,卖一些酒和简单的吃食,村民买卖后常常会选择进去喝一杯。


    而她们进酒馆必经椴树。


    椴树的对面是一口可以饮水的古井,大伙会聚在这儿打水洗菜,好不热闹。


    人流量如此大的区域,流动摊贩们争破了头。


    叶雪恩到的并不算早。


    “蔼凝,萝茜雅!”椴树下,穿着暗绿色粗布长裙的大婶朝二人招手。


    叶雪恩和蔼凝快步走到她身边,大婶搬开板凳,回到一英尺外的水果篓子后,她指出刚刚占着的空地,朗声道:“来来来,大婶给你们占的地儿。”


    “哎,谢谢您。”蔼凝不客气,推着车走到大婶摊位旁的空地。


    蔼凝解开手推车的搭扣,叶雪恩蹲下来将推车里的工具一样一样往外摆。


    她们卖的是草药、干燥花草、花束和一些便携的药膏精油这类精致的玩意,所以摊位也偏小巧,不如其它大宗农货的摊位那般占地。


    两条锯木架加上一块长桌板,就是她们的摊位了。


    大婶掀开自己的水果篓子,露出内里红彤彤的苹果,一面与二人唠嗑:“雨季的时候,要不是有您的薰衣草,我肯定被熏死了。”


    老石屋有个烦人的缺点,每逢潮湿季节,石灰岩的墙壁便会渗出密密麻麻的小水珠,放上薰衣草在墙脚便能防潮除味。那会叶雪恩和蔼凝家里,每个房间都挂上了她晒干的薰衣草束。


    叶雪恩每次都会多晒一些,分发给周围的邻友。


    譬如,身畔这名常帮她和蔼凝占集市摊位的大婶。大婶和她们常在集市上碰面,一来二去熟悉了些,热心的大婶来得早会帮她们提前占好的摊位。叶雪恩觉得经常麻烦人家不太好,平时也会送点花束和药膏给大婶以表谢意。


    “您喜欢的话,下次我将晒干的百里香也给您拿一些。”叶雪恩不爱闲聊,但聊到花艺时话不免多了些,“它也能防潮。”


    大婶乐呵呵地笑着,把怀里的苹果塞给两人:“那可太感谢了。来,你们帮我尝尝我这批苹果甜不甜,刚洗过,可以直接吃。”


    蔼凝扬了扬洗净的白亚麻桌布,铺在长桌上。叶雪恩将两个苹果接了过来,先啃了一口。


    苹果皮粗肉脆,淡淡的清甜沁入舌尖,一扫清晨的倦怠,仿佛心情也和这甜丝丝的苹果一样清透起来。


    叶雪恩把苹果塞到蔼凝跟前,蔼凝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块,甜得眯起眼睛。


    “好吃。”蔼凝说,“等会给我们留十个好吗?”


    “哎,没问题!”大婶爽快地应道,“还进了一点诺曼底的酿酒苹果,我送你俩几个。”


    叶雪恩和蔼凝的小家买的时候后院就自带了一颗苹果树,结的果也挺甜,但到底比不上大婶这些上品苹果。


    叶雪恩手上的苹果虽皮上有褐斑,瞧起来不太好看,但香甜浓郁,是这一带最受欢迎的苹果品种。


    那头,蔼凝支好了桌子,放上黄铜的双臂小天平。深黑的砝码窝在天平的一端,蔼凝轻轻拨弄,天平就左右晃动起来。


    确认了计数正常,不会骗秤后,蔼凝从推车里拿出一筐筐竹叶编制的篓子。叶雪恩三两下吃完苹果,蹲下来帮忙。


    竹篓里是她们分门别类码好的草药。


    有的用棉布包成小袋子,再用细麻绳封上口。叶雪恩学着蔼凝“差异化”的思路,绳头系上干花当装饰;像浸泡油和花露水这样的液体则用小陶罐和玻璃瓶装,蔼凝会细心写好品名和用法的标签贴在瓶身。


    她们竖好招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湛蓝的天空飘着薄薄的云,如同一尾尾游曳的鱼。教堂整点的钟声回荡天地,鸡鸭鹅的叫嚷传得整个广场都是。


    蔼凝应付着往来的顾客,余光静静的注视身旁专注插花的叶雪恩。


    在布满牲畜、皮革和泥土腥味的广场,她们摊子上的清香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和她待了十几年的教会很不一样,她曾出入的空间阴冷肃穆,现在她在这里,面前绵延的石板路缝隙里长满了杂草,沿街的两排水沟浑浊,菜叶在脏水里飘来飘去。嘈杂声不绝于耳,鼻前还时不时传来过冲的奶酪臭味。


    她本该厌恶这里。


    而是,当视线落在手肘处那个认真摆弄花草的女人身上,蔼凝便觉得一切都是她想要的。


    风是柔美的,景色是温馨的,只要有她在,蔼凝就心满意足。


    “苹果嘞,诺曼底的好苹果——”


    “尝尝这个呀,太太们,甜得跟蜜一样!”


    大婶高亢的嗓音扯回了出神的蔼凝和专注的叶雪恩,一名背着稻草蜂箱的老人露过摊位,叶雪恩眨眨眼,戳戳蔼凝:“等会卖完了,我们去逛逛?”


    “好啊。”蔼凝的目光锁定了酒馆门口的书贩,这种人形书店背着一箱子廉价小说和日历本走镇串乡,但她们那儿说不定能淘到意想不到的便宜好书。


    “找个磨刀匠给我的刀具磨一磨,还要买点蜂蜜。”叶雪恩的目光在集市上四处乱瞟,“再买点黄油。”


    “黄油家里不是还有么?买半磅就够了。”蔼凝从腰上的布钱袋里掏钱给面前买了精油的顾客找零。


    叶雪恩道:“哎呀,你不懂,这个黄油不一样。”


    蔼凝瞥眼叶雪恩,嘴角不住笑了:“你每次买都说不一样。”


    她嘴上这么说着,倒也没有反对。


    叶雪恩见蔼凝的一缕发丝从亚麻软帽里滑出来,伸手替她挽上去。蔼凝趁周围没人往她们这个方向看,轻轻在叶雪恩手上啄了下。叶雪恩触电般收回手,蔼凝好笑地看着她脸红。


    上午是集市的热闹时段,中午人便稀少了,下午就迎来了收摊。


    她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去,叶雪恩去酒馆买点酒打算研究如何酿苹果酒,蔼凝在原地清点物品。


    卖苹果的大婶忽而靠近蔼凝,悄声告诉她邻镇的药剂师似乎对她们的草药铺颇有微词,觉得抢了他的生意。蔼凝面上没太大变化,轻轻点点头,她想,这人前些日子还写信来订果酱呢。


    叶雪恩与蔼凝回到家,煮了点汤配面包吃完,清点今天的收获,再将推车里的工具都放回后院的小仓库里。


    蔼凝牵着叶雪恩的手走在午后的花园里,叶雪恩忽然“咦”了声,新奇的蹲下去。


    蔼凝循叶雪恩的视线望去。


    开得簇拥的花团底下,绽放着一株小小的、不起眼的雏菊。


    “我没种过雏菊呀。”叶雪恩的预期难掩喜悦,“它自己来我们家了。”


    她站起来,蔼凝顺势搂住她的腰,鼻尖蹭了蹭女人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你知道雏菊的花语是什么吗?”蔼凝问。


    叶雪恩想起蔼凝的信笺花语服务,噗嗤笑了:“知道的话要收费吗?”


    “当然。”蔼凝说,“收费一个吻。”


    没等叶雪恩应答,她已经收取了,唇瓣轻触后分开。


    “你强买强卖。”叶雪恩控诉。


    望着眼前不可思议瞪大眼睛的恋人,蔼凝笑了:“雏菊的花语是纯洁的爱,还有……重新开始。”


    叶雪恩靠在蔼凝的肩头,十分珍惜地道:“那我们可要好好保护它。”


    如同回答她这句话般,敦实沉厚的教堂钟声远远地响了。夏风漾过花园,和煦的光如水流淌,蝉鸣与鸟叫像一曲交响乐奏着。


    蔼凝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叶雪恩说做就做,小跑到仓库取工具。蔼凝跟在叶雪恩半英尺后的距离,望着叶雪恩穿行纵横的花田的背影。及小腿肚高的草叶轻蹭蔼凝的裙摆,她听着叶雪恩絮叨着对花田的规划。


    她好想此刻成为永恒。


    叶雪恩的话头忽地顿了顿。


    “咦,这一片竟落下了。”叶雪恩停在东南方位,托着下巴思考眼前这方被忽略的光秃秃土壤,“可是我想种的都种完了。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蔼凝快步跟上,果然,这里有很小的一片区域空无一物。


    “我确实想好了。”蔼凝的嘴角轻轻提了提。


    叶雪恩好奇歪头,蔼凝若无其事地道:“种毛地黄吧。”


    见叶雪恩神色微变,蔼凝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恬淡微笑:“妲茵太太说她心脏有些不舒服,她家境你也知道的,无法支撑她去郡城看病,所以,我想我们种毛地黄可以帮上忙。”


    “噢。”叶雪恩点点头,接受了蔼凝的说法。


    她继续浇着水,浅色碎花长裙翩然飞舞,置身于花圃,犹如一朵正艳的花儿。


    “慢点,小心摔。”蔼凝忍不住出声。


    叶雪恩回头,轻轻颔首,像在说知道了。


    蔼凝站在原地。


    钟声遥驻远处,花园近在咫尺。


    花园里的花盛放得热烈,香气沁人心脾。眼前的爱人提着锡制的浇水壶,如同蝴蝶般跃动在花丛之间。


    莲蓬头喷出的晶莹水珠在灿烂和煦的阳光下散发耀眼的光晕,她的萝茜雅也被阳光映得轮廓透亮。


    萝茜雅种下花,花结出蜜,四季往复,规律得如她们如今平淡却幸福的生活。


    那么宁静,那么让人心向往之。


    蔼凝的目光落在花园角落的那一小片土壤,棕褐的土壤下埋着洒下的毛地黄种子。


    她的萝茜雅种下美好的花,让美好的事物生长。


    那她,蔼凝·布莱克索克,就负责除草。


    妨碍美好的东西,理应在她手下消失殆尽。


    她们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萝茜雅在光的那一边,她就蛰伏在暗面。


    蔼凝相信,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和萝茜雅共同维护着同一座花园。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人在看吗(对手指


    第169章


    叶雪恩躺在软垫上,翘着腿,嘴角沾着桂花糕的碎屑,就着从窗外洒落进屋的阳光翻看自己的掌心。


    阳光被花窗切割成细碎纹路,落在叶雪恩掌心如若一条条交汇的发光河流。虎口与手腕爬着几片水滴状的羽毛,叶雪恩用力握了握拳,这些羽毛仍未消退。


    这是她穿到这个世界后,这四年以来一直居住的地方。


    叶雪恩只在进来时匆忙瞥过一眼房屋的大致轮廓。


    这座小楼位于在富甲一方的沈家大院,门口挂着一块写着“灵禽阁”的牌匾,屋内陈设不差,吃食被褥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盆花草。屏风后有浴池,侧室置了颇风雅的书画,还有一架古筝。


    唯有一点不好,整座灵禽阁是封在符咒阵法之中的。任凭叶雪恩用尽所有办法,都出不去。


    化作原形,挤不过花窗的缝隙。人形吧,门锁上了,只有持有特定玉牌的丫鬟能进出。而佩戴玉牌,送一日三餐的丫鬟又被施下了护身之阵。


    叶雪恩抢又抢不过,伤也伤不了。


    况且,那名叫瑶汐的小丫头对叶雪恩和颜悦色,将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还会偷偷捎带一些外头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进来给她解闷。这下好了,看在情份上也下不了手。


    叫唤也是没用的。


    那该死的秃驴设下的阵法包括了静音诀。


    这就是一盏诗情画意的鸟笼。


    也是倒霉,一穿进这只小鸟妖的身体,就遇上官吏上山猎妖。还没来得及好好探索这个世界,就被兜进捕妖网,锁进木匣中。再度睁眼,她已经被符咒催出人形状态,被送入这灵禽阁。


    瑶汐照料她时,说漏嘴过沈家的故事。


    关着叶雪恩的沈家,是该地的茶商大户,靠山吃饭,传了三代,如今积累不小的家产。如今当家的是第三代家主沈严,四十来岁,生意做得大,人也精明,但年纪轻轻就白了头。


    叶雪恩见过他,远远望去跟个棉签头似的,自此管沈老爷叫沈白头,瑶汐私下里也跟着她这么叫。


    沈白头疑心重,贪生怕死,唯恐白发是早逝的征兆,想方设法遍寻延年益寿的方子。就在他生白发后不久,还真倒了霉。茶园连着两年遭灾,先是虫害,后是霜冻,损失惨重。沈白头请了一位有名的风水先生来看,那同样鹤发白眉的先生摇头晃脑,说沈宅气运外泄,需以灵禽镇之。


    “若得一只通灵之鸟养在宅中,以其灵气养宅,则运势可转。”


    沈严花重金到处寻,他的人脉广,连当地官吏也有所勾结,因而猎妖活动里捉到了合适的鸟儿没有就地打死,反送到了沈宅好生养着。


    这只鸟就是刚穿来的叶雪恩。


    无论灵禽旺势论是至理箴言还是江湖骗子的随口胡诌,总之叶雪恩就这么撞上了枪口。


    叶雪恩鸟貌出众,羽毛光泽流转,在太阳下似璀璨的宝石。鸣叫声如泉水叮咚,一双玲珑眼眸似通人性(叶雪恩:……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人)。


    官吏提鸟到沈宅,沈严恭敬来迎。


    送鸟的官吏还提着一根重棍,倘若这鸟不符合沈老爷意,直接原地打死就行,省得再带回去,费事。况且他们捕妖按只计钱,捉一只得300文,不少人愿意为了这钱翻进人家家宅或偷她人养的小灵禽去交差挣银子。


    被请来的风水先生一见鸟笼里的小鸟形态叶雪恩,大喜过望:“此乃灵禽!正是镇宅旺运的上品!”


    于是,叶雪恩便在沈家住下了。


    叶雪恩一开始觉得这日子也不错。她是修行的鸟妖,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修行,横竖比活着嘛,这些活人还能活得过她?她在此处白吃白喝韬光养晦,熬死老的重获自由,再去寻找原书女主。


    可她想得太好了。


    能漠视一条生命的意愿将其圈养家宅的人,怎么会只图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景就好生供养她呢?


    住进来后不久,沈严提防她逃跑,命人折断了她羽翼之中的灵骨。她是还能飞,但勉强飞多久就说不好了。


    每逢初一十五,沈白头还会遣人来取羽。


    文雅点的说法是“取”,实则就是拔毛。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科学的镇痛剂,就算有也不会给一只小鸟妖用。


    活生生撕扯羽毛的疼痛如若钻心,起初叶雪恩拼命反抗,挣动时羽毛扑簌的落,被风水先生请来的什么和尚施法镇压,束缚得她半点儿妖力都用不出来。


    瑶汐负责小鸟的衣食住行,拔毛由沈严的嫡长子来做,据说也是取的过程也包含什么祝福渡喜之意。


    每次被拔完毛,叶雪恩都会疼上好几天。往往新的羽毛还没长全,又到了下一个初一与十五。久而久之,她羽毛上有好几处都是光秃秃的,露出裸露的褐色皮肉。


    拔毛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她本就不多的灵力更灯枯油尽。她无法收放自如盘踞在虎口与手腕的这些羽毛,只能任它们如疤痕似的盖在叶雪恩的人类肌肤上。


    照顾叶雪恩的丫鬟瑶汐见过一回拔羽现场,吓得仿若失了魂魄,之后每到取羽日前后几天,她都会变本加厉给叶雪恩带好吃好玩的。


    分明不是她的错,她却尽可能想让这只小鸟过得好些。


    她来这个世界后,虽仍联系不上0617号系统,但惊喜的发现自己的特殊物品正逐渐恢复。


    今天,灰色的物品栏亮起,她的第二件特殊道具回来了。


    虽然进度缓慢,但还是可喜可贺。


    雕花木门被推开,瑶汐端着今日的吃食走进来。


    但她的神情与往日不同,常常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眸低垂,眉毛皱成了个川字。


    她合上门扉时,还特意往外瞅了瞅,确认了什么似的,才严肃的合上门。


    “今天吃什么?”叶雪恩随口问道。


    她对吃食的兴致缺缺。


    沈老爷拿养人的方式喂鸟,可是小鸟叶雪恩喜欢吃甜味的浆果,不喜欢吃人的那些饭。


    “小叶。”瑶汐没像之前那样高兴的报菜名,连话茬也不接,一脸正色,细瞧之下她表情分明还捎着些担忧与害怕,瑶汐压低了声音,“新的县太爷设席,老爷带着太太小姐们去赴宴,大部分人手都跟着去了。”


    沈严的茶园能开那么大,和知县脱不了干系,但叶雪恩不明白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一只被围困高阁的奴隶。


    “乔先生也不在。”瑶汐急急地说。


    乔先生就是那被沈严奉为座上宾的死秃驴。


    瑶汐随手将食盒放在桌上,碗箸磕碰当啷一声,叶雪恩的视线循声而去。


    她还没看清,就被瑶汐拽了起来,瑶汐将自己身上的玉牌摘下,挂到了叶雪恩脖颈,刻意压低的声音擦着她耳廓而过:“小叶,你现在化身原形,趁这机会立刻走。”


    叶雪恩惊诧地望向她。


    “你怎么办?”叶雪恩皱眉。


    “我也走,没关系,我早就不想在这里待着。”


    “为什么要帮我?你会倒霉的。”


    瑶汐摇了摇头:“我小时候救过一只灵鸟,后来她被县府抓走了。我一直都在后悔没有救下她。”


    交谈间,叶雪恩已被瑶汐拽着胳膊拉出房门。


    叶雪恩甫一踏出囚禁了她四年的高门槛,皮肤与微风接触,暌违的自由像空气般落在她的每个毛孔。


    叶雪恩的脚已经自己动起来,背后张开了羽翼,她的修为受损,无法完全化为鸟身。


    瑶汐便拽着她拼了命往宅院的门跑。


    有侍卫注意到灵禽阁的异响,提着武器追来。


    瑶汐和叶雪恩拼命狂奔,眨眼间灵禽阁被她们甩在身后。


    不多时,叶雪恩觉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太久没运动了,身体根本吃不消陡然的剧烈奔跑。


    她一刻不停的运作灵力,她的翅膀越长越大,肌肤表层生出片片羽毛,大宅的门就在眼前的咫尺距离。


    瑶汐握着叶雪恩的那只手心汗涔涔的,她虽没说话,但脸上毫无血色,嘴唇颤抖不已。


    叶雪恩这几年的经历她看在眼里,不知遭受了多少天良心的煎熬,才做出这番于她这个丫鬟而言十分惊天动地的决定。


    她们跑出了门,可还不能停下。


    身后追兵的脚步渐渐近了,瑶汐猛一推叶雪恩:“分开走!”


    叶雪恩没来得及说什么,苏荷色衣裙的女孩已奔向右方的路。一分而二的另一条道路,通往山上。


    叶雪恩穿来时就落在这座山,她选错了道路下山,这一错就是四年。


    身后的羽翼成形,她浑身覆上羽毛,她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变短,翅膀变得有力。


    一只青色的、有些部位秃掉的小鸟飞入了山林。


    身后,乱箭齐发,叶雪恩错身躲过。可实在太多太麻,她没法躲避完全。


    叶雪恩不知道自己竭尽全力的赶了多久,可身后的箭仍密集如雨。


    身体逐渐不听使唤,风掠过身边的速度也缓了下来。


    她还能坚持多久?


    一支箭矢嗖然破空袭来,叶雪恩猛的拧过身子,箭矢堪堪擦过翅尖,深深扎进地面。


    叶雪恩来不及后怕,她这突然的改变姿态,让所剩无几的体力霎时见底。她就像这支落地的箭,直坠向底。


    扑通。


    小鸟砸进了湍急的水中。


    清澈的水不知疲倦也不知目的地的往前奔涌,远处侍从的声音不绝于耳:“它掉下来了!”“就在附近,快找!老爷回来了要怪罪的!”


    叶雪恩被欢快的溪水托着向前,她不知道她会被水送到何处,抑或者她会撞上水底的礁石直接死在路上?那岂不是太倒霉了?


    ……也不知道她死后会不会直接被传送到下一个世界,毕竟她还没死过呢。


    叶雪恩这么想着,却是没半分动弹的气力了。


    她望向前方。


    不、不是吧?说什么来什么?


    一块占据了三分之二河道宽的大石头横伫在叶雪恩的必经之路,而她现在根本使唤不动自己的身子。


    砰——


    叶雪恩的意识撞击下如奔涌不息的水,散了。


    ……


    山的另一头。


    她蹲在河畔,挑挑拣拣了半天也不太满意。


    她要做的这道素羹以当季的时令野菜为主角,而主角必定要不同凡响,这儿的蕨尖看了这么久,也没寻到符合她标准的。


    她想起身离开。


    她不想在这里久留。荠菜和水芹都采到了,比起待久了可能遇到的风险,少一味绿蔬是她能接受的。


    她拍了拍沾在绛红衫裙上的泥土,直起腰,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顺着溪水飘下来了。


    她起先以为是一片叶子。


    定睛瞧了,才发现是一只羽毛被打得湿漉漉的小灰鸟。


    她撇撇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看不见吧。


    可是……那只鸟怎么蓬了起来,她一眨眼,那泥土块似的小鸟儿就变成了一个穿着交领长裙的女人。


    她:“……”


    没看见没看见。


    不要自找麻烦。


    但这么大个人顺着水飘,不一会就会沉底,必死无疑。


    她叹口气,罢了,救就救吧。


    就当自己在渡劫前行善积德,望天道届时看在她乐于助人的份上,劈下的天雷少几道。


    她半拖半拽的把人拉上岸,还好,没呛进太多水。做了简单的按压后,她坐在这溺水鸟人身畔,托着腮,心想她现在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哦,随镇上那瞎眼婆婆姓胡,全名胡祝,大家都叫她阿祝。行了,别忘记,这次她叫阿祝。


    她随口取的名字太多,真怕弄错了。


    阿祝瞥着这小鸟,一眼看出对方是只修为非常之低的妖,倘若她想的话,可以轻易捏死对方。


    但还是算了。


    阿祝把对岸的蕨尖采回来时,又灰又修为低的小鸟妖转醒了。


    小鸟妖的乌发被水打湿,一绺绺贴在脸上,像张牙舞爪的海草。


    她眨巴眨巴着眼睛,看着阿祝。


    阿祝抱臂,居高临下的睨着一脸茫然的小鸟妖:“大恩不言谢,你回家吧。”


    小鸟妖仰头望她,摸了摸后脑勺的鼓包。


    “你是谁,这是哪?”小鸟妖给自己按疼了,“嘶”了声,“——我又是谁?”


    阿祝感觉自己的嘴角轻轻抽搐了下。


    怎么办,捡到个傻子了。


    作者有话说:


    本世界人设:看似毒舌实则纯情的大厨祝X前期傻白甜后期恢复记忆的小鸟叶这个世界是古代美食文,地图不大-这文啊,和炒菜是一样的,现做的才香嘛。哈哈,才不会说是存稿尝试失败了呢!


    第170章


    阿祝果断道:“我只是一名过路人,你没事的话,再见。”


    说罢,她也没给对方留什么反应时间,一袭红裙如火般走了。


    沿着溪流下山就能回到镇上,阿祝背着竹筐,将那只小鸟妖遥遥甩在身后。她很忙的,没工夫管她人闲事。


    她现在正在历最后一道劫。倘若她此劫能渡,便能飞升成仙。飞升事大,不想在那灰扑扑的小土鸟身上分心神。


    阿祝的母亲临死前的那些话,至今仍历历在目。


    赤红灵雀腹部破开惨烈的洞,血流如泄洪大河,她伏在母亲的羽翼上,哭喊着要上天入地为她寻解药。母亲摸着她头,轻声道:“我们离族人已经太远,你渡劫时,谁会来为你啼鸣呢?”


    阿祝是半妖,人嫌她晦气,妖欺她不纯,她一直和母亲隐居山林。距母亲去世已经久远到阿祝记不起距今到底有多久,她离群索居,独自经历一道又一道劫难。


    而她的最后一劫,需要百鸟聚集献出自己的一缕心火,汇聚成吞噬天地的火海,而阿祝投身入这焚天之火中燃烧殆尽她的灵力、根基与从前往后的所有记忆,完成某种天道的领悟,方能得道飞升。


    阿祝独自行走世间,不会有鸟为她而鸣,她找不到一星一点为她而燃烧的火。


    但阿祝不在意,她已经研究出了好办法。她打算将她这身烧不尽的火焰传承给一只鸟,再从让一只鸟燃烧自我,照亮阿祝。


    简而言之就是她没有火焰,便创造火焰。她的火伤不了自己,就让对方来献火,助自己顺利飞升。


    至于到时候对方是死是活,阿祝不关心。


    但她躲藏在山脚下的镇子三个月了,还没见过一只灵禽。这被山吞进去的小镇,何年何月能等到一只能修炼成人的鸟妖呢?


    阿祝眨眨眼,脑海中浮现那只灰不溜秋的落汤鸡。


    等会,这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她立刻转身,幸好那只摸不着头脑的小鸟妖还呆呆傻傻的坐在原地。


    阿祝和鸟妖对视,鸟妖眨眨眼,歪头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去而复返。


    此刻在阿祝眼前的不是修为低的麻烦精,而是一块能完美传承她火焰的好木柴。


    她略一打量小鸟妖,霎时瞧出端倪。小鸟妖受了伤,根基不稳,灵力飘摇,现在传火的话,没等对方传回来呢,一传过去这脆弱的身子嘎巴一下就能原地去世了。


    阿祝决定先带小鸟妖回去养着,等调理好了身子,立刻就地取材,杀鸡取卵。


    ……而且小鸟脑子不清楚,阿祝现在不能跳动过多灵力,单凭嘴皮子差遣一只小笨鸟正好,省时省力。


    “我叫阿祝,你叫什么?”阿祝警惕探查过小鸟的灵识,的确不是装傻。她决定先搭话,了解对方现在智力水平。


    小鸟妖立即道:“叶雪恩。”


    “好名字。”阿祝随口敷衍,“你现在还记得什么?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家里何处,家里几口人?”


    小鸟妖叶雪恩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家,其它的记不得了。”


    阿祝放了心。和她一样无亲无故,无人牵挂,不用担心在养她身体的期间有人来找麻烦。


    “天黑了野兽多,白天容易遇到缉妖的官吏,不如你来我家住,待你想起旁的了再走。”阿祝友好的伸出手。


    叶雪恩只听懂了“野兽”和“来我家住”两个词,凭着本能点头。


    她觉得眼前的人长得很眼熟,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阿祝伸手牵过小鸟妖,不动声色的遣火替她烤干衣物。小鸟落了水,手却意外的热乎。


    “我头疼。”两人绕进山林,走了一段路,叶雪恩忽而道。


    “回去给你擦药。”阿祝注意着脚下的路随口敷衍道。


    小呆鸟脑子笨,她特意选条好走的,免得等会打滑了还要她救。


    “现在很疼!”叶雪恩嚷嚷道。


    阿祝被她叫得头疼。脑子不清楚是好骗,但也像个孩子,一有不顺心就闹腾。


    她手头没有药,耳畔不停传来小傻子的哼哼,阿祝的余光瞥到身旁的溪流,牵着叶雪恩走回河畔,指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道:“你数鱼,数鱼就不疼了。”


    阿祝从前渡劫,被雷劈得遍体鳞伤时,缩在山中洞穴数着溶洞滴落的一颗颗水滴捱过疼痛的夜,她觉得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很好用。


    小呆子立刻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溪水吸引了注意力:“有鱼!好多!”


    “那是银鱼。”阿祝道。


    银鱼是山中特产,但不太值钱,随处可见,普通到山下的食肆也不会捉来做菜,因为家家户户都吃着银鱼长大的,百种做法都尝遍。


    叶雪恩立刻跑到河边看,弯下腰想仔细看清梭巡的鱼群。阿祝拉了她一把,免得小呆子重心不稳掉下去。


    “看够了没,走了。”阿祝不耐烦的扯了扯叶雪恩后腰的衣服。


    叶雪恩看了半晌又半晌,阿祝也不知道这鱼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银子,有什么值得看那么久的?


    叶雪恩的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侧首朝阿祝理直气壮道:“我饿了。”


    “回去给你做好吃的。”阿祝哄骗道。


    叶雪恩绝不延时满足,严肃摇头:“不要,现在就吃。”


    阿祝感觉自己额角在抽筋。


    看在小呆子是渡劫的工具人份上,阿祝忍了。


    吃点也好,早点恢复健康就能早点利用傻小鸟渡劫。


    “待在原地别动。”阿祝丢下一句话,顺着反方向的河滩走了十几步。


    她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水湾蹲下,仔细查看水草生长的痕迹。银鱼游得快,直接捉并不好上手,但它们喜欢在水草茂密的地方休息。


    阿祝捏着一把水草原路返回,她折回来主要是为了看看小鸟有没有乱跑。


    叶雪恩乖乖的站在原地,半步也没挪。


    阿祝没料到她真那么听话,无奈道:“坐下歇着。”


    她也随即盘腿坐下,将刚刚从河边拔下的水草编织起来。她的手指灵巧,翻飞间细长坚韧的草茎被她三两下编成了一只简陋但结实的小网兜雏形。


    阿祝尚存的微薄灵力能让她直接在溪流里炸出一片水花,把那些鱼震晕了捞上来,方便省事。但银鱼娇弱,用灵力震的话鱼胆会破,胆汁流进肉里,鱼就苦了。


    叶雪恩专注地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些绿色的草茎间穿梭:“这个,好看。”


    “一破网有什么好看的。”阿祝心道小笨鸟真没见过世面,阿祝背着的竹篓也是自己编的,要说美观,网兜还排不上号。


    阿祝将网兜边缘收紧,起身回到了刚刚的湾口。


    她踏入没过脚踝的河流,初秋的河水已有了凉意,阿祝眉毛都没皱一下,压低了呼吸。


    网兜平探入水中,绥在河底像一片鱼鳞。阿祝屏息凝神,鱼群对危险感知迟钝,继续往前遨游。


    就是这个时候。


    阿祝的手臂猛然向上一提,“哗啦”一声,网兜带着溅跃的水珠甩出水面。那绿色的草网里,十几条泛着银光的小鱼正在拼命蹦哒。


    “抓到了!”叶雪恩的视角恰好能看到阿祝网鱼。


    阿祝没说话,她的裤脚与网都滴着水,提着盛满银鱼走回来,在地上留下鳞片般的一路湿痕。


    阿祝弯腰将网兜放在小鸟身旁,离水后的银鱼蹦跳幅度小了些。


    叶雪恩好奇地戳了戳其中最大的一条:“直接吃?”


    阿祝:“……”


    在一个厨子面前提毫无处理的生吃,大胆。


    “我去捡柴火,你老实待着。”阿祝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这看好鱼,别偷吃。”


    叶雪恩仰起脸,点点头。


    托嘴馋的小鸟福,阿祝在四周转的时候顺带找到了她一直想要的蕨菜。除此之外,她还捡了点山姜,这种野草去腥一绝。


    阿祝回到小鸟身旁,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口小锅,就地生起火。


    银鱼熬得快,汤底刚才看还是透明的,现在已经成连鱼骨头都化开的浓白。


    “好香!”叶雪恩非常捧场。


    阿祝没搭理她,兀自搅动手中的木棍。


    “现在不能吃。”阿祝打掉叶雪恩伸出的手,“银鱼肉嫩,很快就好,等会肉全散了,再加几把粗米就能熬成粥。”


    习惯使然,阿祝下意识讲解做粥的步骤,说完才意识到小鸟的智商可能听不懂。


    叶雪恩没听明白多少,但能闻出锅中的香气,眼睛比当空的烈日还亮。


    阿祝看着这殷切的眼神,从乾坤袋里取出装粗盐的小纸包。她对粗盐很宝贝,都不太舍得用,但……好吧,谁叫小鸟看起来那么期待呢。


    “盐不多了,这粥味道可能淡些。”阿祝捏着所剩无几的粉末,均匀地洒进滚沸的粥里。


    仗着小鸟语言组织能力不好无法挑剔,阿祝顺势道:“原汁原味,懂吗?”


    叶雪恩似懂非懂的点头。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阿祝将锅从火堆上撤下来,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她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只粗糙的碗和一支木勺,给叶雪恩盛了一碗满满的粥。


    阿祝没钱,买不起好看的餐具,好在小鸟什么也不明白,看到碗时兴高采烈的。


    阿祝沉默片刻,还是没把粥递给叶雪恩。


    怕她吃起来没轻没重的,烫到自己。


    碗壁极热,阿祝隔着外袍的布料捧着。她舀了一勺粥,先放在自己嘴巴前吹了吹,再送到小鸟唇前。


    “啊。”叶雪恩含住勺子,本来就亮堂的眼瞳霎时像炸开了噼里啪啦的焰火,“好吃!”


    “好吃就抓紧吃,别说话。”阿祝一心想赶紧回山脚的小镇。


    虽无多少咸味,但溪水清冽,姜草祛了所有的腥气,细腻的鱼肉融化在米粥里,清甜的味道随着每一次咀嚼散在舌尖,深山里特有的纯净生机久久地停留在唇齿之间。


    叶雪恩说不出这神奇的口感,只能眨巴着眼睛不停吞咽。


    “好吃,你也吃!”叶雪恩伸手将碗推回阿祝身前。


    来这里数月,阿祝早就吃腻了:“我不吃。”


    “真的很好吃,阿祝吃!”叶雪恩看着阿祝,生怕阿祝以为她在骗她似的。


    阿祝被小笨鸟分享美食的热情弄得没办法,低头就着碗边喝了一小口,敷衍道:“吃过了,你吃吧。”


    叶雪恩见她吃了,自己才继续放心的被阿祝喂。


    待叶雪恩吃完,阿祝收拾好东西,拉着叶雪恩的手下了山。


    随着接近镇子,周围的草木也稀疏了些,能远远看到四周的景象。叶雪恩好奇地看向对面山头的山顶处升起的袅袅黑烟:“黑色的云。”


    阿祝循着叶雪恩的目光望去,淡道:“那是烟。”


    “为什么有烟?”叶雪恩不解。


    “你等会就知道了。”阿祝道。


    待二人真切站在山脚,阿祝抬手指着方才叶雪恩看向的山:“我们镇全靠它吃饭。”


    毗邻小镇的青山上,赫然环绕着几条几十米的窑场。远远望去,这些依山坡倾斜之势而建造的窑炉宛若巨龙般趴卧在山上。眼下天色渐暗,环绕的黑烟更显得阴沉,星点红光似火,间或亮起的窑口如怪雷的眼睛。


    叶雪恩看得有些害怕,阿祝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现在能变回鸟么?”阿祝说。


    叶雪恩摇头:“不会。”


    阿祝:“……啧。”


    “还好青崖镇查得不严。”阿祝板起脸,“你等会什么也别说,听我的就行。”


    叶雪恩挠了挠脸:“青崖镇是什么?”


    “就是我家在的地方。”阿祝不想过多解释,“你等会——”


    叶雪恩接话:“……你等会就知道了?”


    阿祝:“……”


    阿祝:“知道就好。”


    在这方面还挺机灵的。


    她牵着叶雪恩走到城门。城墙是用普通的青砖砌的,墙头甚至还长了些荒草。


    青崖镇拢共百来户人家,世代以烧窑维生,又因窑场周围的地都是粘土无法种植细粮庄稼,青崖镇非常依靠外界供给。


    那条横穿青崖镇连通江州与闽地的驿道,便是让马帮将一袋袋的米面盐茶运进来,又将一口口精巧的瓷器运出去卖的交换之路。


    阿祝想,还好是这种人口往来频繁的地方,不然小鸟这种流民很难混入。


    守城的兵丁似乎与阿祝很熟,阿祝简单告诉她们身旁的女人是她投奔的表妹,她们没细看路引文牒便放行了。


    阿祝一面走,一面和叶雪恩介绍。


    青崖镇位于东南群山的环抱,因镇外有一道青色的石崖而得名,翻过那青崖便是另一个省。


    官府在镇东头设了个小驿站,养着几匹驿马。青崖镇的人几乎没踏出过城门,她们对外界的认识全来自途经此处换马歇脚,进行瓷粮贸易的马帮。


    镇子背靠大山,山上林木茂盛,是烧窑的好柴薪。青崖镇的青瓷虽比不上官窑贡品,但在民间颇有口碑,常有外地商人专程来收。很偶尔的,也会被皇家看上选做贡品。


    她,阿祝全名胡祝,是镇上胡婆子的远房侄女,叶雪恩是来找她的小表妹。她家闹饥荒颗粒无收,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阿祝,别人问起来别回答太多,多说多错。


    叶雪恩的注意力都被夹道的吊脚楼和商铺吸引,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记不记得你现在是谁?”阿祝用考功课的语气问。


    叶雪恩道:“你表妹。”


    “然后呢?”阿祝问。


    叶雪恩答:“其它由你说。”


    阿祝满意了,揉了把小鸟的头。


    她领着小鸟踏入家门,朗声道:“姑,我回来了。”


    屋子并不大,比寻常人家的房屋还要狭小些。


    “哎。”堂屋内有人应了声,嗓音嘶哑。


    “您饿了吧?我这就做饭。”阿祝极其自然地道,“姑,我把表妹接来了,她以后就睡我屋。”


    “好、好啊……”阿祝的姑,姓胡的瞎眼婆子咳了几声,“你顺道将狸奴的也做了吧。”


    阿祝应了声,将叶雪恩拉到灶间,给她找了个板凳让她坐下,阿祝开始忙碌起来。


    叶雪恩歪头,眼瞧一只耳朵尖尖,皮毛橘红的动物拖着大尾巴跑进了不大的灶间。


    它体型快有叶雪恩一半的身高那么长,曳在地面的影子甩动着九条尾巴。


    “你今晚要吃什么?”阿祝没回头,背后却像长了眼睛似的,“狸奴?”


    那只狸奴转瞬幻化成人形,穿着深橘色长裙的女人怒目圆瞪,压低声道:“死鸟,你来蹭吃蹭喝就算了,怎么还拖家带口的?”


    “彼此彼此。”阿祝继续忙她的,语气平淡,“你也不赖,还装成狸奴骗老人家。”


    “我起码没在她面前信口开河,说什么远房亲戚走投无路来投奔她!”狐狸呸了声,“胡老婆子人老了犯糊涂,她压根就没孩子,也没姐妹,哪来的亲戚?”


    阿祝这才转头看向她:“你又知道了?”


    “我从她豆蔻陪她到现在我能不知道吗我——”狐狸恨恨道,“倒是你,不知道哪来的鸟妖,现在还带着个小鸟妖,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劝你们快滚,别逼我动手。”


    “我都说了,我不会伤害她。”阿祝从竹筐里掏出今天在山上采的野菜,摆在案板上,“你放心,我会去摆摊,等挣够了银子就搬出去。”


    狐狸挑了挑眉:“当真?”


    阿祝淡道:“对。”


    她倒不是想遂狐狸的愿,她一直都想搬出去。况且现在她要养小鸟来献祭,屋檐下还有一只狐妖总归是变数,她不想自己的渡劫计划生出任何异动。


    叶雪恩听不懂她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叫道:“我饿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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