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许愿
谢漪白糊里糊涂地收了礼,只好多给金主敬几杯酒,他酒量还行,但红的白的混着喝就扛不住了。
邹延见他喝得上脸,便打电话叫来助理送他回酒店;他喝多了也会神智不清,把一只水晶玻璃白酒杯揣走了,攥在手心里,从冰冰凉凉变得温吞亲肤。
就那十来分钟的车程,他竟睡着了,再醒来时车门是敞开的,安德轻拍他的肩道:“谢老师,该下车了。”
他困难地睁开眼,酒意未散,脑仁里好似压着一块尖锐的石头,钝痛。
他还攥着那只剔透晶莹的酒器,安德扶下他下车,替他带上礼盒,将人和物一并交给在停车场等候的阿楚和小刀。
哦不,那不是小刀,是……
谢漪白靠近相认,他虽然头很疼,但身心轻盈,像站在漂浮在泡泡上,一垫脚就把人搂住了,说:“哈哈,差点认错了。”
盛柯把他半拖半抱着运进电梯,拧着眉头道:“邹延让你喝这么多的?”
“不是!”他抑扬顿挫地喊道,“是我自己要喝的!我今天收到了看起来很没用但貌似很值钱的礼物!”
酒后吐真言,他把今晚酒桌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个贺总讲话文绉绉的,我觉得他比我适合演古偶……我就只会讲大白话,还有唱歌……”他真唱了起来,起了个调子很高的头。
盛柯捂住他的嘴,禁止他在深夜喧哗,等回房间再松手放开他。
阿楚把他带回来的礼盒放好,探头探脑地听候差遣。
盛柯说:“你回去吧,这儿有我。”
“好,醒酒汤我煮好了,就热在厨房灶台上,那就麻烦巨导啦!”她对工作极富责任心,离开前又补了一句,“我和小刀就住隔壁,您有事儿随时叫我。”
谢漪白自己摔进了沙发里,酒杯从他的掌心脱出,一声轻响坠地,在地毯上骨碌碌地滚动着,滚到了盛柯的脚下。
盛柯捡起杯子搁到茶几上,去厨房给他盛了一碗热汤。阿楚选用的食材简单干净,海带和洋葱熬制的高汤,汤里煮着豆芽和辣椒,只放酱油调味。
谢漪白衔住递来嘴边的勺子,嗅着辛辣的香味儿喝了两口,霎时间被呛醒了;他辣得嗓子眼儿疼,但味蕾意外地迷恋这滋味,于是就着盛柯的手喝下了小半碗。
这汤提神醒脑的效果卓越非凡,他遽然间头脑清明、情绪振奋,立马就能去参加数学考试。
盛柯守着他醒过来,说:“下次别喝这么多了,第二天头疼会影响工作状态。”
“我喝得也不多吧。”谢漪白醒了就粘人,勾着盛柯的胳膊和颈项,歪着头蹭了又蹭,“帮我卸个妆嘛……我不想动弹了。你真是太会躲懒了,这种局你也能赖掉,亏得邹延能够忍受你……”
“他不是忍受我,是纵容我,如果我能彻底共享他的人脉和资源,对他来说是一种威胁。”
“你看你,又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说的是事实。就拿你和你公司老板的关系来举例好了,如果你能自己成立公司、招募员工、管理团队,你还需要他吗?”盛柯在他脑袋下方垫上抱枕,让他躺好,然后去洗手间拿来了卸妆用具和梳子,坐回他旁边,先拿棉签蘸酒精给他卸头套。
拍电影还有导演亲手帮忙卸妆,他这待遇绝对是娱乐圈头一份了。
他说:“我懂你的意思,但你确实不喜欢社交和应酬啊,所以你需要制片人;就像我不喜欢开公司,所以我需要老板。延哥帮你分担了那么多你不擅长的事务,你一点也不懂得感恩,我不能理解。”
盛柯的手指在他的脸颊边动作着,沉沉的声音堕入他的心底:“我们都相处这么久了,你还是觉得我狂妄又愚蠢吗?”
“狂妄是真的,愚蠢不见得。”谢漪白的耳垂被银蛇坠了一整天,伤口扯得生疼,他自己解着耳后的金属扣,品味着对方的话外之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是说你这种生人勿进的性格,有延哥刻意给你养成的原因。不过我感觉还是互相成就更多吧,他真逼你去陪酒,你会去吗?你又不是我……谁能说服得了你啊。”
“是他希望我不要去的。艺术电影也是商品,需要包装和营销,他需要一位天才导演作为招牌。我露面越少,越能保持他想要的格调,只有这个头衔保值,投资人才会源源不断地给钱。你认为投资人懂电影吗?比如你今晚见的那位贺总,他喜欢看电影吗?他平时会走进电影院吗?他半道杀出来追加投资,难道真是为了助力我们拍出一部更好的电影吗?”
盛柯一手托住他的后颈,一手摘下那顶银发,再握着梳子将他紧压一整天的头发梳开,他发质秀密而乌黑,如果留长大概会柔顺又亮丽。
“我不否认邹延做的一切,他是很优秀的制片人,各方面都是。他成就了我,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感恩的,他并没有给我不依附他的选择权。”
“太深奥了不想听,我头疼。”谢漪白在抱枕上翻来覆去,“你脑子里天天净琢磨这些阴暗的事情……你的心脏不会爆炸吗?不过……延哥居然鼓励我收下那个贺总的礼物,他有时候的确怪怪的,我看不透他。”
“他不让你收,你就不收了吗?”
“呃……如果他不希望的话,我肯定不会收的。”
“那他不希望你跟那个富二代交往,你还不是偷偷溜去约会了。”
“是你们惹我在先的……”
盛柯层层深入地盘问道:“所以你那么做不是出于喜欢他,只是因为我们惹到你了?”
“……”谢漪白也困扰,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邢展云吗?多多少少是有一点点的吧……不过他很确定的是,假如他未卜先知到邢展云的活儿有多么烂,他是不会同意对方来找他的。
他的犹豫不决就是答案。
盛柯绕开话题:“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和妹妹很难见上一面,她们几个月前就惦记着让我带她们去玩儿,但我那时忙,没同意。现在她们放暑假,准备玩够了再回欧洲。等电影杀青,我应该会匀出一周的时间,陪她们出去走走,你要跟我一起吗?”
说到玩儿,谢漪白又缓过来了,“去哪儿玩?我跟你一起带你两个妹妹出去玩儿?那被狗仔拍到放网上,还不知道得造谣成什么样子呢。”
届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大型网暴。
“那就去狗仔拍不到的地方。”盛柯从罐子里挖出足量的卸妆膏,捂在手心里软化,再涂抹到他的脸上,手劲轻柔舒缓,服务体验感拉满了。
“可以再去骑马吗?”谢漪白问,“春节去只有雪,天寒地冻的,时间也短,我光顾着睡觉了。”
他说着,耳畔便回响起一阵清脆而玲珑的环扣摇荡声,还有马蹄踏过松林,溅起纷纷扬扬的雪。
盛柯:“嗯,我本来也是要去看马的。”
这简短一句话就拉开了秋游的序幕,使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勾勒起秋日的草原,湛蓝的天,绿茵茵的地,一匹火红的骏马驰骋而来,犹如一团化形的火焰。
“那就说好啦!”他越想越期待,“好开心啊,我再被关在剧组,都要憋疯了。”
他这一笑,情绪忽然跌落至谷底,“嗯……就是因为压力很大,才想找乐子解压。和你们俩,不说有多放松,至少是习惯了……”
他的回忆跳跃至不久前那个潮热湿闷的夜晚,海边悬崖上的木屋,干爽的叠席上躺着水淋淋的他;扣住他手腕和脚踝的,是两双千差万别的手,但都一样的强悍和精瘦。
骨头和肌肉酸痛的触感似乎又回来了,还有次日早晨沙滩上苦涩的海风。
他沮丧地说:“结果好端端的,又逼我做选择,我也不是因为有的选,才和你们这样不清不楚的啊。”
盛柯拧干面巾纸,擦掉他面颊上融化的膏油,他带妆与素颜只有气色的差异,卸完底妆的皮肤素白,眼周更为清透。
带着湿意手指掰住他的下巴,引导他的视线上移。谢漪白终止了闪现的记忆,不再被那四季嬗变带来的情绪所侵蚀;他聚焦于近前,看见的是一双低垂的、冷冽的眼睛。
盛柯说:“可是我应该无法停止追问:我和邹延,你更喜欢谁?”
又来了。谢漪白抵触地说:“我不想聊这个。”
“避而不谈,所以还是会选邹延?”
他把食指竖到盛柯的脸前,摇了摇道:“错了!我选事业!”
这就是他的答案,唯一的答案。
对方没有和他分辨,指头来到他的耳际,搓揉着他的耳廓和头发,“不管你选谁,我都没有异议。”
“那你为什么总问这个?”
“因为我是人啊,人嘛,总是不死心的,我有点轻微的强迫症,你见谅。”
谢漪白被摸得泛痒,抓住耳朵边的那只手;不管他认不认,他是喜欢这只手的,它精巧又奇妙,带给他那么多的疼痛和欢愉,还能创造出他心向往之的梦境。
今晚摄入的酒精,没能被那一碗解救汤代谢掉。他把盛柯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对着看不见的月亮许愿:“都说导演是造梦的人,那我闭上眼,你让我做一场梦,等我醒过来,就已经是秋天了。”
世界迅速地沉入黑暗,他听见那个轻浅而渺远的声音说:“谁又能说,我们现在不是在梦里?”
也不知在这个梦里,秋日何时来。
第122章 八卦
把每一天当成做梦,时间就会像关不上的水龙头,哗啦啦地流走。
贺清川送的三枚邮票,谢漪白后来带回家塞进了保险柜,他并不爱好古玩,没想过找人鉴定或估价,更没有显摆炫耀的对象,所以只能暗箱封存,万一哪天贺清川来找他要回去呢,他又没跟人怎么样,不好白白侵占别人的财物。
说来真是奇怪,这贺总看起来知书达理、文质彬彬,送礼之前不先打听打听他的兴趣喜好吗?
给他送条狗送只猫,都比送这种华而不实的古董藏品好吧?
可见也是个神人。
谢漪白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找他处对象是免谈的,再有钱有势也不行,他档期满了。
今年的春天和一半的夏天他都在剧组里度过,夜店的戏和部分零碎的外景拍完,就来到了他和安霏的男女主感情线。
娱乐圈阶级分明,即便他有制片人和导演力捧,在正式拍摄的时间安排上,仍是牺牲他的优先级来迁就安霏的档期。
这个名利场纵然遍地潜规则,但明面上的规则永远是谁咖位大,谁就有话语权。
想在这圈子里长久地经营下去,光有后台和背景没用,终久要自己争气能出头;否则德不配位,早晚翻车。
资源只是一张入场券,大把资源砸下去仍糊得无声无息的强捧之耻,比比皆是。
他如今已经被架上去了,若不拿出点真材实料,等待他的极有可能是红黑俱灭的下场。
——古偶演砸了,还有一堆嘲帖和恶评,会有UP主和黑水军带节奏盘点你的尬演名场面;可文艺片演砸了,那连骂你的都不会有,因为压根没人看,等同于这几个月白干!
谢漪白一想到这里就寝食难安,每晚上做梦都在钻研第二天要怎么演。
盛柯把他的焦虑看在眼里,体谅他是第一次演这类型的片子,有诸多不适应;每天留出个把小时,单独给他补课,帮助他重温人物小传,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给他梳理故事脉络,讲解角色的心理变化,并配合他走戏、调整台词。
谢漪白尽管感谢导演的倾力辅导,心情却并未因此好起来。
在偶像剧里,他的表演能力是平均水平以上,还有原声台词这一优势;但是到了电影里,哪个电影大咖不是现场收音?他那点水平真是不够看的。
他要是驾驭这个角色得心应手,也用不着导演每天开小灶了吧。
盛柯连方晔那种层次的影帝都看不上眼,自身也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人,指不定在心里怎么诋毁他蠢笨愚钝呢。
所以谢漪白在一天天的补课中,焦虑程度不减反增,脸愈发地削尖了,瘦得近乎脱相。
一拍完邓衫与小枝初遇的重头戏,他当晚就发了低烧;过去四天里只磨那一条,NG太多次,他心态和身体都崩了。
盛柯再不近人情,也给他放了一天假,让他在酒店里吃药休息。
第二天干完了剧组的活儿,还提着一袋海鲜来探望他,知道他喜欢看暧昧对象亲手做饭,于是要给他煲粥。
谢漪白在卧室里闻到厨房飘来的香味,没敢说他一觉睡醒就退烧了,比起海鲜粥更想吃点辣的。
他下了床,走出去监工,来到厨房看见锅里的粥咕噜咕噜冒着泡,砧板上的切菜声轻快伶俐。
盛柯来得匆促,但先回房冲过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才拎着菜过来;头发尖还湿着,一走近身上全是香味,很悉心地没有把工作中繁重劳累的气息带过来。
谢漪白站到灶台边,见对方在拌凉菜,酱料里有青椒和芥末——这可真是久旱逢甘霖啊!
他心中长舒一口气,期待着这顿饭,并总算鼓足勇气问道:“那个,我是不是你合作过的最差的演员啊?”
盛柯没抬眼,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对我有很多特殊照顾啊……以往的演员肯定没有让你这么加班恶补过吧。”他无精打采地说。
盛柯停下手头的活儿,瞥了他一眼,又继续下刀把蔬菜切丝,将笑未笑道:“你是这么理解的吗?我每天陪你做功课,是因为你成绩太差了?”
“难道不是吗?”谢漪白挠头道,“我经常感觉你都要发火了,只是碍于情面才放我一马。”
盛柯:“好吧,我情绪不够稳定,我跟你道歉,但是你应该搞错了。”
他盯着对方的双手,先将备好的菜装盘,再把调好的酱汁倒进去,挤入半颗柠檬汁,戴上手套抓拌均匀;他看得目不转睛,直到盛柯又说:“我是因为你孺子可教,有天赋和潜能,才肯为你花这么多心思的,你不要妄自菲薄。”
“你能不能说真话?”他追问道,“你不会是哄我的吧?”
“我干吗要说假话呢?”
“因为你知道说真话我会生气。”
盛柯察觉到这是他焦虑发作的症状,说:“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不怕你生气,而且我一直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你难道连这点也怀疑?”
“好吧,还算有说服力……”谢漪白又道,“那你快说一说,我的天赋和潜能体现在哪里?你要是说得不对,我就不相信。”
他这种拷问似的刨根问底,让盛柯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首先体现在长相上,这是最重要的,每个导演的毕生所求都是一张能够承载故事的面孔。其次是,你的神采和灵韵很稀缺;世上不缺美人,但多数美人一站到镜头前,都像一块没通窍的木头;他们害怕做表情、害怕展现情绪,或许是那样就不够美了?我也不清楚。总之我很讨厌蠢钝木讷的演员,跟他们的沟通成本太高了,与其浪费时间磨合,不如换下一个。”
谢漪白抓住关键词道:“那我不蠢钝吗?”
“你怎么会对自己有这样的认知?”盛柯匪夷所思道,“你的感受力很细腻丰富,动静自如,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神采飞扬。”
提及第一次见面,谢漪白不得不翻旧账了,问:“如果我有那么好,第一次试镜你为什么拒绝我?”
“我当时不就说了原因吗?你的外貌太出众了,超过了那部电影对配角的需求。”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们只是看上了我的外表?”
他非要钻牛角尖,盛柯只得耐着性子解释:“外表是一层因素,也是决定性因素,但它不是全部。我和邹延两个,谁都没有那么肤浅到那份上,演员不是模特,不能只看脸挑人。我陪你读剧本、走戏,是希望极尽所能地帮助你适应和成长。如果你要走电影这条路,以后还会遇到很多晦涩深奥的文本,都需要你去分析、去和导演探讨。
“不过你说的对,我很少这么对待其他演员,因为他们要么是成熟的电影演员,无需我指教。要么是缺乏表演经验的新人,我选择他们正是为了他们那些未经雕琢的地方。只有你是不同的,你会演戏,但你还不太了解大银幕和小屏幕的区别。我做的都是我身为导演的分内之事,不是因为我们私下里的关系,只是因为你是我的男主角。”
这一番长篇大论,可算抚慰到了他的心灵;原来不是因为他资质差,只是因为他跟别人不同。
谢漪白咂嘴回味,感觉没太够,说:“你再夸我几句,别说我不爱听的。”
盛柯知道他这是好了,便换了轻佻的口吻道:“你不止长得好看,性格可爱,还很开放,虽然经常生气,但也容易哄好。我觉得这天底下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你这是骗我了吧?”谢漪白气哼哼道,“我那么多黑粉,个个对我恨之入骨,我要是哪天挂了她们都要放鞭炮庆祝。我不是钞票,怎么可能人人都喜欢。”
“那是因为他们都没有真正地认识你。”盛柯拿起筷子递给他,邀请他品尝配粥的小菜。“你平时做人有点封闭,很像……河蚌,得找对方法撬开,才知道里面有珍珠。”
“你才河蚌呢!”他接住筷子,夹起生脆的凉菜尝了一口,酸辣清爽,令人胃口大开。
他的焦虑和怒气都在顷刻间消散了——不过是一盘凉菜而已!
可是喜欢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它是及时的、瞬间的、巧合的,没有征兆,无需等待。
因为在这个恰好的时间,出现的恰好是这个人,所以就是他了。
“烦人……”谢漪白心口不一地说,“上班要对着你,下班也要对着你,放假还要对着你……阴魂不散、死缠烂打,说的就是你。”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烦人,我应该没有办法这么全面地渗透你的生活。”
“是入侵!”
“都一样。”
“不一样!”他较真道,“渗透是相互的,入侵是强行的。”
盛柯:“那我也要说,是你给了机会,我们才能入侵的。”
“不跟你咬文嚼字了,我要去跟霏霏打视频,她上午在微信上说,她有八卦要告诉我。”
谢漪白自知打嘴仗没有胜算,溜回卧室玩手机。
霏霏就是安霏,他和每个搭档过的女演员都处得还行,至少表面关系不错;她们都了解他的性取向,不怕聊多了因戏生情,遇到安霏这样心直口快的,总能收获一箩筐的八卦奇闻。
今天他告病休假,安霏在剧组拍摄她的个人戏份,不到中午那会儿给他发消息,说有爆炸性新闻,晚上再和他聊。
谢漪白翘首以盼了一天,这个点给安霏发去一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表情,她秒弹了视频通话过来。
安霏收工回酒店,也是先卸妆沐浴再护肤,此时进展到手持美容仪的那一步,在浴室的明亮灯光下,她整张脸嫩得像刚剥开的水煮蛋,开口头一句就勾起了他的兴趣:“这瓜我保准你想听,你知道祁蓝现在跑去跟谁混了吗?”
谢漪白竖起耳朵,问:“谁啊!”
他何尝不是个乐于分享的人,上餐桌喝粥的时候,向盛柯转述了他刚听来的新鲜大瓜。
祁蓝前些日子和银然闹分家并非一时气恼,而是早有预谋,和银然撕破脸的第二个月,解约合同一到手,就转投了某位大资本家的麾下。
有一点盛柯说得没错,谢漪白平时活得很封闭,饭局酒局能推就推,没工作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也不乱交朋友;所以圈内许多人尽皆知的大佬和巨头,他只略有耳闻,不曾见过本尊。
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他能记得住,但人对不上号。
祁蓝找的新东家,似乎是这几年才入驻娱乐圈的新资本,总的来说能在这一行做大做强的,背后都有靠山和真神压阵。祁蓝不愿被他压一头,于是另谋出路,这不稀奇;奇的是这新东家给他安排了一桩婚事,要他尽快迎娶自己的女儿,不举行婚礼,但会公布婚讯。
这倒让谢漪白闻所未闻了,祁蓝是怎么想的呢?放着风光无限的顶流男明星不做,去给人当上门女婿?
要是谈恋爱都还好说,最多是掉点粉脱层皮。结婚啊——真情实感追了好几年的偶像突然间闪婚了!换谁能忍得了?
到那时消息一出,何止是塌房和地震,简直是天崩地裂、永世不得翻身啊!
谢漪白一面窃喜,往后祁蓝就和他不在一条赛道上了;一面又忐忑,祁蓝这一跃成为实至名归的内娱第一赘婿,将来不会以权谋私倚仗岳家的势力给他使绊子吧?
盛柯听完,简短评价了两个字:“蠢货。”
“对吧!在这关头跑去结婚,蠢出天际了。”谢漪白搅动着碗里的粥,顿时觉得祁蓝闹出笑话,比那盘凉菜更下饭。
“那个女儿是假的,没有血缘关系。”盛柯表情冷淡,却语出惊人地给他爆了个更猛的料,“你这个死对头,他蠢就蠢在,得到一切都太过顺遂;顶级的流量和名气就像一张天降彩票,无缘无故地砸在了他的头顶上,他应该从来没搞懂自己是怎么火的,他只觉得这是他应得的,这种中头奖的好事一定会降临在他身上。”
“什么意思啊?我没听懂!”谢漪白催促道,“你说得直白点!”
“我不清楚那些牌桌上的事情,改天让邹延给你讲吧,他比较懂里面的门道。”盛柯望着他,眼神中带着诚挚而慎重的忠告,“其实你只要牢记一句话就好了,假如有一个机会,能让你一步登天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那它绝对是一个包装精美的陷阱。”
第123章 蛋糕
谢漪白最终没有真的跑去问邹延,原因是邹延有事飞走后就没再回来,只能通过线上会议联系到人。
再者他对谁都是三分钟热度,祁蓝的瓜再好吃,浅尝一口作为枯燥剧组生活的调剂,也就足够了。真让他热络急切地四处打听祁蓝那桩婚事的来龙去脉,给别人知道了,还以为他多关注祁蓝似的。
老话讲,认真你就输了。
对待龌龊小人这句话是适用的,何必在乎那种烂人是死是活、是好是坏?
想到祁蓝最后一次跟他讲话的样子,他就反胃想吐,滚滚滚,滚出他的世界,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才好。
他的当务之急是专注自身,把戏演好,潜心学习,每天进步一点点,才不枉他耗费那么多的心力和时间,与那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饿鬼周旋。
人一旦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一份事业中,就会忘记时间的流速。
他在夏天仅剩的一个月里,做了两场美丽得纯粹、丑陋到极致的梦;中途几经崩溃,也曾彻夜难眠。
他决心转型前,每个人都告诉他拍文艺片很苦,他天真地认为是体力上的坚固,实则不然,是心苦,终日都在为设计和演绎角色的爱恨得失,煎熬、绞痛。
在感受与表达的漫长过程中,他逐渐理解了导演所说的,小屏幕与大银幕的区别。
电影院的幕布比手机和电脑屏幕大上百倍千倍不止,在这样高清的巨幅画面中,演员脸上哪怕是最微末、渺小的情绪波动,也会被无限放大。
电视剧和电影,还有话剧,对演员来说是三种全然不同的表演体系。
剧集靠节奏赢得观众的注意力,演员的情绪调动要大开大合、收放自如,何时笑、何时哭,泪珠滚落的时间要与剧情衔接得分秒不差。而电影讲究深入浅出,情绪不单单借助表情与台词来呈现,也融于演员的肢体语言;它需要表演者沉下去,让观众透过表象,体验那一息一瞬的静水流深。
谢漪白适应了全新表演形式后,终于慢慢跟上了导演的思维,不再为盛柯的频繁纠错和指导而内耗。演得不对,那就调整修正,只要他肯付出,总能得到一个令众人都满意的结果。
这是有史以来最难熬的夏末,比高温炎暑更酷烈的是他那颗犹如岩浆一样翻滚沸腾的心。
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在失眠和厌食的交替摧折中,他赶在盛夏的尾巴拍完了最后一场戏,在八月底迎来了他的杀青日。
《脱胎换骨》这部电影,新晋顶流一番,中流砥柱电影花做配,导演是知名天才,制片人是业内大腕;但剧组班底却出乎意料地精简,每个岗位都不可或缺、每个到场人员都不冗余;不像大制作剧集那样,浩浩荡荡一大班人马,有的只是一群热情洋溢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好处是生机勃勃、志气高涨,经过两个多月的相处,谢漪白能正确叫出他们中大多数人的名字。
杀青这天,他拜托阿楚准备了饮料和甜品,还有一大堆写有名字的礼物,答谢大家多日以来的共同努力。
大伙平日里都在为了梦想节衣缩食、吃苦受累,小成本电影拍得多,流量明星见得少。
难得遇到他这般大方的男主角,拆完礼物都争先恐后地跟他合影。
谢漪白把该送的礼送出去,该拍的照全部拍完,才发现导演站在一旁看他好久了。
“你干吗?”他下意识地问。
都认识一年多了,他还是不习惯盛柯动不动就用一种剥皮拆骨的目光凝视他;并不凶恶,反而冷静过头,像柳叶刀、针尖等锋利金属器物。
“你没必要这样奖励他们的。”盛柯指的是他慷慨解囊,犒赏全剧组人员。
“你管得着吗?”谢漪白骄傲地扬起下巴,“我是顶流!我有钱,我乐意!”
他今年流量大幅跃升,握有爆剧实绩在手,加之祁蓝那一系列诡异操作,让他白捡了漏,谈下好几个新代言合同;收入较之去年有翻倍的趋势,那可是相当大一笔财富。
心情好当一当散财童子,压根不值一提。
盛柯当然管不着他怎么花钱,也不和他多辩,只紧紧地抱住他,像是临别前难舍的依恋。
谢漪白等着对方问“那你怎么奖励我?”,然而盛柯一张嘴,说的是:“怎么办,之后就不能每天见到你了。”
他不认为这算是困境,道:“等你忙完,我们就又能见了呀,不是还要一块儿带你妹妹去旅游吗?”
耳边那个声音失落道:“等不及了,不想你走,也想跟着你走。”
他们俩腻歪着,粘乎话还没说上几句,便被人打断了。
阿楚端着一个八寸的奶油蛋糕走进来,面上堆满笑容:“小白老师,杀青快乐!这是你定制的蛋糕!”
谢漪白疑惑道:“我没订过蛋糕啊。”
阿楚不解释,把蛋糕放桌上,刀叉餐具摆好,让他们慢用,然后知情识趣地退出去了。
谢漪白不明不白地看了眼桌上的蛋糕,不会是邢展云送的吧?当着盛柯的面,他总不能表现得激动喜悦,事实上他没有很想吃,说:“这哪儿买的便宜货,丑死了。”
盛柯笑了一声,“不好意思了,是我做的。”
啊……真尴尬。
谢漪白立即变脸道:“那我们快切开尝一尝吧!”
他其实真没期待过对方能做到这一步,要说盛柯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干,打磨厨艺,给他做个蛋糕吃吃,也说得过去。
可是都忙成这样了,每天拍片开会、统筹剧组的大小事务,还匀出时间找教程学习,熬夜给他做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冰淇淋奶油蛋糕……感觉怪傻的,不像聪明人干的事。
他获得一块切得完美规整的蛋糕,挖下一勺放进嘴里,蛋糕胚香甜松软,奶油丝滑醇厚;明明很甜,他的心里却苦苦的。没有必要嘛,这才叫没有必要啊。
盛柯看他麻木地吞咽着,无半分笑意,问:“真这么难吃?”
“好吃是好吃……但做起来太麻烦了,你以后别做了,直接买就行。”他压抑着心头翻涌的苦涩,一时间五味杂陈。
“好,那下次我看哪家蛋糕店的口味比较合你的心意。”盛柯瞧他吃得慢,疑心他没说真话,于是伸出手指从他碟子里的蛋糕上剜走一块奶油,尝了尝味儿。
“还行啊,我没吃出来和外面卖的有什么差别,你觉得哪部分口感不够好?”
“我跟你说不清楚。”谢漪白很快把切下的一角蛋糕吃光了,他的胸口胀胀的,不像吃撑了,更像是整颗心脏在肿胀膨大,大到了胸腔塞不下的地步。
好难受,他放下餐具,紧蹙着眉头。
盛柯给他递来一瓶纯净水,让他喝口水顺一顺,关心道:“是不是过敏了?我放的馅儿里有覆盆子和开心果,要去医院吗?”
“我没事……”他喝水压惊,只想从这排异反应般的古怪感受中逃离,问,“最近一个月都没见到延哥,今天我杀青他也不来祝贺我,他在忙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他了吗?”
“也不是很想。”一谈论起旁人,那股不适感就消失不见了,他把没喝完的瓶装水拧上盖,放到蛋糕旁,“我只是在想,延哥会不会厌倦了?他应该是很不喜欢看我勾三搭四的,但他又拿我没办法,可能他也腻了吧。”
盛柯假设道:“那要是邹延的心思不在你身上了,你会难过吗?”
谢漪白摇摇头,“不难过啊,有什么好难过的?那种为我花过很多钱和心血、陪我一路成长的真爱粉,尚且有脱粉回踩的例子,要是每个人的离开,我都要去伤心,那我岂不是一年到头都在以泪洗面?”
“一点怨气也没有?”
“怨气还是有的,他要是哪天又来找我,我才不会给他好脸。”
“可是。”盛柯寻索着他的视线,和他对望道,“我每天为你当牛做马、寸步不离,你好像也没有给我好脸。”
那眼神称得上单纯,这么一个诡计多端的精神病,凭什么“单纯”呢?
谢漪白品味到那股钝涩的苦味再次重现了,却夹杂着几许花果的甘美,若有似无的清甜从心间漫游至鼻尖,他仿佛已经来到了金灿灿的秋天。
他避而不谈,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牙齿皓洁的笑脸,说:“诶,我发现我存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演戏不是体验派,就我看很多人都说,他们演完一个角色,好几个月都走不出来,但我从来没有过,我每次一杀青就出戏了。我原以为这次会不同,毕竟这是我揣摩得最多、演得最艰辛的一个角色,但我今天听你喊卡的那一下,我浑身一轻,立马就解放了,他并没有在我身上停留得更久。”
他的导演予以肯定道:“这就说明,你真的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有天赋的演员。”
谢漪白克制着内心的欣喜若狂,问:“为什么?”
“别人我是不知道,但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体验派,是很落后、很蠢笨的一种表演方式。表演,就是要你演;演技,就是要你炫技。体验角色,甚至成为角色本身,然后真情流露,这也算演技吗?这只是代入感太强吧。”盛柯淡淡地嘲讽道,“难道必须体验过身患绝症的无望,才能饰演绝症患者?表演也是一门创作,比起无限接近于真实的体验,它更考验你的想象力和理解能力。
“为什么让你写几万字的人物小传,不是为了让你代入这个角色的处境,与他感同身受;而是希望你能还原出你眼中的他,只要你能全方位地看见他、相信他,那你就能扮演他。就像我创造这个故事、这些角色,不是因为我体验过他们的人生,只是因为,我看见了。”
谢漪白豁然开朗,心中一片敞亮。
此刻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震颤,心房泛起涟漪般的悸动,他的确相信,无论他有多少的恐慌或气馁,有多么地担心受怕和不自信,只要盛柯在他身旁,就会像一面光可鉴人的明镜,将他照得熠熠生辉。
——我并不糟糕,我的事业和生活,绝不会轻而易举地完蛋。
一刹那间,他所有的自我怀疑和焦虑不安,都与对方眼底那个耀眼的自己,相抵消溃散了。
他笑得明朗而笃定,又说:“那我还要问你一个狂妄的问题。”
盛柯:“你问。”
“我是你合作过的最优秀的演员吗?”谢漪白问出口之时,脑内早已有了答案——不管对方如何回答,这都是他此生遇见过的,最好最好的导演。
盛柯看着他,似乎想要用双眼替代镜头,将他的笑容永久地记录保存下来,“从这一刻起,是了。”
第124章 家人
男主角的戏份已杀青,但离电影拍摄完成还差一截,安霏和其他人有几场戏要补拍,剧组积压的琐碎工作也等着收尾,导演必须坚守阵地留到最后。
于是他们把秋日之约定在十天后,谢漪白收工的次日直飞回老家,他要躲进爸妈的怀抱当几天乖乖儿,把自己治愈好了再接着奋斗。
何荔梅和丈夫不是那种掌控欲爆棚的家长,夫妻俩从不插手儿子的事业,也不干预他的私生活,成天闲在家里享清福;得知家里的大功臣顶梁柱放假了,要回来歇一阵子,两口子把家宅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给院子里种的花施肥浇水,买菜杀鱼,再亲自开着车去机场迎接宝贝儿子。
谢漪白是自个儿回的,阿楚和小刀都被他放归了,他的行程信息属于全透明化,《月华吟》的爆火还在红利期,本地聚集起一群刚入坑的新粉,蹲守在机场想一睹他的真容。
阿楚虽说不在他身边,但仍在手机上替他操持着一切,由于没申请VIP通道,只好将他的机票临时改签,改早了一班,所以他下飞机时现场的人不多,只有个别提早到来的粉丝蹲到了他。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推着行李箱,穿得也毫不起眼,但人高白瘦,身条柳长顺溜,走在人群中很好认;堵截他的粉丝人数不多,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统一高举的手机,仍然引起了万众瞩目。
不明真相的路人听见粉丝呼喊他的真名,一遍遍确认道“是梵雪净吗?是那个白头发的梵仙君吗”——得知他就是今年那部集均破八千万的大热仙侠剧男主角,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都纷纷举起手机对他录起来。
谢漪白走过这么多次机场,早练就了大步流星开溜的绝技,他谁也不理,一句话不说,走出航站楼,在约定好的出口外见到了自家父母。
何荔梅几个月没见他,眼含泪花,顾及着人多拥挤,才没来拥抱他;他爸还算有脑子,开了辆商务车,接过他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这拨粉丝还算懂事,见他是家里人来接,都没再靠近;站在几步之外跟他招手挥别,让他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他上车前说了句拜拜,他妈嘴甜,协助他营业,代他谢谢她们,让她们回去路上小心。
车驶离机场,开向归家的方向,谢漪白摘下口罩和帽子,仰天叹道:“我的天呐,我要热晕了。”
他爸调低了车内冷气温度,给他祛暑送凉,他妈给他递来一个保鲜盒,里面是鲜切的水果。
“来宝贝儿,吃点妈妈亲手切的果盘。”
“你又做新美甲了啊,”谢漪白打开盒子,吃了两块冰镇西瓜,“挺好看的。”
“还是儿子懂我。”何荔梅得意洋洋道,“你爸天天说我:指甲这么长,怎么打麻将啊?想留着挠人啊还是?”
“爸你以后你不准说我妈了。”他装模作样地为妈妈做主。
他爸说:“嗬,你妈那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还贴那么老长,今天切个水果差点儿把指头给剁了,你还护着她。”
谢漪白问:“那你就在旁边看着?你怎么不帮她切?”
何荔梅有儿子撑腰壮胆,有恃无恐道:“就是就是,你光会动嘴皮子,你怎么不帮我切呢?”
“那不是你说你要亲手给儿子准备水果吗?”他爸从年轻时起就不苟言笑,人到中年也没变得和蔼心宽,此刻被老婆儿子站在同一阵线上针对,十分不愉快,对他挑挑拣拣道,“漪白,你岁数也不小了,该成家了,别再这么粘妈妈。现在的姑娘都很忌讳妈宝男的,你再这样下去,甭管你挣多少钱,都娶不到心仪的女孩子。”
谢漪白嘴角的笑意泯灭,回家的喜悦登时没了,他继续往嘴里塞着凤梨,若有所思。
好哇,只要活够久,都能听见亲爹骂自己儿子是妈宝男的。
他深吸气压下怒气值,他爸辛辛苦苦养他一场,没功劳也有苦劳,但他的爸爸也和多数家庭的父亲一样,总爱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对他实行严厉的打压式教育。
这叫什么?这叫倒反天罡!
他累死累活地打拼事业,是为了让家人不再受经济条件拖累,摆脱那些因贫穷而诞生的庸常烦恼,从此过上没有后顾之忧的理想生活。
结果他爸还拿这套低级说词来教育他!他要是忍下这口气,他那么多班岂不是白上了!
“爸,”他耐人寻味地说,“你儿子是gay。”
他爸或许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何荔梅倒是听得明明白白,回过头,惊愕地瞧着他。
谢漪白把一盒水果都消灭了,盖上空盒子放到一边,眼里没有惧怕和难为情,只有不顾死活的无畏,“我说,我是同性恋,天生的,十几岁起就只喜欢男孩子,这你不知道吧?今天告诉你了,以后别再提结婚的事了,我不结婚。”
原本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变得静默无声,车内回荡着手机导航的指令声。
谢漪白不给他爸消化的时间,又说:“而且我还有男朋友,长得蛮高蛮帅的,你要是不反对的话,我下次带他回家吃饭。要是我们关系稳定,你以后就有两个儿子了,开心吗?”
又是短暂的沉寂。
何荔梅咽了咽唾沫,她尽量不去瞄驾驶座上丈夫的神情,只扭脖子瞅着后排的儿子,意外道:“什么?你谈恋爱啦?和哪个呀?”
“回家给你看照片。”谢漪白重新挂上笑脸,和妈妈聊起拍戏期间的趣味糗事,不再理会沉默的父亲。
他爸听着他和妻子你一言我一语,恍然大悟这对母子早就沆瀣一气,只把他这个当爹的蒙在鼓里!
然而车辆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他纵然怒不可遏也不能踩下刹车,抛妻弃子而去;于是隐忍不发,黑着脸一心一意地给老婆儿子当司机。
谢漪白记得很清楚,那之后的三天,他爸都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冷战就冷战呗,只是爸爸而已,又不是老板和金主。
所谓骨肉至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爸又不是盛柯他爸,没法对妻儿冷血残酷到底。
再说他这儿子还不够争气吗?要名有名、要利有利,赚了钱就拿回家,让父母躺平享受,要什么买什么——他回馈他们一世的荣华富贵,难道连性取向也不能自己把握?
他爸要是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个直男怎会生出同性恋儿子,谢漪白也不介意花钱给他爸请个心理咨询师,调理下认知。
何荔梅对儿子的壮举大加赞赏,私下里抱着他多次夸赞:“我的宝贝最勇敢了,妈妈永远为你骄傲!”
谢漪白每次收获妈妈的精神支持,都感觉他上辈子一定是行善积德了,这辈子才有幸托生进妈妈肚子里。
虽然他和妈妈时不时也要拌上两句嘴,闹一闹别扭;但人无完人,拥有这样的妈妈,他已经非常幸运了。
知足常乐,他不会让妈妈独自扛下来自父亲的压力,妈妈帮他隐瞒秘密这么多年,如今他站稳了脚跟,正处在事业巅峰期,就算是亲爹的雷霆之怒他也不怕。
何荔梅看他近来变化颇大,脾气比从前强硬了,试探地问:“那要是你爸死活接受不了,离家出走,怎么办?”
“那就让他走啊。”谢漪白说,“我承认,我爸早些年挣钱养家很辛苦,从没亏待过咱们俩,但性取向是天生的,我又不是为了报复他才变成这样的,他早该接受现实了。而且我不懂,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难道不是你们两家的后辈里,最有出息的小孩吗?他儿子都这么长脸了,他还想怎么样?”
何荔梅捧住他的脸,欣赏又疼爱道:“不愧是妈妈的好宝贝,你能想得这么通透,妈妈真是太高兴了。不过你放心吧,你爸那头有我呢,他就是走又能走哪儿去?最多出去野钓几天,晒得跟黑炭似的,然后又灰溜溜地滚回来。”
她拿捏丈夫是十拿九稳,如今儿子大了有主意,父子俩难免出现分歧,她得负责从中调和,不让矛盾扩大化。
一家人把日子过得平平顺顺,比大富大贵更重要。
谢漪白和妈妈唠完家常,微信上有人找,见他拿起手机,何荔梅便把时间留给他;无论他是打游戏、和男朋友聊天,还是刷短视频冲浪,只要是在休息,就都好都好。
他嘴里的男朋友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升格为他的男友了。
盛柯在酒店房间里,开着工作电脑,给他拨的FaceTime,问的头一句话竟然是:“邹延最近联系过你吗?”
谢漪白含着一小块冰块,他的假期还没休完,工作行程已规划至半个月后,要拍摄杂志封面和代言广告,戒糖是必须的,水果饮料都不能碰,只能嚼点冰块解嘴馋。
他说:“联系过,问我近期有什么安排,我说我要跟你去骑马,他说行。”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
盛柯:“挺反常的。”
“你为什么整天关心他反不反常?”谢漪白趴在床上,托着腮道,“你应该关心我啊!”
盛柯被他逗笑了,道:“那你今天在家干什么了?跟你父亲的关系缓和了吗?”
“我跟他也没有吵架啊,只是不说话罢了,我爸跟你们的爸爸不一样,我其实不相信他会跟我翻脸。”谢漪白翻身平躺着,自言自语道,“我妈是独生女,但我爸有兄弟,我那几个大伯小叔可势利了,我小时候成绩一般,不像堂哥堂姐都是尖子生,年年拿三好学生奖状。他们每次聚会都要虚情假意地关心我的学习,其实就是拉踩我!明里暗里吹捧自家的孩子。我妈就说虽然我念书不在行,但是唱歌很好听,她会给我请老师,送我去上音乐学院。
“你知道我那大伯说什么吗?他们说「那将来不会看见漪白在路边卖唱吧」,把我妈的脸都气绿了!我那会儿年纪小,听得不太懂,只隐约能感觉到不是好话。幸亏我爸后来工作调动,我们一家从县城搬到了省城,不然我妈早跟他们吵翻天了。”
盛柯擅长一心两用,眼睛飞快地阅读着邮件,耳朵倾听着他的家长里短,抓住重点提问道:“这跟你爸不会和你翻脸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我爸上有哥下有弟,在家里总被忽略,他不受宠,就总对家里人有种卑微的讨好心态,我大伯和小叔瞧不起他,他还总往上贴,我妈就觉得我爸很可怜……哎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就说我进娱乐圈后,眼看我出名了,赚得也不少,我的伯伯叔叔又开始跟我们家来往走动了。我妈是很不想搭理他们的,耐不住我爸想和兄弟们相互扶持,硬要我托人给我堂哥堂姐找工作。”
盛柯把手头的杂活儿处理完了,端着一杯咖啡,静静地听他述说,“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没听你提过。”
谢漪白:“前几年的事了,我堂哥结婚时的那套婚房,还是我刚挣到钱的时候,给我爸妈买的呢,他结婚我也送了一辆车的;我堂姐去美国读博,我爸也跟我借了一笔钱资助她。他们全家人都沾了我光,他敢跟我撕破脸吗?”
“所以你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一家之主。”盛柯冲着镜头朝他举杯,“能干又善良,还不计前嫌,你爸祖坟冒青烟了。”
“因为哥哥姐姐人不坏啊,小时候经常给我买零食吃,不过我跟他们也不联系了。”谢漪白叭叭地说完,口干舌燥,又从保温杯里抠出一块冰,当糖含着,“我跟你说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聒噪?”
“不会。”盛柯晚上还要熬夜,不停地灌着咖啡,“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你这些看似寻常的经历,对我来说是很新奇宝贵的。”
谢漪白怕嘴里的冰块掉出来,捂嘴笑道:“你好会说话哦……”
他一笑,对方也笑,说:“双胞胎刚问我,是不是该订机票了,你从哪个机场出发比较方便?我带着她们俩去找你。”
“你买首都出发的吧,我过两天要回去看小饼干,到时候和你们碰头。”谢漪白思念道,“我的小狗,我可怜的小狗……都几个月没见过我了。”
“我也几天没有见到你了。”盛柯目光幽幽地说,“你怎么不可怜我?”
“你跟一条狗争什么宠啊……”他放低声音,嗫嚅道,“不是再过几天就能见到了吗?”
“煎熬。”盛柯说,“我从没这么痛恨过我的工作,为什么我们不能天天都见面呢。”
——危险发言!不能为了谈恋爱荒废主业啊!
谢漪白当机立断道:“不说了,你快去干活儿吧!”
“你亲我一下,不然真干不动了。”
他犹豫再三,并拢两指贴了贴嘴唇,然后将指腹按在镜头上,“亲亲你。”
换做往常的他,根本想不到自己还会隔着网线做这种肉麻的事!
“宝贝儿!我跟你爸要出门吃宵夜,你来吗?”房门外传来他妈的声音。
谢漪白慌得手指乱点,来不及管盛柯的反应,直接把视频通话挂断了。
他随口应道:“来了!我换件衣服!”
这顿宵夜是何荔梅为了促成丈夫与儿子的和解,而特意安排的。
她连续多日给老公做心理建设,当然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儿子早就翅膀硬了,他不会听你的,你趁早识相点,给他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不然他今后再也不回家了,有你偷偷抹眼泪的时候。
老公的态度上没有丝毫松动,但肯和她出门吃宵夜,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谢漪白能够领会到妈妈的好意,可他没有理由为了性取向跟父亲道歉,他绝不助长这种偏见和歧视的风气;所以一路上他也不说话,只玩低头玩手机。
要冷战就战到底呗,横竖他都稳得住。
何荔梅听说有一家小龙虾馆味道不错,是她小姐妹倾情推荐的;自从儿子做了大明星,一家人很久没有坦坦荡荡地在平价馆子里吃过饭了。
不过担心暴露谢漪白的行踪,她提前跟老板定了包间。
一家三口坐上桌,她要了一壶开水清洗餐具,说:“好久没吃过小龙虾了,儿子愿意帮妈妈剥虾吗?”
老公见她翘着尖细的指甲,手指快和筷子一般长了,娇气得像皇宫里的妃子,实在看不过眼,接过活儿,粗声粗气道:“给我,我来!”
谢漪白整颗心扑在手机上,打不完的字,发不完的语音,眉飞色舞、笑容不断。
他抽空回答妈妈:“我又不吃,让你老公帮你剥吧。”
何荔梅对老公说:“你瞧见没,这是真谈恋爱了。”
谢漪白永生不会忘记这天晚上,他爸朝他伸来一只手,眉头扭拧着,脸色比吞了死老鼠还难看,语气中带着绝望的死气和认命的妥协道:“给我看看,我另一个儿子长什么样。”
第125章 暴雨
得知他的恋爱对象是一位导演,还是斩获过不少权威奖项的电影导演,他爸突然间对他的性取向释怀了。
“那以后就能在电影院里看到你了。”他爸了然地点点头,把手机还给他,对他男朋友的外貌不予置评。
毕竟还是有点太难评了,夸帅吧有点像鼓励儿子找男人;说一般吧也不真心,干脆不发表意见。
谢漪白倒是不认为他爸懂电影,他爸就是那种只看贺岁片和主旋律的大盘观众;一直盼望着他能够演点动作片,像上世纪那些真正的男子汉打星,靠拳脚功夫赢得票房与名望。
他当然不会傻到和他爸理论“你可醒醒吧,武打片早就过时了,现在的观众不爱硬汉了”。他接过手机,嘀咕道:“我拍的电影你未必想看就是了。”
“必须得看啊!等你拍的电影上映了,我和你妈拉上你的叔叔伯伯婶婶们一块儿去看。”
他爸沉浸在他即将成为电影明星的美梦中。
过去他也是个名气不小的男演员,但他演的仙侠古偶霸总甜宠,俘获不了他家男性长辈的眼球,尤其他爸对他那些仙气飘飘的美男造型很不满意;说他没有男人的狂气霸气,比女主角还扶风弱柳,不成体统。
——这回他总算是演上电影了!那可是电影啊,要花钱买票去电影院里看的!和电视上播什么看什么的下饭泡沫剧有本质区别——他爸理所当然地觉得这回要扬眉吐气了。
该怎么打破他爸一厢情愿的幻想呢?他拍的那部电影,也不适合阖家欢乐地观影啊。
谢漪白在麻辣小龙虾的辛辣油香味中,疲惫地玩着手机。
何荔梅给他剥了两只,让他尝个味儿,劝说:“吃吧儿子,就这么点儿肉,不会长胖的。”
他吃了两只小龙虾尾,香得想流泪。
可惜他已被这份工作逼成了清淡饮食的养生专业户,再好吃也不能多吃。
上班有上班的苦楚,回家有回家的烦恼,只有小饼干香香臭臭的狗肚皮才是他的归宿!
谢漪白原计划是在父母家待七天,但实际上躺到第五天,他就想打道回府了。
想了就动身,他上午订了机票,中午把行李收拾好,吃完午饭就和父母辞行了。
何荔梅和丈夫都知晓他职业的特殊性,没强留他多住几天;夫妻俩麻利地洗碗擦桌,拿上车钥匙,将他送至机场航站楼,抱着他说了些关怀的话语,目送他进了VIP安检通道。
傍晚,谢漪白在千里之外的小区楼下草坪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腊肠犬。
小饼干兴冲冲地扑进他的怀里,他请的住家阿姨跟在后头捡起小狗落下的玩具,向他报上今天晚饭的菜名。
他抱着亲爱的小狗走向公寓大楼,这下他是真的回家了!
哈哈哈还是一个人住爽啊。
在自己的房子里,没有爸妈的唠叨和作息监督,谢漪白两眼一闭就是睡,睡醒了吃饭,吃完了躺在沙发上看看电影、打打游戏,头晕了又睡过去。
就这么昼夜不分地酣睡了两天两夜,他终于找到放假的实感,在不用说话不用动脑的全方位休息中,他的体能和精力条都得到充分修复,重回满血状态。
来到无所事事的第八天,谢漪白头两天睡太饱,今天需要消耗些体力,他去健身房里泡了三小时,主要是做腰腿和髋部的拉伸、固定的力量训练,以及一些平衡与协调性的练习。
下午又找了一家马术俱乐部,为之后几天草原上的行程热身。
心中有期待,做什么都很起劲;他拍下他在俱乐部里挑选的那匹大黑马,把遛马和骑行的感受编辑成文字,发送到聊天框,等待着另一头的人会做出怎样的回复。
似乎盛柯不回复他也没关系,因为他知道他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不过话也不能说太早。
直到晚上八点,盛柯依然没回他微信,谢漪白开始不爽了,如坐针毡。
他承认他对待自己与别人是双重标准,他不回微信,表示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别人不回他微信,约等于死了。
他怒而打字道:你还活着吗
又等了一个小时,他从马术俱乐部回到家,吃上了阿姨做的荷香甲鱼、酿茄子、清炒笋片,盛柯还没回复他。
好,这是真死了。谢漪白沉住气扒饭,坚决不让坏心情破坏食欲。
可是手机横幅弹出消息提示时,他还是第一时间拿了起来,一点进去终于是那个看不出所以然的头像了。
盛柯:抱歉,看见晚了
盛柯:来个你家地址,精确到楼层门牌号,给你送赔罪礼
到底是和邹延一起混的,要说不懂为人处事,那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既然你认错态度这么诚恳,我就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吐舌
谢漪白把详细地址发过去,静候着盛柯会给他送个什么样的赔罪礼。
他将碗筷一放,阿姨给他端上一壶刚泡的热茶,配一小袋坚果,让他待会儿打游戏吃,又说:“漪白啊,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下暴雨,我先出门把狗遛了,碗你就放那儿别动啊,等我回来再刷。”
“不用,就两个碗,我自己洗,您安心出门吧。”谢漪白说。
他闲得百无聊赖的时候,就爱做点家务。
阿姨听了他的话,给小饼干套上牵引绳,带着雨伞和一人一狗的雨衣,出门了。
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挤上泡沫洗洁精,不慌不忙地洗净碗筷,还拿抹布将岛台擦拭了一遍,家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着可真舒心啊。
像他这种独居动物,就是要有完全独立的私人空间,才会感到由衷的幸福。
谢漪白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端着茶壶和小零食走去书房,一进门,窗外却下起大雨,劈劈啪啪的雨珠砸在玻璃上,淌作蜿蜒的水痕,让落地窗蒙上一层茫茫白雾。
没想到暴雨来得这样快,希望阿姨和小饼干没有被淋到。
他坐到沙发里,倒上一杯温暖馥郁的红茶,撕开坚果封口,从容不迫地享受起幽然的雨夜。
这套茶具是他常年有商务合作的品牌方赠送的贺礼,说是给他定制的特殊工艺,杯子内壁彩绘着和外壁呼应的花鸟园景,当茶水注入其中,花枝随水波摇曳,啼叫的杜鹃鸟尾上覆羽与斑纹分毫毕现,惟妙惟肖,犹如一幅真实画面在水中的倒影;握在手中赏完,趣味横生。
谢漪白看杯子看得入迷,家里的门铃突兀地响了。
他家是指纹锁,兴许是阿姨遛完狗还去取了快递?要么就是盛柯送的赔罪礼到了!
他搁下茶杯,兴高采烈地跑去客厅开门。
谢漪白设想了一万种可能,偏偏没想到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被淋得全身湿透的大活人。
“你家楼下门禁挺严的,非要登记才放我进来。”盛柯淋湿的头发用手指梳过,露出前额,发尾结成绺,漆黑得滴出水珠;眼眸也异常地黑亮,像寒夜里的星星,比星星更加难得,因为繁星平等地从数万光年外照耀着这颗星球上的每一条生命,而这双眼睛却掠过成千上万的人,独独凝视他。
如果谢漪白没记错的话,他当时是失声叫了出来,就像小时候在枕边发现妈妈精心准备的圣诞礼物,以为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那样,惊喜而感动地喊叫,不可置信的同时祈祷着时间永恒地停留在这一秒。
他顾不上城市的雨水早被污染得肮脏,湿淋淋的衣裳贴着皮肤并不舒适,他连他最在意的干净也不在意了,搂住对方的脖子,呜呜咽咽地说:“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告诉我……”
“确实是没来得及。”盛柯回抱住他,手掌是冷的,声音却仍旧滚烫,“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雨,飞机不一定能成功降落,但我还是想赌一把,幸好赶在下雨前落地了。”
他绝对是哭了,真情流露,收也收不住。
盛柯说得对,真情流露和表演是两码事,假如此刻有镜头在对着他,他是一句台词也想不起来的。
好想变成一朵胸花、一只耳坠,挂在对方的胸口处、耳垂上,被抚摸和呵护,被安放和珍藏;这样的想法令他羞愧难当,怔忡不宁,他钻到人怀里,让眼泪融进浸湿的、带着雨腥味的衣服。
然后他抬起头,止住抽噎,说:“下次不准了……”
“为什么,你不想早点见到我吗?”
谢漪白把人拉近屋里,关上门,也不介意地板是否会被弄脏,他牵起盛柯的手,领着人进了主卧的浴室,拿出干毛巾给对方擦头发,嘟囔道:“现在的空难事故那么多,要是你坐的飞机坠毁了,我的损失可就惨重了。”
盛柯攥住他的手,道:“别擦了,我能用你的浴室洗个澡吗?”
“你这问得还怪见外的……不让你洗,我带你进来干吗?”他丢了手,将人往里一推,“快洗吧!我给你找睡衣。”
他们俩的身高只悬殊几厘米,但体型有差距,可能差一两个码吧。
谢漪白去衣帽间的柜子里筛选着他不同季节的睡衣,他的衣裳多得一天换一套都穿不完,各大品牌和赞助商每个季度都在送新款,好看的他会留下,总有一身是盛柯能穿的。
挑完衣服,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这件也沾湿了,于是脱掉换了身干的,先把给盛柯的衣服拿回卧室放在床上,再把换下来的拿去洗衣房。
他这一趟耽搁与来回,不过十来分钟,等再走进房间里,浴室的门当着他的面打开了,湿热的水雾里一面模糊不清的镜子,照出晃动的人影。
他怕盛柯要用什么找不到,走到门前去指明方位,但一过去看见对方裸着上半身,袒露着胸膛,半张脸被毛巾罩住了,胳膊在上下耸动着擦干湿发——谢漪白又把台词给忘了,他的脑海被想要霸占这具身体的私欲填满了。
这是天赋啊……这骨量这肌肉,哪里是健身锻炼能得到的,别说赘肉,甚至连脂肪都看不到,像刻刀一寸寸雕凿出来的,每根筋都很……
他不一定需要这份天赋,但他恨自己得不到。
——我要把它变成我的奴隶!
谢漪白不怀好意地走过去,两条手臂圈住那截窄瘦的、有劲的,耐力惊人的腰,他的手指犹如水下盛开的白嫩花芽,爬过背脊、攀越肩胛骨,不着力地将人锁在原地。
“哥哥身上好暖和啊……”他把脸埋进湿发与毛巾的尖锐和柔软里,“我刚换了衣服,冷死了……”
这是九月份,即便雷电交加、暴雨如注,也冷不到哪儿去,何况他是在开着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的公寓里,说冷只是谎言和骗局。
盛柯没有上他的当,说:“那要不你也洗一洗?”
谢漪白气得想跺脚,然而施展不开,恨恨地推远对方,扭身就走道:“你可不要后悔!”
他这一走,自然是没能走掉的。还没跨出门就被身后的人拽了回去,浴室的门被砰地摔上,那门上凝结着水珠和白雾,生冷坚硬,他的上衣被撩高,露出光滑的腰和背,抵上门后如同挨到一块冰,凉得他手脚抽缩,拼命地缠紧了前方那具赤热的身体。
“抱得这么紧,看来是真冷了。”盛柯用日渐娴熟的吻技亲他的耳朵。
他张嘴咬他,咬肩膀、咬脖子,把至今为止这个人施加给他的全部还回去,通过疼痛和流血的形式。
可是他的牙齿和舌头不如他想象中的那么听使唤,当衔咬之物不再是皮肤和肉,而换成和他同样薄软的唇瓣与舌尖,他的报复心霎时被浇灭,变为一滩缠绵的、涓涓细流的春水。
谢漪白的精神世界里幻化出一只小狗,追着他汪汪吠叫,气势汹汹地诘问他为何放弃原则,允许外人侵犯他的边界;他第一次这么怕狗,跑着跑着,就跌进了那颗盛满无边海水,一如浩瀚宇宙般深邃的心脏里。
第126章 机场
昨日白天,两个人都过得相当充实,没少耗费精力和操劳,到了晚上虽有小别胜新婚的热情加持,但熬到半夜还是双双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比较夸张的是今天睡醒后,阿姨知道他有朋友来家里做客,大清早就炖了鸽子汤,做了面点和小菜,他们早起吃了一顿扎实营养的早饭,闲来无事回到卧室睡回笼觉,然后就再也没下过床。
在被窝里,盛柯摸着他光溜溜的背脊和尾椎骨,问他怎么没有尾巴了,明明第一次是有的,非说他被调包过,让他把有尾巴的那个小白还回来。
谢漪白想踹对方又踹不动,只好嘴上不饶人道:“还敢提第一次!你真不要脸,那条尾巴又不是给你的,是被你偷的!”
“我偷到了就是我的了。”盛柯握着他的腰犹如捧着一只细颈的玉瓶,将他搂在怀里摇来晃去,低三下四地求他把尾巴变出来。
谢漪白被晃得头晕,再加上温存软语哄着,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自己买吧……”
后面外卖送到的时候,他非常后悔开了这个口,因为那袋子塞得很满,绝对不止一条尾巴!
他裹着被子坐在床边,看着盛柯拆开一个又一个包装盒,问:“这是你去门口取的?没有被阿姨看见吧?”
“她带狗出门散步了,不在家。”盛柯说,手里正拆到一个兔毛和皮革缝制的毛茸茸项圈,还缀着一枚金铃铛,“这个好可爱,适合你。”
“谁允许你买这些多余的了!”谢漪白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真的很可爱,你看。”盛柯拿着项圈走过来,给他展示做工和内外圈的材质,铃铛在房间里晃得叮铃乱响,“试一试嘛,宝贝。”
那小铃铛还是猫爪形状的,确实可爱……好像试一试也无妨。他没再强硬拒绝,于是黑色的滚着雪白兔毛的皮项圈就那样套到了他脖子上,箍着细长的颈项、贴着莹白的肌肤,朝上看是尖尖的下巴和薄红嘴唇,朝下看是精致的锁骨和颈窝,比卖家秀性感多了。
那双手给他戴上项圈,沿着他的后颈伸进他的头发里,他为了电影中的妆造需要,从进组前就没有剪过头发了,如今黑发过耳,修得比较碎,被手指一撩变得很蓬松;软软的、微翘的发尾将他的眼型衬得柔和,眼眸被卧蚕半包,水光闪亮,像极了猫科动物的杏眼。
“把头发留长吧,”盛柯的指尖在他发梢间穿梭着,爱不释手道,“你不是还有一部宋制的古装剧是束发戴冠的造型吗,用真发的效果会比头套好。”
这是导演的职业病又犯了,还在为他没有染真发而耿耿于怀。谢漪白打开那只手道:“再说吧。”
他能够从对方的眼神中感觉到,这项圈恐怕是极其适配他了;盛柯每次对他难以抵抗之时,都会露出很瘆人的表情。
说得阴森点,很像活见鬼,但那也是一种非常具象化的迷恋,恐怖片里的杀人狂一见到心仪的受害者,都会表露出相似的病态。
他们毕竟没有活在恐怖片里,所以他完全不害怕。
谢漪白掀开身上的被子,一条小腿压上去,他的腿骨纤长,肌理紧致,细伶伶的脚踝摇动着,他仰起脸问:“尾巴呢?不要了?”
那条尾巴同样是兔毛的,或者说就是一团蒲公英似的圆球状兔尾巴,戴上的过程稍显复杂,塞完他已经不想动了,软着腰趴倒在床中央,一会儿这不舒服、一会儿那不舒服,哼个没完。
盛柯抱起他,给他这里揉揉、那里拍拍。
很快他的目光就迷离了,搂着人要亲要摸,脑袋直往枕头下面和被子里钻,双颊烧得发烫。
他们运用各式玩具做了一下午的游戏。
天黑以后,谢漪白累瘫在浴缸里,他靠在对方肩头呢喃道:“明天我不要早起了……你改签下机票吧……”
“我们那班飞机不算早,中午十一点起飞,再晚的话,就要通宵坐长途车了。”
“那好吧……希望不要被拍到。”
“在机场难免的。”
其实想规避代拍和私生粉无所不在的镜头有的是办法,请保镖、走VIP通道,甚至是包机,都能一定程度保障艺人的私密空间。
但银然和他交代过,走流量路线收割的粉丝要精心维护,既不能刻意营业,也不能藏着掖着,顺其自然方为上策。
他若能一步跨进电影圈,今后就不会再接炒作荧幕cp的偶像剧了,把当前角色带来的人气转换成他本人的粉丝,才利于接下来的戏路转型;他能自带量维持住电影的话题度,也利好影片上映后的票房表现。
不就是让渡私生活给观众审判吗?他就当上了一档真人秀好了。
反正他早豁出去了,不差这一回两回的。
皎皎和盈盈尽管有一半东方血统,但她们的成长环境和接受的教育,差不多是纯正欧洲人,身材长相都早熟,面容光亮、笑容自信,乐于自我展示。不过相较于同龄的白人女孩,姐妹俩在受亚洲文化熏陶这方面拥有天然优势。
第二天他在机场见到这对孪生姐妹,她们都穿得很少,辣妹度假风,露肚脐的小吊带,低腰百褶裙,防水台很厚的芭比粉高跟鞋,又是齐腰的金发,Rimowa行李箱上贴着五彩斑斓的卡通贴纸,不像高中生,更像南韩女团成员。
对比之下谢漪白的私服穿搭可以说极致朴素,他是按照旅行团的规格来的,T恤牛仔裤和鸭舌帽,为的是避人耳目,然而没有卵用,现在的相机,不,就连手机的外接镜头都高清得令人发指,把他帽檐下的脸庞拍得清晰可见,无可辩驳。
盛柯虽然不喜欢被人拍,但并不忌讳和躲避镜头,反正他又不上网,根本无所谓网友怎么说。
于是这一天,他们在机场被“路人偶遇”后传到网上的照片,引起了沸沸扬扬的热议,许多讨论帖散布的阴谋论非常之精彩,谢漪白没有亲自看,只听阿楚的转述被网友们的脑回路所震荡。
【热帖联动+深度开八,顶流和名导及其双胞胎妹妹机场同行事件,是重磅八卦还是高级营销?】
Aloha[楼主]:
隔壁地瓜上的“神级偶遇”帖已经炸了,本着“有瓜必八,八则求深”的原则,来跟组员们冷静拆解一下某顶流工作室的营销手法。
已知事实梳理:
人物:顶流男星(有庞大女友粉)+知名导演(有神秘双胞胎妹妹)+妹妹x2(素人,首次公开侧面曝光)。
地点:首都国际机场出发层。
关键行为:四人同行,顶流帮妹妹推行李箱并互动,导演与妹妹有兄妹对话证实关系。
传播链:素人偶遇→地瓜引爆→微博搬运(目前热搜预备位)→本组讨论。
深度疑点与阴谋论分析(纯属瞎猜,不代表本组立场):
1.“完美巧合”的偶遇?
顶流+名导这个组合,出行会毫无防备地被路人轻松拍到清晰互动???上次有帖子扒过内娱顶流男明星的年收入情况,想了解的可以自行搜索关键词。
每年九位数入账的顶豪连一架私人飞机都买不起?机场本就是最容易产生“明星机场时尚”、“明星机场行为”这类话题的地方。
有没有可能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软曝光”?目的是为后续动作铺路,两人合作的电影才刚杀青不久,“被偷拍”是最自然的预热方式。
2.人设博弈与风险转移
对顶流而言:与有作品的实力派导演深度绑定,是提咖、转型、摆脱“流量”标签的经典操作。
携带“妹妹”出场,巧妙地将“男男CP”或“捆绑炒作”的猜测,转化为更安全、更易被接受的“家庭友情”叙事,甚至可能提前试探粉丝对“恋爱”传闻的接受度(对象是导演妹妹,身份特殊)
对导演而言:天才导演也需要维持公众热度和话题,这位每次有新作品上映都会买通稿营销颜值(已实锤)。
用私密的家庭关系比如双胞胎妹妹作为媒介,比直接宣传新作品更高明。将亲妹妹推向台前,可能是在为妹妹未来可能的艺术道路(不一定是演戏)或自己的新电影造势。
并且说不定过几天就会有综艺资源找上门了
对双胞胎妹妹而言:这是从“幕后素人”到“半公众人物”的关键一步。此次曝光过滤掉了直接攻击,收获了大量颜值和气质好评,堪称“零负面出道预演”。
题外话,如果俩妹妹打算内娱出道,这长相和这背景,起点太高了,我组怜爱的糊糊花们又要多两位强势竞争对手
3.紧跟热点,精准拿捏吃瓜路的心理
这个事件集合了顶流、才子、神秘女性、家庭伦理所有爆点,踩中了粉路黑三方群体的猎奇、窥私和寻求社交谈资的心理。
无论真相如何,它已经成功制造了话题,吸引了全民注意力,要说背后没有工作室和专业团队操刀我是不信。
雁柱:
楼主有点东西。
补充一个细节:导演所在的404工作室,不久前注册了一个新的影视文化公司,法人代表姓陈(导演本人姓盛)。
而他的双胞胎妹妹,据极少数老粉回忆,疑似随母姓,就姓陈。细思恐极。
地下灯塔:
纯路人。
从肢体语言分析:100的身体朝向妹妹之一多于巨导,且脚的方向也指向妹妹,这是一种潜意识的关注。
有爆料说妹妹还在念高中吧?这也太……他胆子很大啊我只能说
Voluntary_exile:
烦死了,明星也是人,和朋友家人出门旅游怎么了?
现在什么事都要被解读成阴谋论??
楼上的百黑跑得很快嘛,还装纯路人呢,早拉黑你了,给未成年人造黄谣的你蒸煮糊到撕都撕不起来哦
奇行种观察员:
只有我期待后续吗?
坐等:1.三方团队出声明(大概率是否认恋爱,称“好友聚会”);2.一周内出现新电影立项消息;3.妹妹开通社交媒体账号。
剧本已经写好了,就看他们按不按这个演了,手动狗头
煎蛋不放葱回复@雁柱:????真老粉告诉你,盛就是他母亲的姓氏……
@管理员前几层给未成年素人造黄谣的不管管吗?
邮寄月亮:
只有我的关注点是100的身高吗……他真有180cm?额好像跟那俩女高差不多啊
地瓜上提了一嘴他有点矮就喜提帖主拉黑,还被他fens追着辱骂了几百条
求fens别捂嘴,我只想理性讨论
路过人间的风回复@邮寄月亮:
你不是一个人,我也想说,现在男明星的身高也要过7-5了吗
百帝这么看真不高……跟巨导站一块比人家矮半个头……显得好娇小
雪衣白回复@邮寄月亮:
理性回答你,双胞胎妹妹有ig,她们简介上写了姐姐净身高171、妹妹172
机场照两个人都穿着恨天高,身高超过1m8很正常
雪衣白回复@路过人间的风:
有没有可能是巨导太高了呢???线下见过他真人的都说他起码187打底,比180高半个头不是很正常……
雾港蓝调:
点进来之前没想到这楼这么好笑……
们100但凡是个女的,大家早就怀疑他和导演悄悄领证了,带着俩小姑子跟老公度蜜月呢
生而为男实在抱歉,,,都卖成这样了还被粉粉黑黑揪着身高不放
第127章 月光
九月中旬的草原尚未褪去盛夏的浓绿,草浪铺展到与天空相接处,风拂过时,犹如一匹巨大而厚重的丝绒毯在缓缓起伏。
谢漪白骑着那匹叫雪莉的银白骏马,漫步在绿丝绒的褶皱上,这次身下有马鞍,他骑得很自在,单手勒着缰绳,一边晃悠着马鞭。高远的蓝天上悬浮着静止的云团,空气清冽,带着草籽的香和干爽的泥土味。
他想起昨天在宴席上听牧民演唱过的蒙古长调,他不懂歌词,只记得调子,此刻的微风荡尽深绿,他驾着马朝云里走去,不由自主地哼唱起记忆中的旋律。
忽然间,一声由远及近的高亢尖叫和一串笑语打乱他的惬意,几个月不见长高了一大截的少年乌尼骑着黑马越过他身旁,他高举着一只新编的花环,圆脸上绽露的笑容像一弯洁白月牙。
紧随其后的是两名策马扬鞭的金发少女,皎皎和盈盈的头上也戴着鲜花草藤编织的花环;两姐妹的父亲曾试图把她们培养成两名淑女,从幼时起就教导她们骑射与乐器,虽然教育最终以失败告终,但每年还是会送两个女儿一人一套定做的骑马装。
“哥哥在后面!”她们俩的普通话讲得不好,但哥哥两个字喊得字正腔圆。
谢漪白一眨眼,这三个小孩就从他眼前飞走了。
他乘着马不急不慢地溜达,几分钟后他听到渐近的马蹄声,像一盘撒落的银珠子,细碎急促,他扭头回看,小於菟载着主人疾驰奔来,美丽的火红马匹在缰绳的收放之下放缓步调,蹄子陷进青草,留下一溜的湿润印迹。
盛柯和他并辔而行,隔空给他递上一只手编的花环。
谢漪白把鞭子放在马背上,伸长手臂接过,他抚弄着藤环上的黄蕊紫瓣小花,说:“哄小孩的也拿给我。”
“要是不给你,你又要问你怎么没有。”对面把他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他笑了笑,把花环挂在手臂上,像超大号手镯,心中有些小小的喜悦和得意。
草原与丘陵衔接的地方生长着一片温柔而恢弘的金色桦树林,灰白的树干上挂满了金黄树叶。
他们下了马,给各自的马儿喂了些清水,留它们在树林外面吃草,步行进林中,满地的枯枝干叶散发着清苦气味。
乌尼号召双胞胎姐妹一起捡干树枝做生火用的柴薪,这仨小孩儿还处在对露营和野炊充满了向往与憧憬的年纪,干起活儿来手速飞快。
他们爱捡,就让他们多捡点。
谢漪白甩着空空的两只手,深入林子里寻觅过夜的营地。
他在飞机上有意无意地说起过,小时候很喜欢集体户外活动,长大后拍古装剧外景,去过很多风景秀美的地区,却再也没有野外风餐露宿的经历了。
盛柯说既然你喜欢,那就带你重温一次好了。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趟远行。
说是露营,但他们并没有带帐篷,秋天夜里霜露重,不习惯野外活动的人是睡不好整觉的,而且有被野兽夜袭的风险,不如围着火堆休息,赶在日出前回程,回了马场想睡多久睡多久。
这样的行程安排很难说周全,甚至有些冒险,但在场有两个精力无限、为了玩儿不怕苦累的青春期少女,一个草原上的原住民的小伙,一个常年吊威亚熬大夜的男演员,一个很少睡觉的导演,论生存能力比普通旅客强了不止一点,所以大家毫无悬念地同意了这一决策。
乌尼的行囊里装着上午刚切的鲜羊肉、土豆胡萝卜和苹果,还有各色调料和一口铁锅,以及一瓶红酒。
谢漪白是五个人里对食物最挑剔的那个,他不喜欢没有美感的烹饪过程,也不喜欢吃半生不熟的肉,于是自带了干粮和饮用水解决吃饭问题。
天色暗下来,篝火燃起,双胞胎拿着没信号的手机录制她们的暑假vlog特别篇,乌尼负责帮她们稳住支架和补光灯。
谢漪白啃着面包,看盛柯做饭;铁锅沸水下羊肉,所有配菜辅料切一切放进去,倒入红酒,盖上锅盖炖煮。
他两三口啃完了面包,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坚决不吃这种黑暗料理。
可是骑马属于剧烈运动,饿得快。
等那锅红酒炖羊排出锅,谢漪白已经又饿了。
双胞胎吃白人饭长大的,对哥哥的厨艺接受度良好,乌尼也吃得赞不绝口;看他们吃得兴起,谢漪白都快疑心是不是自己矫情做怪了。
他盯着盛柯没吭声,对方读懂他的眼神,拿新碗给他舀了一勺肉和汤,让他也尝尝。
嗯……怎么说呢,其实不难吃?
谢漪白吃完又把碗递过去。
“不要了?”
他不说话。
盛柯会意,再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黑下来。
燃烧的篝火成为桦树林和辽远草原上唯一的光源。
电子设备搜索不到信号不能联网,对当代人来说等同于被剥夺了九成的娱乐节目。
不过谢漪白早盘算好了,他是专门挑好时候来给小孩们分享鬼故事的,娱乐圈迷信,不少剧组都经历过“闹鬼事件”,当然百分之九十九是假的,但吓唬小孩嘛,要的只是这千载难逢的惊悚氛围。
荒山野岭,孤鬼横行,一簇孤火,五人围坐。
恐怖效果拉满了!嘻嘻。
然而他忽略了重要前提——这仨小孩,一个是蒙古族,两个是英国人,汉语水平都一般般,听懂他的笑话都费劲,更别说鬼故事了。
所以当谢漪白讲完那个“用数据线上吊的化妆师鬼魂,回到剧组酒店敲同事房门”的横店恐怖故事,并没有得到他预料中的反响。
双胞胎问数据线指的是手机的充电线吗,乌尼问那么短也能勒死人吗。
他比划着跟她们解释,解释完了他也累了。
“就结束了吗?”双胞胎用英语小声讨论着,显然她们很多词汇没听懂。
乌尼更狠,直说:“你的故事很没意思。”
谢漪白心梗得一口气提不上来,这时他旁边的人低声一笑——他悲愤交加地转头看向盛柯,对方果然在为他这出弄巧成拙轻笑着。
“——你!”他气得憋屈,瞪大的双眼在火光映照下如一潭荡漾的赤水。
盛柯笑得没完,说:“对不起,但真的有点好笑。”
谢漪白没有发火,因为他也觉得自己很好笑,怎么会想着给母语不是中文的小孩讲中式鬼故事呢。
傻啊,真傻!活该被人笑话!
盛柯适可而止,不笑了,把他搂过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说:“你也讲累了,换他们娱乐你。”
语言和文化背景会让人与人之间产生隔阂,但音乐无国界。
双胞胎跟着父亲学骑马时,也各自习得一门乐器;姐姐是小提琴,妹妹是长笛。
如今多年过去,皎皎不太碰她的琴了,盈盈却无论走到何处,都会带上她的横笛,包括在今夜。
少女那两片柔美的薄唇,一挨上笛管,秀长手指按压着音孔,便吹奏出了轻灵深幽的曲调,它洪亮而甘醇,如一缕清润的风穿过黑苍苍的树林,带着寒露的水汽,飘向渺远的北方。
德彪西的《月光》,如此应景浑然。
篝火里燃烧的柴薪发出爆裂脆响,谢漪白身下垫着隔温防寒的毯子,他躺在信任的人怀里,听着清冷而缱绻的乐声,四周草木低垂,万籁俱寂。
他滴酒未沾,却感到大醉酩酊,嗅着那股熟悉的、衣服与皮肤相混的熏香味,他在温暖的火光里浅浅地入睡。
是夜,凌晨寒峭的夜。
谢漪白被人轻轻拍醒了,他躺在火堆旁睡了几小时,体温倒还好,可脖子是真有些疼;他揉着颈子坐起来,看见乌尼也睡醒了,正打着哈欠,往火里添柴。
叫醒他的人是盛柯,他刚想问你不睡觉吗,对方却向他做了噤声的手势。
他昏沉沉地与困意作斗争,瞧着盛柯和乌尼打手语暗号,大意是让乌尼守在营地,照看好那两个在睡袋里酣眠的妹妹。
然后就轮到他了,盛柯牵起他的手,让他跟上,不知要带他去哪里。
离开了火源,被凉风一吹,谢漪白打着寒噤清醒了,他拢着外套,跟随对方走出桦树林,一仰头惊呆了,天边挂着一轮硕大的月亮,光辉柔亮,如圭如玉,美极了。
他愣愣地望着月亮,由着人牵他来到树林边、骏马旁,他在迷迷糊糊之中被扶上了马,是小於菟,然后盛柯也骑上马背,带着他驰骋向月光指引的方向。
谢漪白在风里雨里骑过马,在雪天烈日下骑过马,却唯独没有在月色下飞驰的经历。
无须执掌缰绳,他的目光便集中在天上与地下,天上有银碗似的圆月,地上有潮水似的牧草,齐膝高的草浪淹没了坚实的土壤,也淹没了他们所在的方位。
哗哗的浪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根草尖都挑着一点月光,蓼蓼摇曳,流动的银点像一片星海。
他们坠下马滚进了草地里,被茂盛的草浪托住,倒下的一刹那间仿佛夜空倾倒,星月化作一袭瀑布,轰然泼洒在草甸之上。
谢漪白不敢置信地喘着气,草尖的光点近在咫尺,有些就悬在他的睫毛上方,伴随着他的呼吸明灭。
上个冬天他在这里坠入一片荒雪,这个秋天,他重蹈覆辙,又坠入一片银色草海。
盛柯拂开那些发光的草,手臂撑在他的耳旁,覆在他身上。
那张脸被月影遮盖,但耳垂上奇异地镀上了一星银光。
“在我很小的时候,经常对着月亮许愿。”寂静无人的荒野里,盛柯和他分享着秘密,“但我知道,我许的愿望都不会成真,因为我的确没有什么能和它交换的……直到刚才骑在马上,我看着它,终于又对它许下了新愿望。”
“什么愿望?”谢漪白问。
“我现在拥有的比小时候要多一些了,所以我向它许愿:不要让我失去你。我可以和它交换,我有的无论是什么,它都可以拿走,只要别让我失去你。”
那声音好似月光,无声无息地淌进他心底。
他好像明白了,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描摹着对方的鼻梁、额头,还有——他坠入的并非春夏秋冬,亦不是白雪荒草,而是这双不管何时何地,都深深凝望他的眼睛。
第128章 交情
他无数次期盼过,时间能停留在那些美好的片刻,可是电影会杀青,戏剧会谢幕,连假期也会像电视剧一样收尾完结。
告别草原的那一天,谢漪白还不算很难过,北国再遥远,也不过一张机票、一段车程,只要他想骑马了,随时能来看小於菟和雪莉。
但和盛柯一分开,哪怕他们身处同一座城市,也没那么容易见面了。
他们都要工作,工作真是太坏了。
九月底双胞胎该开学了,母亲叫盛柯早些送她们上飞机,不然这姐妹俩越玩儿越不肯回去。
这对双胞胎纵使叛逆,但本性只是初长成的小女孩,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好奇、跃跃欲试;谢漪白和她们相处了七天,刚习惯她们的口音和闹腾的个性,就要分别,有点舍不得,他听说洋人高中毕业都有舞会,于是送了姐妹俩一人一条小裙子。
姐姐和妹妹都很喜欢,临别前和他拥抱、贴面礼,用不纯熟的中文把他从头到脚夸了一遍,邀请他下个冬天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她们的单板玩得很好,可以教他。
“真的啊?”谢漪白当真了,他不是想让两个小女孩教他单板,他只是想起还没有带妈妈去过冬季的阿尔卑斯山呢。
“别听她们说大话了,”盛柯怕他是真想学,道,“你喜欢滑雪我可以教你。”
对着一母所生的亲妹妹,盛柯的话也不多,他们送两姐妹进了安检口,再回到停车场。
车上,盛柯给母亲打了电话,交代妹妹们的航班信息。
谢漪白只见过盛柯给这个传说中的亲妈打电话,连视频通话都没有过,显然不是一对亲近的母子。
不过世界上又有几对母子,能像他和妈妈那样交心呢。
他在双胞胎的ig上看过两姐妹和母亲的合影,从照片看,只是一个融入了欧洲社会的中产阶级女人,想象不到居然能那么冷血地对待亲生儿子。
当然了,薄情不分男女,父母也不是天然爱小孩的。
他的爸爸妈妈虽然是普通人,没有过人的本事和资源,但还是尽可能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了。
——这已经很幸运了!他不该再怨天尤人,给自己徒增烦恼。
这样想一想,工作也没那么坏,把他那些拍不完的广告、读不完的剧本、录不完的物料,全部换算成酬劳佣金,再添加为银行账户的余额——很好,又有干劲了。
盛柯即将面临的工作不比他轻松,影片拍摄结束,便进入后期制作阶段;身为掌控欲极强的导演,接下来的一个月都要驻守在剪辑室里,一帧一帧地浏览素材,和剪辑师一起推敲叙事逻辑,构建电影的视觉风格。
当有了一个较为完整的粗剪版本,迎接导演的是更为忙碌的两头兼顾,一边要指导特效团队处理镜头和画面,另一边要带着源文件去找作曲家与音乐指导开会。
每场戏都要经过会议中的反复讨论,配乐必须精确到从哪一秒开始,到哪一秒结束。
等特效镜头预览和音乐创作初步完成,导演先试看试听,并进行反馈,然后又是开会,把预览效果、音乐小样返回给特效师和作曲家修改,两头都大致确认好,又来到影片的下一轮剪辑环节。
一部片子如此来回地在录音棚与剪辑室里辗转、修剪、替换,而剪辑版本每变更一次,就意味着配乐和特效要返工一次。
配合精剪版本做出的音频素材,会交还给声音后期团队进行混音,而最后的最后,才是用于交付成片的“最终渲染”。
这其中的每一个步骤都离不开导演的亲自把关,所以一部电影从拍摄完成到“导演剪辑版”,往往需要经历数月之久。
谢漪白听着这些流程就头大了,将心比心,他再粘人也不会去妨碍别人工作的,于是他只对盛柯说:“之后忙起来,你要记得好好吃饭和睡觉啊,有空的话……我再去找你玩儿。”
“等片子剪好了,邀请你第一个看。”盛柯开车送他回家,提及工作显得兴味盎然道,“顺利的话,四个月就做完了,争取明年春天上映吧。”
谢漪白听着,心凉了一大截,“我们不会要明年春天才能再见了吧……”
“你舍不得我吗?”
是很舍不得。
但谢漪白心想,他再也不吃口头上的亏了,道:“那么久见不到……我怕是会把你忘了。”
“不要忘记我。”盛柯握方向盘的手分出一只,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我会死不瞑目的。”
谢漪白触电似的抽开手臂,把那条胳膊推回去,“仔细开车吧你!我还年轻,不想死在高速公路上!”
他的预感正确无误,这一分开,之后的两个月他们都没再见上面。
也不是说一点空闲时间都匀不出来,而是他有空的时候,对方走不开,对方有空的时候,他在外地。
别说见面了,发消息也不能即时回。
他发过去的内容,盛柯总在半夜三更回复他,他第二天早上看见,对面又已经睡了。
每回都这样,次数一多,心情也就淡了。
而且他这份工作一忙起来,精神不错乱就很好了;他也不是高精力人群,连日跑通告赶行程,到了酒店就只想睡觉,对于谈情说爱实在分身乏术。
这两个月里,他最害怕的就是失眠,因为一旦睡不着,就会疯狂地想为什么没人来陪他哄他,想多了还生闷气;但真让他去找那些有空的对象排解寂寞,他也做不到。
一是嫌麻烦,若是漏了马脚被揭穿,又要被迫卷进凌乱的纠葛之中;二是其他人好像都差点意思,要么笨笨的,要么太精明了。
所以他在不能相见的日子里,并没有把盛柯忘掉,反而一点点累积着再次见面的期望值,何况下次见到对方的时候,他就能观看由自己主演的电影了!
网剧由于集数太多,就算邀请演员内部试看,也不会放映全集,至多是精彩片段剪辑和2小时左右的浓缩版,只涵盖故事主线、重要情节转折点和他个人的高光段落。
导致许多剧集播出后,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骂,等发现是导演和剪辑的问题时,木已成舟、百口莫辩。
虽然电影最终上映的版本也不由他一个演员说了算,但有机会在作品完成前观看全片,总归能对自己的表现有个整体全面的判断。
盛柯这个人怎么样,因采访对象不同可能会各执一词,但其作为导演的才华世间少有,这点毋庸置疑。
抛开情情爱爱,谢漪白也万分期待着对方镜头下的自己。
他在时尚圈和商务活动中奔忙劳顿了两个月,中途受品牌方邀约,去米兰参加了一趟时装周,这种资源是何荔梅的最爱,她是一定要跟着去的。
那几天工作之余,谢漪白带着妈妈飞巴黎,逛遍了各大牌子的工坊总店,把秀款限量款一扫而空,还买了成套的高级珠宝。
但这些大牌究竟何年何月,才会主动邀请他妈妈成为高定客户,他真的不知道。
他代言的是意大利品牌,在法国使不上劲儿。
好在妈妈有了新裙子和新鞋穿,还有漂亮首饰随便戴,比当上了迪士尼公主还开心,也不去惦记那些浮华的上流社会规则了。
眼见着立冬,谢漪白又进组了。
就是邹延给他内定了男二号的那部,宋制风物造型的古装剧,暂定名《锦绣岁时记》;他扮演女主角的青梅竹马,一个天潢贵胄人家的小公子,外表风流倜傥,实则温柔腹黑,很典型的一款深情男配。
男配嘛,后期总是要因为对女主爱而不得,黑化变成大反派的。
这部剧的总编剧很有名,改编剧本从不失手,原著大IP+大厂班底,按照正剧品质来打造,选角也十成用心,这规格放在剧圈,已然是绝世好饼。
今年初剧集还在筹备期,他免试拿下男二号一角,还把妆造团队请去试妆一事,圈内早传开了,谁都晓得他背后是什么人。
不过有关他、邹延、盛柯三个人的关系,倒是众说纷纭。
他们身边的知情人都守口如瓶,离得远的、只听了只言片语的,不免发挥想象力,七嘴八舌地编造起来;大家普遍认为是他这个古偶咖先勾引的电影制片人,继而踩着制片人上位,利用不为人知的手段,钓到了不问世事的天才导演。
由于他本人从未澄清和否认过这些事,所以此类传言基本为被判定为事实了。
面对公众,他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花瓶顶流;面对圈内人,他是心机高明、段位一等一的男狐狸精。
总而言之,他是靠男人上位的资源咖没错。
既然是资源咖,就代表他破坏了竞争的公平性,加剧了业内风气的恶化。
所以来到这个新剧组,他的待遇并没有很好——如此顶级制作的大剧,能进来分一杯羹的人,谁没有后台?
他是顶流,男女主角也不是无名小辈,拼资历拼人脉,歧视链一环扣一环,他刚站上来根基不稳,高升途径又为人不齿,少不了被人蛐蛐。
在这个圈子里,的确没人愿意得罪邹延,但总有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譬如那位话语权很大的金牌编剧就看他不太顺眼,他对剧情提出的疑议和意见,都被原封不动地打回来。
这天他又跟导演反映,男二的某段对白稍微有点拗口,结果导演和跟组编剧都没有理睬他,只顾着替男主角调整念台词的情绪。
谢漪白有点郁闷了,他知道娱乐圈是这样一缸浑水,他在还没走红的新人时期,每每进新剧,都会被人明里暗里地挤兑和欺负。
他很熟悉这一套,也自有应对手法。
但或许是他在那两个人为他搭建起的舒适区里安逸了太久,如今回到风雨如晦的外界,居然感到一丝不适应。
哎。
——不!不要唉声叹气!振作起来!
谢漪白给自己加油打气,他可是志存高远,立誓要向方晔看齐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大不了跟他们来硬的,真当他这顶流是混吃等死等着天上掉下来的?
他捧着剧本,筹划着下午的那几场戏要怎么办,副导演突然跑来找到他,说有他的朋友来探班。
谢漪白没有接到任何的今天有客人要来探班的消息,那多半不是工作安排了,只能是私人交情。
跟他私交甚密,还能动不动就跑来剧组探班,并且使唤副导演跑腿的人——除了邹延,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默默数了数,他和邹延快一个季度没见过了,真久啊。
他从不去打探邹延的消息,但他有阿楚这个小机灵鬼儿。
阿楚的前途和野心都系于他一人之身,自当对他知无不言;她说她前阵子和邹延的助理安德聊过,邹延这几个月是真的在忙正事,绝对不是风流快活去了。
阿楚跟他说这话,并不是担心他拈酸吃醋,而是希望他在下次见到邹延之时,不要耍脾气摆脸色,那毕竟是提携追捧他的人,没有感情总有交情。
谢漪白是听劝的,况且他那时跟盛柯说,往后不会再给邹延好脸,只是俏皮话而已,他哪有那么硬的骨气,对他的大靠山颐指气使呢。
他今天还没收工,身上穿的戏服恰好是试妆当日选的那身,苏麻离青的袍子,束着金钩玉带,下身艳红的百迭裙随步而皱,波荡着绸缎丝光。
四个月不见,邹延的外表并无变化,对他的态度依旧温和,看见他的第一眼便笑了,就像他们昨天才见过。
谢漪白没有走得更近,他想不好该说点什么。
邹延等了良晌,没等到他张嘴,问:“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延哥……”他不知所措地走过去,“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呢。”
第129章 长发
邹延常把笑容挂在嘴边,端详他道:“就算我再也不出现,你也不会过问我一句吧?”
“才不是。”谢漪白为自己辩解着,“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上次你也是啊,不告而别,什么也不说,谁知道你干吗去了?”
他这身装束,又一副微嗔薄怒的模样,宛如玉人瓷偶被细笔勾描了眉眼,无瑕的脸蛋被施以浓墨重彩,光用美丽来形容已经不太足够;邹延情不自禁地将他圈入怀抱,抚摸着他的鬓发道:“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去干吗了?你这是……真发?”
“嗯,柯导说他还是建议演员用真发,不过我的头发长得慢,所以这是接过的。”谢漪白讲解着发髻的由来,“但我的发际线是真的,你随便摸。”
邹延摸了几下,忽然抽掉他头上束发的金针,那满头浓密的长发随着发冠掉落,披散下来,先是蜷曲着,然后在他的肩上铺开。
“诶……”他整个人呆愣住,眼中浮现出惊慌,跟邹延争夺那根金针,“你做什么呀?我下午还要拍戏呢。”
邹延变魔术似的,手腕翻旋着,给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手心手背,那东西竟在他眼前不见了。
谢漪白看得眼花缭乱,惊慌被欣喜所取代,他摸索着邹延的衣袖、上衣襟口,没能找到,只好扒拉着对方的手臂道:“你待会儿得还给我。”
邹延:“可以,但你拿什么跟我换?”
这又是个坏心眼儿的。
不过他也习惯了,搞不好他就是喜欢坏一点的,他踮起脚在人脸上亲了亲,算是交换了。
谢漪白其实一直不觉得自己矮,但现在身高逼近一米九的人是真多,每次同框都把他衬得很不出众,他记恨这些大高个子很久了。
“只亲脸?”邹延光明磊落地索取着,装样子纠结道,“我这儿最近有个新本子,所有中青代男演员都会感兴趣,你要是只亲亲我,那肯定不能给你。”
——还想敲诈他!
“不给我,那你要给谁啊?”谢漪白眨着眼问。
邹延以往只见过他留短发,或者古装剧男主的常规造型,不是星光熠熠,就是端庄持重;像这样长至披肩、鬓发散乱,还是头一回见,显得他素白的脸颊愈发瘦消,一双美目却仍是光彩夺人,有些绮丽藏幽的意思。
被他这么盯着一问,邹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萌生了一些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延哥……你这几个月,到底干吗去了?”谢漪白不与其对视,只看向对方的耳廓、颈根、衣领。邹延的脖子挺长的,在他的质问下,喉结攒动着,嘴上却听不见出声。
他上手碰了碰,就像摸树干上突起的节,带着皮肤的纹理。然后他的身体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这是间临时布置的会客室,用于接待媒体采访和娱记探班,还没有用过,只有几把椅子,一张矮桌,一张陈旧的沙发。
谢漪白眼看邹延要抱他到沙发上,他抗拒道:“不要……这里脏兮兮的。”
“那你坐我身上。”邹延放他下来,拉他过去,然后把他搂在腿上,鼻尖埋进他的发丝里,磨蹭着他的耳朵尖,急不可耐的声音带着温热吐息洒在他的耳后,“宝贝,把裙子撩起来。”
“不行!”他吓得快跳起来,然而腰被人紧扣着,跑也跑不掉。
这条艳色百迭裙宽大,他裙?下挣动的双腿又纤细,似乎不具备抗争的力量,只是让深红的缎裙荡起涟漪。
他听着邹延的语气,以及一些切身的感知,得知这事儿刻不容缓,但不行就是不行!
谢漪白右边完好的耳垂被咬着,又痒又痛,他楚楚可怜地说:“延哥你别这样,这个剧组的人本来就看我不爽了……等下传出去,他们又得排挤我……”
邹延动作一顿,嘴唇换成手指,捏着他的右耳道:“谁排挤你了?展开说说。”
“也、也不是吧……”他觉得总是告状也不好,这件事他自己可以处理的,便改口道,“可能是我想多了,大家面子上都还是过得去的,是我比较敏感……”
邹延一听他这含糊其辞的口气,就晓得他在遮掩真相,“我还不知道你?不把你逼到迫不得已,你是不会说实话的。你要是不肯讲,我就自个儿去问了。”
“真的没关系!只要你别在这里那什么我……就好了。”谢漪白扭过头,亲吻对方的下唇算作补偿,“先这样子,你就委屈一下吧。”
邹延掰住他的下巴,不许他动,把四个月没见面的日子全算上,亲回了本,才松开他。
亲完谢漪白舌头都麻了,人也晕乎乎的,大约是供氧不足吧,他在邹延怀里趴了会儿,说了几句好听的,邹延把那根金针掏出来还给他,但死活不告诉他适才究竟是藏在哪里的。
“那我先去开工了,”他对邹延说,“剧本你给我留着,我晚上看。”
“去吧,晚上见。”
谢漪白长期剪短发,盘发这种考验灵巧性和熟练度的手艺,他是学不会的,于是他散着头发跑进做化妆间用的拖车,呼唤小刀快把化妆师找来,重新梳头补妆。
这段小插曲耽搁了个把小时,等他妆扮好赶回片场时,众人都在等他,导演和女主角倒没说什么,只是那位金牌编剧下午也来了,隔着老远就冲他讪笑着,含沙射影道:“哎唷,谢老师还重新梳妆打扮过了啊,不知道这是去招待的哪门子贵客?”
这群搞文字创作的,嘴巴一个赛一个的毒,尖酸刻薄又阴阳怪气。
谢漪白只嫌自己脑筋转得慢,一时间居然想不到好的措辞来回击。
口角是非,若不能利落有效地呛回去,那不如不理了,但他会记住这个仇的,日后再报!
然而他的隐忍不发,并没有换来风平浪静,他们似乎把他的宽容看作亏心——当面嘲讽你,你都没反应,说明你值得被这么对待。
下午的第一场戏,是他和女主的情场对峙,都是文戏,以对白居多,他要质问女主为何背信弃义、违背二人儿时的诺言,并对她深情告白。
这情节是否合理,暂且先不论了,就说原句台词“卿犹记否?昔年废园,你我埋下青蚨剑穗,此心亦当如北斗悬天,不徙不移”——这简直连语句通顺都做不到,谈何抒情与叙事?谁现实中这么讲话?
要说是大编剧沽名钓誉,写台词的真实水平就这样,他还心理平衡点,可他看别的角色台词都很正常,只有他拿到的台本是通篇矫情晦涩的对白,实在令他生气。
最绝的是他几次三番找导演和编剧沟通,所有人都对他的诉求置之不理。
这很明显是一场有预谋的职场霸凌。
所以正式开拍的时候,谢漪白没有念台本上的句子,他根据自己对剧情和人物关系的理解,把角色的台词重写了一遍。
他傻是傻了点,但不是弱智,真按照他们写的来演,等这剧播了,头一个被狙的就是他。
然而,有预谋就是说,所有人都算计好了要针对你。
导演喊了action,谢漪白在镜头下说完第一句台词,本该轮到女主角接戏,女演员却头一歪,转向摄影机道:“何导,他说的词儿和本子上不一样,我没法接。”
“卡!”导演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吊着嗓门喊道,“谢老师,您要是忘词儿了直说,别擅自改台词啊。”
这话当众一宣扬,无异于往他脸上扇耳光。
谢漪白杵在原地,眼圈霎时红了,他就这体质,欢笑眼泪、羞赧惭愧等,统统形于色,再如何淡定自持,也仅仅是哑然,不争辩。
旁边的大编剧也跟着一唱一和:“先暂停十分钟,让咱们谢老师背会儿台词吧,有空见朋友,没空背词儿,呵呵。现在的流量生花啊,业务能力是不行的,台词是背不熟现编的,要问他们有什么能耐当演员,大概是比较会炒cp吧。”
“哎年轻人嘛,走捷径走惯了,没几个肯下苦功夫了。”导演叹惋道,“那就休息十分钟,谢老师您多努努力,我们都等着您呐。”
——要不把台本扣他们脸上,再给他们一人一个大耳刮子,然后辞演走人吧。谢漪白保持冷静,抽离地想;他在一瞬间顿悟到人的成熟是源于对自己的冷漠,他不会再被这种程度的恶意攻击到了。
因为他有的是退路和解决办法,他的世界比过去宽阔远大了,他不再感到被挤压、被碾碎。
于是他心平气和地来到一旁,从小刀的手里夺过台本,朝导演和编剧走去。
身着古装时,他会自动切换仪态风姿,步履从容、行止有度,如修竹临风,款款走到那两人跟前。
“这个剧本,写得很烂,”他说,“如果你们不改,我就不演了。”
编剧和导演相视一笑——他这才意识到,他们的目的正是这个:要他望风而逃。
谢漪白对此番遭遇有些头绪了,他这个男二号的位置,想必还有人盯着,只要他受不了委屈自行退出,就有人能顺势补位。
邹延的背景再强大,始终是扎根于电影圈,虽然手长到能伸来剧圈替他运作,可这部剧毕竟不是邹延做主的项目。邹延或许有能耐给这部剧换个导演、换位编剧,甚至是换掉男主角和女主角,但邹延不可能为了替他出头,把导演编剧和男女主全换掉,那剧方和平台都不能同意。
所以他们联起手来,强迫他知难而退。
这可不能让他们遂意了。
谢漪白又道:“改几句台词很难吗?对于钟老师您这样首屈一指的大编剧来说,应该不至于吧。我坐在这儿等您改,您什么时候改好,我就什么时候就位。”
何姓导演和钟姓编剧,都未曾想到他是个心理素质极好的硬茬儿——传闻里不是这么讲的,传闻里,以及那些认识他的前同事们都说,他脾气蛮好,活泼且真性情,有脸皮薄和心软的一面,比较好拿捏。
谢漪白站在那里,小刀赶来替他拖过一把折叠椅,让他坐下,给他送上水和手机,并为他撑开一把遮阳伞。
只要他乐意,他能在这里坐到下班。
该编剧姓钟名泓,成名早,脾气轻狂,见他这般不识抬举,火气直冲道:“一个谁都能上的下贱玩意儿,你跟谁耍大牌呢?”
说罢,将他递来的台本往他脸上一扔,“我还偏不惯你这破毛病!”
谢漪白没料到对方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粗,这可是剧组啊!
他坐在椅子上,来不及闪躲,想着一沓剧本并无杀伤力,也用不着闪躲,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剧本投射下的阴影悬在他的面部上方,最终未能落下。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只手把那剧本接了过去,邹延居然没走。
谢漪白听到站在他身后的人,很轻地“啧”了一声;邹延翻动着被荧光笔标记满的台词页,说:“写得这么烂,怎么好意思放出来让人演的?就这种废纸,有必要拍成连续剧吗?”
邹延的语调还是那样地慢条斯理,但手头动作就没那么温柔了,他将剧本轻蔑而用力地,狠狠砸向它的作者!把编剧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打得飞了出去,摔碎在地。
“现在什么玩意儿都配上电视了?依我看,这剧就不用拍了。”邹延伸出两只手,搭在椅背的骨架上,给椅子里的人揉按着肩颈,那话是却对着导演说的,“你认为呢?是没必要拍了吧?”
导演见状惊出一背冷汗,正要陪笑脸,但邹延笑得比他更为灿烂,如宣布好消息一般,声音洪亮到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我说的,这部剧不用拍了,全体解散吧,恭喜诸位,从今天起——你们失业了!”
“邹、邹总……这话开不得玩笑啊。”导演话都说不利索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剧本您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改,这就改。”
“不用改了。”邹延不留余地道,“不管你们怎么改、怎么拍,我保证,拍出来了也过不了审,侥幸过了审,也不可能上的。我没开玩笑,叫他们都收拾收拾回家吧。”
别说导演了,连谢漪白也听得心惊胆战,他刚要回头,邹延正好俯下身,双手按在他的肩头,在他耳畔柔声道:“走吧小白,这帮人配不上你。网剧就是池浅王八多,咱们以后不碰了。”
第130章 柿子
邹延的行动力是快刀斩乱麻,当天就把他带离片场,送他回住处收拾行李。
谢漪白将话在齿间磨了又磨,坐上车的那一刻才吐露道:“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不走还留着做什么?这群缺乏职业素养三流货色,犯得着跟他们浪费时间?”邹延握住他的手,安他的心道:“你都不用管,交给我来就好。”
开拍后主演跑路,这顿官司他是吃定了,倘若协调不好,还会被买一堆通稿痛批,他相信邹延能为他妥帖善后,平息这场祸事,但他头皮和指尖还是麻麻的,仿佛在做梦。
“那不还是叫他们如愿了吗?我退出,这个男二号就能换他们想要的人来演了。”
“演什么?我不都说了吗,这剧拍不成了。”邹延拍着他的手背道,“我是言出必行的。”
谢漪白的脑子转不过弯了,问:“可是你……你不是管制片的吗?你怎么能插手审查和下证呢。”
他相信邹延手握着四通八达的人脉关系,但光靠人脉恐怕办不到这种事,敢放出这种话并“言出必行”的人,倚仗的是实权。
他这一问,邹延又笑了,转头望着他,抬手捏捏他的脸颊,“小白,你真是太可爱了。”
谢漪白拉住那只手,追问道:“延哥你不要笑我了,我真的不懂,你就告诉我吧。”
一部剧大制作古装剧,投资动辄三五个亿,这背后涉及的产业链从上至下,牵扯着无数人的饭碗和前途,还有真金白银的钞票,若非不可抗力,怎么能说不拍就不拍了呢?
他央求的腔调软又粘,听着令人心醉。
邹延用最简短的话语解答了他的困惑:“高希甯的丈夫你还记得吧?我那表姐夫,他最近高升了,丢了一堆脏活儿累活儿给我办,我帮了他大忙,他不得犒劳我?”
谢漪白回忆着,说:“有点印象……噢!那他升到什么位置了?管得挺多嘛!”
邹延起初是被他的纯真打动,见他的心性至今未变,依旧像当初那般单纯,点到即止地说:“他原先在文旅部,现在升迁去了……嗯,要不你上网搜一下吧,全是查得到的。”
“那我查查。”谢漪白掏出手机,让邹延在搜索框里输入名字。
搜索结果一目了然——行,这下是执掌他们这一行的生杀大权了。
这些处于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家族,仍在以联姻的形式将手中的权力编织成一张密不可分的网,共享资源与财势地位。
邹延不必细讲,他也明白过去那几个月对方都在忙什么了。
“可是……”谢漪白低声自语,“这样也要得罪不少人吧?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再也不演剧了,而且这部剧的男二号我还蛮喜欢的……”
他不是杀伐决断的人,或者说其实有点优柔寡断;又或者,因为他是从配角成长起来的演员,他明白这个行业不止有大明星和大导演,也有许多不起眼的小角色和幕后人员,无论工作性质,大家都坚守在岗位上发光发热,才带来了那么多百花齐放的作品。
怎么可以只为了他一个人,就砍掉一整部剧呢?
这个角色于他,只是可有可无的男二号,他不缺这点片酬,也不差也点名气,但还有很多人靠着这部剧吃饭,在这份事业里寄托着热爱和理想。
邹延一句话就斩断这一切,是不是太残酷了?
“我觉得不太好。”他抱住邹延的胳膊,求情道,“要不算了吧延哥,你别把事情做绝了,我不想被更多人恨上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要恨也该恨那几个不长眼的啊。”邹延被他紧贴着,轻言细语地哄着他,“还是说,你就想演这个男二号?”
“我想演!我真的想演!”谢漪白为表强烈意愿,举起手道,“这个角色我能演好的,你成全我一次吧。”
邹延看着他,好似窥知到了他的心意,“我们小白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以德报怨。”
他心虚地低下头,“我是软柿子嘛。”
软柿子是要被人捏的,邹延捏了捏他的大腿,说:“宝贝,你运气向来不错,但别真以为全天下都是好人。如果他们这么对待你,你还跟他们和和气气的,那他们不仅不会感恩你的大度,还会变本加厉地骑在你头上耀武扬威。”
“我知道啊。”谢漪白怕痒,被隔着衣料捏了下,全身都绷紧了,他抽缩着腿根,往邹延身边挤着,整个人都贴上去,做出完全离不开的依顺之态,“可是延哥你这么厉害,一定还有别的法子能整治他们替我出这口恶气……我们就不能求个两全其美的结果吗?”
他这张嘴甜起来,也是非常要命的。
邹延觉得他像只受刺激的幼小动物,见人就粘,戳弄一下还会粘得更紧;于是从他的腿,捏到他的手腕和小臂,最后掐着他的下巴,摇晃他的脑瓜子,“光会差遣我啊?有什么奖励没有?”
谢漪白的腮帮子被掐扁了,脸颊的肉努在嘴边,发音含混道:“你不就是喜欢这条裙子吗……我可以穿着和你……那个。”
邹延在这方面通达谙练,定力尚可,口头承诺和言语上的引诱,理论上是不能动摇他心神的,但是一想起直到去年,小白都还只是个小白,就算主动也透着生涩稚嫩,今年却转变巨大,连这种话也敢明目张胆地说出口了——令他心如油煎,又奇痒难耐,埋入肉里的那根刺,终于钻动扭拧起来。
“看来我不在这段日子里,盛柯把你调教得不错啊。”他松了手,换成嘴吻上去。
谢漪白推脱着,手臂挡开他,“不是现在!回去再说!”
然而邹延的劲儿很大,远不是推两下就能推开的。
谢漪白暗叫着:是不是疯啦?这还在车上呢!
幸而突兀响起的手机振动声解救了他。
邹延是工作狂,吻可以不接,电话不能不接。
谢漪白趁着对方坐回去,匆促地整理起衣袍和裙摆,他瞄着前排的驾驶座,后视镜里映出一双专注开车的眼睛。邹延这助理选得好,不该他关注的事,目光都不会斜一下。
邹延拿起手机却不接,只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拖延时间。
谢漪白好奇道:“这是谁?”
“还能是谁?你这部剧出品方的老总。”邹延等手机响了一会儿,即将挂断之前再接通。
谢漪白安静下来,听邹延如何与剧方沟通。
这剧说到底也只是一部古偶,制作再精良,也不是为了实现艺术抱负和美学意图,出品方做剧是为了赚钱,导演和编剧不过是打工的,话语权再大也大越不过上头的老板。
邹延在剧组放出的那番狠话,彻底把导演吓得六神无主,只能汇报给上级领导。
这圈子里多数的人和谢漪白一样,只知道邹延是子承父业,主要监制电影,擅长和各行各业打交道;但更多的,即便是刻意去打听,也未必能得到可靠线报。
这是个鱼龙混杂的浑水池子,如果分不清是龙是鱼,那最好都别去碰。
总有人不懂这个道理,一步踏错,便招致灭顶之灾。
只做产出的导演和编剧,和负责项目开发的出品方总策划,两者的信息来源渠道天差地别,也正是这种信息差,决定了高层与中低层的视野不同。
底下的人只关心剧组里那一亩三分地,上头出资的老板却不得不时刻关注着结构的变动与风向。
“多谢聂总的好意,但是我们已经快登机了。”邹延散漫不经地扯着谎,他注意到谢漪白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于是将手指头穿进他的指缝中,捏揉着他的手掌,继续装腔作势道,“那没空,得一周之后了。”
“您客气了,嗯,等我下飞机再联系吧。”
看邹延挂掉电话,谢漪白问:“他们在电话里说什么啦?”
“说好话呗,不就甩锅那套话术,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绝不是他们的授意,暗示我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怎么感觉好话歹话都给他们说去了?”
“是啊,所以先不理了,晾他们个三五天,等他们认清其中利害,自然会求着你回去的。”邹延问,“怎么样?这么处置能让你消气吗?”
“到时候看看他们道歉的诚意再说吧!”谢漪白又问,“那这三五天里,我们做什么呢?也不知道我们那部电影的后期制作,进展哪个阶段了……”
邹延无情地剥夺了他的幻想,嘲讽的笑意中带着几许阴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见他。送你两个字,没门儿。”
谢漪白哀嚎着蜷缩进真皮座椅里,“怎么这样,我就是很想见他,你凭什么不让我见……我想他,我超级想他。”
他宛如一个要不到糖就捣乱的小朋友,从前这招对邹延总是管用,但今天却失效了。
邹延冷淡地由着他撒娇撒痴,等他闹够了,情绪恢复稳定了,才说:“你是真不介意我吃醋啊,不要再妄想了,这几天不会让你见他的。”
“为什么呀……”他已经重新坐正,低落地垂着头,指尖勾画着邹延手背上的血管和筋络,“你就不能不吃醋吗?”
“我也很想问你一句,为什么?”邹延捧住他的手指道,“小白,为什么你对每个人都很善良,偏偏对我残忍?”
谢漪白脑袋里恍若有一根针,在寂灭无光的黑暗中咣当坠落,微小而清晰的响声,回荡在他整个世界里。
话题陡然来到他的思维盲区,他一时怔然,无法作答。
“我对你好,包容你谅解你,是你忽略我、无视我的理由吗?”邹延告诉他,“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比任何人都更爱你,没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就算你的时间、你的身体,必须切割成很多块分给不同的人,我也应该是得到最多的那个。”
他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听着邹延如此质问他,他的确感到很难过。
头变得沉沉的,呼吸也变得滞涩困难,他好像没有立场和邹延吵架,因为邹延说得并没有错,上哪里找去找一个比邹延更能包容他谅解他的人呢?
就算他的心另有所属,也不是他把矛头和伤害对准邹延的理由。
而且面对邹延,他好像可以卸下带刺的甲胄,做一颗软绵绵的柿子;如果邹延捏他两下就能出气,那也不是不行。
谢漪白弱声弱气道:“对不起延哥……是我不好,这几天我只跟你在一起,我不会想其他人了。”
邹延没有因他这份许诺而露出快意,反而更加困顿惶惑了,“小白,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究竟哪里比我好?”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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