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害怕
他努力快些走,却仍然被路人追上并拦截下来,搭话询问他是不是演过那什么剧。
这是真路人,连他名字和剧名都会搞混,现搜索了《烽火城西》的词条,才在演员表里找到他真名。
谢漪白只看面貌就知道,他们是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不追星只爱凑热闹。
他把阿楚教的话术复述了一遍,他没有经纪人陪同,不能合影和签名。
他们问那可以拍你吗,他说可以。
于是他们就举着手机,录了他一路,有个男孩边拍还边说:“我妈特爱看你演的那个剧,前阵子每天打视频都在说你太帅了,她想要你这样的儿子。”
男孩身旁的女生吐槽:“你妈想得挺美。”她接上话道,“我闺蜜是你的粉丝,她要知道我偶遇了她爱豆,还不知道我羡慕呢,可惜我不能给她带签名了。”
谢漪白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就微笑。
“卧槽,你好好看啊,迷死人了,感觉我这手机都拍不出你十分之一的颜值,”男孩又说,“你是我见过最低调的明星了,我看网上那些热搜,你们不都喜欢带着一堆跟班保镖炸街吗,你怎么就一个人啊。”
“跟班和保镖也是要下班的啊!明星怎么就不能一个人逛街了!”女生抢答道,并怼朋友,“你别问这些没营养的问题了!”
谢漪白神情自若地往前走着,问:“你们是来玩的吗?还是留学生?”
“我们在英国上学,来玩儿的,你要去哪儿啊?”
他说:“我回酒店。”
“喔那你慢走!注意安全!”几个小孩很有分寸感地放慢了脚步。
他们只是偶遇明星很激动,并不想像追星族一般狂热地追随。
“再见,谢谢你们。”谢漪白和他们挥挥手,快步过了马路,换到另一条道上,与他们拉开距离。
他自我感觉他这淡人形象维持得还算得体,疏离又平稳,就算展示到互联网上,也是一张不出错的安全牌。
那几个小孩儿是肯定会把视频发去社交平台炫耀的,也算帮他做宣传;不过这样一来,他的坐标就暴露了,尼斯是一座很小的城市,之后几天再外出逛街,可能会有各式各样的偶遇。
想不被打扰的话,还是只有少出门。
谢漪白按照谷歌地图的导航,徒步走回酒店,途中路过那片标志性的海滩,浅蓝色的净透海水,沙滩上铺满了灰白鹅卵石,四月的太阳不算炎烈,蓝白条纹的遮阳伞没有撑开,零星的旅客居民打着赤膊躺在毯子上日光浴,悠闲了一整个下午,丝毫不见临近傍晚的忙碌与仓促。
他回到酒店后就没有再出门了,晚上订餐送到房间享用。
法餐盘子大,食物分量小,看着不多,然而一盘皆一盘地上,从头盘主菜吃到甜点,他的胃已然撑到极致,再一看时间,好家伙,七八道菜,吃了三个小时。
因为没想过今晚有人能找到他,所以吃饱了,他就去浴室泡澡,洁面护肤,磨磨蹭蹭了个把小时,换上睡衣上床,等困意来袭,手机一扔就睡了。
白天享受了充足的日照,浑身细胞得到滋养,他易紧绷的神经松垮下来,这一觉睡得舒爽无梦,一睁眼便到了天亮。
次日上午八点,谢漪白醒了,他去阳台上吹了会儿风,让翱翔鸣叫的海鸥唤醒他的灵魂和身体。
昨天晚餐的时候,酒店管家告诉他,顶楼的露天餐厅是本店特色,他早上若是有兴致,可以亲临体验一下。
正好今天起得早,春光无限好,他只穿了一件单薄衬衫,和垂坠感极好的长裤,就乘电梯上楼了。
顶楼的海风更甚,洁白桌布上摆着鲜美娇艳的花蓝,餐厅的四面视野开阔,一望无际,小城中没有耸立的高楼大厦,只有保留着上世纪风貌的暖色调多层房屋,犹如一串漂浮在海面上的宝石项链。
坐下用餐,亦可远眺迂回的海岸线和山顶上的埃兹老城。
谢漪白费劲地阅读着菜单,还没想好吃什么,先点了一壶橙汁,然后犹犹豫豫地选了一个以鸡蛋为主食的早餐,他英语不算特别好,法语更是一窍不通,只能看眼缘点了。
他隔壁的几桌都是带着孩子来度假的白人家庭,讲意大利语,听着可吵了;但他们的孩子都很乖巧,卷卷的金色头发,天使般的纯美五官,把那套复杂的银质餐具用得熟练优雅。
谢漪白的菜端上来了,原来就是半熟的溏心蛋配上淋了油醋的沙拉,还有一盘火腿肉片搭配生番茄和炙烤过的奶酪,再加上切片法棍和果汁,实属一顿饱足的早饭了。
他发呆似的盯了别人家小孩很久,以至于等他开动了,人家小孩也盯上他;把他盯得连刀叉都不会用了,直接上手拿起面包,沾着流心鸡蛋食用。
所以有钱人要分老钱和新钱,从祖上起就有钱的豪门世家和穷人乍富,实在太好分辨了;前者遵循着一套只在上流社会流通的密码,后者就比如他,是自己挣的钱,所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太注重底蕴和礼节。
谢漪白从起床到现在都没看过手机,专心沉浸在悠然的度假氛围中。
放假期间还看手机,就不是娱乐休闲活动了,而是上赶着加班,尤其他那个手机里,一帮恶鬼在抢着给他贴催命符,恐怖呀。
他欣赏着风景吃着早饭,坐到了将近十点,隔壁客人换了一桌,换成一对来度蜜月的新婚夫妇,他们点的是甜食为主的Brunch套餐,看起来很美味。
谢漪白眼馋,却吃不下了,只好点了杯咖啡,消磨这个漫长的上午。
他以为这一天会持久地漫长下去,然而念头刚一起,意外惊吓就接踵而至。
他不过是低头看了下时间,却凭空出现一道轮廓修长的阴影,投射在洁白无瑕的桌布上,有人不知不觉地站在了他的桌边,
谢漪白察觉到阳光的减淡与阴影的倾覆,悄然一抬眼,被吓到了。
一个乍一看很英俊,细看之下异域风情很足的男人,面带笑容、眼含趣味地打量着他,“找到你了。”
谢漪白一时陷入六神无主的境地,心脏怦怦狂跳着,东张西望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不对,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阿楚告诉你的吗?你派人跟踪我了?”
贺清川通过正脸确认是他后,在他的对面落座,说:“跟她有点关系,但关系不大,她绝对没有出卖你的信息给我。只是你知道的,你这种职业和身份,行踪轨迹全是公开可查,只看用什么方式查;我都是从正规渠道获取的,说起来会有点凌乱琐碎,总之我没有做坏事。你想听详细过程吗?我怕擅自说出来会冒犯到你。”
“快说!”谢漪白没好气道。
贺清川的眸色偏浅,有典型的混血特征,眼瞳在光照下呈现盈透的琉璃色,静邃地望着他说:“你跟邹延分手的消息,是我根据你们各自的行程推断出来的;你推掉了很多工作,他也在同一时间推掉了很多会议和宴请饭局,要么你们在一起,要么就是你们分开了。然后再稍微打听下,就知道你们并不在一起,那结论只有一个:你们分开了。而我又很恰好地了解到了你的大致方位。
“其实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已经上飞机了,这是我近十年来唯一一次坐客机,法航的头等舱套间位置很窄,你注意避雷。好在达到巴黎后,他们给我换成了包机,让我能够在17个小时内出现在你面前,但计划和现实总有落差,落地后为了找你,多花了1个小时,所以准确来说,是18个小时。
“我没有派人跟踪你,只是一打开手机连上网,就刷到了你的最新动态,昨天下午有几个英区留学生在街上碰到你。尼斯是个小城市,总共并没有几条街,路标很好查证。你在视频中说了,你是回酒店,那么把地图上你步行一小时所能抵达的酒店全部标出来,再按价格排查,就很容易锁定目标,然后一家挨着一家找就好了。”
贺清川总结道:“不过酒店不会透露客人的房间号,我只让他们帮我打了一通电话给你留言,但你没有接。也许你在睡觉,也许你在餐厅,又也许你出去闲逛了,我是报着碰运气心态上来瞧一瞧的,结果我运气很好,真的找到了你。成功总是需要依靠一点运气,这也可以称之为,缘分。”
谢漪白听得发愣,被海量信息轰炸,脑速处理不过来了,勃然大怒道:“你这就是跟踪!”
“谢老师,我们来复盘下昨天的消息,”贺清川拿出手机,翻找和他的聊天记录,“是你主动提出的——要是我今天之内,能出现在你眼前,就让我请你吃饭。
“从我的角度理解,这不是拒绝,而是资格测试,相当于一场考验行动力和头脑智慧的捉迷藏游戏,如果我胜出了,就能获得机会。还是说,你这句话其实有字面以外的第二重含义?”
又来一个脑子好使、嘴还快的。
不能被绕进去不能被绕进去……谢漪白急中生智,将语气降得平缓道:“我是这个意思没错,但你输了,我昨天说的是「今天之内」,这是第二天了,你超时了,不作数。”
“我们都知道,你设置的那个时间范围是不合理、不可行的,违背现实条件的规则应当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变通,”贺清川请求着他让渡条件,“为什么不可以补充修正为24小时之内呢?”
“如果是24小时,谁都做得到啊,那考验还有意义吗?”谢漪白专横道,“挑战指的就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不可能完成之事,你输了就输了,别找借口。”
“好,愿赌服输,是我输了。”贺清川爽快地揭过这一局,又道,“但我是个很善于接受挑战的人,只输这一次,并不能打击到我的积极性,不知谢老师有没有兴趣,再考验我一次?”
他还来劲了!
谢漪白没有立刻上当,带着疑惑反问道:“……你不上班吗?你堂堂一个总裁,在这儿跟我玩跨国捉迷藏?”
“嗯,关于这个嘛,我平时工作非常勤恳努力,而且我有可靠信得过的合伙人,所以懈怠几天不会造成任何麻烦。你也知道工作有多么糟糕,我辛苦了那么多久,也该休息一段时间了。”
这个人至少坦诚,谢漪白想,至少这个人把所有手段、目的和野心都摆在桌面上,没有虚伪矫饰。
于是他也坦诚道:“我没有什么想考验你的,贺先生,你的头脑和行动力我都见识到了,很佩服,但我才从一段复杂的亲密关系里脱身,没有重蹈覆辙的打算。你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之所以提出那个不可能完成的条件,只是在为难你,你就算当真做到了,我也不会履行承诺的。”
“谢老师,你说的我完全理解。我也知道你是专程一个人来散心的,不想被打扰,但刚刚我第一眼看见你,你却没有看见我,所以我观察了你几分钟,我发现你好像没有很开心,也许是孤独并不能令人快乐,又也许是这里的风景还不够心旷神怡。”
贺清川忽然改口,说起了自己的事:“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和母亲常居摩洛哥,离这里很近,我对这片海岸十分熟悉,连到了梦里也不会迷路。我很乐意做你的向导,带你领略它真正的美丽。”
谢漪白走神地听着,他无心贪恋美景,只想到一个惊悚的可能性,说:“你能找到我,邹延也能找到我,他不会让我跟你约会的。”
这不是一种推论,而是直觉,他对邹延的直觉。
谁又比谁蠢笨呢?
贺清川能推理出他和邹延分手了,难道邹延就不能推理出他和贺清川又碰面了?
邹延那种极端偏激的表现,不就是无法容忍来自亲近之人的“背叛”?
倘若被邹延误会成,他是先跟贺清川勾搭上了,再提的分手,然后一分手就偷跑出国,和新欢无缝衔接……
——要命了。
谢漪白禁不住要发抖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害怕邹延。
怕被报复,怕被算计。
好害怕。
贺清川从他惶然的眼神中,洞察到他的顾虑和恐惧源头,说:“这不是问题,我可以带你去他找不到的地方。”
第152章 生意
谢漪白注视着对面的男人,平心而论,相貌是养眼的,声音是悦耳的,言辞是令人心动的,他好像找不到充分理由来拒绝。
但以他迄今为止的生活经验来看,貌似十全十美的好事,基本都是陷阱;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有一半概率是雪中送炭,还有一半概率是趁人之危。
他并不知道贺清川是哪一种。
世界这么大,当然会有邹延找不到的地方,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还能一直待在国外享福,再也不回去了不成?
谢漪白想起盛柯讲述的亲生父母的故事,那时他只是听个乐呵,完全没想到相似的经历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同床共枕过的人,曾经百般依恋过的人,居然真的能让他害怕成这样,邹延甚至还没来得及对他做什么,他已经在思考逃跑和躲藏的可能性。
害怕和逃避是因为无从抗衡或应对,他恐惧的不是邹延,是他对此束手无策的无助感。
他做不到那么洒脱,无法抛下一切远走高飞。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所以重点不在于怎么样躲着邹延,而是他要如何做才能改变这种无能为力的处境?
再给他十年、二十年,他或许能够实现身份地位上的转变,从被人包装托举起来的明星,变成独当一面的掌舵人,彻底为自己做主。
但老天不会突然奖励他一二十年,他拥有的只是现在。
现在的他,心再高,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不多,并且无论他选哪一边,都得委曲求全。
“我想问下,你能够接受把这件事当作一桩生意来谈吗?”谢漪白发问道,“你说你完全能理解我,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没办法跟人谈感情,因为我总是三心二意,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你要是想跟我谈恋爱,那我劝你打消这念头,真谈上了,你只会每天都想掐死我。”
贺清川笑着,不置可否,追问:“还有呢。”
他回答:“还有我希望你能清楚直白地表明你的意图,你是渴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经济价值?情绪价值?还是性价值?不要说你只是单纯地喜欢我,不求回报;免费的就是最贵的,我已经深刻地吸取到了教训,谁也不能再让我吃同样的苦头。”
“嗯,了解。”
谢漪白被太阳晒得头顶发烫,只想快点说完走人,口无遮拦道:“我希望是明码标价、有时间期限的,比如三个月、半年、一年那样,合同到期就一拍两散,绝不纠缠。另外要提醒你,我很贵的,你最好有个心理预期。”
贺清川惊讶于他能波澜不惊地谈论这些话题,说:“谢老师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意思。”
“是吗?”谢漪白摸着自己滚烫的发顶,“哪方面有意思?”
“我以为只有真挚的感情能够打动你。”
“或许是我跟着他们学坏了吧,放在两年前,你多请我吃几顿饭,我就会相信你是个好人。”
“那是我来晚了。”
谢漪白:“是的,所以你要承担很多的溢价。”
贺清川:“那我能知道你的具体要求吗?毕竟跟你谈钱还是太俗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第二次考验啊,”谢漪白被攀升到高空的太阳直射着双眼,一只薄薄的手掌架在眉骨上,并拢的细长五指投下寸许阴凉,“多发动你那颗聪明的大脑,还有敏捷的分析能力,推理出我当下最迫切的需求,然后拟一份方案给我;你有什么,你能为我提供什么,如何实施,有多少可行性。你就当投标吧,中不中是要靠点运气的。”
贺清川眯了眯眼,专注地思量道:“这次考验的难度升级了,包含多项艰巨的挑战。”
“是你说你善于接受挑战的。”谢漪白怕再晒下去,他的皮肤就要敏感泛红,得回房间补一层防晒。
他起身道:“我就失陪啦,很高兴见到你,贺先生,期待您的答复。”
贺清川没有挽留他,任由他离开,似乎有意遵照他的心愿,不做出胡搅蛮缠的行为。
——也不排除是被他这席话膈应到了,厌恶他的矫揉造作和不识抬举,后悔千里迢迢奔袭而来,上赶着自讨没趣。
哈哈,如果贺清川愿意迷途知返,他会很欣慰的。
邹延有一句话的确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不管换成谁,体验感也就那样,男人都一个样。
谢漪白回了房间,一进主卧看到保洁重新布置过的舒适大床,瞌睡虫便从眼睛里钻出来,他没再想涂上防晒出门散步之类的,脱掉鞋子,将就一身轻盈柔软的穿搭,钻进被窝里睡起午觉。
不管了,他是来度假的,每天的任务只有吃饱喝足和睡觉,天大的事也等他睡醒再说。
这一觉睡了两小时,醒来时大脑有些缺氧,他拍打着暖烘烘的脸颊,进卫生间一照镜子,白里透红,粉面桃腮。俨然是睡饱了,气血充足,肤质比天天保养时更好。
有点饿了,应该来一顿下午茶。
谢漪白拿起放在座机旁的菜单,缓慢地翻看着,如果没有想吃的,就出门探店好了。
他坐在沙发上翻了两分钟,被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抚摸着小腿,这缕光促使他不想浪费晴日下午,他决定在手机上找一家评价好的甜品店,并顺路买一碗冰淇淋吃吃。
不碰手机还好,一碰手机,他的注意力就被数之不尽的未读消息攫取了。
他只回了阿楚的消息,给她报平安,说自己在这边待得很自在,吃得好睡眠质量也棒。
阿楚不愧是随时在线,秒回他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他继续往下划拉着,父母怕影响他工作,通常只在一家三口的小群里分享日常。
老样子,妈妈打牌做美甲,爸爸钓鱼养花。
谢漪白也把昨天拍的碧海蓝天和海鸥夺食等照片发到群里,何荔梅问他上哪儿玩去了。
他发了个定位。
何荔梅发语音说:“这地方我和你爸去过,没啥好玩儿的,就适合晒太阳发呆。”
紧接着他爸也发来语音:“你怎么跑那么远去了?和男朋友一起吗?”
:分手了,我一个人来的
然后群里就没人说话了。
谢漪白切出去,再往下拉,看到了邢展云的头像。
其实邢展云一直陆陆续续在给他发消息,但他回得很少;前面都是恭喜他电影票房大卖,说包场请了全公司的人看《脱胎换骨》,还给他写了一段观后感,夸他演得真好太炸裂了。
后面是恭喜他新剧大爆,给他弹了很多次语音,但他一次都没接到。
谢漪白本想退出对话框,可刚巧邢展云又给他弹了条语音通话,他下意识地就接通了。
“喂?我的天啊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邢展云话一出口就自省到其中有责备意味,调整措辞道,“我是说你好不容易有空了,我总算能跟你说上话了……”
“你有事吗?”谢漪白问。
“我想给你汇报喜讯来着……”邢展云说,“你那新剧播得太牛了,爆得夸张,版权尾款结算后连我爸都开心疯了,他还夸我有眼光呢,当初他都以为那六千万打水漂了,全当给我填窟窿擦屁股,没想到能赚那么多。而且赚的部分全归我,由我随意支配,他不插手。”
他都能想象出邢展云傻乐的样子,长不大的富二代,眉梢带着青少年的倔劲儿,不过放在回忆里,也有几分可爱。
“那恭喜你啊,这钱也是你凭本事赚的。”
“哈哈哈,挨打的本事吗?”邢展云还是比他记忆中的成长了一些,从易骄易躁、随时应激的高攻击性人格,转化为了敢于自我调侃的稳定型成年人,“邹延下次再打我,我可不还手了,我也要找机会坑他一笔。”
“没有下次了,”谢漪白说,“我和他分手了。”
“——啊!?”邢展云震撼道,“为什么啊?他出轨了吗?这狗娘养的王八蛋,下次见到看我不揍死他!哪怕要坐牢我都认了!”
“不是……”谢漪白抓了抓额头,理了理头发,“我的原因,他没做错什么,是我不想继续了。”
“那一定是他对你不够好。”邢展云听出他的紧张与消沉,“你别怕,我永远站你这边,他要是敢对不起你,我去找他拼命!”
“不可以!”谢漪白又来气了,“拜托你长点脑子!我要你们的命干什么?”
“也是,哈哈哈哈,那你现在在干吗呢?”
“在国外度假。”
邢展云的语气里藏不住地亢奋和激动,仿佛在笼子里撞来撞去的困兽,看到了希望与转机,“我能去找你吗?”
谢漪白料到他有如此反应,拒绝道:“不能,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啊……”邢展云极其失望地叫了一声,犹如没有被领养人相中的狗,耳朵和尾巴一并耷拉下去了。
“那你赚到了钱,打算用来干什么?”谢漪白转移话题道。
邢展云一出生就是信托宝宝,如今和家里人的关系修复了,不缺零花钱,工作也还过得去,谢漪白很好奇他会怎么规划这笔钱的用途。
“我准备辞职,”邢展云说,“然后组建自己的游戏工作室,目前在招兵买马,有几个设计师的胃口是真刁,跟我讨价还价呢。”
“我还以为你会拿去挥霍呢。”谢漪白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为他高兴,终于干点正事儿了。
“挥霍够了,不想再虚度光阴了。我上了一年多的班,再回看过去的自己,真想不通我以前为什么是那种人,成天只想着玩,玩也没玩出名堂,脾气差还觉得自己特能耐,只会伤害关心我的人。”邢展云的感情忽然汹涌道,“对不起小白,那几年真是委屈你了。”
谢漪白平静地说:“没关系,我也是从不懂事到懂事的。”
“嗯,一眨眼我们都认识快十年了,”邢展云触景生情道,“我从来没敢告诉你,我第一次见你,就很喜欢……你那时高高瘦瘦的,很白很乖,我感觉你走进的不是我家大门,而是我的心,后来我每次想到你,都会回想起那一天。”
“小白,我也不求你原谅我或看得起我,我只是想你知道,我十年如一日地想着你、念着你,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的。”
谢漪白一时无言,他胸膛里那颗鲜红软嫩的心脏,宛若化成泡沫,随海洋飘走了,只余一片空虚酸胀。
他本能地抵触着这股震颤与悸动,说:“有人来了,我先挂了。”
他撒完谎,即刻挂断了通话,心还在簌簌抖动着。
随即他收到他爸私发的一条文字消息。
爸爸:儿子,爸爸查过资料了,你这个性取向是天生的,没法改,我和你妈妈在逐渐适应。作为你的爸爸妈妈,我们永远感谢你来到这个家,成为我们的孩子。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也是爸爸妈妈的宝贝,如果你在工作或生活上遇到困难,我们永远欢迎你回到家来,继续做爸爸妈妈怀抱里的宝贝。一家人只要心在一起,没有渡过不了的难关/微笑
谢漪白绝不会相信他那沉默寡言的父亲,有这份细腻的笔触和温软胸怀,估计是他妈念一句,他爸写一句,两口子商商量量着写完的。
只为发来宽他的心,告知他“家”永远是温暖的港湾。
他明明被很多人爱着,可是这些如同太阳一般诚挚的、炽热的、隽永的、不变的爱意,并不能阻止他将自己放入冰冷的天秤。
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在叩问他的心: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
第153章 谈判
谢漪白再次见到贺清川,是在翌日清晨,地点还是酒店顶楼的餐厅,他们坐的也还是昨天那个位置。
今天他点了别的套餐,没要果汁,换了咖啡,没有蔬菜沙拉,多了一小碗覆盆子蓝莓。
贺清川今日不是孤身一人,多带了一位秘书,照旧在他对面落座,“早上好,谢老师。”
同行的秘书腋下夹着公文包,迟一步坐下,脸上带着惯常繁忙与焦躁捶打后的麻木。
“早啊。”谢漪白这两天的睡眠饮食趋于正常人的生活习惯,精神百倍,耐心充足,还有兴致开玩笑道,“你来交作业吗?还是辞行?”
“交作业。”贺清川说完,身旁的秘书便从公文包中拿出一沓连夜赶制的策划书,双手呈到他面前。
谢漪白没有接,道:“先放下吧,我吃完饭再看。”
贺清川却不喜欢拖延,发话道:“你给谢老师念一遍。”
秘书翻开第一页,照本宣科道:“致谢先生:本方案旨在超越传统艺人经纪的范畴,以资本与战略投资的视角,重新定义您的事业版图。我们的目标并非简单的续约或分成调整,而是协助您完成从「优质内容产品」到「内容产业资本」的本质性跨越,让您从规则的遵守者,变为规则的共同制定者。”
谢漪白:“听不懂,麻烦说得通俗易懂些。”他放下刀叉,手指扫向贺清川,“你来说,让他吃饭。”
贺清川被他指着,莞尔一笑。
秘书却诚惶诚恐地捧着策划书,不知如何是好,瞄向老板。
贺清川:“你看菜单吧。”
得到老板的批准,秘书小心翼翼地手中的策划书换成菜单;紧接着扭头向服务生点餐时,说得一口流利地道的法语,全然不见看人脸色时那股局促劲儿。
也合理,能给这种青年企业家当秘书的,大约也是高材生知识分子。
谢漪白决意把趾高气扬的姿态贯彻到底,盯着人问:“对了,我只知道你是一家科技公司的总裁,你们公司主要是做什么业务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从前没打过这些主意,一心只想做演员,又放不下那点清高,不愿参加投资人的饭局,更没关心过金主们的主业。
如今他既想自己做主,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问三不知;贺清川的家世背景他略有耳闻,事业发展倒真是没打听过,邹延也不会主动告诉他。
与其私下调查,不如直接问本人。
有时从一个人的谈吐就能看出其深浅。
面对他的求知欲,贺清川微微向前倾身,双手放在洁白桌布上,指头轻拢着玻璃水杯,陈述道:“我们公司的前身是一家跨国药企,现在转型做AI医疗中的健康管理版块。由我司实验室研发的智能系统「先知」,可每年为客户提供全基因组测序、蛋白质组学、代谢组学、肠道微生物宏基因组等深度检测,并根据客户需求,建立一套独一无二的动态生物钟模型,这套模型不仅能计算生理年龄,更能精准地预测客户在未来6-12个月内,各器官系统的衰退风险点。”
谢漪白听得直皱眉,“停!你说点我能听懂的,别拽一堆专业词汇。”
“好吧,”贺清川靠回椅背上,轻描淡写道,“通俗易懂地说,我们公司做的是——给有钱人续命。”
谢漪白愣了一下,“怎么续命?抗癌吗?”
“别误会,不是那种冰冷的ICU插管,更像是……给他们的身体装一套永不关机的专属保养系统。”贺清川组织语言道。
“你看,你作为演员,每年要花几百万在皮肤和外形管理上,但你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线粒体、端粒、DNA甲基化水平——并没有人帮你管。普通人检查身体是看「坏了没有」,我们做的是预测「什么时候可能会坏」,然后提前干预。
“我们的系统,会把每个客户当作一辆顶级跑车来养护。不是等提示灯亮了才送修,而是基于几十亿条数据建模,告诉他:你接下来半年肝脏负荷会上升,所以今晚的应酬,最好别喝酒。”
谢漪白眼睛亮了,“这么厉害?怎么样能成为你们的客户呢?”
贺清川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我们的客户名单不长,全国大概不到一百个人。有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家族基金的继承人、学术界的权威泰斗,还有几个你肯定在电视上见过的名字。他们付我们年费,我们帮他们把生理年龄往回拨。不是玄学,是多组学数据+AI推演+全球供应链里最尖端的那些小瓶子。”
“哦,意思是我还不够资格成为你们的客户是吧?”谢漪白悻然道,“这世界果然还是掌握在老不死的手里。”
贺清川笑道:“这只是一种商业模式。我发现真正有意思的是,那些站在某个行业顶点的人,无论多有钱、多有权,深夜睡不着的原因其实高度一致:他们害怕被取代,害怕身体追不上野心,害怕自己才五十岁,可下一代的游戏规则已经玩不懂了。
“所以他们来续命。续的不只是心跳和呼吸,是还能坐在牌桌上的权利。”
贺清川端起水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水波在桌布上倒映出粼粼微光,“我们公司真正的业务,总结为一句话就是——管理人类对时间的恐惧。”
谢漪白托腮深思道:“你们那个系统,真那么有用吗?还是说,只是心理安慰?”
贺清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没解锁,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像在安抚一个宠物。
“我给它起名叫「先知」,挺俗的,但准确。你想象一个场景:你去体检,抽血、CT、核磁,折腾一上午,拿到一份报告。医生指着某个箭头说,偏高,注意饮食,三个月复查。你走出医院,那份报告就锁进抽屉了。
“为什么?因为它是过去时,它告诉你的是:你上个月、昨天、甚至三小时前,哪里已经出问题了,它是个事后诸葛亮。
“但「先知」不一样。
“第一年,客户会做一次深度采样。全基因组、蛋白组、代谢组、肠道菌群、环境暴露负荷……大概两百多项,叠起来的数据量,够存满十台电脑。这不是体检,是给他这个人建一个「数字双胞胎」——像素级的。
“然后AI开始工作。它不是在看哪个指标超标了,而是在推演——按照这个人的基因剧本、生活习惯、压力曲线,他六个月后,哪个器官会先提抗议。准确率的话,我们内部测过,核心风险预警的准确率在87%以上。”
贺清川顿了顿,“当然,光会说「你快要坏了」那是制造焦虑,不是服务。所以第二块是干预方案。市面上你能买到的补剂,我们都不推荐。我们给客户的是动态处方——这周睡眠深度不够,就微调镁剂比例和摄入时间;下周有高强度商务行程,就提前三天激活特定的线粒体代谢通路。”
“你的身体是活的,为什么给你的方案是死的?”贺清川的声音始终很轻,没有那种推销的亢奋,或对傲人成果的自鸣得意,“因为它在你还没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有个客户,做对冲基金的,每年飞两百多天。去年冬天,「先知」突然发了一个预警,说他的心血管弹性指数在三个月内下降了9%,建议他取消接下来两周的所有跨洋航班,做深度干预。他不信,觉得自己每天健身,体脂率不到15%,比许多青少年还要强壮有活力。
“结果第四天,他在东京酒店里,凌晨三点被系统监测到心率变异曲线塌方。我们的值班医生直接拨通了他房间电话。他接了,医生告诉他:您现在不要起身,我帮您叫酒店医务室,三分钟后有人敲门。”
贺清川看着他,“那次没有酿成大事,后来他把整个家族的健康管理都交给我们了。
“所以「先知」本质上不是一台机器,也不是一个算法。它是一个……比你更了解你、但永远闭嘴的私人预言家。”
谢漪白沉默了几秒,终于明白邹延为什么把他看得那么严实,不让他接触贺清川了——有谁能抗拒青春永驻和长命百岁的诱惑呢?
“那它……有脾气吗?你们这个AI,听起来比手机里那种帮忙写论文修图的人工智能要先进很多。”
贺清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难得露出一点无奈道:“有,它极端挑剔。不是谁的基因组都能在模型里跑出高置信度的。数据质量差的人,它会拒绝输出预测,直接显示:样本置信度不足,请补充三代家族病史。特别傲慢。”
谢漪白:“还有呢?”
“它没有解释义务。它告诉你六个月后可能有某某风险,但不会告诉你为什么。我们的人问过,它的回答是:你不需要知道碳基的因果,你需要的是时间。”
贺清川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不像某种沉默的守护者?”
谢漪白没回答。
对方也没等他回答,喝了一口水道:“问这么多,想让我给你也跑一份?”
贺清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可以为你破例。”
不得了,这回他是真心动了。
谢漪白的指尖轻颤着,这是他除了电影资源最想要的东西,也是世界上唯一的无价之宝:时间。
但他已经坐上了这张谈判桌,就不能轻易地沉不住气。
这还不是全部的筹码。
他瞄向那份策划书,说:“你还没有给我讲,那里面写的什么呢。”
贺清川没有正面答话,像在聊地中海沿岸的天气一般随意,问他:“你现在这样,一年要分出去多少钱?你工作室挂靠的总公司那边抽多少?影视经纪人银然那边还要再分一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漪白不说话,这人敢这么问,就表示早把他的财务状况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我们昨晚帮你算过了,”贺清川接着说,“按你现在的体量和片酬,每年分出去的钱,够在CBD养两层楼的团队。而你的经纪公司和经纪人给你的……他们除了帮你接活、替你挡枪,还有什么?个人品牌是你的,版权不是;粉丝是你的,客户数据不是。你想拍哪个剧本,还要经过一堆人同意,到了立项会上,出品方想毙就能给你毙掉。”
谢漪白被说中了痛处,拣起叉子戳弄着碗里的水果,鲜红果酱黏糊糊地挂在金属尖刺上。
贺清川没有咄咄逼人,手指轻敲着那份纸质策划书,“我给你的方案就一句话——把你从产品变回人。
“第一步,赎身。你那个挂靠合同,还有两年半,我看了,违约金不是天文数字。影视代理那块麻烦点,银然是个不好惹的,再加上有祁蓝的前车之鉴,她不会随便松口,但我可以跟她谈,目标不是撕破脸,是把你所有的经纪权、代理权、肖像使用权,全部收回到你自己名下。钱的事你不用管,我这边先垫;算我入股你的新公司,你绝对控股。
“第二步,搭台子。注册一家你100%控股的公司,作为未来的母公司。底下分三块:第一块是你个人的演艺业务,继续接戏、代言,这是现金流,不能断。第二块是内容制作,你不能再只当演员了,你要当那个说了算的人。投一部你自己看中的戏,不要大,要精,挂总制片人。第三块是签约新人。”
贺清川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补充道:“新人不由你来带,带人是职业经纪人的事;你要做的是他们的背书、引路人、最后拍板的人。签三到五个,慢慢养,以后行业里提到谁是谁带出来的,根在你这里。
“第三步,滚雪球。等你那个控股公司账上有了利润,别分红,别买房。成立一支小基金,规模不用大,专门投早期内容团队、IP版权、还有那些你觉得有意思的新技术。
“你不必懂投资,我帮你管。”贺清川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始终平稳,好似给一个刚认识的朋友规划周末行程。
“整个周期,三年,三年后,你不再是那个被平台评级、被制片方挑选、被舆论定义的商品。你是一个拥有自己版权库、自己艺人梯队、自己投资版图的——从业者。”贺清川把“资本家”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轻的词。
“风险呢?”谢漪白聚精会神地望着他。
“有,”他没有避讳,“第一,赎身可能撕出舆情,银然头一个不会放过你,邹延……应该也得给你点颜色瞧瞧。第二,你投的第一个项目可能扑,第三,你的精力会被分走。”
“但你问我为什么敢帮你做这个局——”贺清川停了一下,“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站在行业顶端,却睡不踏实。不是因为怕过气,是因为你很清楚,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所有权都不在你手里;资源是别人喂的,人气是粉丝给的,你无法定义自己的形象,连你的名字都是公司注册商标。
“你仍然在替别人打工,只是工钱比较高一点。我帮你,不是想赚你那几个点的投资收益;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拥有你自己人生的著作权。”
谢漪白听得很仔细,他并未被这诱人的蓝图和愿景冲昏头脑,问:“除了那几个点的投资收益,我还要回报你什么?你希望我怎样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谈到了重中之重,贺清川说:“这不叫大恩大德,只是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反正我也很擅长这部分——给快燃烧完的人续燃料。你昨天问了我,渴望从你身上得到哪些价值,我的答案是:全部,我全都要。
“如你所愿,这份合约的有效期只有三年,三年后,我们恢复为单纯的合伙人关系——或者你灵机妙算,找到方法把我踢出局。”
漫长的谈话来到尾声,他利落地收尾道:“你想清楚,如果你答应,再下周我会带上法务和你见面。”
“那接下来的几天呢?”谢漪白佯装迷茫地嘀咕着,眺望远方的海景道,“我都在酒店里睡了两天,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贺清川看到他垂下眼睑,慢慢地吃着碗里那几粒碎掉的覆盆子,果浆沾到嘴唇上,红得触目惊心。
这是一枚糖果,虽然挂在有倒刺的鱼钩上,依然叫人忍不住想咬。
贺清川没有半分犹豫地咬了上去,对即将产生的疼痛和血腥感到甘之如饴。
“要我留下陪你?”
谢漪白对他眨了眨眼,宛如恩赐道:“最多让你亲一下。”
第154章 小城
位于尼斯和摩纳哥之间的埃兹老城,是一座建在悬崖上的鹰巢小镇,独居高地,俯瞰地中海,天然与世隔绝。
一辆烟灰色的敞篷跑车在环山临海的公路上行驶着,左面是嶙峋山崖,右面是壮阔的蔚蓝色地中海,海面上漂泊着浮岛般的繁华市区。
谢漪白掏出手机录下海景,车轮跑得快,路上风很大,他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拢住挡脸的头发,看起来很忙。
“你这车上有发圈和皮筋什么的吗?”他转过脸,问车主道。
贺清川在出发前换了一身休闲春装,戴着遮光墨镜,专注地开着车道:“我的车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谢漪白只好放下手机不拍了,坐正身体,任由海风将发丝向后吹拂,他说:“我记得有次见你,那天是除夕夜吧?也在海滩上,你不是带着两个很标致的金发美女吗?你这辆车应该也不是第一次载人吧?”
“这车的确在我名下,但买在很多年前,我很久没过开了,当然也没机会载美女。”贺清川很久不开车,对路况却依旧熟悉,连导航也没点开。
沿着这条盘旋的公路一直开下去,就会途径摩纳哥,是昔年暑假,他探亲的必经之路。
“谢老师很关心我的感情史?”他问。
“我更关心我自己,”谢漪白说,“你这种社会关系复杂的人,深藏不露,万一哪天冒出个原配揪着我头发,大骂我小三狐狸精,我上哪儿说理去。”
他说话过于率直,不像混迹于名利场的成年人,还有点不依不饶,“你不说实话是吧?把车停了,我要下去。”
“你别闹,我说。”贺清川真怕他说到做到,那可太危险了,向他解释道,“一般主动接近我的,或者凑巧出现在我身边的美女,都是受命于人、有备而来,想从我身上套取到有价值的信息。我只是做做样子,可不敢碰她们一根头发丝。我的私生活已经完全贡献给工作了,别说原配,连前任都没有,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谢漪白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提问,是因为人一心两用已是极限,一边开车一边讲话,精神和注意力都在分散,来不及编出天花乱坠的假话,如果是撒谎很容易前后矛盾。
贺清川这套说辞还是挺自圆其说的,没有明显漏洞,他姑且不追究了。
他不在乎对方的感情史,他介意的是接触过程中可能产生的风险。
有第三者介入的感情有多难解难分,他切身体验过了,不愿再重温。
其次,身体健康、无病无痛很重要,不过贺清川经营的产业让他对此很放心。
天啊,他这才分手几天?
工作没有空窗期就算了,感情也不能有吗?
他大概也该遵循圈内习俗,去算算命了。
总共半小时的车程后,他们到达山顶。贺清川驾轻就熟地将车辆停进一间酒店的停车场。然后领着他,跟随着零星的游客,步行前往埃兹老城。
这座山石砌成的小城攀附于险峻峭壁之上,有着种满巨型仙人掌的异域花园、风情别致的纪念品小店,以及被苍绿环绕的幽静古堡。
登上一级级的石阶,穿入高低错落的建筑群,走在灰岩红砖铺就的小路上,两侧耸立的古老石墙上开着一扇扇方窗,杂草在砖缝间顽强求生,紫色野花在攀爬到窗框边,迎风招摇。
台阶上熙熙攘攘的游客,一进到城中便四处分散,没入深巷与街角。
谢漪白走到寂静无人处,转身向后,幽深狭窄的小巷子被阳光照射着,越过风蚀褪色的瓦片屋檐与烟囱,便是茫茫大海,无垠湛蓝与浮云相接,分不清水和天。
“好美,好像穿越了。”他感慨道,“要是能住在这里,也算远离尘嚣了。”
“想住就住,这里的几家酒店设施和面积虽比不上山下,但服务很到位。”贺清川说,“如果有睡眠障碍,可以让他们给你换成薰衣草的枕芯,有助于入睡。”
谢漪白没有回应今晚住宿的问题,他也不知是跟谁学的,变得爱刁难人,问:“你喜欢我,不会就因为我不是你竞争对手派来的间谍吧?”
他是不明白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人,为什么要对他付出这么多;要说喜欢,喜欢他哪点?
如果了解到他朝秦暮楚、用情不专的本性,还会喜欢他吗?
贺清川经不住笑了,追溯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饭局上,你谁也不理,只跟邹延说话,我觉得你很可爱。回到家,我感觉忘不掉你,就把你所有的影视剧作品都找出来,看了一遍全集,很好看,所以准确地说,我算你的剧迷和粉丝吧。”
呃,一个掌管高科技产品的总裁,每天下班回家就守在电视机前,观看他演的那些虐恋仙侠剧和甜宠古偶吗?
“你喜欢看古偶?”谢漪白难以置信地问了又问,“你喜欢看古偶?那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主要是你好看。后来也想多见见你,可惜你不爱露面,感情生活又很精彩,一直没机会接近你。”
谢漪白不关心后半句,揪着前半句刨根问底:“你先说说,我拍的那些剧哪里好看了?”
“虽然剧情比较幼稚,但角色塑造很动人,我觉得打发时间是不错的。”贺清川中肯道,“你作为主演,反而不满意自己的作品吗?”
“我也不知道……”谢漪白顺着蜿蜒的街道,朝小城顶部的热带植物园走去,“好像大家都很喜欢看古偶,但是靠古偶走红的演员,往往是这个行业里的食物链最底端,谁都可以瞧不起我们。我刚接到柯导的电影剧本时,很多人都骂我,一个古偶咖不知天高地厚,偶像剧都演不好,还想演电影。
“似乎这个剧种就是低人一等的,是没营养的快餐、快消品。所以我也不喜欢古偶了,我必须要按照行业制定的规则,去演一些高大上的主旋律正剧、能拿奖的文艺片,才能摆脱底层标签,变成一名真正的演员。
“就连我的粉丝也是这样认为的,她们因为我演的古偶角色而喜欢上我,却无时无刻不在希望着,我能够摆脱古偶的限制,往更高处走,当视帝、当影帝。我想多数的古偶观众,即便熬夜追剧、为角色神魂颠倒,也不会否认它们属于烂剧吧?
“我觉得,大家都很看不起自己喜欢的东西。就算我用表演给观众带去了欢笑和眼泪,但只要我不转型,提起我的时候,大家照样是轻蔑地贬低:那个没出息的古偶咖。”
他们穿过巷子来到一处崖壁上的平台,一家藏在岩洞里的画廊点着暖黄的灯,门洞上覆盖着茂盛的青绿爬山虎和红色月季花。
店外是一间香料铺子,贩卖五颜六色的海盐与调味料。
谢漪白一吐为快,把心里压着的话一口气说完,胸中畅快不少。
他站在栏杆边,望着壮丽的山海景色,“有时候我也怀疑,是不是我的问题,怎么偏偏我有这些疑问,其他人不觉得奇怪吗?”
“我不是有意的。”贺清川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反问,会引发他的悲观情绪,挽救道,“不管你接什么戏,只要你认为那是正确的事,那你就去做。这也是让你赎回经纪合约的意义所在,等你以后有实力为自己兜底了,无论你想演什么角色,都是你的自由,旁人无可指摘、无从置喙。”
“为自己兜底……说得没错啊。”谢漪白想到别处去了,提议道,“不然给公司和银然姐的违约金还是我自己付吧,我给得起那笔钱,和你又不熟,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谁说要直接付他们违约金?”贺清川觉察到他的一丝退缩,晓之以理道,“撕毁合约是逃跑。你想要夺回自主权,就不能做情绪决策;倘若一次性把栽培你的原公司,和提携你的经纪人两头都得罪了,那日后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就很难了。”
“那怎么办?他们也不会轻易放生我的啊。”
“所以我会帮你。”贺清川看着他道,“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走出原公司大门,并且在你之前,他们会求着你签下一份合作。”
有钱又有脑子的男人,是很具有迷惑性的,仿佛有他在就万事不愁。
谢漪白从前很吃这套,现在他也长了点脑子,眼巴巴地问:“也就是说,是你从他们手里,买下我的自由?”
贺清川迎着他的目光,答道:“我买下的是他们的筹码,你的自由,本来就是你的。”
他轻微地蹙了下眉,“又听不懂了。”
他有时是装傻,有时是真不懂,但不管真相如何,只要他露出这副表情,大部分人都没法忽略他的失落。
贺清川不那么擅长哄人,不会像邹延似的,没事儿就摸摸他的头,趁机搂搂抱抱,打趣他的天真。
邹延似乎把他的无知当作一种优点,甚至会把他犯的一些错误,归结于他的无知;无知即无心之失,不必被苛责。
换了一个对象,他得到的待遇并不是被庇护和宽宥的小朋友,而是理当享有知情权的合伙人。
对方把战略告知他:“我会找到你经济公司暮星娱乐的的郝总,和为你代理影视合约的银然,和他们谈资本回购,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转让合约权益,或者终止。给他们一笔现金,加上你新公司的部分股权,还有你未来项目的一定分成,不怕他们不答应。体面收场,对三方都好。
“回购的这份合约会直接转到你个人名下,由你做主,重新授权给新公司。”贺清川摊开双手道,“这样就不算我在持有你,你才是自己的绝对主宰者。”
多么丰厚的条款,这确实就是当下的他——最迫切的需求,最求之不得的安全感。
“谢老师,”贺清川没有给他发呆的时机,问,“这第二次考验,我算通过了吗?”
“如果你能知行合一地把它落实的话……”他矜持道,“就算你通过了。”
谢漪白也明白愿者上钩的道理,但直钩同样是钩,想钓鱼,总得抛点什么出去。
他伸出了一只手,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被当作珍品和财宝,承受着精心保养与爱护。
那只手削薄清瘦,指骨匀长,皮肤细白,是美的具象化表达。
贺清川接住他的手掌,托起他的手指,放到唇边一吻,荣幸地说:“愿效犬马之劳。”
第155章 允许
依山傍海的鹰巢小镇,漫步在石墙与拱门间,曲径通幽,如同置身于童话世界和历史画卷,叫人流连忘返。
谢漪白逛得很慢,却仍在两小时后回到了原点。
他面向着海风,俯瞰着远山蓝海,有点舍不得走。
贺清川看上去不是一个强势的人,实际上也很尊重他的意愿,提议:“不然带你参观一下这里最有名的酒店?他们把花园修建得很漂亮,餐厅评级是二星,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吃了晚饭再走。”
这是很标准的约会流程了,咖啡、闲逛、晚餐,可以很自然地过渡到同寝。
谢漪白想了想,他刚认识邹延时的再三推脱,是因为各种意义上的“没有准备好”;情窍未开、身体青涩、精神慌张。
但现在不存在这些问题了。
贺清川亲吻他手指的时候,他的心并不慌,身体也不抗拒;在观念上,他更不觉得这件事只能和特定的对象做。
他一直有些懊悔当初的拘束,如果早点和邹延确认关系,也就不会生出供人插足的罅隙。
如今说什么都太晚了,只是他从过往经验中习得了许多认知;不要太刻意地引诱这种脑子转得快、执行力超强的雄性动物,他们的神经系统性能很好,奖励机制发达。
如果释放了多巴胺却不能得到进一步满足,欲望就会反扑,酿生出一些坏的结果。
跟这类人相处,最好是直来直去,毕竟耍心眼儿也耍不过。
不过眼下他的顾虑是,他对贺清川的为人品行并没有多少把握。
万一对方出尔反尔,不能履行承诺怎么办?
谢漪白话中带刺道:“你真是挺会见机行事的,现在对你来说,是个天赐良机吧?”
“什么?”对方被他问得岔住。
“我刚和邹延分手,又面临转型,刚好身边还一个人都没有,很适合投资和买入。”
“我不否认你说的是事实,但这个好时机是对你而言的。”贺清川没有和他置气,温驯道,“如果你感到不舒服,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会退让并向你道歉。”
“是吗?”谢漪白把利害关系摆到明面上,“你大老远地追过来,出脑又出力,什么都替我安排得细心妥当,总得图点什么吧?”
“我们不是已经达成一致了吗?这是一桩生意,只有签订合同,契约才会生效的。”
“那要是改天我临时变卦,不想转型了,也不想接受你的馈赠了,合约也一并作废,你要怎么办?”
“那我就当来度假。”贺清川坦然地说,“我并不是确信百分之百能追到你,才跑过来的,我甚至无法笃定我能见到你。我追逐和投资的是一种可能性,不是结果,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谢漪白的心一松,嘴也松动了,“那我放心了,今晚就去你说的餐厅吃饭吧。”
贺清川的眼神里带着趣味性的探究和真实的迷惑,瞧着他道:“这种话也告诉我?”
“对,我心里想什么,也瞒不住你们啊,不如摊开了说。”他自暴自弃道,“既然你不是报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执念来的,我就没那么忌惮你了。”
他真是怕了“算无遗策”和“十拿九稳”的类型,眼前这个人,敢于自愿承担失败的风险,说明对他的索求没那么强烈。
能成就成,成不了便作罢。
他需要这种松弛的心态,这样一来连他也不必思虑过度了——能成就成,被骗也认栽。
大不了是睡个没那么喜欢的男人。
他直言不讳,贺清川听了也震动道:“邹延给你留下的阴影这么深重吗?”
“他对我挺好的!”谢漪白强调道,“你不许说他坏话!”
“抱歉,我下次注意。”
“去看看你说的地方吧。”
有了他的首肯,贺清川带他走向这座小镇上最标志性也最奢华的住宿和餐饮场所。
这座城堡式酒店坐落在山头的核心位置,它并非一整栋新兴建筑,而是由村落中成群的古老建筑组成,被一条条鹅卵石小径相连,外观保留着风化的石墙原貌。
从门厅走入大堂,则会发现内部结合着现代设计,石头墙壁、木梁天花板、水晶吊灯、丝绸窗帘,每个房间都提供全景观海视野。
谢漪白听不懂法语,贺清川与经理闲聊之时,他在努力嗅着空气中的松树和薰衣草香气的来源。
然后由经理带路,领着他们去参观建在悬崖边的花园。
一条石阶从崖上往岩壁下方延伸,步入其间便是一座层层叠叠的梯田花园,宛如悬浮在空中的私人绿洲,再往下四五百米,就是无边大海,极目远眺还能望见科西嘉岛的轮廓。
谢漪白刚刚闻到的香味就是来自于这里,他拂开头顶的绿色橄榄枝,一头青铜长颈鹿躲藏在灌木丛中。目之所及,遍布着古罗马柱廊、喷泉、瀑布和青铜雕塑,四周种着茉莉、九重葛、玫瑰和薰衣草,还有松树和柑橘。
阳光洒在石头上变成金粉色,海风掠过夹杂着多种植物混合的香甜,不像逛花园,更像走入了一个巨大的流动香水瓶。
谢漪白被美景折服了,他的感官沉浸在风与阳光、花香和海景里,体内有股控制不住的消费冲动,说:“真是太漂亮了,我今晚要住这里。”
看到他喜欢,贺清川的嘴角也泛出笑意,“要去看看房间吗?”
房间是肯定要看的,他拿出手机给绝美花园拍下几张照片,揣回兜里,说:“走吧,你跟他说我要最大的套房哦,房间太小我不住的。”
“这点我跟你一样。”贺清川换了语种询问经理,然后再把经理的话转述给他,“他说总统套房被订走了,只剩下皇家套房,没有私人泳池,但有观景露台。”
“也行,反正我不游泳。”谢漪白应下了。
他记得贺清川说这镇上的酒店,设施面积不如山下尼斯和摩纳哥的奢华规格高,但真推开套房的大门,室内装潢和陈设还是华丽得吓人。
即便不是最顶级的套房,客厅仍装修得像一座小型宫殿,穹顶天花板、金箔浮雕,古董镜子和壁炉,丝绒沙发和玻璃茶几。
谢漪白很满意了,他哪次跟暧昧对象约会,这么有情调过?
想一想以前过的日子,跟这儿一比,只有潦草、匆忙。
他还觉得自己变了,其实依旧很好哄,只要让他感受到被珍视,他的心就会怦怦跳动。
他爱工作也爱享受,信奉及时行乐,良辰美景当前,无暇伤感沮丧了,确认房间后就跑回花园里拍照、赏景。
在花园的另一面还有泳池和露台,花坛里种着仙人掌和龙舌兰,他点了杯鸡尾酒,坐在躺椅上观赏地中海的日落,对于即将到来的夜晚充满期待。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视觉动物,喜欢美人、美景和美丽小动物等悦目之物,白天接受了美妙绝伦的自然风光洗礼,夜晚用餐,菜肴精致美味,对面又坐着一个高大俊美的混血帅哥,简直是完美假期。
这家餐厅只是米其林二星,侍酒师却很顶级,给他们换了三种葡萄酒搭配食物。
谢漪白开心地多喝了两杯,说:“谢谢你啊,不然我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角落。”
其实阿楚为他做的行程攻略里也有这个地方,但他独自一人出游,不爱走远,要不是贺清川开车带他来,他是提不起劲上山散心的,更别提留宿。
“不客气,希望没有辜负你的假期。”对方表里如一地含蓄有礼。
谢漪白一喝多,脑袋就犯晕,他从烛光里望着贺清川的脸——应该是四分之一混血吧?眉骨、脸型、瞳色有些西方韵味,愈发突显了属于东方人的面部平整、线条利落的特色。
去年夏天他还不喜此人文绉绉的腔调,现在倒感觉良好了,这叫什么来着?
对,有边界感。
他也是被冒犯得太多了,忘了人与人之间的正常距离是怎样。
谢漪白很钟意酒店的花园,吃过饭,再次回到花园里,坐在看日落的位置上,遥望漆黑的海面,远处邮轮和船艇的灯光像星点,在海浪中飘摇闪烁着。
他又点了调酒,秉承着喝醉好入睡的原理,接连喝到第三杯。
到底是四月份,夜晚的室外温度和炎热盛夏不能比,贺清川回房间取来一条薄毯,披盖在他的身上,见到圆桌上空置的酒杯,欲言又止,但止住了,只安静地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点开手机处理白天的未读消息和邮件。
谢漪白好奇道:“你不劝我少喝两杯吗?”
“我记得你酒量不差,只要第二天不会头疼,多喝点也没事。”贺清川的眼眸里反射着屏幕的亮光,分心回答他。
“你是不是想着,我喝醉了更方便?”
“方便什么?”
谢漪白喝光最后一杯,放下杯子,手臂越过桌面,夺走了对方的手机,便于严肃对话道:“你不要假正经,我喜欢直接一点的。”
贺清川揣摩着他的用意,不是很确定地说:“如果酒精不能消愁解闷,我建议你可以早点回房休息,你喝了不少酒,待会儿再泡个热水澡,今晚会睡得很好。”
“我问你,我现在亲你,你会推开我吗?”
“应该……不会。”
谢漪白有点崩溃地揪了揪头发,“那你怎么还不来亲我呢?”
“你喝醉了,这样不太好。”
装什么正人君子!
他恶意地问道:“我刚分手,你不想来填空吗?”
贺清川从他的手里拿走自己的手机,却没有继续看,而是站起身,过来帮他把滑落的毯子披好,扶他起立,“走吧,我送你回房间。”
谢漪白不肯就范,拨开对方的手,扯下身上的薄毯往地上扔,还生气地踩了两下。
“你也想管着我是吧?”
“我不是。”
“你就是!你做这些事情,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睡我,还装模作样签了合同才生效,你也料定我跑不掉了!那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区别?”
“等你酒醒了,我们再谈这些,好吗?”
吵过架的人都知道,一场争吵如果是单方面的发泄和迁就,那么迁就的一方越忍让,发泄一方就越胡搅蛮缠。
无论对方说什么,谢漪白都能从中咀嚼出居心叵测的阴谋,斥责道:“跟我装有耐心?你们这些资本家,明明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还装得一个比一个有耐心!我就那么好糊弄吗?你们都想来骗我!”
贺清川也没多余解释,只告诉他:“谢老师,你醉了,冷静点,该回去睡觉了。”
“我清醒得很!不要你装好人!”
谢漪白嚎完这一嗓子,像是被疏通了泪管,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他延迟了几秒,才发觉自己哭了,然后怕被人笑话似的,蹲下身抱住自己,呜呜啜泣。
以往他表露脆弱,总有人哄他抱他,亲吻他的额头、抚摸他的耳朵,许诺他很多好处,可是今晚任凭他如何哭泣神伤,始终没有发生任何事。
贺清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既没有趁虚而入地安抚,也没有卑微匍伏地表忠心,更没有居高临下地说教。
只是站在那里,等待。
谢漪白哭得累了,腿也蹲麻了,狼狈擦眼泪时,终于想通了对方在等什么。
——等待他的允许。
他抬起一张煞白的脸蛋,尖尖的下巴上亮着花乱的泪水痕迹,眼眶红肿着,眼珠子亮得像黑珍珠,“你扶我回去。”
他伸出一只手。
贺清川接过他的手,搀扶着他站好。
谢漪白严重低估了下肢的酸麻程度,他刚一立稳,小腿里的一根筋就抽痛起来,他只走出一步,便像踩进了沼泽地里,抽不出身,半边身子失去知觉。
“疼、走……走不动了。”他伸着手四处抓人,抓到贺清川的胳膊,便再也不撒手。
见对方还没动作,他恼羞成怒地打了一下,“没脑子吗你!不知道抱我啊?教狗都教会了,教你教不会!”
贺清川倒是应承着他的要求,毫不费力地将他横抱在怀里。
但抱他回房间的路上,不免耿耿于怀道:“我长到这么大,你是唯一一个骂我没有脑子的人,还说我比狗难教。”
谢漪白听着这话,明知不是吹捧,却不禁暗自得意忘形,强忍着优越感,无辜地说:“那我以前交往的男朋友,都很懂讨我欢心啊……”
贺清川没接话,因为不知道怎么接,回答“那我去找他们取取经”,必定会惹他不快,不如闭嘴。
谢漪白一看这是个脾气好的,变本加厉道:“你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都没把你教会,说明你就是不开窍,我看不是你清高检点,是她们都嫌弃你不解风情。”
“可能是吧。”贺清川没有反驳他,反而乐观道,“不过你都提出来了,我会慢慢改进的。”
谢漪白心里那点儿沾沾自喜又在翻涌不息。
平时网络上总有人叫嚣:三教九流的戏子凭什么拿高薪?钱就应该给科学家和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去赚!
如今,这么个高智商高学历高地位的人类精英,不照样对他俯首称臣,听他指点迷津吗?
哼哼,风水轮流转!
他是不会一辈子被人看扁的!
谢漪白越想,越觉得这声“谢老师”不能白叫,他决定传授一些真正有用的风月技巧。
他借着被人抱在怀里的优势,轻轻将头靠上对方的肩,抽了抽鼻子道:“我的腿还是麻麻的……等下你要帮我按摩喔……”
“好,”贺清川说,“我只做你同意我做的事。”
第156章 小贺
套房客厅里的沙发是天鹅绒材质,细密幽绿的绒毛流溢着独特光泽,沙发上的人半倚半躺,露在浴袍之外的肌肤,一对细长匀巧的手脚、一张姣好的脸蛋,都被一席深绿衬托得雪亮莹白,仿若拿画笔蘸了乳白色颜料,精描过高光和肌理,质感细腻,不甚真实。
谢漪白哭过、出了汗,还洗过澡,酒醒了大半,他卧在沙发里玩手机,白天拍的美丽风景不敢往朋友圈和微博发,只好发到一家三口群里,让父母知道他并未沉溺在悲伤之中,玩得可尽兴了。
这时另一间卧室的门开了,贺清川打完电话,回到客厅。
他招手道:“小贺,你坐我旁边。”
贺清川刚才的那通电话,是当着他的面接通的,当时他刚被放到沙发上,就有人打电话过来。
因为离得近,他便听到电话对面的人声音浑厚,透着中老年人的稳健与慈祥,却又带着些许的讨好意味,问道:“小贺,你在哪儿啊?”
这是谁?谢漪白做口型问。
贺清川也无声地回答他:客户。
一涉及工作,他就很懂事,放对方去应付客户,他自己先去洗澡。
贺清川掌管的产业性质,决定了他所接触的客户圈子位于各行各业的最顶层。
他们研发产品只服务于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而这撮人,从生物层面来划分,就是老头子、老男人。
这群戎马一生的英雄豪杰,已当凌绝顶,如何也腆不下脸面,和一个年纪足够当自己孙儿的小辈称兄道弟,管他叫“小贺”是最恰如其分的,和蔼可亲、充满期许。
小贺。
谢漪白学到了,就是说,不能只有他是小字辈啊。
贺清川纵容了他的学舌行为,应他召唤,走到他身边。
他蜷收起小腿,让出位置。
不过贺清川坐下后的表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也没做,只是跟他一样,看起了手机。
谢漪白勾着食指挠了挠脸。这不是很符合他的认知。
既没有肢体触碰也没有眼神交汇,也不试图跟他聊点什么增进感情。
……不是喜欢他吗?他这一晚上明示得还不够直白吗?
他之前遇到的对象,不能说急色吧,但只要坐在一起,就会对他动手动脚的。
到底是哪种不正常呢?
“你不跟我说话吗?”谢漪白凑过去问,“你都跟我共处一室了,还只玩手机,手机有那么好玩吗?”
“不好意思,有点小事没处理完。”贺清川加快了阅读速度,翻动着电子版表格和文档,“再五分钟就好。”
又是一个跟工作热恋得难舍难分的。
谢漪白本想再给对方五分钟,可是他刚要让开,就瞧见贺清川的耳朵泛红了。
——这是为什么?
于是他又凑了上去,盯着那只耳朵道:“你还要给我按摩呢,我都等你这么久了……”
然后他如愿以偿地看见,那片薄红的耳廓变成紫红色,就连贺清川正划动着手机屏幕的手指,也一同停顿住了。
——这么经不起撩拨的吗?
为了进行验证,谢漪白将手指探入对方的视野范围,他从侧面也看得清楚,贺清川的视线在跟随着他的手而移动,忽上忽下。
他顺势抢走对方的手机,飞速抽回,藏到自己腰后。
此举使得贺清川与他四目相对,问:“晚五分钟也不行?”
他笑得弯起眼睛,被一种新鲜而神奇的掠夺感包围了,快乐地说:“不行,我不喜欢等。你的时间很宝贵,我的时间也很宝贵,你要么专心致志地对待我,要么就飞回去上你的班。”
他这样霸道、这样地不通人情,却并没有激怒对方。
贺清川接纳了他的强势条约,道:“谢老师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名?美名还是恶名?”
“应该算美名。”
一提及自己的名声,谢漪白不能坐视不理,问:“你跟我说说,外面的人都是怎么传我的?”
“说你漂亮可爱,人见人爱。”
“怎么可能!你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你不相信吗?”
“实话不会这么好听!”
“好吧,你是对的,外面的人都在议论,你怀有某种能让别人对你死心塌地的手段。”
“我就知道不会是好话。”
贺清川说:“这是在夸你呀。”
“这是在说我是祸害!”他争辩道,“又不是我主动勾引你们的,是你们自己见色起意!”
“我不是见色起意,我的自控力非常好。”贺清川努力撇清道。
谢漪白轻微偏过脸,斜眼睨着对方,质疑:“有多好?”
“我的感情史是空白,也没有跟人发生过临时或短暂的浪漫关系,光有美丽的外表并不能吸引我。”
“啊……!”谢漪白大惊失色,瞠大了眼,“你……别是有隐疾吧?”
“并不。我每年都会进行一次深度的生理健康检测,一切指标都很正常。”
“那你可能有心理问题……”谢漪白放低了声音,很武断地说,“你去看看吧,这不正常。”
贺清川的两只手先分开,又很随意地相合,手指交扣在一起,问:“你是心理医生吗?”
“我不是,但我认识的处男脑子都有问题!”谢漪白怕这句话太伤人,容易被理解为羞辱,于是指自己道,“没有骂你的意思,其实我之前也是……”
“谢老师,我们要相信科学数据,而不是体感和认知。”贺清川很有耐性地对他说,“我的身心和大脑都很健康,不需要任何疏导和治疗。”
“好、好吧……”谢漪白不敢再说了,他有点欲哭无泪,这算不算老天派来惩罚他的?
怎么这样啊,又要当肉骨头被啃得浑身发疼了。
贺清川常年和极致的上位者打交道,察言观色很有一套,看着他道:“你好像很失望。”
他不太想撒谎,直言:“我比较喜欢……呃……温柔有经验的……”
换句话说:懂伺候人的。
“谢老师,你不用紧张,我没有打算对你做什么不温柔的事。”贺清川见他脸色难看,便岔开话题道,“腿还难受吗?还需要按摩?”
“那还是不按了吧……”谢漪白下扯着睡袍的衣摆,遮盖住小腿。
他是不太相信“处男的自控力”这种东西。
如果处男有自控力,盛柯当初就不会干那种事了,邢展云也不会那么欺负他。
还以为对方是单身太久忘记怎么调情,原来是一张白纸!
谢漪白垂下头,默默地站起来要走人。
算了算了,早睡早起。
贺清川:“你不能打断了我的工作,又说走就走吧。”
他尚未走出沙发的长度,转回身去,望着那双浅色眼眸道:“那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你本来想怎么样?”
“我本来……想逗逗你来着。”
他做得很明显,是个人都能理解他的意图。
贺清川说:“那你可以继续。”
可是他逆反心理重,难得抓住一次由他主导的机会,权力结构怎能说颠倒就颠倒?
“不要,我想睡觉了。”他冷冷地说。
“那……”贺清川沉眸思忖片刻,眼神清明地对他说,“你去睡吧,晚安。”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他没兴致继续了,便只能到此为止。
眼看对方又要拿到手机,接着和工作缠缠绵绵,谢漪白的胜负欲当场燃烧了起来——有没有搞错啊!打乱了他独处散心的宝贵假期,居然还不肯时时刻刻地围着他打转,竟然在想着工作!
“不准你加班!”他先一秒捡起手机,扔到另一张沙发上,自己坐了回去。
贺清川的手抓了空,略一挑眉,但对他的情绪化和小性子照单全收,好脾气地等候他的下一步动作。
还算有眼色,不是喜欢和他对着干的那种。
谢漪白挪近了一点,谈心似的轻声问:“那些被竞争对手派来色诱你的商业间谍,都是怎么跟你逢场作戏的?”
“我们非要谈论这个吗?”贺清川虽然是笑着,眉头却蹙得很深,“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我想知道啊,跟电影里演的一样吗?真正的美人计是什么样子的?最美的有多美?你为什么不想提呢?是因为你说的自控力非常好全是骗我的吗?”
他这一连串的发问针对性十足,压迫感也极强,不接招显得好似心里有鬼。
贺清川按照倒序依次回答他:“我没有骗你,不想提是因为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要说有多美,也不尽然,美人计更多是指投其所好,通常被指派来我身边的,都是聪明理性的头脑派,可能他们以为我喜欢那样的。”
“至于和电影里的一不一样……我不知道,我没太看过这类型的电影。不过色诱的话,一般穿得很少,”贺清川详尽地举例道,“至少比你现在穿得要少。”
谢漪白的眼皮直跳,当好奇心得到满足,关注度就回到自己身上——拿他做比喻是什么意思?就因为他也穿得少?谁洗完澡还穿很厚啊?
他极力否认道:“我才没有想色诱你呢,你没什么值得我那么做的!”
“是的,我相信我对你来说,没有很大的吸引力。”贺清川总是在口舌之争上让他一步。
“你为什么相信?”
“因为你没有对我这个人表露过任何的兴趣。”
“我都穿得这么少和你坐得这么近了……”
“这只是一种交换的诚意,你表露的是你准备好和我做等价交换了。”
天哪他好聪明。
谢漪白顿时萎靡下来,“行吧,我相信你的自控力非常强了。”
“但你就这样坐在我身边,还是让我很心动的。”贺清川补充陈述道,“以前我只能隔着桌子远远地看你,从电视上看你。只能看你坐在别人怀里,而今晚你终于来到我身边了。”
“谢老师,”对方真诚地询问他,“如果你不反感的话,我能抱抱你吗?”
谢漪白的手指在掌心里抽缩着。问得这么客气,真是让他好不习惯。
从前也有人问过他:我能抱抱你吗。
然而那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只是在索取他的同意,只要他不允许,得到的就是消极反馈。
他的拒绝,会让别人感到不开心。所以他不喜欢拒绝别人,或者只以报复的形式拒绝。
可是在他悬而未决的这一刻,那种压力并未降临。
他松开了紧攥的手指,脸上浮现出一层不常见的从容和轻松。
如果面对的是这个人,那么拒绝也是不要紧的。
他们的眼睛不一样。
谢漪白仔细分辨着,其他人看向他时,眼里写满了希望和恳求。
但贺清川看他的眼神中,包含着一种自由:你可以拒绝。
他随心而动,又将一只手递了过去。
那只手旋即被人温和地捧起,落下亲吻。
贺清川亲完他的手,说明道:“上午你讲过,最多可以让我亲一下的。”
在这连亲密都算不上的玩闹举动里,他的心沉沉地悸颤了一瞬,犹如花园里的月见草,被月夜清光拥抱,静悄悄地绽放了。
第157章 击中
确认艺人的行踪并保障其安全,是阿楚的分内职责。
谢漪白在休假,明说了不想碰工作,她便没有给他打电话或发消息,也不要求他报备行程,只是每天打电话到酒店前台确认他有没有遇到麻烦、是否夜不归宿。
她这位老板的自理能力不能说很弱,但确实有心大不长记性的一面,令她不能完全放心。
所以通过电话得知谢漪白这一晚没有回酒店,阿楚立刻夺命连环call,问他上哪儿去了。
虽说谢漪白至今没有闹出明面上的私生活丑闻,但她从旁观者的角度,并不很信任他的自控力——太好哄了,一不留神就有可能稀里糊涂地跟谁搞上。
美貌是天赋也是不幸,是利器也是毒药,倘若运用不慎,极易自我反噬。
她很担心他在无人监护的状态下,贪图一夜风流,给将来落下话柄或实锤。
国内是上午,谢漪白这边是半夜,他睡得正迷糊,接到阿楚打来的电话,困得眼睛睁不开,在她的逼问下,他软绵绵地回答:“……我在酒店啊,换到山上住了,这里风景特别好。”
阿楚:“我当然知道你在酒店,我是问你跟谁在一起?”
“嗯……一个挺好的人。”他半昏迷地说。
她的担心应验了!
阿楚抓狂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跟不熟的人约会,不要留宿不要过夜,睡完就走。他不会还躺在你枕头边吧?洋人还是中国人?”
“没有啊……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什么也没干……”谢漪白被她吼得清醒了,打开壁灯,坐起来道,“只是一起度假,顺便谈点事。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是谁?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才能不担心啊。”
“就以前的一个投资人,我忘了你有没有见过他了……应该没有。”
“你不是去度假的吗,怎么又……”
“我也没办法呀。”谢漪白回想起贺清川的许诺,其中有一条对阿楚而言也是好事——成立由他控股的新公司,签约新人进行培训,再聘请职业经纪人管理艺人团队。在他心目中,这一人选非阿楚莫属。
他只和她透露道,“如果这次谈得顺利,回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是要给我涨工资吗?”阿楚问。
她其实对自己当前的薪资水平很满意了,每个月基础工资不算高,但日常开支都能报销,有各种补助,年终奖也丰厚,谢漪白人还大方,三天两头就给她转账发红包,养个孩子再孝敬也不过如此了。
“比涨工资还要好。”谢漪白给她留下悬念。
他不想过早画饼充饥,这两天跟贺清川聊的全是纸上谈兵,策划书写得再好,落实起来终究是另外一回事。合同没签,没有一锤定音之前,他也承诺不了阿楚任何事。
“那我就期待咯。”见他不愿多说,阿楚也不再过问了,她只想确认他是安全清醒的自由身,别的她管不了。
说到底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她可以偶尔僭越,却不能托大拿乔,真把老板当小孩操控。
“嗯,我继续睡觉了,拜。”谢漪白把电话挂了,接着昏迷。
他睡到了上午十点半,醒来后卧室房门关着,外面没动静,也没人来吵他,于是他美滋滋地躺着玩了四十多分钟手机,等肚子饿了再起床。
贺清川起得早,不愿吵醒他,便在落地窗外的私人露台上待了一上午,处理公务、开电话会议,此处朝向蔚蓝大海,和煦微风中尽是花香,当太阳从山头爬至高空,光照带来了烫皮肤的温度。
谢漪白去浴室里捣腾了半小时,打理一头长发是真费劲,出来再一看手机,居然将近十二点了。
贺清川忙完,回到客厅里等他,问:“想在哪里吃午饭?”
谢漪白的双眼先被沙发上的几只购物袋勾住了,他拨弄着袋子问:“这里面是什么?谁送来的?”
“我的秘书早上来过。”贺清川说,“他每早都有日课要跟我汇报,我想着你比较注重形象,私下里也总是新衣服不重样,所以让他昨天上街买了两套。今早正好一并送过来。码数应该是对的,你看看款式能不能接受,”
“你私下里见过我几次啊,就知道我爱穿新的?”谢漪白翻着购物袋,撕开包装成衣的雪梨纸,把衣裳拿出来,悬在空中相看款式。
都是简约的基础款,材质轻薄散热,亲肤舒适。
“没几次,但我比你想象中的更关注你。”贺清川也不怕他笑话,坦诚地讲,“你的粉丝会在网络上收录和总结你的私服穿搭合集,有个账号做得很全,我经常看,记忆中的确没有一件重样的。”
“你还关注我粉丝?”谢漪白心中震撼,面上稳重道,“我那是签了代言合约,必须常穿那几家的当季新品。但我对衣服不是很挑剔,能穿就行。”
他挑了一件浅蓝色亚麻质地的上衣,另一个袋子里装的是两件下装,他只看了看就放下了。
他身高算正常,但腿特别长,不太好买裤子,要么去专柜亲自试,要么找裁缝定制。
没上身试过的多半不合适,裤脚会短,所以不如穿自己的。
谢漪白挑好衣服,要回房换上,眼尾余光掠过贺清川新换的上衣,正好也是同色系的浅蓝,不过材质不同。
他多疑地问:“你秘书去逛街,专门挑同一个色的衣服买吗?”
贺清川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说:“谢老师别误会,这件是从我行李箱里拿的,巧合而已。”
这要是换成其他人,肯定会顺杆爬说“对我就是想跟你穿情侣装”,然后不管他做何感想,都会把他哄得服服帖帖地穿上。
如此一对比,他从前找的对象是多么可恶啊!
谢漪白穿着新衣裳和对方去昨晚的餐厅吃午饭,然后回到海边花园享用下午茶。
多数时候他们俩没有太多话讲,低头看各自的手机,回一些重要消息,偶尔视线相撞,也是就菜肴和酒水的味道,简短交流几句。
谢漪白其实不怕被人盯着看,但许多人的眼神使他心乱、仓皇、回避;而贺清川注视他的用意,几乎只是为了探究他的感受。
一旦确认了他好的、愉快的、受用的,那视线就收了回去,不会再停落于他的脸上。
不能说他厌恶被人看,这是他的工作,演员总是要处于全方位无死角的被观赏位,被导演审视,被镜头凝视,被观众拿着放大镜挑刺。
他无疑是好看、耐看的,谁都忍不住要多看他两眼。
然而那些目光也如同隐形的牵丝,支配着他的身体不自觉地迎合、展示。
当不必再受到注目时,他体内相互勾连的丝线才会松懈,让他得到真正的休息。
起初迎上贺清川的注视,他的身体还会本能地被唤醒、被拿捏,可是紧接着他就发现,并没有人在意他是否经得起最严苛的眼光检验。
于是他放松地露出本真一面。
他坐在伞下阴凉里,望着风平浪静的海面发呆。
空气随风流动,里面有他喜欢的柑橘味道。
“谢老师,我知道这样问不够礼貌,但我实在想知道,你和邹延分手的具体原因是什么?”贺清川的声音将他从漫无边际的海面上拽了回来。
谢漪白立刻反问:“你为什么想知道?”
“想避免走弯路。”贺清川说,“他做了什么事,导致你这么果断地和他分开?”
“他逼我把别人送我的东西烧掉。”谢漪白一说起这个,情绪变得低落,很想来一支烟,不过他没这习惯,还是忍住比较好。
其次是他没看过贺清川抽烟,想必对方身上也没有。不能及时满足的愿望,就不必宣之于口了。
“只因为这一件事吗?”
“不是。”
他停下没有往下说,贺清川也没有追问。
海风在花园里盘旋着,将花坛里依偎着多肉植物的小草吹得簌簌发抖。
这份心照不宣的安静,持续到服务生来送冰淇淋,并收拾走空杯子和餐具。
谢漪白说:“我外语不好,你替我问问她,有没有带烟,我记得法国女人是最爱抽烟的。”
贺清川把他的要求翻译成法语,告知女侍者,她点了点头,裤兜里摸出半包剩下的烟。
谢漪白见她还真的有,仿佛梦想成真,难掩喜悦。
幸亏没换裤子,他还揣了不少现金,全掏出来给她做小费,那笔钱都够她抽一整年的烟了。
女侍者身上没带打火机,不过拿钱办事在哪里都通用,她端着托盘把碗碟杯子收走后,又重新送了一只打火机过来。
谢漪白终于得偿所愿地抽上烟,味道很淡,没什么劲儿,但心想事成的感觉真好。
他重新起头道:“我和邹延分开,只是因为我满足不了他对我的期待。他希望我乖乖的,听话又依赖他,他给我我想要的,我给他他想要的。一开始我也觉得这样不错,他能把我捧得高高的,那我牺牲点自由也无妨。但经过两年相处,我发现,我好像不能真的永远缩在他的手心里,而且你也知道,他不是我最喜欢的人。”
贺清川垂眸寻索着,无法全然理解他的话,问:“那促使你做这个决定的诱因,究竟是你和他的需求错位了,还是你不喜欢他?哪一边占比更多?”
“相辅相成的啊。”谢漪白呼出的烟雾被风带走,他说,“如果我足够喜欢他,我就能忍受他的控制欲和手段,我会把他的做法看作是:他太爱我了,这不是他的错。但我没有那么喜欢他,所以我不能忽略他那些侵占我的行为。我害怕他,只想远离他。”
“那换做是你喜欢的人,你就能接纳他身上可能存在的,能够威胁到你的因素?或缺陷?”
“是吧,如果很喜欢,我会宽容一些的。”他说着说着,就忘记了手指间还夹着香烟,思绪沉进回忆里,“我现在想一想,当时的我,为什么能够忍受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我呢?因为我喜欢他嘛,所以我给他机会接近我、欺负我。以前我总觉得我是情非得已、身不由己,但实际上,我好像从没后悔过。
“不过喜不喜欢的,也都是过去式了。就算喜欢又怎么样呢,我不能为他放弃事业,他也不能为我舍下尊严,再喜欢也就这样了。”谢漪白看向身边的人,“你会不会觉得,我说这些很扫兴?怎么还跟你聊别的对象。”
贺清川:“不会,是我先提问的,你只是在回答我的基础上做了话题延伸。”
“那你还蛮大度的,”谢漪白轻笑嘲弄道,“但愿你不是装的吧。”
“谢老师,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刺我,我是抱着真诚的态度来和你交往的。”
“光是嘴上说说很容易啊,我是论迹不论心的,你要是对我很好,好到能够说服我,我就相信你的真诚。”
“你已经把我踩住了,我不敢做触怒你的事。”贺清川被动道,“我想反过来问你,我目前做的事情里,有哪些在你看来算是对你不好呢?”
“都还好吧。”谢漪白并非存心想欺压人,对方都忍让他到这地步了,他也见好就收,给出正向反馈道,“你没有那种很想攥住我的感觉,所以我跟你相处很轻松,我们可以合作。”
贺清川半是开玩笑道:“可我听你的描述,你好像更喜欢会欺负你的类型?”
谢漪白冷着脸,声调沉下去:“你要是说这种话,我就觉得你不好了。”
“对不起,我闭嘴。”
他抽完剩下的半支烟,瘾过了,再看干瘪的烟盒,破坏欲大作,将里面多余的几支烟全倒出来,一根根地撕碎。
贺清川观察着他的言行,没有多加阻拦,也没有问他为何。
有观众,他表演得更起劲,撕到一半,他停了手,问:“贺清川,我们就当朋友,好不好?”
贺清川:“好。”
他瞪大眼,“好?”
“我并不知道如何进入一段亲密关系,如果你认为做朋友更好,我们就做朋友。”
“只做朋友就好了?你不想跟我做那些只有亲密对象才能做的事?”
“谢老师,无论你信不信,我接近你的目的,是想陪伴你,额外的事你愿意做,我们可以做。假如你不愿意,那就不考虑。”
“哈哈哈,”谢漪白笑了起来,“你好随便,你真的喜欢我吗?”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喜欢了。”贺清川不介意他的嘲笑,发表真知灼见道,“喜欢也不一定要占有和得到,我看见你快乐,我也很快乐,我喜欢这样子,这就是我的喜欢。”
谢漪白的笑容凝结在嘴角,他恢复正色,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不是没有被这份无私和纯真的表白打动,但他的立场和站位令他难以置信这是真实存在的。
他被击中了,脑海里的某个认知再次被巩固和加强——看吧,处男的脑子就是有问题。
第158章 初吻
他们在山顶小镇住了三天,白天晒晒太阳,四处转悠,晚上开车在地中海沿岸兜风,还去了几趟摩纳哥,每一天晚上都无事发生。
谢漪白很高兴,这至少说明了一点:他不是什么狐狸精或男妲己。
如果他真会下咒和施展妖术,为什么贺清川偏偏能免疫呢?
这根本是自控力的问题,只有对他心怀邪念的人,才会把自己失控的责任推卸给他!
他在和阿楚小刀的三人群里,分享了这几天的度假心得。
:过去是我遇人不淑!我不是狐狸精!我不是!
阿楚:嗯嗯
小刀:这只能说明他练的是童子功吧,道行在你之上
这个死小刀,又出来给他泼冷水。
谢漪白打字道:你啥意思?无缘无故讽刺老板,我扣你奖金!
小刀:我搜了下你说的这个人
小刀:[图片]
小刀:为了严谨我都没用百度搜,这是他的维基百科。MIT本科计算机系,斯坦福CS PhD毕业,专注AI+多组学/个性化医疗交叉领域,在NeurlPS、Nature子刊上有多篇高水平产出,导师是系里大牛,他25岁博士一毕业,就被内推入职了Google Health核心团队
小刀:你扣我奖金我也要说啊
小刀:人家每天眼睛一睁一闭都在写论文做学术,为人类医疗科技发展做贡献。不近女色男色多正常,还能为你这只胸无点墨的小狐狸精破了功?
阿楚:我勒个天才神级学霸,小白老师你搞到真正的高知男了
小刀:这才哪儿到哪儿?他在硅谷干了半年就跑路了,七年前回国,空降诺维克制药中国区集团,担任战略副总裁——凭啥?凭这就是他家产业。何止学霸,人外祖父就是资本家,才能养出他这个聪明脑瓜的小资本家
谢漪白上划着小刀在群里的刷屏,心虚地瞟了一眼身边的对象。
此时他们正在戛纳的海滩上看日落,贺清川望着海平面上溏心鸡蛋似的太阳,静静地吹着风。
他眼珠一转,保留了疑问,继续看微信群聊。
小刀:我扒了下时间线,他回国短短三年,就主导公司战略转型,牵头MBO收购,完成了对家族药企的股权重组,砍掉了一部分传统制药生产线,将核心资源转向AI驱动的健康管理。推出“永龄智健”子品牌,专注超高净值客户的个性化疗法和健康保养。四年前他把母公司正式更名为“恒曜科技”,而他本人既是董事长也是CEO,是AI医疗和健康管理赛道的头头头头头部新贵
小刀:我还搜到了他们集团去年的财报
小刀:[图片]
小刀:不说了,你们自己看吧
阿楚:啊啊啊啊挖槽!!!我算了一下!!!
阿楚:年营收200亿……毛利率68.2%……净利润至少有20%……一年稳赚40亿!
阿楚:小白老师/大哭/大哭,求你跟他谈吧,咱们能少奋斗好多年
小刀:而且他们公司还研发了新产品在试点推广,打算一边死守高端客户,一边扩展中产客户群体。未来三到五年,营收翻个两三倍应该不成问题
小刀:你也终于是钓到个正儿八经的钻石王老五了
小刀:这人跟你之前钓的那几条鱼,根本不在一个池子里,那些是鱼,这个就是金龟,这下你能可劲儿捞了
:……
谢漪白锁上手机屏幕,望向近在咫尺的,与自己并肩席地而坐的人。
他猜到了贺清川应当具备专业的学术背景,头脑和能力都很优秀,却没有料到对方的履历和资产如此硬核。
这真是站在云端上的人啊。
贺清川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脸看他,洞悉着他的眼神道:“你有话想问我?”
“我刚刚在网上搜了下你的名字……”谢漪白按捺不住探究心理,险些说实情道,“原来你那么厉害啊,我还以为你是……”
他及时住嘴,没有继续说了。
“以为我是什么?”贺清川极富耐心地等待他开口。
“没什么……”谢漪白讷讷道。
他抿了抿嘴唇,暗自唾弃邢展云和邹延给他灌输的错误信息,怎么连介绍人家的身世,也只肯说不光彩的那一半。
“以为我是被情妇养大的,丢在国外不能回来、上不得台面的庶子?”贺清川代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都怪邹延!管人叫“小娘养的”,多难听啊!
谢漪白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支支吾吾。
“其实这种说法不能算全错。”贺清川平淡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不是亲口讲述自己的家世。
“我是非婚生子,从小随母亲生活在瑞士。九岁那年,我才第一次见到我的亲生父亲。他刚做完一场手术,来到日内瓦静养,我被领到他跟前,他摸着我的头,眼睛里却是疗养院的山水,他说了两个字:清川。然后这就成为了我的名字。
“我的外祖父是德国籍,年轻时在欧洲创办了一家中型医药公司,他五十岁时已经相当富有了。第二任妻子病逝后,他娶了一个二代移民的华裔女孩,也就是我的外祖母,她年轻聪慧,生下了我的母亲。我母亲继承了外祖母的聪慧,和外祖父的要强,然而她是那个家族中最不受重视的小女儿,所以她从小就很想证明自己。后来她确实做到了,在她的主导下,这家企业才成功开辟了中国市场。
“虽然我继承的是母亲留下的产业,但没有亲生父亲的扶持,我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走到这一步。”
贺清川坦率地承认道:“而且也的确是因为,我父亲的原配去世了,他的长子也不幸发生了意外,才让我有了机会,顺顺利利地接手这家公司,并实现我的理想。如果命运不这么编排,我这条路会走得很坎坷。
“不过无论如何,我的父亲永远不会认我,我在国内的身份就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他们说得并没有错。”
“你的家世也好复杂啊……”谢漪白听了半天,试图发表感想,心里却空空的。他抓起一把沙子,看它从指缝中漏出,问道:“你说到理想,那你的理想是什么?用科技实现长生不老?”
“人是不可能长生不老的。”贺清川伸过手来,接住从他掌心漏出的沙粒。“我的外祖父是罹患胰腺癌去世,他活到八十四岁,算得上长寿了。在我十七岁那年,外祖母也因为乳腺癌复发,不堪忍受痛苦漫长的治疗周期,而选择了安乐,她只活了六十五岁。这让我觉得很讽刺,大名鼎鼎的医药世家,却发明不了任何一种药物,来对抗身体的衰败、基因的病变。
“我有几位表哥,他们是不同医学领域的专家,但对于亲人的逝去,他们同样束手无策。这些经历,导致我很早就对现代医学失望透顶,所以本科期间,我选择了计算机专业。这一决策让我看到了未来和希望。尽管我们不能阻挡生命的流逝、细胞的癌变,却可以进行精确的推演和干预。”
贺清川将这只手里的沙子,倒腾进另一只手里,“生命诚可贵。我的理想是:帮助想要活下去的人,尽可能地延长它、留住它。”
谢漪白听完,陷入深深的默然。
“抱歉,”贺清川自省道,“我说的这些,是不是让你感到很无聊?”
“不是啦。”他低头数着手指上沾到的沙子,垂下的眼睫毛扑扇着,“只是感觉你的理想好伟大,我的理想好渺小。就像天上的星星,和这些一吹就散的沙。”
贺清川问:“那如果让你放弃你的理想,和我一起实现我的理想,你愿意吗?”
谢漪白想也不想道:“当然不愿意啊!”
“这不就对了?是星星是沙砾,不在于它宏大或微小,只取决于你有多珍视它。”
夕阳沉入海面,犹如被碾碎的浆果,流出一滩浓稠的果浆,把深蓝的天幕和海水染成荡漾的紫红色。
海风徐徐地吹着,掠动发梢和衣角。
谢漪白低下的头稍稍抬起,他的心热腾腾地跳动着,带着不肯直面的羞怯,撞得他胸腔发紧。
他斜着眼打量对方,思索着,不得其解,便问:“你喜欢我什么呀?”
他捻着指腹上的细沙子,使它们从皮肤上剥落。
好奇怪,他的心从未这样静过,如同此刻的风,即便答案被吹走了、飘去海面上了也没关系,他不一定需要那个真实的回答。
贺清川用他能清晰听见的音量说:“你别看我每天都在做一些看似了不起的事,其实我的生活被压缩得很扁平。我不厌烦这样的生活,因为工作确实能带给我很多成就感。所以我想过,哪怕余生就这么周而复始、一成不变,我也能心满意足。
“可是就在两年前,有人拉我去了一个饭局,我在那里遇见了你。虽然你对我没有什么印象,但从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的身心就不受控制了。我经常会想起你,会不由自主地收集与你有关的一切信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差不多是你的粉丝了。
“追星这种事情,听起来不太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可它就是发生了。”
贺清川和他对视着,试图从那两扇小小的窗户里,露出真心的切面,给他看个清楚。
“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它让我感受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体验。所以我放任它生长、酝酿、发酵,然后就有了今天的一切。”
落日彻底淹没在深海中,天边余晖像一层薄薄的血雾,路灯将这一片沙滩照耀成首饰盒中的金色齑粉。
两人的影子宛若一块交叠的污渍,凝固在皱巴巴的画纸上。
谢漪白一动不动,他好像听懂了,好像又没有。
沉默了半晌,他说:“想要你抱一抱我。”
贺清川身体力行地做了一个粉丝该做的——满足偶像的心愿,很轻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刚搂了一分钟,谢漪白就把人推开了。他面不改色地观察着对方的下巴,问:“你不会连初吻都还在吧?”
贺清川没有回应他,很无奈地笑了笑。
这是留给我的。
谢漪白就像抽盲盒开出隐藏款的玩家,露出洋洋自得的表情;他抬高双臂,娴熟地勾住对方的肩膀,十分高高在上地说:“闭上眼睛,我要亲你了。”
贺清川的脸色倒不见得多激动,两只手却已然无师自通地握住他的腰,说:“可是我想看着你。”
谢漪白不再啰嗦,直率地吻上去。
然而他掠夺的乐趣并没有维持太久,就被人反客为主。
贺清川没有咬他,但拥抱和亲吻他的力度绝对算狂热。
要是换别的地方,给谢漪白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和人在公众场合抱着啃。
但这里是南法,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第159章 染发
美好时光总是暂短,谢漪白只觉是一眨眼的功夫,他那来之不易的八天假期就溜走了。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乘坐游艇去海岛上晒一晒太阳,吃吃喝喝,四处观光,气色养得好极了。
平心而论他不愿意走,他想留下来长住,然而他也只能想一想。
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在等着他,可没到他偷懒耍滑头的时候。
谈到离别,贺清川问回程有没有人来接他。
谢漪白说没有,他自己回。对方便邀他同行,搭私人专机返回,从尼斯直飞首都国际机场,不必转机,省时省力;只不过会比他原定的行程提前十几小时登机,早一天抵达国内。
如此美意,盛情难却。
谢漪白马上叫阿楚把他回去的机票退了,有人乐意捎他一程。
阿楚十分关注他这趟旅程的收获,在手机上迫不及待地追问:咋,你们这就谈上了?
谢漪白觉得她的脑回路也挺跳跃,打字道:没有啊,只是商务机比客机舒服太多啦,我不想再憋屈十几个小时,而且他主动提的,我拒绝不了!
阿楚:所以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他和阿楚虽说已经建立了无话不谈的伙伴关系,但乍然被问起私生活,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回避,含糊其辞地说:有一点点暧昧吧
阿楚:我问的是肢体接触到哪一步了
谢漪白难为情地打出两个字:亲了
阿楚:只是亲了吗?没干别的?
:你不要像私生一样监控我的一举一动好吧
阿楚:只是有点不太相信……毕竟你那么浪
谢漪白震惊地把手机捂住,消化了两秒,再敲着26键输入:??你跟小刀学的??不许这么说我/愤怒/愤怒
阿楚:好好好不说你不说你
透过文字也能想象出他的扭捏,阿楚不再细问了,她打算等接到他本人,再哄着他说清楚。
谢漪白人是单纯的,但他每一段感情经历都不太单纯,可以说都与他的事业息息相关。
他跟谁谈恋爱,不只是他的私事,而是守在他身边、围绕着他运行的每一个人都应当在意的头等大事。
阿楚既是他的经纪人,也是他的知心好友,一边辅佐着他的事业,一边见证着他的感情从热恋到破裂。
如果他又要踏入一段不单纯的新关系,她是有必要给他当好参谋的。
谢漪白回过味来,知觉阿楚不是纯粹出于八卦心理,总归是为他着想的,他决定等回国见了面再和她详聊。
他放下手机,意识落回眼前,他们坐在海边露台上,享用在南法的最后一顿早午餐。
贺清川坐他右侧,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钻研着外文报纸上的填字游戏,同时一心两用地听秘书小声地汇报公事,涉及公司各业务板块的回款情况、大额资金的划拨审批,以及基金募资进度等。
“这是药监局最新补充的通知。”站在桌边的秘书递上一份纸质资料。
贺清川粗略地扫了一眼,视线移回报纸上的空格中,“审批进度?”
“抗肿瘤新药三期临床补充材料已递交,药监局要求七日内反馈,医保目录调整风向偏紧,市场部建议提前下调价格预期。”
笔尖顿住,贺清川停了一秒,填完最后一个字母,然后把报纸叠了起来,铅笔压上去,说:“拟一下明天的会议章程。”
“好的。另外永龄智健这边,过去一周有三位新客户预约体检,其中包括一位新能源企业董事长,但他提出想先面见您本人。”
“嗯,给他安排在开完会之后。”
谢漪白听他们当着他的面,旁若无人地处理公务,不禁感到一些匪夷所思——按理说这些内容不该给他听到吧?
可是贺清川从来不避讳他,是料定他听不懂吗?
好吧,他的确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从小就对数字不敏感,背书时记忆力不算差,可一旦要他开动脑筋学习数理化,套公式写计算题,就正中他死穴了。
也许是即将回国的缘故,谢漪白在困惑与迷茫之中,忽地被一股恐惧攥住,它未知且找不到根源,没来由地令他慌张。
贺清川看他手机也不玩了,一个劲儿地盯着盘子里的鸡蛋发呆,便屏退了秘书,将他厌烦的工作氛围赶走,问候他道:“怎么了谢老师,不合胃口还是心情不佳?”
“不想回去。”谢漪白用叉子把鸡蛋分尸,“回去又要开工了,我讨厌上班。”
“只是因为上班吗?”
“还有你。”
“我?”贺清川反省了片刻,向他寻求解答道,“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你做得很好,就是因为做得太好了,才让我没有把持住!”谢漪白丢下叉子,嚷嚷道,“我本来定力就不好,你们还总是戳我的软肋,害得我变成一个朝三暮四的人!”
“我认为你把持得很好,”贺清川说,“我们只是朋友,并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关系,你绝对谈不上朝三暮四。”
“朋友?谁会跟朋友接吻啊!”谢漪白无法忍受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道,“你是无所谓,谁又能责怪你呢?我就遭殃了,我刚分手,就跑到国外跟你鬼混,任谁知道了都会认定我是无缝衔接,无缝衔接的另一层含义就是:出轨!”
他是个大笨蛋,每次都要踩到坑、做错事,才开始外忧内患,满腹心事地散布焦虑。他盯着贺清川,眼中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我可怎么办呀,我往后还要跟延哥见面的……他一定会觉得我早就跟你勾搭上了……”
贺清川说:“如果你不想和邹延见面,那就可以不见他。你们已经分手,你何必在意他的想法?”
“不在意?你说得倒轻松……我要怎么才能不在意?”谢漪白掰着手指头说,“你每天听秘书汇报的是:回款、审批、风险。我每天听经纪人汇报的是:热搜、排期、舆论。”
他消极道:“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吗?我刚被封为他们俩兄弟决裂的罪魁祸首,这才一转眼,我又甩了邹延,搭上你。我的业内口碑怕是要跟着完蛋了,以前我只是在网上被万人唾骂,线下同行对我是很友善的。这下可好,将来但凡认识我的人,都会在背地里嘴我,说我是不要脸的害人精。”
“谢老师,这件事我恰好也有一点发言权。”贺清川望着他,和悦道,“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会在背后议论我的出身,讲话也不大中听。但这种改变不了的事,是不值得我们去耗费心神的。”
“难道我不知道吗?还用得着你跟我讲大道理?”谢漪白忍住没有翻白眼——他吐槽不是为了寻求解决办法,只是为了缓解精神压力,这叫互相供给,是人与人日常相处的一部分。
明明哄一哄他就好了,非要一本正经,难怪母胎单身!
贺清川这个人,解决问题或许很拿手在行,但情绪劳动是半点指望不上。
他换了问法道:“光是闲言碎语,当然不足为惧。可要是他们联手整我怎么办?如果因为你,邹延从此记恨上我,那我岂不是很冤枉?”
“邹延,他很了不起吗?”贺清川的眼神耐人寻味,“我选择守株待兔,不是因为我忌惮他,而是因为你不给机会。过去两年里,我们也见过几次,但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多说,所以我判断你心有所属。那时候向你示爱,时机不太恰当。但现在你已经和他们分手了,你是自由身,如果有谁试图干涉或妨碍这份自由……我也很擅长以牙还牙的。”
贺清川的腔调语气向来温驯,一直是那么地彬彬有礼。
可谢漪白却从中嗅到了血腥气,时常参与围剿的猎杀者,不露声色地亮出獠牙或刀刃,就会散发出这种隐秘而锋利的气息。
他脑子里的警戒线被踩中了,糟糕的回忆铺天盖地涌上来,他颦眉微嗔,委屈都表露在脸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要挑起你们的争端……你不要跟他杠上啊!我只是想你安慰我几句,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啊……你这么一说,我的心情简直更乱了。”
经历了那一场风波,谢漪白彻底觉醒,他是和平主义者,他主张你好我好大家好;倘若贺清川也那么爱争风吃醋,没有容人之量,那他就要严肃地重新审视这段际遇了——到底是福是祸,究竟值不值得。
“真是对不起。”贺清川改换一副神色,满含歉意道,“我确实有很多不懂,给你添乱了,很抱歉。”说着便陷入思考道,“请稍等,你让我想一想,该怎么安慰你。”
谢漪白腹中升腾起的、让五脏六腑都绞紧的胆战心惊,被对方泡沫一般软和绵密的态度搅散了。
他倏尔泄气道:“我和你没话说了……”
他随口一句抱怨,却使得贺清川分外无措。
那双有着宝石质感的淡色眼眸,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茫然与清澈。
谢漪白看见了,但他装作看不见,只咬住吸管嘬着果汁,目光时而飘向远方海水,时而回归近处的盘子杯碟,他在剩菜与杯底的橙汁间来回巡视,一片索然无味。
过了几分钟,贺清川向他投降:“谢老师,我实在才疏学浅,还望你不吝赐教——能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要不……你去染个头发?”谢漪白捏着吸管,在杯子底部戳来戳去,他异想天开地说,“你的瞳色这么浅,染个淡金色或者亚麻色肯定很好看。”
他没有很明确的目的,仅仅是随心所欲的想法。
可能也包含着一部分服从性测试——既然不懂怎么哄他开心,那最简单的“听话”总会吧?
贺清川没有瞬间同意,也没有立刻否决,问:“你喜欢金发吗?”
“我喜欢扎眼的。”谢漪白说,“你要是愿意,染个孔雀绿或者雾蓝色,我也是喜闻乐见的。不过你的职位……大概不允许你以那样轻浮的外在形象示人吧……算啦,当我胡说八道。”
人的思维是有惯性的。
他此前提出的那些不可理喻的要求,被贺清川视为:对诚意的考验。
——染个头发而已,比起八小时飞行九千公里、一晚上写出转型资本化的策划书,根本算不得什么。
迷恋和崇拜都会使人盲目。
贺清川从他的话语中大致能推测出,他对邹延的情分不浅,甚至有回护之意。
如何补足迟到了两年的差距?不就是看这点诚意吗。
贺清川给秘书打了一通电话,把人叫到跟前,道:“你听谢老师的吩咐,如果记不住就拿笔写下来。”
秘书收到指令,恭敬地听候谢漪白的金口玉言。
谢漪白再次梦想成真,笑意挂在眉梢,顾盼生辉,眼眸比星星更亮,说:“你去找一个能上门染头发的理发师,要一小时内能够赶过来的,让他多带几种染膏和漂发剂,要技术过关,曾经给名人做过造型的。这里毕竟是戛纳,应该不算很难找。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要你现学现卖,亲自动手!到时候要是染花了,你老板可就丢人丢大了。”
秘书眼瞅着雇主的脸色,颇感为难道:“谢老师吩咐了,我自当掘地三尺去找……可是您的头发何其金贵,这里的理发师技术再高超,也比不上您团队的造型师,假如染完不合您的心意……”
“谁说是我要染了?”谢漪白摸着自己的发尾,很享受轻度愚弄他人的趣味,他抬下巴示意身旁端坐的那个人,“是给这位——你老板染,他这个发色匹配不上他的颜值,咱们给他改造一下。”
秘书犹如被五雷轰顶,一时间傻愣在原地。
“别站着了,快去吧。”贺清川敦促道。
秘书像是还未醒过神来,但身体已习惯性地被调动,急匆匆地去了。
谢漪白继续咬住吸管,他的嘴唇紧紧压着,眼睛却毫无疑问是在笑着。
“这样你就开心了?”贺清川问,带着一心向学的诚恳。
“嗯。”他愉悦地轻哼一声。
第160章 意思
二十四小时后,恒曜科技总部的第三十八层会议室。
长桌尽头的座位空着,投影幕布已亮起,各部门负责人低声交谈,医药、器械、AI研发、基金、法务、公关——几乎所有核心高管都到齐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霎时间全场的窃窃私语声都被一条无形的线收束住,同时众人的目光齐整地聚焦于同一处。
贺清川走进来。
他刚下飞机就赶来公司,黑色西装的剪裁利落收敛,廓形严整而克制,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从进门到落座,没有半分多余的眼神或动作,是他一贯的作风。
只不过头发变成了金色。
不是浅棕也不是褐色,是极其干净的、冷调的淡金色,连发根也染得净彻。如此张扬的发色,一改他往常的稳重与内敛,显得锐直又轻佻,很陌生。
一周多点的时间没见,总裁去染了个黄毛,还是极其高调的偶像色系。
有人在喝水,不小心呛到了,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其余人或迅速低头翻文件,或暗中交换视线。
还有人下意识地想起了办公室之间相互流传的小道消息:南法海岸、游艇香槟、内娱顶流、为爱奔赴千万里。
看来传闻不假,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一样,他们兴许快要有老板娘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小花,手段如此高明,能笼络住他们心如磐石的老板。
有点意思哈。
贺清川没有解释,也没有啰嗦的开场白,翻开手边的文件,说了两个字:“开始。”
他的秘书站在投影前,声调平稳地切入第一页:“第一项,抗肿瘤新药三期临床补充材料已递交,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要求七日内反馈。审批周期可能延后一个季度。”
研发总监眉宇微皱,说:“补充数据问题不大,但时间一拖,现金回流节奏会受影响。”
秘书点头,接着推进道:“第二项,医保目录调整风向偏紧。国家医疗保障局近期释放信号,可能进一步压低创新药价格。市场部建议提前下调价格预期,避免政策落地后股价波动。”
会议桌的另一侧传来低声讨论。
贺清川抬眸,语气寡淡道:“如果价格下调五个百分点,对净利影响多少?”
财务总监翻查着资料,回答:“保守估计减少三亿利润。”
“那就按五个百分点测算,不等文件正式发布,我们不赌政策。”他一句话结束了争论。
秘书翻到下一页,“第三项,AI医疗板块研发投入超预算12%。算法训练服务器扩容导致成本上升。是否削减下一季度预算?”
AI部门负责人发言道:“如果压缩预算,我们的模型迭代周期会延后半年。”
这时,基金管理公司的总经理插话道:“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定夺。”
紧接着,投影上出现的是一份并购标的资料,那是一家专注微创手术机器人的企业。
“对方资金链紧张,愿意以较低估值出售控股权。但并购金额在十八亿左右,需要集团提供担保。”
法务部负责人补充道:“他们的技术成熟,但尚未通过全部临床审批,存在政策不确定性。”
十八亿,如果拿下,将为恒曜补齐器械板块最后一块拼图;如果失败,账面压力会显著增加。
贺清川靠在椅背上,他新染的金发耀眼至极,使得不少人目光游移。
“现金储备?”
“八十三亿。”
“负债率?”
“可控。”
他说:“尽调再压一轮,审批风险由法务单列模型。若技术数据属实,十八亿可以做。”
他们开会无非是讨论这些,每一件事都围绕着利润,每一页都写着风险,每一句都在测算。
如果是谢漪白在的话,一定会无聊得打呵欠。
贺清川想起几个小时前的飞机上,谢漪白喝多了趴在桌上,喋喋不休地和他抱怨,有多讨厌剧组同事,脸颊绯红的样子。
他的嘴角噙着不经意的浅笑,然而仅在一瞬,下一秒便消失不见。使得离他最近、窥见这一笑的人,误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散会前,贺清川合上文件,说:“审批节点按原计划推进,医保降价预案今晚发我邮箱。AI预算暂不削减,器械并购三天内出完整风险报告。”
他年轻,又是接班人,不像那些自恃艰苦卓绝的创一代们,总爱说废话自我宣扬。
他完事即走人,当会议室的门再次关上,室内压抑的氛围才慢慢松动。
有人低声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我刚看见他笑来着……”
另一人回答:“听说还在追。”
“追谁?”
“好像是个女明星,顶流小花。”
“错啦!是男的!”法务部负责人压低嗓音透露道,“说出来你们绝对认识,就这阵子红透半边天的那个。”
几人面面相觑,比对着口型,小声蛐蛐。
“再告诉你们个劲爆的,人现在就搁董事长办公室里——咱们贺总,一出手那就是大手笔,这热闹我是非凑不可了,你们瞧好吧。”
谢漪白横躺在沙发上,挠了挠发烫的耳朵,他的确是在贺清川的办公室里。
外间的女助理给他送了饮品和点心进来,就回工位上忙去了。
没人管他,他只好放肆地躺倒,专心玩switch——这也是贺清川拿给他的,怕他闲得待不住。
要怪只能怪他在回程的飞机上没少喝酒,那么好的香槟,都不知道下次再喝是什么时候,所以他多贪了几杯。
于是落地后,在他脑子不甚清明的状态下,被贺清川一忽悠,就跟着对方跑到人家企业总部来了。
还不是贺清川提出的条件太诱人,说要破例给他提供旗下公司最高端先进的AI医疗服务,并将他列入那一百位客户名单。
对方秘书叭叭地介绍了一长串,谢漪白只记了个大概,大意是说:不止能让他体验高科技科研成果,从此他身体的抗衰保养和健康问题,也会由专属医生团队提供个性化服务。从定期体检、就诊住院、术后疗养,到日常的饮食和补剂摄入,包括药品与疗法等等,均为他私人定制,极致隐私。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成为永龄智健的会员,将会改写他的人际关系。
往后他所在的圈层就不限于娱乐圈这条小阴沟了,他会接触到各大型企业的创始人、权贵家族的一代与二代,及各行业的顶级大佬。
届时天高任鸟飞,没有人再能够靠垄断资源来限制他的发展。
当然,比起圈子升级和开拓人脉,谢漪白还是更注重健康管理这一块。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以他的头脑和资质,也就能在娱乐圈里混口饭吃,倘若闯入真正的资本市场,他这条小虾米只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一个人拥有的,不会超过他应该得到的——他从踏入这一行当起,就把这句话铭记在心。
贺清川可以给他很多,但他需要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所以相应的,他回馈的也不会超过他所获益的。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贺清川顶着一头灿亮耀目的金发,径直朝沙发上的他走来。
脸上不见刚开完会的倦怠,只有发自内心的悦然。
谢漪白没有起身相迎,他甚至懒得坐正,维持着原样,大剌剌地躺着打游戏,膝弯压着沙发扶手,两条小腿悬荡着,比在自己家里还要悠闲懒散。
他是不在乎形象了,他在业内招致的非议都还管不过来,外行又何足为惧?
再者贺清川公司的员工都很有纪律,爱岗敬业,他在这儿躺了个把小时,没有一个人隔着玻璃张望他的动向,不是没有好奇心,而是工作要紧,无暇分心。
贺清川很乐于看到他这般不见外,仿佛彼此间的距离更加亲密了。
“我还有点琐事要处理,中午约了一位客户洽谈,下午再带你去那边做检查。”
“既然你事情这么多,干吗把我叫过来?”谢漪白撩起眼皮,很不高兴地瞟人一眼。贺清川染完新发色,五官的混血感更浓重了,从长相到气质都很吸睛。
“我该回家补觉的,又不光你有事做,我也很忙的啊。”
不过他也承认,他不如贺清川拼命——下了飞机连时差都不倒,就赶来公司开会,恨不得把一天活出36小时。
“如果先送你回家,那下午又要再接你过来,那样很折腾的。你没睡好觉,就会闹脾气,总是生气对身体不好。”贺清川以理服人,指出他性格上的弱点。
外貌上的加分骤降到零。
谢漪白不依道:“你怎么那么多大道理讲不完?我现在也生气,我还没正经跟你闹过脾气呢。”
正巧,有人从会议室跟来了,站在玻璃门外,不知该不该进。
贺清川不能和他多说了,只道:“那是我们公司的法务部总顾问,来找我汇报海外并购的合规事宜。我不能晾着他,得委屈你再等等,我会补偿你的。”
谢漪白怄气地坐了起来,将两条腿搭在茶几上,继续打游戏。
可他并不那么擅长玩游戏,输的次数比赢的次数多,因为通不了关,而越打越心烦。
见他自得其乐,贺清川坐到办公桌后,再示意门外的人可以进来了。
那位总法律顾问走进办公室时,谢漪白心不在焉地投去一瞥。
他没想到这样一家大公司的法律顾问,居然还挺年轻;看外貌大致不满四十岁,眼角有细纹,面目健朗,一股名校精英味儿。
大约是技术型法务,被高薪挖来的——很符合贺清川的用人思路。
“您好。”对方注意到他,礼貌带笑地问候了一句。
谢漪白只点了点头,然后接着打他的游戏去。
他不是故意高冷,只是职业病犯了——男明星最大的价值是性魅力,他在粉丝心目中是冷若冰霜的上仙,那么无论在何时何地,他都要巩固这种形象。
人设若是崩塌了,那就不值钱了。
他的笑容是要留给粉丝和特定对象的,一般人无缘得见。
谢漪白一心和游戏关卡做斗争,贺清川和法律顾问的谈话,他只听到零星几句。
诸如“交割延期”、“风险暴露”、“董事会授权”之类的,他听不太懂,也没打算听懂。
期间秘书端着文件快步进出办公室,早已把紧张和忙碌当作日常。
谢漪白又挣扎了二十分钟,仍旧通关失败。不玩儿了。他将游戏机扔到一边,双手拢了拢耳旁散乱的头发,冲着空气喊道:“贺清川!”
“欧盟那边GDPR的罚款风险不容忽视,我们需要在新加坡开设数据隔离节点……”
沙发背后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贺清川做了暂停的手势,让下属先打住,休息几分钟。
他从桌后站起来,来到沙发旁,察看他请来的贵客有何需求。
谢漪白的两条腿从茶几上挪开,好端端地落在地板上,膝盖自然地分开。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子,跺了跺右脚道:“我鞋带散了。”
他那一身还是上飞机前的装束——都市度假风,短款的修身无袖上衣,纯白的罗纹面料,侧边是镂空的金属搭扣设计,贴合着腰身做出了开衩效果,有种轻巧的性感。
下身是一条低腰阔腿牛仔裤,踩着一双白边的平底运动鞋。
为了防晒,上身外搭了一件的轻薄透风的外套,他这一躺一坐,外衣松垮垮的,露出线条细秀的胳膊,和一截削薄的腰。
他仰起脸,乌黑长发垂落在颊边和双肩,单边耳垂上的银坠子摇晃着,一张脸如珠玉般明亮、莹润。
贺清川并不明白他意欲何为,但他踏出的右腿暗示得再明显不过。
然后,整个办公室里——或者说整层楼的人,都目睹了他们冷心冷面的老板、说一不二的掌权人,蹲下身单膝着地,为那个不可一世的顶流男明星,耐心地系上了鞋带。
谢漪白承接着那一道道震惊的、灼热的注视,他在万众瞩目下,伸手摸了摸那头扎眼的金发,说:“下次你得主动噢,不要总让我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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