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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风味


    邹延在厨房里洗碗,谢漪白坐在沙发上呆呆出神,他的兜里揣着这间公寓的钥匙,绫罗绸缎从天降,若说没有半点欣喜是假的,但也没有传说中“心之所向,终至所归”的幸福感。


    他在不满什么呢?


    邹延要钱有钱,要资源有资源,对他慷慨大方,百般忍让;无恶俗嗜好,整个人好比一台精密的机器,替他扫平前路的障碍,无所不能之外还有着柔软的胸怀。


    但他始终觉得差了点什么,纵然邹延做情人或伙伴都无可挑剔,他却没有被勾起占有欲。


    就像他收到这把钥匙,假如邹延不给他,他也并不会为此失落。


    要是给他妈妈知道,他对着这么一个优质伴侣挑三拣四,绝对啪啪打他两下,让他清醒点。


    ——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你还要怎么样啊?


    我就是不知足。谢漪白自我唾弃着。


    他不自觉地慌张,仿佛哪里出了纰漏,他却找不到问题所在。


    谢漪白坐立难安,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溜去了厨房。


    邹延站在水池前,有条不紊地刷碗,背影像一幅画报剪影,肩宽腿长,腰背的矫健曲线掩藏在轻柔舒适的衣料下。


    他走上前,视死如归地抱住对方。诶,好温暖。


    万一感情是培养和磨合出来的呢?谢漪白乐观地想。


    他哑着声音说:“延哥,你还没有忙完啊……”


    邹延被他从背后圈住腰,肩膀上是他微烫的吐息,他的声音带着高深莫测的诱惑力,一股电流般的酥麻感从邹延颈根传递到四肢百骸。


    谢漪白以为邹延至少会先把手洗擦干,但水龙头拧上的下一刻,邹延湿着的手指就攥住他的腕子,转过身吻住他。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没多刺激,也不讨厌,宛如流过山涧的温泉,冒着袅袅白雾,浸没了他的身体。


    谢漪白的美貌有三分源自他的肤色,冷白如玉,冰雪般晶莹;体温攀升时由内而外浮现的薄红,使得干净的面容平添了几许艳丽,微阖的眼尾媚态横生。


    邹延懂得怜香惜玉,和牛嚼牡丹的某人不同,他垂下眼亲吻那只手背的神态,几乎像信徒跪拜在神像前一般虔诚。


    谢漪白的灵魂半出窍,只留了一魂一魄在体内,迟钝地回应着满含爱意的抚摸。


    后来他干脆将那仅存的一缕魂魄也遣散了,木讷地躺在床上,凝望着令人眩晕的灯光。


    有时他是坐起来的,隔着邹延汗涔涔的肩窝和脖子,看到那幅色彩斑澜绚丽的缸中金鱼,他好似变成其中一尾,在透明狭小的玻璃器皿内游弋着;还好记忆只有七秒,才不觉得日光漫长难熬。


    夜风吹起厚重的窗帘,席卷他湿润的后背,凉意如生根的藤蔓,爬遍他的全身。


    他朝身前的怀抱中蜷缩,邹延的胳膊为他挡避了冷风与寒夜,绵密的摩挲和亲吻如潮湿的雨季。


    他像一条迷路的热带鱼,被海草痴缠勾扯着,沉进更深的海底。


    有了参照物和经验做对比,谢漪白终于能客观地评价下亲密行为带给他的体验了。


    邹延很温柔,也很克制,把他伺候得很好。


    其实挺不错的,早知道这么省心省力,他也不必那样退缩和纠结;倘若不是他的拧巴,也闹不出那档子误会。


    谢漪白已经不敢再回想那天的细节了。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和盛柯也挺……总之,各有风味。


    啊停停停!不可以做水性杨花的人啊!


    盖着被子躺了半小时,邹延贴心地要抱他去洗澡,谢漪白立马下床表示自己四肢俱全,有能力独立清洁自己。


    他勤于身材管理,拍戏时也没少练花拳绣腿和吊威亚,韧带和体力都很好,腰和腿尤其紧实,不是被压着搞两小时,就累得爬不起来的小趴菜。


    邹延看他活蹦乱跳地找睡袍披上的样子,笑得直拍床。


    谢漪白茫然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邹延歇了会儿气,说:“宝贝,你真是不解风情。”


    谢漪白像被揪住小辫子似的,羞恼地钻进浴室放水洗澡。不过他想了下,邹延说的在理,有人伺候为什么还要自己逞强呢?


    他下次就该赖在床上不动,“延哥延哥”地叫着,去哪儿都要邹延抱,那就叫有情趣了。


    邹延很为他着想,没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花活儿,措施也做得完善,他清清爽爽地洗了个澡,香喷喷地回到卧室,邹延已经换了一床新的床单和被套,他光溜溜地扑进干爽的被窝,说:“你去洗吧,我要睡觉了。”


    “才十点半,你睡得着吗?”


    “试试!”


    邹延走来床头,亲亲他的额头,关掉顶灯只留一盏暗淡的壁灯。


    “你要是还得加班,就别进来吵我了,今晚和我大师共度良宵。”谢漪白指着墙上的名画抖机灵道。


    “敢对我说这种话,看来是对你好过头了,纵得你无法无天。”邹延捏捏他的鼻子。


    谢漪白挡开对方的手,在被窝里打着滚儿,滚到床的另一边,闭眼装睡。


    邹延为了不打扰他,甚至没用主卧的浴室,抱着弄脏的四件套出去了。


    他今天吃饱喝足,精神和生理需求都得到安抚,又不认床,很快便感受到困意。


    邹延将要清洗的全扔进洗衣机,他在外面的卫生间冲了澡,然后坐在客厅里,拨打盛柯的号码。


    “没睡吧?”这是头一句。


    盛柯今晚没工作,在家里做大扫除,从窗户到每个卫生死角,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他出了一身汗,于是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先将工具归位,再给家中各处点燃线香。


    这是他儿时随母亲同住学会的习惯,家里燃着香,从实用性上讲驱虫助眠,日久天长,也会为家中的一针一线熏染上特有的香味。


    嗅觉上更有“家”的感觉。


    “还没。”他接起电话,检查每一扇门窗的状况。


    邹延说:“你和小白去看电影的事,我知道了。”


    “嗯,”盛柯问,“所以呢?”


    “所以你以后不要再单独跟他见面了。”想到那张照片,邹延还是憋着火,“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吗?你不要随随便便说喜欢谁,你压根不懂爱,你的喜欢对别人可能是种负担。”


    盛柯:“这又不是在拍电影,我有什么必要对你唯命是从?”


    邹延:“咱俩是发小,我把你当朋友才给你打这通电话,你别不识好歹。”


    “你把我当你儿子训,你还说我不识好歹?”盛柯听出来了,邹延是来找他吵架的。


    “我训你是因为你欠收拾!你真觉得我怕你忌惮你是吧?你不明白吗盛柯?我每次忍你让你,都是看在你不懂事的份上,我比你爸对你还掏心掏肺!你就这么回报我?”邹延控制着音量,以免吵醒卧室里的谢漪白,但情绪却无法收敛。


    “你看上谁不好?要来跟我抢人?你所谓的喜欢是什么?你哪次见面不吓唬他?你配谈喜欢吗?”


    盛柯每个字都认真听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在岛台上,在一旁的空地板上练起单手俯卧撑。


    平时他会听着音乐锻炼,不巧今天邹延打电话骂他,如果他挂断通话,邹延不会善罢甘休,可能要变本加厉地逼他回答。


    所以不如就这么放着,让邹延尽情地骂,他可以做自己的事情。


    “你别装哑巴!说话!我哪点对不起你?你撬墙角撬到我这里来了?”


    “你是觉得不开腔就没事了吗?有本事你明天别去公司,别让我逮到你!这些年我就是太给你脸了,才让你爬我头上来为非作歹!”


    盛柯练得渐入佳境,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高难度动作调动起的肌肉,在皮肤上显现着清晰的刻度,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在意志力与体能的交锋中,无暇顾及邹延的怒气。


    而他越置之不理,邹延越大动肝火。就好比你养了一条狗,从小养到大,对他千好万好、呵护备至;有一天你买回来一只猫,你怕猫狗打架,在中间劝阻调和,谁知道你一个不留神,狗就把你的乖乖小猫叼走了!


    他是故意的,并且不想还给你。


    这换谁能不生气?


    “盛柯!你他妈的就是个白眼儿狼!”邹延骂完这句,挂掉了电话。


    事实上他只是想要个态度,他气的不是盛柯喜欢谢漪白,是盛柯丝毫不认为这样做有愧于他。


    喜欢是种感情,感情是不可控的,行为却是可控的。


    但凡盛柯把他放在眼里,都该心知肚明自己做错了,心虚地向他认错,保证今后不会了。


    打完这通电话,邹延彻底醒悟了——是的,没错,盛柯就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基本上是无视他这个人的存在。


    想到这里,他突然不生气了,有的是只是心寒。


    原来只有他看重这段友情,他的发小和挚友,从没有一天在意过他。


    那就算了吧,这个朋友也不是非做不可。


    谢漪白被邹延打电话的声音吵醒了,他站在房门后听了片刻,心下有了点算计,等待客厅里不再有动静传来,他才打开门,揉着眼睛去问邹延要水喝。


    邹延并没有把在盛柯那头受的气迁怒于他,给他倒了一杯纯净水,摸摸他头道:“对不起,还是打扰到你和大师共度良宵了。”


    “我是渴醒的。”谢漪白说,他没傻到去搅和邹延和盛柯的关系,即便那个矛盾源头是他。


    他只要做选择就好了,他选的是邹延,那只认定邹延即可。


    “延哥,你不要难受了,我挨了那么多骂,我还没难受呢。”谢漪白安慰着对方。


    “小白,你喜欢盛柯吗?”邹延问他。


    谢漪白被这一问定住了,他如同来到独木桥上,四面透风;堆砌着价值连城的古董名画的金屋化作泡影,放眼望去,只有虚无和动荡环绕着他。


    他怔怔地问:“延哥,你不相信我吗?”


    邹延:“我当然相信你,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但我这次不是在游戏人间,我对你很认真,我希望我们是对等的,你是出于喜欢我,才和我在一起。如果你说,你喜欢的人是盛柯,那我就成全你们。”


    谢漪白的脑子有些转不动了,说:“那我们今晚算什么?我是物品吗?你用过了就可以让给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白,我是希望我们之间没有误会。”邹延道,“我不想等我们真正在一起之后,你才告诉我,你喜欢的人不是我,那样我会很痛苦、很难过的。”


    谢漪白立时回头进了卧室,他快速地换好衣服,在外衣的兜里搜到那把钥匙,走出来后一把拍在茶几上。


    “本来我准备好要跟你在一起了……也许是时机不对吧,不如我们都再考虑考虑。”他没什么好说的了,心中油然而生起一腔互不相欠的坦然和轻快,“谢谢你今天请我来做客,钥匙还你。”


    谢漪白来时什么样,走时仍然什么样;今夜绝非一无所获,他得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那就是,这一屋子的金银财宝,并没有一件是他的钟爱之物。


    邹延独自留在充盈而空荡的公寓里,他盯着桌上那把钥匙,他人生中第一次下定决心,把如此贵重的物件交予他人,却遭到了拒绝。


    谢漪白比他想象的要有骨气,脾气挺烈。


    祸从口出,话是他自个儿说的,怨不得人。


    午夜零点,盛柯运动完毕,先去洗漱,换上睡衣,才不慌不忙地回到餐厅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文字发送给他:就算我什么也不做,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邹延看笑了,长按删除了这条消息。


    这就结束了?那可未必。


    他有预感,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而他的对手,还真是不少。


    第52章 喝酒


    谢漪白下了楼,意识到司机并没有在附近等他,他划拉着手机通讯录,想打给邢展云,又犹豫了,只在微信上发去一条语音:“你来接我,我们去喝酒吧。”


    附上他所在的定位。


    他不想回家,因为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小饼干虽好,但不能讲话;好动小狗,一抱起来就扭个不停,连作伴都勉强。


    上次从酒店回家,一个人吞安眠药入睡的经历,他不想再重温了。


    邢展云做朋友、做恋人,都不合格,却是顶好的玩伴;喝酒蹦迪打游戏等等,邢展云最在行了。


    他今晚就想喝到一醉方休,把那两个带给他烦恼的男人全忘了!


    顶级制片人和巨导又如何?


    既然让他陷入两难境地,那就全部滚滚滚!


    其实错不在邹延,换位思考,谢漪白很理解邹延的苦衷;最好的朋友想撬走自己喜欢的人,换他他也接受不了。倘若连友谊都丧失了最基本的信任,对待情人更要谨小慎微。


    况且邹延不过是问问他,假使他的思维再活络些,嘴巴再甜一点,说“我谁也不喜欢,就只认定你”,那也能顺顺当当地谈上这段恋爱;可他就是做不到,他担不起那么恳切的叩问和承诺。


    他对未来有无尽的展望和畅想,但在诸般憧憬之中,唯一缺少的是对身边伴侣的想象。


    哪怕是在最亲密的那一瞬间,他也没想过就此许诺他的后半生。


    邹延要的是对等,而他们之间处处不平等;既然双方需求不一致,就不要再耽误彼此了。


    这是一桩交易,他收获了,也付出了,所以到此为止,两清。


    现在冷静了一想,邹延也是说得好听,还“成全”呢,他要是哪天真变心去投奔盛柯了,邹延不扒他一层皮才怪!


    真那样大度无私,为什么睡了他才跟他说这些?算盘打得比谁都响,还装情圣,有没有搞错啊,他是什么很笨的人吗?


    谢漪白盘算好了,他往后再也不跟男人搞暧昧了。


    至于邢展云?邢展云不作数!


    邢展云收到他的语音,对着定位上的那个地址反复揣摩,然后回了他“OK”的表情包。


    谢漪白穿得少,在楼下的入户门厅等了三十分钟,接到邢展云打来的电话说到了,才开着共享位置走出小区。


    他直觉里把邢展云当作小饼干的衍生品,没有小饼干那么可爱无害,但咬人也不算痛。


    兴许是他胆子变大了吧,如今和邢展云接触,不再像原先那般顶着压力,战战兢兢。


    二世祖有二世祖的好,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未经风雨,头脑简单。再凶巴巴,也是狐假虎威,哪像那些个动不动跟他谈买卖的豺狼虎豹。


    谢漪白看开了,反正甩又甩不掉,不如当成一条小尾巴,有空了就顺顺毛,也蛮乖觉逗趣的。


    邢展云晚上没打算出门,穿得很随便,然而外形条件摆在那里,披一件麻袋照样好看。


    他大半夜从别人小区里出来,邢展云用膝盖想也猜得到原由,冷嘲热讽道:“被人甩了?这会儿倒想起我来了。”


    “谁甩谁还说不定呢!”谢漪白两手插在衣兜里,气愤道,“没有下次了!”


    他的言语中有表演成分,邢展云为他系上安全带,轻蔑道:“早跟你说了,那邹延就是个花花公子,这圈子里能有什么好人?你在他们眼里就是块肥肉,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你能玩得过谁啊?”


    “我不是傻子,”谢漪白说,“你再打击我,我就不要你陪了。”


    邢展云潜意识里仍把他当作最初那个小演员,孤身来到人生地不熟的首都闯荡,世界狭窄到只有公司和学校;熟识的人不超过两个,一个是经纪人,一个是自己。


    于是邢展云带着他出门和朋友聚会,陪他逛街散步,看他站在宠物店橱窗前不愿离去,做主买下那条小腊肠犬送给他。


    谁知种种作为在谢漪白眼中,却变了味,仿佛都是他在强迫和支配。


    没办法啊,谁让他就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富二代,没理想没出息,喜欢上什么人,追求示好,也只能做到这样。


    可是他的喜欢绝无一句是虚言,谢漪白早晚会明白的,头脑发达的男人是洪水猛兽,他没那么精明能干,但他忠心耿耿。


    见邢展云闷声不坑了,谢漪白使唤道:“有进步,开车吧,去清净点的地方哦,我不想被人拍到。”


    他发话了,邢展云必然照办。


    作为吃喝玩乐和烧钱的行家里手,邢展云熟悉五环内的所有娱乐场所,他又不上班,每天睡醒了就有人把饭菜端到眼前,他吃完就回电竞房打游戏,玩到晚上九点,健身一小时,洗澡穿衣吹头发,十一点准时出门,伙同三俩好友,开着跑车去夜店喝酒。


    蹦到天亮回家——只有他是回家,其他人都会约着伴儿去酒店。


    到家后一觉睡至下午两三点,一睁眼,又开启周而复始的一天。


    他因为长期独身,被朋友们打趣,说要给他立一座贞节牌坊,明明可以万花丛中过,却固执为白月光守身如玉,古有节妇,今有他这位节夫。


    所以谢漪白畏惧的流言蜚语,的确是邢展云的朋友们传出去的,意在为邢展云打抱不平——你都为他痴情到这般田地了,他凭什么独善其身?


    也正因为邢展云痴恋的对象是谢漪白,多年过去,从未有人斗胆给他介绍新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想找个颜值上不输谢漪白的,还是有难度。谈过顶美颜巅,看不上俗物很正常,大家都对他的执念深表同情。


    过去邢展云不肯承认自己是单恋,一听谢漪白否认他们从前的关系,就悲愤交加,生不如死。


    不过多被冷落几次,也就习惯了。


    别人他不知道,但他是挺贱的,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邢展云学会动脑之后,深刻反省了当年的错误,他那会儿年少无知,不懂事,性急;谢漪白慢热,他本该多点耐心。


    幸得老天眷顾,他家不差钱,大小也算个资本,纸醉金迷的娱乐圈,永远欢迎砸钱开路的冤种。


    而且今天看样子,谢漪白是和邹延闹掰了。


    哈哈哈,真该放鞭炮庆祝。


    邢展云不敢把喜悦表露在脸上,带着谢漪白去了朋友开的酒廊。


    此处格调高雅,只接待会员,全是商务人士,深夜顾客寥寥,不怕被泄露隐私。


    谢漪白坐在吧台边,点了两杯马提尼,托腮欣赏着调酒师那一套娴熟美观的动作。


    邢展云说:“你这也不像失恋啊。”


    “我没恋过。”谢漪白实诚地说。


    怎么讲,邢展云觉得惨还是邹延惨,生意人下了血本,只换回一句“没恋过”,不敢想啊,得痛心疾首了吧。


    邢展云埋下头,没忍住笑出来。


    他不是那个年少无知的他了,再抬头时笑意已泯灭,神色如常道:“为什么?你不是很粘他吗?”


    “粘又不等于喜欢,”谢漪白洒脱道,“这回我不欠他的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邢展云:“那剧呢?他是制片人,你不怕他把你换掉?”


    谢漪白喝光一杯酒,拾起杯底的小牙签,咬下上面的腌橄榄,说:“如果我不演这部剧,你还投不投?”


    “那我肯定撤资,我又不是真钱多烧的慌。”邢展云要开车,没喝酒,点了一杯苏打水兑的饮料,一端起杯子,冰块哐哐地撞着杯壁。


    “对啊,眼看就要开机了,换掉我,他去找谁来填这六千万的窟窿?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少了这笔钱,就要重新做预算,制片人该很头疼吧。”谢漪白佯装苦恼道,“买卖不成,仁义在,他那么精打细算的人,能想不到这一点?换掉我对他没好处的。”


    他算计得很全面,邹延若真对他不仁不义,他就接盛柯的电影好了。


    演什么不是演?跟谁睡不是睡?让这对死党斗去吧,他懂什么,他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小明星。


    邢展云感慨万千道:“还真是小看你了。”


    谢漪白:“说了我不是傻子,你们干吗都把我想得那么天真?”


    邢展云哂笑:“是啊,你要是没点心机,我也不能这么听你的话。”


    “哦,这会儿嫌弃我了?”


    “不敢。”


    谢漪白对自己的酒量没信心,更不敢高看邢展云的自控力,他今天不能再睡第二个男人了,于是喝完第三杯便不肯再喝。


    邢展云无意图对他不轨,凌晨两点时分,主动提出送他回家。


    谢漪白坐上车就困了,想闭眼打盹儿,怕真睡过去,就歪着头和开车的人说:“你不准对我做坏事哦。”


    邢展云挨了那顿打后,心智突飞猛进地成长了,不再幼稚地认为肉[]体关系能锁住一个人。


    但看谢漪白防他像防贼,嘴上又不饶人了,冷哼道:“睡吧你,我要强[]奸你用得着等今天?”


    谢漪白的手伸过来拧他的耳朵,没使劲,只是警告:“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


    邢展云趁机捉住那只细瘦的手腕,嘴凑上去亲了亲;谢漪白反手想赏他一耳光,他卖惨求饶道:“六千万!我好几年的零花钱!”


    谢漪白这才没下得去手,悻悻地抽走了腕子。


    邢展云驾着车,行驶在畅通无阻的马路上,两旁的霓虹灯昭示着不眠之夜的繁华。


    谢漪白坐在他的旁边,向车窗斜过头,合着眼,不知是真睡假睡。


    他一边无望地希冀着这条路没有尽头,一边隐隐期待着,下次那一耳光真落到他脸上,似乎也不错。


    第53章 偶像


    邹延和盛柯冷战了,舒霖是头一个发现真相的人,可是他谁也不能说,更不敢贸然去劝和,在公司里憋得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蒋妮率先注意到他的反常,借着在茶水间摸鱼的空闲,问他:“怎么了舒导?我瞧你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


    要不说女孩子心细呢。舒霖拉着她,悄声道:“你没觉得今天邹哥和柯导很怪吗?”


    “吵架了吧?”蒋妮司空见惯道,“他们一有意见不合,就谁也不理谁,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这次不一样!”舒霖讳莫如深地和她使眼色,“往常他们俩小时就和好了,今天你瞧瞧,都该吃中午饭了,还斗气呢。”


    邹延为人和气,心胸豁达,从不斤斤计较,工作上遇到分歧,会采取措施积极沟通;即便软磨硬泡,总能有办法让盛柯妥协。实在是盛柯一意孤行、不听劝,邹延也不会让局面僵持,两人关上门大吵一架,最终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双方合作见效极快,某种程度上算是一对黄金搭档。


    蒋妮在脑内对比着以往的情景,点头道:“是哦,今天是延总状态不对,柯导跟他讲话他都不理,这很少见。”


    舒霖如同捡到一颗夜明珠,想给人炫耀长眼,但拿出来就看不明白了,于是藏着掖着道:“不是天灾,是人祸。”


    蒋妮嗅到八卦的气息,眼睛都亮了,“啊?你知道内幕啊?”


    舒霖贴到她的耳旁,遮掩口型道:“那人你也见过,就是……”


    “谢老师?”蒋妮困惑道,“不就是柯导看不惯延总为了谢老师去开网剧吗?就为这事儿?还没完了?”


    这傻丫头。舒霖放弃了,戳戳她脑门儿,不多说,端着咖啡走了。


    蒋妮猛一想起正事,追着他喊道:“你替我跟延总说一声!方老师要晚半小时到!”


    舒霖回身朝她salut,并起两指轻碰太阳穴,表示收到;结果忘记看路,后背和走来的邹延相撞,后脚跟还踩到邹延的鞋子。


    “对不起啊哥!”舒霖一扭头,魂儿都吓没了,手中的咖啡溢出杯口,险些泼到邹延衣服上。


    邹延二话不说将手里的分镜头剧本拍他额头上,沉着脸道:“再让我逮到你在上班时间开小差,什么后果,你懂吧?”


    “懂懂懂……”舒霖接下文件,灰溜溜地跑了。


    蒋妮:“诶延总,那个方老师——”


    “我听到了,晚半小时到嘛。”邹延对她换上微笑,“方老师不爱喝咖啡和茶,给他准备苏打水吧,记得加冰块。”


    “好!”


    方晔,被誉为新生代演员的顶梁柱,六岁参演电影,八岁以童星身份出道;天赋灵气流,大导缘极好,从没缺过片约,二十三岁时已是享誉国际的影帝,带着一长串A类电影节最佳表演奖提名和得主奖杯领跑亚洲。


    若论实绩,同辈演员无出其右者。虽不走流量路线,但人气没低过,自成一圈。


    邹延把祁蓝踢出局,编剧为祁蓝写的角色却还留着,如果删改,就要在剧情主线上伤筋动骨,邹延三思而行,请来一尊能挑大梁的金身菩萨,等同于多上一层保险。


    有方晔和秦芊芊,有一位影帝、一位视后联手坐镇,足以将这部剧的质感提升几个level。


    这是一步险棋,如播出后剧集的质量、热度不如人意,观众会理所当然地把责任归咎到谢漪白头上。


    但只要成了,对谢漪白的加成是巨大的。


    接得住两位演技派的戏,表明你自身实力也不会太差。而且方晔从不演连续剧,更遑论一部网剧,多大的噱头,于宣发有利;再有是题材和班底的原因,这剧要是活了,主流奖项的入围提名跑不了。


    评奖这回事,再水的奖也是有总比没有好,但凡摸到个提名,这部剧就将成为谢漪白的代表作和转型之作。


    谢漪白操心的换不换人,在邹延看来纯属多虑,他们昨晚只是闹得不太愉快,又不是说散就散了。


    谈恋爱一拍两散没问题,做生意就不能那么恣意妄为了。


    邹延最瞧不上意气用事和言而无信的人,他答应的事就会做到,还要做完,做好。


    盛柯做事对不起他,他也没说撂挑子不干了,工作要紧,账可以留到秋后再算。


    而手下员工嘀咕的他对盛柯态度冷漠——那咋了?他也是人,还不能有点脾气了?


    再说盛柯对他摆脸色的时候还少吗?怎么没人替他叫屈?


    这舒霖可真行,放着堆积如山的活儿不去干,还有空拉着别人嚼舌根,看来还是太闲了,得给这臭小子多安排点苦工操练他。


    等到开机仪式的前三天,银然才告诉谢漪白,他的新剧《烽火城西》有方晔的加盟。


    谢漪白知道邹延多半不会换男主,但没想过会换个这么大咖的男配。


    他消化了很久,终于接受现实——他要和童年男神一起拍戏了!


    方晔只比谢漪白大三岁,今年三十不到,谢漪白却是看他的戏长大的。


    谢漪白首先想到的是他的母亲大人,他火速将这一好消息告知了何荔梅。


    何荔梅年轻那会儿上班的厂子常发电影票,老公应酬不在家,她就带着儿子去电影院混时间。方晔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骗走了多少妈妈们的眼泪。


    不过那毕竟是以前了,自从谢漪白当上流量艺人,何荔梅没少听儿子吐槽娱乐圈的内幕八卦,早对男明星祛魅了。


    再说她多大岁数了?还追星?还为偶像疯狂?那说出去多招人笑话。


    何荔梅在打麻将,背景嘈杂,一会儿“碰”,一会儿“和了”;她要盯着拍桌,来不及和儿子细说,仓促道:“嗯嗯嗯,妈妈知道了,恭喜你啊,好好工作,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谢漪白大为败兴,识趣地不搅扰他妈的牌局了,草草挂断。


    他还没放下手机,银然的电话又打进来。


    “漪白,晚上一块儿来吃饭吧,很多人都在,你是男主角,没理由缺席的。”


    谢漪白:“哦好的,我一定来。”


    银然会这么说,是因为在剧集的前期筹备阶段,他这男主角仗着有制片人撑腰,逃掉了许多饭局,大有躲着不见人的意思。


    这让银然颇为窝火,奈何有邹延护着,她也不好说什么。


    今天是邹延叫她通知谢漪白,她总算找到由头行使她主经纪人的权力了。


    “你说你也不是刚出道的新人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该做,心里总得有数,在这圈子里太高调是会被人记恨的。”


    大约指的是他和盛柯在电影院被人拍到的那件事。


    的确,他又没有真签下盛柯的片约,这种莫须有的炒作,万一操作不当,最后被打脸的可能是他自己。


    “嗯……”谢漪白虚心受教。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可这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他主导的啊!他又管不住别人的镜头指着哪儿拍。


    银然:“凡事你要多掂量,别到头来让自己吃亏,多的我也不想说了,就这样吧,今晚见。你没事儿就早点去,那地方离得远,有山有水的,不会无聊。”


    谢漪白等她先挂,然后握着手机愁眉苦脸。


    他都不知道今晚的饭局有哪些人要去诶,不过邹延是必定在场的。


    谢漪白那天从邹延家里回来,就再也没跟对方联系过,当然邹延也没找过他。


    他感觉这就叫钱货两清了。


    邹延的初衷就是想和他玩一玩,再睡个觉。


    至少谢漪白是这么认为的,尽管邹延跟他说过很多次,对他很认真,还想带他回去见家长,但他都没有太当真。


    不当真是正确的,邹延对他予取予求,多般示爱,是因为没有得到。


    ——不然怎么一睡完,就说要把他让给盛柯了。


    谁会舍得把心上人让给别人啊?


    看吧,相信男人只会变得不幸。


    要是邹延就这样作罢,放他一手,那还真是给他赚到了。


    如果邹延觉得不过瘾,还想多睡他几次?嗯……再说吧。


    那盛柯呢?哦,盛柯不行。


    吃过中饭,谢漪白把造型师叫来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对镜子照了半天,才出门的。


    他想着待会儿吃饭,方晔也在的话,总得给男神留下个好印象,日后还得向人讨教演技呢。


    谢漪白拍戏以来,最佩服的演员就是方晔,自己演过才知道想要为角色注入灵魂有多难。


    只会表演人设的叫流量艺人,像方晔那样有创作能力的才能叫实力派演员。


    他潜心学习的机会来了!


    今晚的局是邹延组的,地点和菜色也是邹延定的,在远郊的一座私人山庄,刚摘的蔬菜和现杀的家禽。


    他下午约方晔来这儿的水塘钓鱼,上钩了一条鳜鱼和一条鲈鱼,都进入晚上的菜单。


    谢漪白赶着太阳落山的时间到来,舒霖在山庄的大门处站着等他,见到他人,隔得老远就对他招手。


    “你进里面坐会儿吧,我跟导演聊聊。”谢漪白对小刀说。


    他想着晚上要喝酒,带个助理在身边,安心点。


    小刀被服务员带去了茶室,谢漪白走向舒霖。


    “来得真早啊谢老师。”舒霖好心和他透露道,“除了延总,柯导也在,我带你过去。”


    好兄弟果真没有隔夜仇,这就又好上了?


    幸好他那天走得快!他才不要被当成一颗球,被他们俩抛来抛去呢。


    谢漪白说:“柯导不是看不起网剧吗?怎么也来凑热闹?”


    舒霖带领他绕过院中的建筑,踏上通往后山的小径,道:“柯导不喜欢网剧,但他喜欢方晔老师啊。”


    “啊?”谢漪白振奋道,“所以真把方老师请来了?”


    舒霖本意是试试谢漪白的反应,看他同时面对两个暧昧对象,尴不尴尬;谁料谢漪白一听到方晔来了,跟变了个人似的,陡然间兴趣高涨。


    这谢老师看着傻白甜,居然是个没心没肺的。


    舒霖暗自咂舌,空心美人啊。


    邹延和盛柯并没有和好,这些天保持着非必要不交流的疏远模式,互相漠视。


    舒霖因背后多嘴,被邹延罚作跑腿苦力一事,每个人都看在眼里,再没人敢来管他俩的闲事。


    邹延在水塘边陪着方晔垂钓聊天,而盛柯早已溜得不见踪影。


    只有方晔不停地问:“柯导呢?这一下午都没怎么见到他人啊。”


    邹延只笑道;“他性子野,一来到乡间田园就像回家了,不用管他,他逛够了就会出现的。”


    就在这时,谢漪白冒出来了。


    方晔眼力好,抬下巴道:“那是你的男主角吧?”


    邹延放下钓竿起身,介绍道:“小白,这是方晔老师,你应该认识。”


    “我认识!”谢漪白高兴地与其握手,“方老师你好!我从上小学起就很喜欢你了!我们之前也见过,但我估计你不记得了。”


    与他的热烈相比,方晔的情绪很寡淡,但谦逊有礼,叫人挑不出错处,握住他的手说:“不,我记得,谢老师不必过谦,你很有名的。”


    谢漪白不管那么多,专心沉浸在追星成功的喜悦里。


    前几次见面,他只远远地望见过方晔,今天能近距离瞻仰了,他简直挪不开眼。


    童星容易长残,是公认现象,然而方晔抽中了一张顶级基因彩票,成年后的外形是儿时的等比例放大版,小时候是手长脚长的漂亮男孩,浓眉高鼻,双眼皮褶子深,一双狭长的眼睛形似花瓣。


    长大后线条变得凌厉,有了剑眉星目的模样,眼型的优势得以留存,俊美依旧,气质非凡。


    要说有哪点不足,便是皮肤不够白,这倒也成了一大优势——太白了显嫩显小,可塑性差,演不了市井气息浓厚的小人物。


    方晔的样貌,属于要贵气有华丽,要粗糙有颗粒,扮美扮丑都极具说服力,专攻文艺片的大导演们唯爱这副可随意捏造身世背景的皮相。


    谢漪白看得入迷,直至邹延勾住他的手,将他带到左肩,打圆场道:“方老师见谅啊,小白是你粉丝,看到你都走不动路了。”


    方晔是在鲜花掌声的簇拥下长大的,大气地说:“没关系,想看就看。”


    谢漪白想挣脱邹延的手,摸出手机索要偶像的微信,然而他刚一动,邹延就攥紧他的手指,力气大得不正常。


    他正要开口,邹延侧目逡视着他,丝毫没给他留面子,道:“看看得了,别动歪心思。”


    怎么这样啊!什么叫歪心思!他很纯洁的!


    谢漪白瞪着邹延,他很生气,是真的生气了!


    方晔对他们俩的关系有所耳闻,无意围观这一出打情骂俏,轻笑一声,转开脸道:“导演,我们去找下柯导吧。”


    “行啊,我知道他在哪儿!”舒霖懂事地引走了无关人员。


    日薄西山,红艳艳的夕阳拖着一尾浓紫的暮色,披拂在天边的云层上。


    艳阳的暖意散尽,山野间寒风料峭,谢漪白跟邹延对峙着,说:“你不要拽着我了。”


    邹延执意拉着他的手,还捏了捏他的脸,“别闹了,我那天在气头上才说的那番话,真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那今天呢?”谢漪白问,“我想加个微信也不行吗?”


    “方晔很花心的,男女通吃,你还是不要靠近他比较好。”邹延迂回地和他解释道,“而且人人都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你这样盯着别的男人看,把我置于何地?”


    谢漪白翻起旧账道:“你不是还要成全我和你的好朋友吗?你应该巴不得我盯着别人看才对。”


    “原来你是为这个不开心。”邹延抱住他,摁着他的后脑勺,在他冻得微红的耳朵边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把你让给任何人,别说好朋友,亲兄弟也不行。”


    谢漪白心里一酸,嘴硬道:“谁在乎你让不让了!”


    邹延知道自己的小朋友又回来了,但也清楚不能再万事都依着他,“走,先去屋子里,别给你冻坏了。”


    谢漪白半推半就地,跟着邹延下山去了。


    第54章 昼短


    冬天白昼短,夕阳很快坠下山头,谢漪白随邹延走过蜿蜒的山路,天幕降为深沉的幽蓝色,回到平坦的石子路上,和从另一边下山的几人碰了头。


    盛柯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枯树下抽烟,被舒霖和方晔找到了,他喜欢放风,伫立在风口也不觉得冷,但旁人就不行了,方晔和他聊了两三句,就指着天说快黑了,去室内歇着吧。


    舒霖从邹延那儿领了命,要招待好影帝,只得劝盛柯一路同行。


    盛柯跟方晔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拢共就见过两三次,这份薄面还是要给,便陪同他们往山下走去。


    “柯导确实和传闻中一样高冷。”方晔和舒霖调侃道。


    盛柯为自己辩解道:“我不高冷,就是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方晔提议:“那聊聊电影?”


    又来个没话找话的。盛柯道:“我不跟不熟的人聊电影。”


    “你这还不叫高冷?”方晔假意吃惊。


    盛柯:“也许只是话不投机。”


    舒霖听着他越描越黑,心都凉透了,正要出言调节气氛,方晔却笑着说:“行吧,是我聒噪了。”


    盛柯又道:“你的电影我都看过,恭喜你,年纪轻轻就拥有这么多代表作。”


    “柯导谬赞,还是您更厉害,年纪轻轻就被写入了华语电影史。”方晔恭维道。


    “我没读过电影史。”盛柯一句话终结了交谈。


    方晔原想跟他交个朋友,却碰一鼻子灰,不多言了。


    舒霖汗颜,想紧急呼叫邹延来救场,然而求助无门。


    谢漪白被邹延牵着,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和那三个沉默寡言的人碰上,即刻闭上嘴。


    盛柯看到谢漪白,心里和面上都很高兴,话变多了,旁若无人地直说:“邹延又把你哄好了?”


    额,不会说话的人,能不能学会闭麦!谢漪白朝邹延背后躲了躲,装作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邹延当着外人的面也不装了,眼中漫起明显的不耐烦,揽着身后的人先走了。


    谢漪白是被哄得很好,但他今晚的注意力集中在方晔身上,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像小矮人仰望白雪公主。


    后天,不,再后天!他就要和这么优秀的演员的一起工作了!怎能不激动?


    也不怪谢漪白为之雀跃,方晔在他这年纪时,已经拿到三金满贯和柏林影帝;这份履历表不单单是在内娱一骑绝尘,放在整个亚洲男演员里也是名列前茅,不可复制的灿烂人生。


    无论内地港台,只要排得上名号的华语导演,手头有了主角设定为男青年的本子,都要先递给方晔筛选。


    方晔挑剩下的,才轮得到其他人。


    这“其他人”里还不包括谢漪白之流的偶像剧小生,电影资源极少向剧圈流动,谢漪白若不是有这番际遇,甚至没资格和方晔坐同一桌。


    所以他分外珍惜直面偶像的机会,眼睛里含满了星星。


    谢漪白并不奢望太多,如果这辈子能达到方晔一半的成就,他就知足了!


    邹延原本很不爽,但仔细观察了下,他那是纯粹的迷弟心理,决意暂时不跟他计较。


    今日这顿饭本身是为款待方晔而设下,邹延的目的不外是暗示下影帝——既来之则安之,你都答应帮忙了,不如一帮到底,照顾下咱们的男主角,该让妆让戏的时候,别吝啬小气。


    方晔曾经欠过邹延不小的人情,还债自当尽心尽力。


    他不缺奖项,还有着取之不尽的资源,对盛柯的片约尚且是无可无不可,一部网剧,戏份又不算多,纯当花时间交朋友。


    一开始,方晔是冲着盛柯来的,因为盛柯从不给他递本子,也不爱露脸,性格孤僻的天才,神龙见首不见尾,你不跟邹延混上点关系,都见不着这人。


    谁不好奇呢。


    然而今日一见,跟盛柯不太投缘,反倒多出了耐心解答谢漪白的疑问。


    “所以你当时拍戏,那头金钱豹是真的?不是道具和特效?”


    “是真的,剧组托了很多关系从动物园租借来的。”


    “那你胆子好大啊,连金钱豹都敢摸。”谢漪白崇拜道。


    “它还没成年啊,是只人工繁育和饲养的小豹子,比野生的亲人,现场的保护措施也不少;不过不是保护我,是保护它。”方晔说。


    谢漪白捧场地大笑,他觉得方晔谈吐文雅,风趣幽默,真不愧是他男神。


    天色已暗,窗外一片漆黑,圆桌上只摆着茶水和小食,还在等人,银然和秦芊芊还没到,她们俩是老相识,早年间合作过,下午约着去逛街了,过来要晚点。


    谢漪白和方晔聊得起劲,并未冷场,于是舒霖乐得清闲地开了一把游戏。


    邹延本该和盛柯永远有话聊,但冷战嘛,谁先张嘴算谁输。邹延回消息,盛柯也只低头看手机。


    谢漪白笑完了,才发现桌上只有他和方晔在讲话,他下意识地噤声,如同不知所措的小学生。


    方晔喝了口茶润嗓,邹延时刻关注着节奏,为不让时间留白,重新起话头与对方聊起投资。


    舒霖的游戏被一条语音消息中断,他放到耳边一听,随即站起来,插了句话道:“银然姐说她们快到了,我去门口接一下。”


    人来齐了就该上菜了,谢漪白说:“我去洗个手。”


    这里的包间竟然不带卫生间,还得服务员带他去外面指路。


    山里的夜晚风大,吹得人瑟瑟发抖。


    谢漪白穿过走廊,找到温暖的洗手间,在镜子前哼着歌,清洗着双手。


    这是他妈给他养成的习惯,吃饭前尽量用洗手液洗手;他没找到纸巾,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就那么回去了。


    白天艳阳高照,晚上明月高悬,他望着屋顶上那一轮银白的月亮,虽然不够圆,但没有建筑物的遮挡和光污染的喧兵夺主,只是孤独地挂在天边的月亮,他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谢漪白本能地想掏出手机拍照,却想起他的手机留在了桌上。


    哎。他兀自惆怅着,完全没有察觉到在走廊的另一侧,半掩的门内,还站着别人。


    他不看路,暗处伸来的手擒住他的手臂,轻易地将他扯进了无人的棋牌室。


    门一关,谢漪白遁入黑暗的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六神无主、魂不附体,想尖叫还被捂住了嘴。


    幸亏盛柯衣服上的熏香味很有辨识度,他嗅到那味道才从“命不久矣”的紧迫感和恐惧中解脱出来,冷汗黏在他的后颈和背上,带来凉悠悠的潮意。


    谢漪白剧烈喘息着,待缓过劲来,抬手就要反击——盛柯挡下来了,出声道:“要跟我打架?”


    “打什么架?我是来吃饭的!”他恨恨地垂下手。


    “你决定和邹延好了?”盛柯问。


    “关你什么事啊!”


    “小声点,想被别人听见?”


    谢漪白收起声量,埋冤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来这套,真的很吓人!我被吓出心脏病怎么办?”


    “是吗?刚刚吓到你了吗?”盛柯明知故问道,“让我听听你的心跳呢。”


    谢漪白正想说现在跳得没那么狠了,却忽地反应过来盛柯是在调戏他。


    他恼羞成怒了,对面前的人乱打乱踢地发泄一通,“你怎么那么坏呢你!”


    盛柯结结实实地挨了他几下子,却没还手,岿然不动地挡在他前面,等他的手脚消停了,又说:“看在你新剧要开拍了的份上,我就不给你添乱了,但是你不准跟邹延做什么,他亲你摸你,你都得拒绝;还有那个方晔,不准你缠着他。”


    “你疯了吗你!”谢漪白还想动手,这次盛柯按着他的手腕,让他使不上劲。他不甘心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爱跟谁亲热、想缠着谁,那是我的自由!”


    “我本来就不正常,你不是知道的吗?”盛柯趁着他手不能动,摸黑亲了他一口,亲歪了,嘴唇落到他的下巴上,感觉到光滑,便张嘴咬他。


    咬完了道:“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和我的事公之于众。”


    被啃得湿漉漉的下巴,像极了谢漪白狼狈的精神状态。


    “你何止是不正常,你是令人发指……”他颤巍巍道。


    别说公之于众,盛柯就算只告诉邹延,他也玩儿完了。


    因为邹延今天才说了,不可能把他让给任何人。


    那邹延要是知道,他早和盛柯那什么了,惩罚他的方式肯定不止冷暴力那么简单……


    “你说得轻巧……我、我管得住邹延想做什么吗?”


    没开灯的屋内,盛柯的表情融于黑暗,但谢漪白想象得到他绝对在笑!


    “天底下就你管得住了,你前面钓了他那么久,谁还能比你更会啊?”盛柯说。


    谢漪白的求生欲极强,还想再挣扎下,套话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跟你睡过?我还说你造谣污蔑呢!”


    盛柯松了一只手,绕过他的腰线摸到他的后腿,“你这儿,有颗痣。”


    “!”谢漪白庆幸此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否则他红温的样子就要被盛柯看见了,可是他真的疑惑不解,问:“那晚上我们不是没开灯吗……你怎么看见的?”


    “想知道?”盛柯引诱他道,“来,亲我,亲我我就告诉你。”


    “不想说就别说了!”谢漪白压下探究之心,谴责道,“你不守信用!上次你答应了我会保密的!这次又来威胁我!”


    “嗯,你就这一个把柄在我手上,我当然要物尽其用了。”盛柯理直气壮道。


    “你心理变态啊!”


    “好好跟你谈条件,你又不答应我,我不另辟蹊径,还能怎么办?”


    说得好像是我的错一样!谢漪白怕再说两句,就被这神经病绕进去了,明智地缄口不言。


    他的无声被误解为服从和驯顺。


    “乖,你最乖了,好喜欢你。”盛柯堂而皇之地表扬他,“认真拍戏吧,我等你。”


    谢漪白被“我等你”这三个字吓到不能再沉默,说:“……方便问么,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不如你去问邹延,他怎么样才肯放过你。”盛柯道,“其实我先前很不理解,我劝了邹延那么多次,他为什么不肯放弃。到今天我终于懂了——就是追不到,才欲罢不能。”


    那一字一句砸下来,炼成一块烧红的碳,堵在谢漪白的胸口,烫得他直哆嗦,他嗓音沙哑道:“我不是你们俩的玩具和游戏。”


    “你误会了,”盛柯纠正他,“什么玩具和游戏能有你这么贵?你可是谁都想要的宝贝。”


    第55章 夜长


    谁稀罕做你们的宝贝啊!谢漪白差点喊出内心想法,然而门外传来的笑声制止了他。


    女人们有说有笑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突兀地闯入耳畔。


    人来齐了。


    “你先回去吧,我迟点。”盛柯扶着他的肩头,将他推了出去。


    谢漪白趔趄地回到走廊里,四下无人,月亮依然高悬在屋脊之上,几片薄云凄凉地飘着。


    舒霖接到银然等人,在一分钟前穿过廊下去了包间。谢漪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怕有牙印,借着窗户玻璃的反光查看,确认没留下印记后,他追着她们的谈话声,加快脚步往回走。


    包间内暖气充足,两位女士脱下外套交给服务员,淡雅的香水味流散在空气中。秦芊芊与银然年纪相仿,却长了一张白嫩的娃娃脸,四肢纤细柳长,笑起来眉眼弯弯,温煦如春风的亲和力,使得谢漪白对她顿生好感。


    银然道:“漪白跟你芊芊坐吧。”


    毕竟是要拍感情戏的,提前熟悉下对合作有好处,谢漪白喜滋滋地坐到秦芊芊旁边,问候道:“芊芊姐你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秦芊芊:“你好小白老师,我侄女可喜欢你了,一听说我要跟你搭戏,一直闹着要去探班。”


    “好啊让她来,签名合影管够。”谢漪白豪爽道。


    舒霖交代服务员可以上菜了,在桌边找了一圈,挠头道:“柯导呢?我去找找他吧。”


    邹延:“坐下,不用管他,他好手好脚的,还找不到路回来吗?”


    这针对的意味过于露骨,舒霖依旧是谁也不愿得罪,邹延的命令固然不能违背,可传授他真才实学的是盛柯,两股冲突的指令在他体内交战着,害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方晔看不过眼,替舒霖解围道:“咱们的导演真是勤快,什么活儿都抢着干,不然给柯导打电话吧,这么冷的天,进进出出的容易风寒。”


    舒霖只好坐回去,拨打盛柯的手机号。


    影帝的话不能掉地上,邹延瞥着舒霖,和方晔说:“他年轻人,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不多历练,省着力气还不是去祸害花花草草。”


    连谢漪白都听得出邹延在阴阳什么,他的目光扫过舒霖,未满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长得仪表堂堂,又和邢展云相识,那圈子里好几个纨绔阔少是人形泰迪,专玩网红名模外围,舒霖要是成天和那群人鬼混,不拈花惹草才怪了。


    娱乐圈是表面光鲜,私底下乌烟瘴气的腌臢事从不少见,不定时被曝光的艺人塌房事故,除了婚外情恋爱纠纷,多是黄赌毒相关。要是扎根于纵情声色的场所,白纸也能被染成乌黑。


    谢漪白很赞同邹延的管理用人思路,这种精力旺盛的小年轻,闲不住的,一有空就想着猎艳和挥霍青春,所以就该多干活儿,累得够呛就没空胡搞瞎搞了。


    不过这到底是舒霖的私生活,邹延拿到场面上来说,就像长辈当面揭小辈的短,不厚道。


    但谢漪白联想起邹延和邢展云动手的那天,其实,邹延一向如此吧,嘴上不饶人,温厚宽和只是对他的特殊待遇。


    盛柯的号码拨通了,却没人接。舒霖皮糙肉厚,被点名批评也不害臊,申辩道:“我哪有能耐当祸害啊?哥你又乱说。”


    一道道热菜上桌,一盘清蒸鲈鱼和松鼠鳜鱼香得谢漪白食指大动。


    邹延用服务员端来的热毛巾擦了手,说:“他不接你就别打了,他饿不死。”


    银然不清楚这两兄弟在闹什么幺蛾子,但她最年长,不能由着邹延发脾气,那传出去不好听,说:“你们吃,我去找。”


    她是大姐头,邹延不会对她颐指气使,由她去了,自己则负责照顾好几名主演。女士优先,所以要让秦芊芊先动筷子。


    “芊芊姐,你尝尝这个。”说着便要给她盛汤。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谢谢延总。”秦芊芊客气道。


    谢漪白等她尝过第一口,才去夹自己喜欢的鱼肉,还没放进嘴里,又听舒霖说:“谢老师比我们晚回来,有见到柯导吗?”


    “没有啊。”谢漪白一脸的无知。


    他的警觉性急剧攀升——这个舒霖……究竟知道多少?


    银然出去不久,就将盛柯领了回来,两人似乎聊得不错,银然眉稍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邹延什么都没过问,舒霖不敢吱声,方晔和秦芊芊不明就里,而谢漪白更是把自己当透明人,大家气压低沉地享用了一顿山珍野味,纵有欢笑和举杯之时,脸上神情也并不如何真切。


    吃过饭还不算晚,隔壁屋子的壁炉生起火,备好了珍藏美酒等他们饭后品鉴。


    这山庄选址偏僻,坐落在荒山野岭,建筑朴实无华,饭菜只能说食材鲜美,厨子的手艺并不出众,酒水也不是自产自酿,只是老板个人的收藏爱好。


    但在烧着壁炉的客厅里,有一整面杯子展示墙,摆着上千只价值不菲的水晶玻璃杯,工艺或繁丽或复古,材质、数量、品类之丰富,谢漪白看得眼花缭乱,他有选择困难症,光挑酒杯就花了二十分钟。


    他拿下一只据服务员介绍说是日本大师纯手工精雕的彩色洛克杯,观赏着杯身的花色纹样,如万花筒般绚丽多彩;银然走来他身侧,他还浑然不觉。


    “选好了吗,漪白?”银然端着流光溢彩的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嗯,这个好看。”他说。


    在这里喝酒,是酒衬杯子,银然陪他去吧台,给他推荐酒类;其余人坐在沙发上把酒言欢,只有盛柯站得远,独自立在墙前赏画。


    那幅巨大的油画不知是从二级市场还是拍卖会上淘回来的,年代久远,油彩蒙尘泛灰,是一幅远山落日的风景图,画得很俗,不知看点在哪里。


    谢漪白懒得再纠结,要了一杯银然喝的威士忌。他刚要反馈口感,银然却先轻启朱唇,用秘而不宣的口吻道:“柯导问我,你明年有没有档期,他下部电影想找你。”


    这……叫他怎么回答?


    盛柯是真疯了吧。当初他面试小配角时,那么看不起他,这会儿又非要他演了。


    明知对方是别有用心,他也拒绝过很多次了,耐不住人家是巨导啊!想演的演不上,想拒又拒不掉。


    谢漪白久久未给回应,银然当他是受宠若惊,吓的,再道:“是真的,饭前他亲口对我说的,你要是不反对,我就给他回话了?”


    “我反对。”谢漪白的喉咙里泛起烈酒带来的烧灼感,他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我怕我演不好,败坏路人缘。”


    银然瞠目结舌道:“你这才喝了两口,就醉了?你傻吗?你不要前途了?你还记得签合同之前,咱们是怎么谈的吗?你说你不想演偶像剧了,想转型,要做演技派,我是被你野心打动才签下你的,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放在眼前,你说你不要?”


    谢漪白有苦难言,含蓄道:“姐,能演我当然想演,但是你也看到了,目前延哥和柯导闹得挺僵的,我这时候接柯导的片约,不好吧?”


    “呵……”银然看他的眼神变得玩味、复杂,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嘲,“漪白,我是你的经纪人,我只能为你的事业做规划,不能指导你的人生,但你要是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那我以过来人的经验奉劝你,回头吧,你走不了这条路。”


    银然终究是他的经纪人,在利益上和他深度捆绑,没有动机加害他。谢漪白听劝,也很渴望她那“过来人的经验”,直言道:“那我接了,延哥怪我怎么办?”


    “你要学会把工作和感情分开看待,这两者的逻辑并不互通。邹延在事业上投资你,是要看到回报率的,他可能会不高兴,但他不会因为你接了一部电影,就毁掉你的演艺生涯,那他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银然为他梳理道,“至于你们的私人关系,是否会因为他不高兴而恶化、破裂,我的确给不了你意见。”


    谢漪白似懂非懂道:“那我想一想吧……”


    他是为了资源才攀上的邹延,如果为邹延而放弃大好资源,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谢漪白立刻将自己说服了,他感激道:“谢谢你啊银然姐,很有启发。”


    银然浅啜着酒,对他莞尔一笑道:“加油啊漪白,不是谁都有你这造化的。”


    谢漪白的胆量不够大,但他下定决心的事绝不拖延,学得快,行动力也强。


    晚上十一点,这场小聚散会了,众人喝得微醺,还好都带了司机和助理,银然顺路送秦芊芊,舒霖和盛柯一路,余下三人分开走,但谢漪白改变主意,叫小刀自己回,他跑去找邹延。


    邹延原以为要哄他好几天,才能令他回心转意,见他主动粘上来,有所预感道:“怎么?有话要跟我说?”


    “嗯!”谢漪白麻利地坐进后座。


    邹延上车关上门,让司机别着急动车,给他时间道:“说吧。”


    谢漪白往驾驶座瞅一眼,邹延便又支走了司机。


    车内变作二人的私密空间,谢漪白大胆地坐到邹延的腿上,两条手臂搭着对方的肩,眼眸的光被睫毛掩去一半,喏声道:“延哥……”


    邹延没喝醉,想着借助酒劲也别有滋味,就要亲他,却被他躲开了。


    和以往的回避闪躲不同,谢漪白这次并未收回视线,眼睛晶亮地瞧着人,只是将两根手指压在邹延的嘴唇上,凑得很近地说:“你先答应我……”


    邹延出其不意地想咬他的手指,又被他机灵地躲掉了,于是懒怠地陪他耗着,“答应你什么?”


    “银然姐跟我说,柯导想让我演他的电影……我可以去吗?”


    “不行,”邹延说,“唯独这件事没得商量。”


    “可以,”谢漪白执着道,“你要说可以。”


    邹延很不喜欢别人做他的主,哪怕是亲爹亲妈也得和他好说好商量,没人能操控他的意志。他思考着,为什么谢漪白敢对他说这话,然而还没思考出所以然,谢漪白的手就顺着他的胸膛,滑了下去。


    原来是学坏了。


    邹延酝酿着措辞,可惜男人的理智敌不过本能是常态,他在思绪将要被搅乱之际,抓住谢漪白的手指,说:“不行。”


    “可以。”谢漪白的鼻尖蹭过他的鬓角,唇瓣像吐着温热馨香的花朵,有着浓丽的颜色和娇润的质地,声音犹如灌注了魔力的咒语,“可以嘛……”


    邹延感觉那股钻心的痒,是从天灵感发散到脚底的,痒得他坐立难安,全身细胞都在贪婪地渴求着;面对前所未有的强烈欲念,定力只是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很轻巧地被碾碎了。


    谢漪白时刻保持着清醒,牢记着自己的目的,他知道人到这关头最易犯浑,按住邹延的肩膀,掌握主动权道:“可以吗,延哥?”


    偶尔放手一次,任由事态朝未知的方向发展,或许能体验到不同寻常的刺激。——这一念头的萌生,使邹延对自我有了全新认知,撬动他的原则,竟然就只需要三两句话。


    但被谢漪白的双眼俯视着,那双总是纯净、清亮的眼睛,仿佛闪烁着妖异的光,攫取了他的心神,还挑在指尖肆意揉捏、玩弄。


    邹延心悦诚服道:“可以。”


    谢漪白笑着,唇边的酒窝好似涟漪,笑声随之荡漾开来。


    邹延什么想法也没有了,他愿意为这样的笑容倾家荡产,哪怕这是场噩梦。


    第56章 剧本


    聚会的次日,《烽火城西》的主演定妆照发布了。


    谢漪白的定妆照早在一个半月前拍摄完毕,秦芊芊和方晔的妆造则是近期刚做完。


    一部剧的妆造质量不止看造型团队的执行能力,还要看预算是否充裕;邹延做这部剧是为了捧人,妆造是重中之重,必须舍得砸钱。


    本剧的故事背景设定在近代,战火纷飞的非常时期,服装风格不能像仙侠古装那般天马行空,也不能是由品牌赞助的成衣;假如一味地参考当时的服饰,进行原汁原味的复刻,也并不太符合当代观众的审美。


    既要贴合时代背景,又要人靠衣装,还得考虑到制景和上镜的质感;诸多要求叠加起来,每套服装的稿子都改过十几遍以上,全是定制的布料,打板过程中制版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集思广益的灵感和设计,数日呕心沥血的制作,演员最终上身的效果当然是大放异彩。


    谢漪白试过的每一件衬衫马甲,均是按他的尺码量身剪裁,显肩线腰身,把他衬得秀挺高挑。


    他虽然是个秀气纤丽的长相,却有着突出的眉骨和山根,某些角度很像混血;头发修短,抹上发胶梳得锃亮,几乎是从张氏小说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了。


    然而定妆照一公布,引起轰动的并非是他,而是方晔。


    方晔参演《烽火城西》的消息如一颗惊雷,引爆了全网。


    短短半天,“天才影帝下凡给古偶咖做配”的争议性话题霸榜了热搜和娱乐论坛首页。


    方晔的粉圈地震,许多大粉暴走怒骂。


    她们气的不是正主下凡演网剧,而是高高在上的影帝,居然给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偶像剧小生抬轿,还被买了如此吸睛的拉踩热搜。


    一定是被资本做局了!


    谁是资本呢?谢漪白这平平无奇、碌碌无为的小演员凭什么能拿到这种评级的资源?


    还能有两位戏骨做配,背后必有资本鼎力相助。


    资本的宠儿破坏了竞争公平性,扰乱市场秩序;这个谢漪白就是心术不正,总想走捷径,要作品没作品,要实力没实力,就仗着粉丝多横行无忌,骂他就对了,骂他是替天行道!


    ——不光方晔的粉丝这样想,祁蓝、张珏、苏小棠等等……与他合作过的或被相提并论过的艺人的粉丝,也都这样想。


    明明大家起点一致,都是靠流量起家的网剧咖,你倒是先搭上电影圈的天神大腕儿们飞升了。


    前有邹延,后有盛柯,现在还来了个方晔,全世界都在为你铺路,不恨你恨谁?


    嫉妒总是令人面目全非。


    在这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一天,谢漪白从流量小生一跃晋升为生粉公敌——内娱大半男演员的粉丝,都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


    甚至有人露了一段视频,把谢漪白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靶心上,朝他扔飞镖扎他的脸,他都不敢想那阵子有多少人希望把他万箭穿心。


    这不是谢漪白第一次被全网黑,恨他的人无非是想看他意志消沉,扑个大的,最好演得巨烂,被钉死在强捧之耻的耻辱柱上。


    要放在早几年,谢漪白看到全网都在为他的新剧唱衰,期盼他扑街塌房,定然要躲起来哭个惊天动地,这些素昧平生的网友,怎么能对他有那么大的恶意呢。


    可如今的他身经百战,看破红尘、无关痛痒。


    黑吧黑吧,黑红也是红,做艺人不怕挨骂,就怕无人问津。


    改天再和方晔拍几段营业视频,气死你们气死你们。


    谢漪白心志坚定,满心只想着台词和角色,他都休息半年了,这次进组绝不能掉链子。


    开机仪式的前一天,他带着阿楚和小刀飞去了横店参加剧本围读会。


    邹延比他提前一天到,先和导演、编剧开了一晚上的会,以免第二天和演员讲戏时再出差池。


    谢漪白是清晨一早的飞机到达,他听说邹延昨晚凌晨三点睡的,并不想要对方来接,但邹延上午九点准时等候在机场外,接他去住处。


    “我还想说让你多睡会儿。”谢漪白抛开员工,和邹延单独一辆车,这是他的敬业精神。


    “你是我们的男主角,亲自来接你是应该的。”邹延自己开的车,还给他准备了早餐。


    谢漪白吸溜着热乎乎的豆浆,说:“你做制片人那么久了,难道每部电影的主角都是你亲自去接的?”


    “那倒也没有,”邹延说,“没闲到那份上,你是特例。”


    谢漪白:“那我这个特例要是去演柯导的男主角,你还会是制片人吗?”


    邹延没有马上回答。他那晚上是答应得很爽快,可事后回想,还是冲动了。


    他筹谋着如何扳回一局,只道:“这你要问问盛柯,他还让不让我继续做他的制片了。”


    “他的制片人一直都是你,不找你还能找谁?”谢漪白在飞机上是不吃东西的,怕被私生跟踪和偷拍,此刻大嚼大咽着花卷,配上香醇的豆浆,快乐加倍。


    “找谁都行,制片人又算不上多高难度的工种。”邹延半真半假地说。


    以盛柯的名气,想为项目拉投资不难,然而以这人的脾气,想找个合得来的伙伴必定是举步维艰。


    拍电影是团队协作,多方努力、环环相扣,独断专行的导演不是没有,但那不是好事;给盛柯一个机会把控全局,他绝对抛弃院线观众,让投资人底裤赔光,成为一代臭名昭著的暴君。


    是,独立电影不为吸金,它是行业供养出来的奢侈品,就算赔钱搞艺术,资方也不会多加怪罪,但可以赚钱的项目,为什么非得让它赔呢?


    从前他们俩同仇敌忾,劲儿往一处使,事半功倍,拿得出成效;若换一个性格不对付的制片人,要是软柿子还好,但凡是个有主见的,盛柯要么把人气死,要么把人气走。


    邹延并不希望看到那种情况发生,他和盛柯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是因为他们对电影的热爱不相上下。


    目前友谊出现裂痕,是因为电影可以有多位主创,而谢漪白不能有两个男朋友。


    但是谢漪白不管演什么电影,都需要一位制片人和一位导演。


    他不介意继续和盛柯一起工作,只要他还是制片人,他就有的是办法辖制一个张狂不羁的导演。


    走着瞧吧。


    谢漪白吃饱了,他的小脑瓜子哪儿想得到这么多,他只觉得熟人好办事,盛柯和邹延是捆绑搭档啊,分开了会限制各自发挥吧?


    他演戏不光是为了爽一把,也是想出成绩,走上领奖台被大家看到。那邹延和盛柯合作对他才是最稳妥最有利的,嗯,不能让他俩单干!


    “延哥,你去跟柯导提吧,我只是演员,没法干涉导演的抉择,而且我也不敢和他私下见面啊……这么重要的事,打电话说不清楚的。”谢漪白鼓动道。


    邹延知道他开不了那个口,就算他想去谈,邹延也不会让他出面。


    和竞争对手的矛盾,就要靠竞争来解决。


    邹延换了轻松的语气道:“你真不怕我吃醋啊?”


    “延哥你不是说过,要帮助我成为更好的演员吗?那更好的演员,就是要演更好的电影呀。我相信延哥是不会为了这些小事吃醋和责怪我的。”谢漪白说。


    邹延:“你倒是会哄人,看来不答应你也不行了。”


    谢漪白嬉笑着掏出手机,向银然汇报。


    说来也是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哄男人才是最没有难度的!


    对他们笑一笑,他们就乖乖点头了。


    好哄,简单。


    邹延:把你写的那剧本,发来看看


    时隔多日,盛柯的微信终于再次收到邹延发来的消息。


    他们好多天没有讲过话,沟通工作也只在群聊内发言,盛柯还以为邹延把他好友删了,原来并没有。


    :什么剧本?


    邹延:你给小白写的


    :为什么要给你看?


    邹延:是你之前问我要不要看


    :现在不用你看了


    邹延:那他不会来演


    还搞威胁这套,盛柯后仰靠着椅背,手指放在唇上活动着,思考结束,将文档拖入对话框。


    :[脱胎换骨.docx]


    邹延:收到


    盛柯其实没想过要更换制片人,从头到尾都是邹延在对他发火,单方面冷暴力他,他根本没做什么。


    这会儿邹延想通了,又要和他讲和,那就和好呗,他无所谓。


    拍电影是拍电影,交朋友是交朋友,谈恋爱是谈恋爱,怎么那么多人把三者混为一谈?


    他写剧本的时候并没有多喜欢谢漪白,强求谢漪白来演这部电影,是因为谢漪白是最适合的人选,没有之一。


    喜欢谢漪白怎么会影响到他和邹延做朋友呢?


    他们小时候躺同一张床、吃同一碗饭,衣裳裤子时常混着穿,十六岁前最爱的电影都是伯格曼的《假面》,并申请了同一所大学的导演专业。在十多年后的今天,喜欢上同一个人,那不也是情理之中?


    邹延和他斗气有意义吗?


    就因为是朋友,所以你喜欢的东西我就该避让?这理论和观念适用于一枚糖果、一块蛋糕、一只花瓶,但绝不能套用在人的身上。


    因为被他们喜欢的人是有思想的,跟谁在一起,难道不是谢漪白说了算?


    他们俩只是被选择的一方。


    他争取自己被选择的概率,他有什么错?


    邹延是怕被他比下去?输了很丢人?


    可是这场比赛并没有观众,只不过是两个人的角力。


    盛柯想不透彻,懒得想了,他们是两种人,差距就像石斑鱼和斑马。


    他当前面临的最紧急问题,不是和邹延的友情岌岌可危,而是前天晚上揪住谢漪白的那一小会儿,忘记让谢漪白解除对他的拉黑了。


    得想个办法,先离开黑名单才行。


    第57章 念头


    邹延接收了盛柯发来的文档,却没着急看,刚开机的事宜颇多,他得先顾好这头,所以只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床头,等哪天有空了再看。


    谢漪白进组的第一场戏就是和秦芊芊的对手戏,落魄的世家少爷与自立门户的女裁缝,年下姐弟恋,他没挑战过的全新领域。


    编剧听从邹延的意见,将女主角郁贞的设定改为寡妇,但这条线有反转——她丈夫其实没死,在海难中幸存还生,带回了一位留洋的摩登小姐,要和她离婚再娶。


    郁贞这些年兢兢业地第裁衣养家、侍奉公婆,即便收到出海经商的丈夫的死讯,也没有一刻的颓丧和软弱,用一双巧手和一把滚边刀,坚毅地撑起整个家。


    然而丈夫却在轮船上与相识七天的富家女坠入爱河,二人在一场始料未及的沉船事故中侥幸活下来,更将彼此引为生死之交、金玉良缘,爱得难舍难分;携手回到上海,对抗封建礼教下的包办婚姻。


    这位丈夫的扮演者是方晔。


    邹延说如此讨打的渣男角色,只有影帝堪当大任;他不要一个标签化的背景板丑角或反派,他要的是有感情有挣扎的人物,渣也要渣的有理有据,绝不能扁平干瘪。


    方晔是超一线的大牌演员,档期可以用“一寸光阴一寸金”来形容,所以他的戏份要集中在开机后的前两周拍完。


    谢漪白和秦芊芊的戏排在上午,下午换方晔和女主角对戏,他这男主再赶去B组拍打斗戏份。


    谍战剧,没几场枪林弹雨的动作戏是说不过去的。


    第一天上班,方晔并没有仗着时间优势在酒店睡懒觉,而是早早地来到剧组,在一旁候场,顺便坐在监视器后面和舒霖聊聊天。


    有男神在场旁观,谢漪白突然露怯了,他怕自己的偶像剧演法拿不出手,让一群视后影帝和电影人看笑话。


    一开头就NG了三条,全是因为他,舒霖不得不走过来给他做思想工作。


    “怎么了谢老师?昨晚没休息好吗?昨天围读剧本我们讲得很清楚了啊,你暗恋这个女人,但一来她有夫家,在守寡;二来她性格独立、事业自主,你面对她时有种仰视感;以及你的家庭不会允许你娶这种出身的妻子。多种因素交织下,你对她的感情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深藏心底;而观众又可以透过你的表演,感知到你浓烈的情绪。”


    “不好意思舒导,”谢漪白实话实说道,“我紧张……”


    秦芊芊和演艺圈阔别已久,今朝也是重返片场,贴心地说:“没关系谢老师,其实我也怪紧张的,毕竟第一天嘛。”


    “芊姐您去喝口水吧,这边我负责。”舒霖道,他习惯分工明确,安抚和开导演员是导演的工作。


    “那行吧。”秦芊芊握了握谢漪白的手臂,给他加油打气的意思,然后坐到边上休息去了。


    “谢老师你紧张什么呢?我看台词走位都没问题啊。”舒霖不解其意,谢漪白拍戏的时间比他做导演还长,又不是初露头角的新人演员。


    谢漪白将舒霖拉到一旁,问:“刚才方老师看了我的戏,有说什么吗?”


    舒霖仍旧一知半解,不过他既然问了,便扭身朝监视器后的人说:“方老师,请您来一下。”


    方晔起身走来了。


    谢漪白慌张地拍打舒霖的胳膊,“谁让你叫他了!”


    舒霖:“你想知道什么,问本人最快。”


    “叫我有事吗?导演。”方晔问。


    舒霖指谢漪白道:“您和谢老师聊两句吧,他一想到您在看,就紧张得不知道怎么演了。”


    啊啊啊这个舒霖说话太直了吧,不愧为盛柯教出来的高徒啊!


    谢漪白涨红着脸望着方晔,像一颗等待质检的番茄。


    方晔说:“谢老师不必在意我的,这是我的个人偏好,我喜欢早点到片场观察要和我搭戏的演员,看别人演戏,能让我提前入戏,也能带给我一些启示和想法。但我通常不会去评判别人,你不用有压力。”


    “那可以评判两句吗?”谢漪白的声音细若蚊蚋道,“我想听方老师的建议……”


    他实在是个一心向学的人。


    方晔寻思片刻,道:“很抱歉,我不是体验派或方法论者,我演戏只是靠直觉和认知,所以没有什么技巧能传授或教导他人。就算我有建议,我说的也不一定对,演戏并没有一个绝对正确的标准;我只能说,如果让我来扮演锦书,那在他鼓起勇气登上郁贞家门的这一天,他应该不是亢奋或欣喜的状态,又不是捧着花上门表白。他去的是喜欢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的家,会忧心忡忡,好奇又克制吧,我猜。”


    多谦虚温柔啊。谢漪白心领神会道:“好的,我记住了,谢谢方晔老师。”


    方晔:“叫我名字就好,我没那么年长。”


    和他聊完,方晔又回到监视器后面,接过助理送来的咖啡,一点架子也没有。


    舒霖:“怎么样?还紧张吗?要不再试一条?”


    “给我五分钟!”谢漪白重新走入场景,酝酿和预演方才的戏。


    有了方晔的指点,第四条他的状态明显有所好转;舒霖想着留下这一条保底,便拿对讲机喊:“卡,过了。”


    谢漪白如临大赦,赶到监视器后看自己前几分钟的表现。


    “不错啊谢老师,就按这个演,我们要的就是你这迷途小鹿似的眼神,姐弟恋嘛。”舒霖向方晔邀功道,“怎么说?方影帝,咱们谢老师很有悟性吧?一点即通。”


    “嗯,演得真好。”方晔将多余的一杯咖啡递给他,“口渴吗?”


    谢漪白推辞道:“不了不了,谢谢。”


    他起床就灌了一杯冰美式消肿,这还没到中午,不能再喝第二杯。


    而方晔平易近人、可敬可亲的印象,深深刻入了他的脑海里。


    行业标杆,演员榜样。他也好想成为这样的人啊。


    中午十二点,谢漪白完成了在A组的文戏拍摄任务,上车赶往B组拍打戏;晚上还有拍空镜和群演戏份的C组,但那就用不着他出镜了。


    大规模投资的剧集,分多组并行拍摄,可以节约大量时间成本。


    时间等于金钱,节约时间就是在省钱,邹延做了最全面的统筹规划和预算,将六个月的拍摄时长压缩成四个月。


    在执行制片的监督协调下,每个组按部就班地上工,早收工早休息,拖延工时对谁都没好处,于是每个部门都团结一致、井然有序。


    工作效率一提高,上班心情也会变好。


    谢漪白车上吃了一顿阿楚亲手做的轻食沙拉,那是他的午饭,吃得少不会晕碳犯困,饥饿感能令他保持清醒。


    不过一堆淋了油醋的羽衣甘蓝、生菜和胡萝卜下肚,谢漪白快变兔子了。


    下车时他生无可恋,在B组片场见到邹延,挤出笑容走上去。


    邹延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看出他这是没吃饱的怨气,跟他说下班带他去吃好的。


    谢漪白能吃到好饭就开心,若不是人多眼杂,他会给邹延一个大大的拥抱。


    “延哥你怎么会来这边?”他问。总制片人来现场监工,不该去主演扎堆的那一组吗?终究是视后和影帝咖位大啊。


    “他们我放心,这趟专程来守着你。”


    邹延带他去见B组的导演,也是本组的动作指导,香港人,普通话口音偏重,谢漪白听得费力。


    他拍古装剧多年,攒下了些许舞刀弄剑的薄弱打戏基础,吊威亚和简单过两手不成问题,真打真摔那是万万不行的。


    哪些他能做,哪些场景用替身,邹延得给导演交代得一清二楚,尽量减少他们的沟通障碍。


    谢漪白去化了个从硝烟中走出来的灰头土脸妆,坐在椅子上等候就位排演;这还没下班他已经饿了,找邹延闲聊转移注意力道:“延哥,你问柯导了吗?电影制片的事。”


    “问了,他把剧本发我了,我先看看。”


    “那柯导很大方嘛,不计前嫌。”谢漪白说,他说过方觉不对,想撤回却晚了。


    邹延:“这是在说我小气、睚眦必报吗?”


    “没没没,是我用词不当。”谢漪白找补道,“这世界上哪里找比延哥更宽宏大量的人……”


    “是不是就因为我太宽宏大量,你的胳膊肘才总往外拐?”邹延审问他。


    “我没有……我嘴笨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谢漪白说不过就耍懒,“谁还没有嘴瓢的时候了……”


    无心之言,往往才是真实想法。


    然而邹延不想揪着这等鸡毛蒜皮的零碎细节不放,做人嘛,要学会抓大放小。


    但他的试探并未因此结束。


    邹延又问:“你对盛柯的评价这么高,不会拍完电影就对他移情别恋吧?”


    谢漪白认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感情也是如此。如果邹延要认真地追究他有几分真心,那他是撒不了谎,他说:“那谁知道?你对我这么不放心的话,别答应我不就好了吗?”


    他总是在温顺乖巧之后,露出一小枚獠牙和磨尖的爪子,未必伤人,但勾起了自称赢家的人体内某种被称之为“征服欲”的念头。


    没错,无法彻底拥有,所以才欲罢不能。


    邹延握住他的一只手,他的指尖修剪得平整圆滑,薄薄的手掌能捏出清晰的骨骼。


    可是真的摸对了吗?邹延不能笃定,他的确喜欢这像玉却不凝滞,像风,灵活中有狭促的感觉。


    他仿佛见到了那只爪子,慵懒而尖锐,轻轻划过他的心尖,留下一道雪白的痕迹,沁出殷红的血珠。


    不痛,只是很痒,很痒。


    第58章 吃苦


    邹延请来的动作指导是位大牛,为多部香港警匪片贡献过经典打斗场面,自身也是经验颇丰的演员,对待工作严谨细致,力求完美。


    谢漪白头一天上工,只试了试水,拍摄了几个简单的机位。本场导演按邹延的要求,为他设计了一段高光的室内动作戏,场景在旋转楼梯上,危险系数和难度不低,开拍前要经过系统的训练和排演。


    像这样的功课本该在开机前着手进行,然而谢漪白本身没有武术基础,提前一两个月训练虽卓有成效,但他的档期不允许。


    所以不如趁热打铁,激发他身体的潜能,边练边拍。


    于是谢漪白就此展开了他白天拍戏,晚上加班体训三小时的吃苦生涯。


    加班就罢了,关键在训练室里铺了保护垫的情况下,他的腰背还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晚上躺在床上做理疗按摩时,还得把第二天一早的文戏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如此繁重的工作量,对人的体力、脑力、抗压能力都是严峻挑战。


    谢漪白不由得想起,他前一任经纪人胡姐说过,做实力派演员和拍偶像剧不同,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站在镜头前说台词,是要受苦受累的。


    哈哈哈看不起谁呢?他这不是吃得下苦吗!


    “啊啊啊疼疼疼……”谢漪白被理疗师按得叫苦连天,手脚抽筋,手中的剧本分页被揉皱成一团。


    邹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笑他:“娇气。”


    “我就娇气,不按了不按了,明天再说吧。”谢漪白破罐破摔道。


    既然他受不住了,理疗师适可而止,收拾箱子退出房间。


    谢漪白缓了缓,坐起来穿上宽松的睡衣,他一身药酒味,全身每块肌肉都酸痛难忍,犹如被黑粉套上麻袋暴打了一顿。


    回过劲来,他将皱巴巴的台词段落理平整,继续默背着。


    不知不觉中,邹延坐到了床边,手刚伸向他,就被他躲开了。


    谢漪白大叫道:“你不准碰我!我遍体鳞伤!”


    邹延被他的反应震到,收回手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要检查下你的脸有没有受伤。”


    “应该没有吧。”谢漪白在自己的脸上摸了一圈,确信道,“不痛,没受伤。”


    邹延看他呆呆的,很可爱,揉揉他的头毛,问:“累不累?后悔吗?”


    “累啊,我又不是铁人,但是不后悔,不可能后悔!”谢漪白扑向床头,拿起一瓶纯净水,他每天干得多、吃得少,纯靠灌水续命。


    喝过水,他把瓶子交给邹延,撩起自己的衣服下摆,背过身说:“延哥你帮我拍下我后背的照片。”


    邹延问:“你要发给谁?”


    “发给我妈妈,跟她卖惨啊。”谢漪白催促道,“快点快点,再晚点我妈该睡了。”


    邹延眉头一皱,很困惑,又感到新奇,用他的手机,帮他拍了几张他惨不忍睹的后背写真。


    谢漪白接过手机,一股脑儿发给荔荔大美人,配语音道:“妈妈,我人要废了!”


    邹延听得头皮发麻,手臂泛起鸡皮疙瘩,他很多年没叫过“妈妈”了,心情好的时候是“妈”,客气点叫“邹太太”,吵架时还会直呼其名。并且他想象不到,为什么能有人在成年后还和母亲保持如此亲厚的关系。


    他回到沙发前坐下,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谢漪白的一举一动,就好像是在看电影,透过别样的视野、人物的面孔和声画,感受一个与众不同的新世界。


    何荔梅敷着面膜躺在床上刷短视频,一收到谢漪白发来的照片和语音,天塌了。


    她立即回拨视频通话,焦急不安地下床去卫生间洗脸。


    谢漪白一秒接通,何荔梅看见儿子的脸,长舒一口气道:“你人没事儿啊?”


    “没事啊,就是这几天有点辛苦,想你心疼我。”谢漪白大大方方地向母亲索取关爱。


    “先等我两分钟啊,宝贝,我把脸洗了。”何荔梅将手机搁在洗手台的支架上,打开水龙头。


    “嗯。”谢漪白没有挂,也没切出界面,就看着他妈用温水清洁脸上的泥膜。


    何荔梅得知他安然无恙,便不再焦心,擦干脸回到卧室内的梳妆台前,慢腾腾地护肤,柔声细语道:“怎么伤成这样啦?有人虐待你吗?”


    “不是虐待,是拍打戏,天天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就会磕到碰到。”谢漪白撩起眼皮看旁边的邹延,邹延正笑着打量他。


    但他误解了邹延笑容中暗藏的意味。他朴素地认定,邹延这是在问他要名分,等着他将他介绍给家长。


    “噢,那很不容易了。”何荔梅搽脸没用完的面霜,在两手间搓揉着,滋润养护手指。“要不我跟你爸来陪你半个月?给你做点爱吃的,犒劳犒劳你。”


    她在外旅游野够了,打麻将手气不佳,便与丈夫重修旧好,过起老夫老妻的二人世界。


    “好啊!”谢漪白一晃眼已有大半年没回过家,如果爸妈能来看他,给他送点温暖,那再好不过了。


    他和父母关系和谐,没有承受过多少原生家庭的伤痛,很乐于做个懂事成熟的乖儿子。


    而且剧组的饭是真难吃,每天让小刀去餐厅打包饭菜,他也会吃腻;阿楚做的沙拉又太素太健康,吃得他胃里反酸水。


    如果爸妈一来,他就能大饱口福了。


    “好,那我一会儿就看机票,买好了跟你说。”何荔梅把一张冻龄脸蛋涂抹得香软白嫩。


    “你跟我爸怎么和好的?”谢漪白慰问起父母的婚姻生活。


    “就那样和好的啊,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就吃我这套。”何荔梅得意笑道。


    “那我爸呢?他不在家啊?”谢漪白看卧室里只有他妈独守空房。


    “他跟渔友露营去了,我真不懂这些钓鱼佬,每天空军还能钓得那么起劲,那鱼是会给人下蛊还是怎么的?”


    就在此时,邹延的手机响了,他走去外间接听。


    门一开一关,何荔梅直觉灵敏,靠第六感猜到他屋子里的人不是阿楚或小刀。她表情惊悚道:“你那边有别人啊?”


    “嗯,一个朋友。”谢漪白说。


    何荔梅恨不得手伸进屏幕里拧他的脸,嗔怒道:“男的吧?你也不说一声!我可是你妈啊!这大晚上的……吓死人了!”


    “这角度他看不见。”谢漪白为让她放心,偏过前置摄像头,给她看邹延方才所处的位置,“他坐那儿的,只能听见咱俩说话。”


    何荔梅见不惯他这粗心大意的性格,刻意刺他道:“这么晚还在你屋里,男朋友啊?也不说给妈妈看一眼。”


    男朋友,呵呵,差点儿就是了。谢漪白跳过这一问,说:“想看就给你看啊,等他进来我让他跟你说话。”


    不到两分钟,邹延接完电话进来了。


    “延哥,延哥!”谢漪白疼得挪动不了腿,将摄像头调成后置,介绍道,“这是我妈妈,你给她打个招呼吧。”


    邹延反手合上房门,对着他的手机问好道:“伯母您好,我叫邹延,是小白的朋友。”


    何荔梅:“喔唷小伙子腿好长啊,你们是同事吗?在一起演戏的?”


    “不是的伯母,我是制片人。”邹延解释道。


    何荔梅其实记得邹延的长相和身份,谢漪白给她看过照片,还给她科普过这是个很厉害的电影人,对自己的事业极有助力。


    她之所以那么说,是出于礼节和情商;夸人好高好帅,那太浅薄,听着虚伪,拐弯抹角地夸才显得真诚。


    “噢我还当是演员呢,长得比男主角还高大,谢谢你啊小邹,帮了漪白不少忙。”


    “不客气,伯母,是漪白值得。”


    何荔梅对儿子私生活的探究是浅尝辄止,孩子大了,需要隐私和边界感。她也不喜欢瞎操心,养那么大的儿子,就该让他自己去闯,当妈的有那闲功夫,不如多享受和报答自己。


    没有她当初的含辛茹苦,哪儿来儿子光明灿烂的今日?


    她没多心疼谢漪白,只心疼芳华逝去、全靠金钱留住青春的自己,“我要去追剧了,你们年轻人聊吧,挂了啊。”


    “好,伯母再见。”


    “妈妈晚安。”


    邹延尽管和他妈说上了话,却没见到他妈的模样,只道:“感觉你妈妈的心态很少女。”


    “是啊,她还把自己当小女孩呢。”谢漪白说,“我最庆幸的就是我妈很幼稚,她只顾着自己享福快乐,从不插手我的工作。”


    “嗯,很明智,一般由私人运营的家庭作坊都不够专业,只会妨碍和拖累艺人的发展。”


    “延哥,你这么优秀,你家里人对你很严格吧?”谢漪白抛开手机,趴在床边问。


    “是吧,但我不服管,他们很早就放养我了。”邹延不想提家里的事,“等你爸妈到了,我来安排探班和吃饭吧。”


    “好啊,吃饭就别去外面了,都上我这儿来吧,我爸妈平时在家过得冷冷清清的,就爱张罗和热闹,再叫上芊芊姐和舒导!”谢漪白脑补着剧组大家庭其乐融融的场景,“如果方晔愿意来,那就更好了!”


    “就惦记你那偶像是吧?”


    “不会吧延哥,这种飞醋你也要吃?”


    他这么一说,邹延倒是哑口无言了。


    邹延那句偶像是随口一提,方晔那人表面上清高冷淡,实际比谁都精明虚荣,谢漪白现在的倾慕和崇拜,是建立在对影帝的滤镜之上,但只要是滤镜,早晚会碎的。


    他更担心他那死心眼儿的发小。


    刚刚给他打电话的人是盛柯,说要来当面和他商讨剧本的细节。


    这本是最寻常的谈公事环节,可是发生在这个时间点,让人无法不怀疑,盛柯是来搅浑水的。


    邹延在电话里说了——你别来,最近我们都很忙,谁也没空接待你。


    盛柯挂断了,紧接着给他发来机票的订单截图。


    听不懂人话是这样。


    来就来呗,长了腿的大活人,拦是拦不住的。


    假如故意伤害罪不用坐牢,邹延真会考虑把盛柯的腿砍了,给他的出行造成一点障碍。


    不过二十多年的朋友,不至于动刀动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怕谁啊。


    第59章 剧本1


    盛柯发来的剧本名为《脱胎换骨》,这四个字作为标题,很有惊悚恐怖片的气质。


    而它所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外貌的故事,基调也确实不够阳光。


    故事第一幕围绕着十岁男孩邓杉的身世展开。


    活泼开朗的邓杉在十岁那年遭遇一场火灾,大火烧毁的不只有幸福自足的三口小家,也葬送了一个孩子健全顺遂的未来。


    在消防员的竭力营救下,邓杉和双亲一同被送入医院,他的父母因重度烧伤器官衰竭,不治身亡;年纪尚小的邓杉却侥幸活了下来,但这并非重获新生,而是他被厄运缠身的开端。


    案件发生后,纵火犯虽被绳之以法,然而人死不能复生,十岁的邓杉成为孤儿,监护权被移交给远房亲戚,从深受宠爱的独生子,变为寄人篱下的拖油瓶。


    这场蓄意纵火摧毁了邓杉的外表,却没有粉碎他积极向上的人格。


    捡回一条性命的邓杉努力振作,在监护人家中承包家务活儿,拼命学习,祈祷早日回到学校,发奋图强,靠知识挽救命运。


    可惜现实很残酷,不管在新家还是在学校,邓杉都因容貌大改而被边缘化,尽管众人同情他不幸的遭遇,以友好善良的态度对待他,却难以消解和突破心理上的隔阂。


    每每看到他脸上的疤痕和崎岖的皮肤,大家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惊恐和闪避,都像尖刀般削弱着他信心和意志。


    原本坚强自信的邓杉,日渐变得敏感脆弱,他不能忍受他人异样的目光,那些饱含怜悯的凝视、对歧视不加遮掩的打量,加速了他脾气的恶化,使他成为一个暴戾而急躁、面目丑陋的怪胎。


    升入高中后,情况愈演愈烈,邓杉不再与任何人交流,只埋头学习。


    偶然一天同桌与伙伴调笑时,眼神不经意瞥过正在写题的他,他却突然暴起将同桌推倒在地,举起桌椅朝人砸去。


    当邓杉回过神来,同桌正捂着头惨痛嚎叫,四周的同学们惊恐万状地目睹着他的暴行;他如梦初醒,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叫,接着人潮如越江的鱼群,争先恐后地涌出教室。


    最后的处理结果,以邓杉主动退学告终;他的监护人垫付了医药费,还对着同学家长几度鞠躬道歉,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只剩厌倦和叹息。


    夜里,邓杉带着这几年攒下的私房钱和证件,悄悄离开了家。


    他去了外省打工,廉价的群租房,筒子楼和菜市场,每日天不亮楼下就响起小摊贩的吵闹声。


    邓杉没满十八岁,找不到正式工作,幸而遇到一家餐馆的老板心善,留他在后厨帮工,不时还要戴着帽子口罩去送饭。


    他早出晚归,从不休息,一有空就去做日结,攒的钱全藏在床底下。


    合租的室友比他岁数大,却没他勤快,做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了钱就拿去买酒打牌;得知他未成年出远门务工,便总打听他的家务事。


    这天邓杉回到出租屋,趁着室友不在,他想把日结的工资放进存钱的铁盒里,可翻遍了床垫和床底也没找到。


    等到深夜,室友提着半瓶酒,醉醺醺地回来,邓杉扑上去和人打了一架,逼对方还钱,室友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说钱是自己拿的,最近打牌手气不好,想借他的钱转运翻盘,结果全输光了,让他别激动,会挣钱还给他的。


    邓杉怒不可遏,加大手劲,室友在千钧一发之际抄起酒瓶,砸破了他的头。


    流着血的邓杉恢复清醒,他从未泯灭的求生欲在警醒着他,不要一错再错,假如惹上人命官司,就要在牢里度过余生了。


    他现在一无所有,仅剩的就是这点微不足道的自由,不能再输了。


    邓杉走出破败的出租屋,用裤兜里的零钱,买了几罐啤酒,蹲在墙角的路灯下,落寞地喝着闷酒。


    盛夏的夜晚,菜市场周围,蚊蝇在干蔫儿的菜叶和翻眼的死鱼身上盘旋,他在半醉半醒之中,闻到一股有别于腥臭、发酸、苦涩的味道;那是香气,像夏风和鲜花、水果和糖。


    邓杉睁开眼,一双纤长的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她很白,穿着带花边的吊带,波点的短裤,踩着人字拖,手腕上挂着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满各种口味的冰棍。


    她洗过未吹干的长发披在肩头,散发着热烘烘的馨香,一只长毛的杂种小狗跟在她的脚边,立起前爪刨她的腿,她蹲下身,将咬过一口的雪糕喂给小狗。


    邓杉看着她,看着她,忘记了时间和地点,忽然她的双眼回望过来,他惊吓地将脸埋进臂弯里,自卑胆怯地缩成一团。他长得那么丑,还流了满脸血,不要吓到她才好。


    塑料袋窸窣作响,伴随着小狗呜呜的叫声,她抱起狗走远了,人字拖和地面摩擦,发出粘稠拖沓的声响。


    邓杉望着她的背影,等收回视线落到眼前,他还剩半罐的啤酒上,竟然放着一只半融化的冰棍,是她好心的施舍。


    她叫小枝,一个人带着狗,刚搬来不久,跟街坊邻居打听哪里的饭好吃,走进了他帮工的餐馆。


    小枝热情快乐,嘴甜有爱心,很讨人喜欢;老板殷勤地告诉她,想吃什么可以打电话点餐,叫人给她送上门。


    邓杉每日每夜向星星月亮和世间万物许愿,这份活儿终于落到了他的头上。


    小枝是夜猫子,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她每天下午四点起床,会先给餐馆打电话,点上两菜一汤,再先出门遛狗,二十分钟后回到屋子里,洗脸洗头发,饭菜也送到了。


    小枝喜欢边看综艺边吃饭,开着电风扇,等饭吃完,头发也吹干了。


    她食量小,吃不完的饭菜放进冰箱,凌晨下班回来热一热,当宵夜。她养的狗只吃一种牌子的狗粮,偶尔吃她的剩饭。


    邓杉每天给她送去热饭热菜,收走前一天的餐具。


    小枝总是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的再还给他。


    为报答她,邓杉收集后厨里的碎肉边角料和内脏,煮熟了送给她喂狗。


    小枝每次都笑着对他说谢谢,夏天会塞给他一支冰棍,冬天会给他一瓶矿泉水。


    每到傍晚,小枝便会卷头发化妆,给脚趾涂上鲜红妖娆的指甲油,穿上各色连衣裙,千娇百媚地出门。


    在秋冬则是皮草和呢子大衣,高跟鞋长筒靴。


    日子久了,左邻右舍的嘴里生出是非,他们说小枝做的皮肉生意,不是正经女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


    邓杉记下这群人的脸和门牌号,将餐馆里杀之不尽的死耗子从粘鼠板上撕下来,从窗户缝丢进他们家里。


    他干完坏事躲起来,听着他们歇斯底里的怒骂和叫喊,心中快意无限。


    小枝并不知道他为她做的这一切,但她本性善良,连樱桃这种贵价水果也从不吝啬于分给他。


    过二十岁生日那天,小枝没有叫餐,而是订了蛋糕送到餐馆堂食;她带了朋友,是个英俊的男人,在她吹灭蜡烛时,送了她一条钻石项链。


    十寸的奶油蛋糕是双层的,小枝只吃了一小块,剩下的没有带回家,均分给了餐厅的老板和服务员,也包括他。


    邓杉端着蛋糕去了厨房后门外的巷子,他蹲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旁,在苍蝇的环绕下,舌头麻木地吞下丝滑香甜的奶油。


    他刚吃两口,就像发狂的病人一般,将纸盘子里的蛋糕扔到地上,疯狂地踩踏、碾碎。


    直到它变为一滩肮脏的烂泥,被蚂蚁和蟑螂分食。


    小枝过完生日后,邓杉再没有去给她送过饭,他常看到那个英俊的男人出入她的房子。


    自力更生的日子犹如一个无止境的循环,邓杉满了十八岁,总算能去找一些时薪更高的工作。


    某天他在外做日结,帮人刷胶贴海报,有过路人拦住他,塞给他一张整形医院的广告。


    传单的版头印着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宣传语是:还你一张完美无瑕疵的妈生脸蛋。


    邓杉午饭是两个包子,他啃着发干的包子皮,专心地阅读着那张传单,然后将它对折再对折,揣进了裤兜里。


    他没有钱,但他相信人活着就要有梦想和目标。


    邓杉找到传单上的地址,忐忑地踏进整形医院的大门,那位被印在版头的男医生接待了他,护士们的都叫他何院长。


    何院长为他做了面诊,告诉他传统的植皮换肤手术已不适用他的情况,如果想要让外表复原如初——像没有被火烧过那样,可以尝试他们最新研发的特效药和配套技术。


    什么重建细胞组织、让皮肤焕发新生,邓杉听不懂,但他知道这是老天赐予他的转机。


    他问全套手术要多少钱,何院长说这种药物还在实验阶段,并未上市发售,如果他自愿接受手术,可免除全部费用,只要签署一份协议即可。


    邓杉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他这张脸维持现状,或是再经历二次毁容,又有什么区别?不如赌一把,只有做出尝试,才有可能改变。


    他掏出身份证,毫不犹豫地在协议和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何院长慈爱地对他说,小朋友,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手术共花费七小时,邓杉却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当他揭下头部层层叠叠的纱布,护士将镜子递给他的那一刻,他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捏捏自己的鼻子,按压着下颌角周边,生怕这是一张仿真面具,是梦中的镜花水月。


    当掐着脸皮,痛觉直达脑部神经时,他才明白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假的,他的整形手术成功了,命运将原属于他的人生还给他了。


    邓杉当即下床,他冲开护士和医生结成的屏障,逃出医院,狂奔向小枝的家。


    然而看见楼下那辆昂贵的轿车,和楼上拥吻的那两个人,小枝和男朋友郎才女貌,她的腕子上还戴着他送的金镯子——邓杉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回落进了胸膛。


    他什么都没有,没工作没文化,一穷二白,小枝凭什么放弃帅气多金的现任,和他在一起呢?


    邓杉再次逃走了,他要用这副美好的皮囊,把生活亏欠他的,全都讨回来。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邓杉,而本地夜场多了一位风流绝色的男模,他去哪家商K和酒吧,那家店的生意必然爆火。


    邓衫化名小树,他选择了和小枝同样的工作,陪酒卖笑赚钱。


    他不光要赚钱,还要报复世上每个见色起意的男男女女,他和出手大方的客人保持暧昧,掏空他们和她们的钱包后,便弃之不顾。


    任何对他付出真心的人,都会被他残忍践踏。


    对那些有对象还出来找乐子的客人,他会偷拍下亲密照片发给他或她的恋人,拆散一对算一对。


    与此同时,何院长将他的术前术后对比照片印刷成册,制作成视频广告,铺天盖地宣传,整形医院的客户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


    衰老者想变年轻,丑八怪想变万人迷;何院长赚得盆满钵满,以新时代造梦师自居。


    流连欢场的小树逐渐遗忘了自己的原名,他不记得邓杉是谁了,连带那个叫小枝的女孩也被他扔进记忆的角落。


    他每天从不同人的床上醒来,豪车美酒,金山银山,只要他想要的,就有人捧到他的手边。


    物欲腐蚀了他的灵魂和初心,仿佛他生来便是一只堕落的天使,一具活色生香的行尸走肉。


    而当小树再度醒来时,他已经二十八岁了。


    二十八岁的小树,依然风华正茂,命运使然,他一瞬间想起了他原本的名字,他叫邓杉,父母死于一场恶性纵火事件,他毁过容,退了学,到陌生城市打工,挨了不少打骂,被偷过钱,期间无数次想过自杀。


    他还爱慕过一个养狗的姑娘,叫小枝,她比月亮还要温柔,像春日一样温暖。


    邓杉离开了他的豪华别墅,经过多方打听,找到小枝如今的住处。


    她还住着当年那种家徒四壁的老破小,和过去那个帅气多金的男朋友分手了,现任是一家宠物店的老板,个头矮小黑瘦,还谢顶,但为人和善慷慨,救助了一院子的流浪猫狗。


    两年前小枝捡到一只被车轧断腿的小猫,二人因此相识并结缘。


    他们过得很拮据,收入都用来给流浪动物加餐,清贫却自得其乐。


    就这么一个丑陋无用的男人,却搂着他洁白高贵的月光。


    邓杉气急败坏地冲上去,给了男人一拳,逼迫他们分开。


    小枝报了警,可警察将他带去局子里做笔录时,她和矮子男友又商量,可以谅解他,不需要他赔偿,道歉就够了。


    邓杉拽住她的手,崩溃地问你不记得我了吗?十年前我每天都给你送饭,你喜欢吃辣,最爱点的菜是红烧鲫鱼,养了一条黄毛白背的小狗,你再看看我,你仔细看看。


    小枝想甩掉他,却无法挣脱,无助地惊哭着;警察的呵斥和制止他置若罔闻,还奋起反抗试图带她逃离。


    他狂躁失控的举动触怒了所有人,最终被暴力压制,铐上手铐,拘留三日。


    离开拘留所的那天,邓杉又游荡去了小枝的家附近,他买了一瓶白酒,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然后到一家不起眼的饭馆,吃了一顿饱饭。


    他提着酒,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在走廊里,他听见了屋子里传来的钢琴与小提琴的合奏。


    在音准有失、称不上悦耳的合奏乐声里,邓杉想象着待会儿要如何敲门,如何将手里的开了盖的白酒,泼到小枝的脸上,再用打火机点燃她被泼湿的头发。


    他会告诉她:不用怕,就算你不再漂亮,不再美丽,我也会永远爱你。


    就算你是毁了容的丑八怪,我也永远爱你,只有我会这样爱你。


    可是走到小枝的家门前,他才发现一直听到的音乐声,是从这间穷酸破败的陋室里传出的。


    窗户开着缝通风,深蓝色的窗帘微荡着,陈旧的地板被擦洗得一尘不染,屋内窄小却整洁,被布置得舒适而温馨。


    沙发边摆着一架廉价的二手钢琴,小枝的手指在琴键上跃动着,她弹得并不熟练,却很沉浸,嘴角洋溢着笑容,抬眼看向一旁拉小提琴的男人。


    他们相视而笑,欢快的音符如一颗颗子弹,击穿了窗外人的眉心。


    无形的硝烟在邓杉的面庞上蔓延着,烧毁了他这副不堪一击的皮囊,和胸腔中那颗千疮百孔的、丑陋的心。


    邓杉离开了那扇窗,他来到楼顶的天台上,倾斜酒瓶,让辛辣的酒液从头顶淋下。


    他聆听着楼下悠扬的乐声,撕开烟盒,咬住一根香烟,手中的打火机点燃一簇火苗。


    看完了。


    邹延合上剧本,揉了揉眉心。


    这是写给谢漪白的故事?表演难度是不是太大了?


    他看得头疼,想关灯睡觉,却被纷杂的想法堵得困意全无。


    邹延拨通盛柯的手机,开头第一句就是:“你的新剧本我看了,结局不好,必须改,主角自焚是绝对过不了审的。而且你这故事的主旨是什么?你想表达什么?不该以貌取人?还是备胎不管怎么逆袭改变都没用,小丑始终是小丑?”


    盛柯:“我没想表达什么,你知道的,我不是概念和思想先行的人,这就只是个故事而已。”


    “你这本子要改的地方太多了,”邹延泼冷水道,“你是想把每个观众群体都得罪一遍?”


    “这不是才要找你谈论吗?”盛柯睡都睡了,被他吵醒一顿骂,疲倦道,“见面再说,我明晚就到,你把小白叫上,有的部分我看着他比较好改。”


    “他没空,等见了面,我说怎么改你就怎么改。”邹延还想再说两句,却发现电话已经挂了。


    挺好,看样子明晚碰头,他们有得吵了。


    第60章 苹果


    盛柯挂了电话却没有马上入睡,鉴于邹延近日对他的态度恶劣,估计在心里想过要把他除之而后快,那么去机场接他的可能性极低,所以他立即改签了机票,改为早上出发,中午到达,这样就能先赶去剧组抢占先机。


    他不明白为什么邹延要拦着他见谢漪白,他是导演,那是他的男主角,他们日后见面的时间还多着呢。


    邹延既然没有阻止这部电影的诞生,那表示对自己的竞争力很有自信,为什么还要反复对他示威?


    盛柯想,狗只有在害怕的时候,才会止不住地吠叫。


    谢漪白清晨苏醒时,全身肌肉还在酸痛,他凭着意志力起床洗漱,浑然不知今天会发生什么。


    他照常吃饭补充能量,在经纪人和助理的照料下出门,到了剧组换衣上妆,候场开工。


    谢漪白起初还担心,舒霖年纪小又爱耍滑头,做导演究竟有没有谱,没想到此人在片场的统筹能力强得出人意表,脑子非常灵,对打光摄影和调度都有一套深刻理解,做事干练绝不拖沓,效率出奇地高。


    不过对演员的要求也严苛,凡事只说两遍,谁问第三遍就要黑脸了。


    平时在邹延身边跟班跑腿,一坐到监视器后面就傲兮兮的。


    谢漪白又被舒霖NG了两场戏,心里有火无处发,中场休息时嘴皮子痒了,悄声和阿楚嘀咕:“你看他,古时候的宦官也这样。”


    阿楚被他的毒舌逗笑了,和他交换信息说:“但我听说舒导在那事儿上挺行的,不会是太监。”


    谢漪白:“啊?你从哪儿听说的?”


    阿楚:“别人告诉我的呀,舒导年轻气盛,精力无限,不行才不正常了;而且长得小帅,才貌双全吧也算,还跟着柯导,想攀他的小演员多到得排队呢。”


    谢漪白说:“阿楚你不要那么肤浅,娱乐圈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阿楚对他深深一笑,道:“小白老师,您多担心自己吧。”


    谢漪白被她噎了一下,无从辩驳。


    是吧,和娱乐圈的男人兜兜转转、不清不楚的人,是他自己啊!


    忙碌一上午,到中午的饭点,谢漪白的肚皮已被咖啡填满,看什么都没胃口。


    他又累又困,只想睡会儿,便独自进了保姆车,让阿楚四十五分钟后来叫醒他。


    谢漪白调整好座椅靠背的高度,到头就睡,然而刚睡着,就听见有人敲车窗;他以为在做梦,但那人越敲越响。


    他坐起来一看手机,四十五分钟才过了三分之一。


    车窗开了,谢漪白正要大发雷霆吼出“都说了别吵我睡觉!”,却看见一张总令他惊吓的脸庞。


    盛柯没给他反应的余地,绕到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递给他两颗鲜嫩红润的小苹果,“听说你没吃饭,吃这个吧。”


    谢漪白想骂也骂不出口,跟盛柯吵架太累了,他现在没力气。他收下水果,闷闷不乐地咬上一口,问:“你来找延哥吗?”


    阴魂不散的……


    “嗯,也是来找你的。”盛柯从背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拍在他的腿上,“剧本,记得看。”


    “我哪有那时间啊……”谢漪白提出抗议,“你们想累死我吗?”


    “这就喊累了啊,如果你不要?那我给别人?”盛柯要拿回去。


    “不行。”谢漪白的手掌按住,三口啃完苹果,说,“付出就要有回报,这是我应得的,凭什么给别人。”


    他找纸巾包住果核,等下扔到外面去,盛柯却摊开手,接过他制造的垃圾,下车帮他找垃圾桶去了。


    谢漪白心说这男的还挺有眼色,转念一想,舒霖也差不多,可能邹延调教出的导演都是这样,做事方面全是实干派,不怕脏不怕累,吃苦耐劳。


    他翻了下手里的剧本,《脱胎换骨》这名字很眼熟,是和某部已播剧或电影重名吗?


    谢漪白还没想明白,盛柯就回来了。


    “你晚上几点有空?我约了邹延聊一聊思路,你也来吧。”


    “我还没看啊……”


    “不算很长,少睡点觉就看完了。”


    “……”谢漪白绝望了,剧本倾倒着掩盖他的脸。


    盛柯掀开那一沓纸,观察他的眼神,“你脸色还行,读个剧本不算多压榨,实在累的话,让舒霖把你明天早上的戏换一换。”


    “那倒不用,我克服下吧。”谢漪白不喜欢由于自己的原因影响整体计划,况且这怪谁呢?怪他啊!舒服日子过腻了,非要来挑战不可能。


    演员转型不只是表象的改变戏路,接触的圈层和人脉都与以往大不相同,和新团队磨合必定是痛苦烦闷的;这就是他们拍电影的工作节奏吧,他除了尽力适应也别无他法。


    上了贼船还想下去?他真体会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


    盛柯说:“你大致看一遍就好了,主要是想听听你对故事和角色的感受,不是让你明天就试戏,放轻松。”


    谢漪白吐槽道:“你别总这么一惊一乍地出现,我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你也不想见到我吗?”盛柯很认真地问他。


    谢漪白手里的打印纸有厚度,包了塑料封皮,宛如一本冰凉的书,在他的摇晃下,慢悠悠地扇来一阵油墨味的微风。


    他瞧着盛柯的眼睛,那层深浅得宜、标准的扇形双眼皮,敛着一对琥珀色的眼眸,阳光沉进眼底,又反射出光芒,将睫毛镀成淡金色。


    无论是谁,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都无法说出:是的我不想见到你。


    谢漪白装瞎,让滑溜的封皮覆盖住自己的眉眼。


    他蒙着脸不答话,盛柯握住他垂放的那只手,和他挣动的手指掐架。


    好像在玩小游戏,手心痒痛交加,谢漪白笑得发抖,将剧本往对方身上摔去。


    车窗再次被人敲响了。


    谢漪白及时停手,还想问谁啊,盛柯却直接按下车窗。


    邹延的脸赫然显现在窗框内,审问他们俩:“聊什么呢?怎么不叫我?”


    谢漪白做贼心虚,不敢出声。


    盛柯:“没叫你,你不也找过来了?”


    邹延:“你下来,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盛柯下了车,谢漪白也想跟着下去,舒霖不知从哪何处冒出来堵住他,劝道:“谢老师你别添乱了,看热闹吧。”


    “哦。”他只好趴在窗边,看那两人走到几步之外。


    停车区域并未聚集闲杂人等,或许是舒霖喊人来清场了。


    那是一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位置,谢漪白听不清他们讲话,真就只看个热闹。


    他想到还有第二颗苹果,举起来继续啃着。


    舒霖守在车门外,跟他搭话:“谢老师,你中午就吃这啊?”


    “嗯。”他鼓着腮帮子咀嚼着脆甜的果肉,“导演,你不去吃饭吗?”


    “我去吃饭了,他俩要是打起来,你怎么办?”


    “……没那么严重吧?”


    舒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男人嘛,都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要,你光天化日之下,和柯导躲在车里偷情,还给延总看见了,他不生气才怪。”


    “什么偷情?我们只是在聊剧本!”谢漪白澄清道。


    “哈哈哈,”舒霖笑道,“你骗我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谢漪白的思绪被拉回电影《揭晓》首映式那天,对了,那天舒霖也在,亲耳听见他和盛柯拌嘴,亲眼见到他们离场了二十多分钟。


    他慌了神,急切地啃完苹果,说:“你再乱讲,我就去告你的状。”


    “没事儿的谢老师,我谁也不帮,我只是希望咱们都能平平安安、和和乐乐地拍片、赚钱,您说呢?”


    “那是我能控制的吗?”谢漪白乱翻着眼皮,不再关注窗外的人和事,坐正身体,翻开剧本的第一幕阅读。


    他看了还没两行,舒霖劝架的声音传回他耳朵,他转过头看向人多的那边——


    邹延的半边肩膀被舒霖扣着,像在拉扯一头暴怒的雄性动物;而盛柯不想被这澎拜的怒火和紊乱的激素波及,朝后让了一步,表情有几分无可奈何。


    “在这儿不能动手!这是片场!”舒霖极力劝阻着邹延,“哥!你要顾全大局啊!”


    谢漪白上次看邹延和邢展云打架,那种心有余悸的惊骇令他难以忘怀,但今天一方换成盛柯,他只觉得场面有些幽默,甚至是滑稽。


    因为盛柯毫无斗志,眼中只有“完全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的迷惑。


    这份看似冷静的粗鲁、木讷的野蛮,是所有文明和礼节的克星。


    虽然幸灾乐祸很不道德,毕竟此情此景因他而起,但谢漪白没控制住情绪,不争气地笑了笑;他并没有忘记那一晚盛柯怎么把他气哭的,今日见证邹延也有此一劫,他释然了。


    若不是这“大局”也注定了他的成败,他一定为邹延呐喊助威:打吧打吧!揍他啊!


    这时盛柯正巧朝他看过来,他抿嘴收住唇角的弧度,可那道锐利的目光仍透过他的眼睛,洞悉着他心中的所思所想。


    他的大巧若拙,他的隔岸观火,他的凉薄狡猾,以及骨子里类似孩童的残忍和冷刻。


    谢漪白的脸顿时火烧火燎,他不敢再暴露更多,摁着按钮让车窗升起,把自己保护在坚硬安全的钢铁躯壳内。


    他接着翻阅剧本,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不多时,又有人走来敲开他的车窗。


    不是邹延也不是舒霖。


    盛柯怕他再躲,手肘压在玻璃上,问:“热闹看够了?”


    谢漪白没抬头,“嗯……”


    “看够了就把我加回去,别再拉黑我了。”


    啊这……他默默找到手机,在盛柯的监视下,解除了对方的黑名单限制。


    “设为置顶。”


    “我不!”谢漪白本能地否决。


    万一被人看到或拍到了,又要生出事端,他可不是防窥屏。


    “那把包给我,”盛柯见好就收,指使他递来座椅上的黑色背包,预告道,“记得看剧本,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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