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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家丑


    岛上有多片浅水区,南边的游泳池临近海滩,风更大一些,阳光也更干净。


    从低处吹来的海风带着一点清新的潮湿,像一把软刀子,将大海削成一片薄薄的蓝色。


    谢漪白在水边的遮阳篷下找到了贺清川,他跟几名客户坐在那里谈事情,一头灿烂金发在日光下亮得发白。


    打搅别人办公不是谢漪白的作风,但他今早看过贺清川的工作安排。


    贺清川每天一起床,就拿着岛上客户的行程表翻个三四遍,把名单、项目和时刻表一一对应,全部记在脑子里。


    然后去餐厅、水疗馆、户外,各逛一圈,碰到谁就停下,和人简单聊两句。不会多么热络殷勤,只是确认客户们都愿意待在这个地方。


    来这里的人只为休养生息,即便聊到事业和工作,也不会特别深入。


    所以谢漪白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并不担心打断他们高深严肃的话题。


    他今天想到要去见祁蓝,于是打扮得很利索,长发梳成高马尾,用金环束着,这是一全套黄金饰品,还有缠在臂膀上的臂钏,和纯金的流苏耳环。衣裳是一袭纯白,无袖上衣和阔腿长裤,衬得人身长玉立,窄瘦仙气。


    这身行头放在日常中是浮夸了些,但他的高珠代言每年都在续约,所以不存在他撑不起来的珠光宝气。


    阿楚是很有智慧的,他属于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打扮得再精英再成功,终究不是生意场上的人。


    不如就让他穿得花枝招展的,在人精圈子里安心当花瓶。


    谢漪白懂得该装傻时就装傻,他一走近,贺清川便站了起来,上前迎他。他轻快地跃到遮阳伞下,给了对方一个亲昵的搂脖吻。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黏黏糊糊地问,整个人挂在贺清川身上,手臂圈得紧紧的。


    “来,我给你介绍下。”贺清川拿下他的胳膊,搂着他的腰,带他转过身来,面向椅子上坐着的那几个人,从左边第一位开始介绍,“这位是红杉资本的朱先生。”


    朱先生今年六十出头,身家位列福布斯富豪榜前两百,一年前得了轻度中风,留下右手震颤的小毛病,在岛上住了三个月,每天都用定制方案做神经可塑性训练。


    “这位是戚女士,你应该见过她。”


    谢漪白定睛一看,他还真认识。戚女士是国内某电商巨头的联合创始人,个人形象极佳,常年出席各大红毯盛典。她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皮肤紧致、身材完美,但实际年龄应当超过五十五岁。贺清川后来透露,她患有严重失眠和药物依赖,已经上岛七个月了。


    “赵总,他做跨境能源,跟你一样,常年飞来飞去。还有这位肖总,做医疗器械,是我们的老朋友。”


    贺清川把客户们依次介绍了一遍,再轮到他:“这是谢漪白老师,知名演员。”


    谢漪白只能保持着友好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他点头即可,握手就免了。


    “百闻不如一见啊,小谢老师。”


    “这真人比屏幕上瘦好多啊,小头小脸,竟然还这么高。”


    几位老大哥很给贺清川面子,客客气气地夸了他几句。


    “我听说,漪白老师最近在东南亚拍戏,怎么一点也没晒黑呢?”戚女士打量着他说,“感觉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白净了。”


    她的目光移向贺清川:“我说贺总,你们要是研发了什么焕颜美白的新产品,你可不要区别对待,只偏心给你的心肝宝贝用。”


    “不会的。”贺清川没有多加解释,领着他坐到空位上。


    谢漪白乖乖坐下,不吵不闹,假装自己是件摆设。


    贺清川坐在他旁边,把他和其他人单独隔开,问:“想喝什么?果汁、咖啡,还是茶?”


    谢漪白说:“想喝酒。”


    “这才下午。”


    “那我要一杯很多冰块的苏打水。”


    贺清川唤来近处的服务生,顺便把另外几位客户的饮料点了。这里四处都是站岗的工作人员,但没有谁会主动上前服务,除非被点到。


    谢漪白听他们聊天,聊的内容不复杂。围绕着新能源、芯片制裁、二级市场波动,以及艺术品拍卖展开,附带讲一讲自个儿手头的项目,还有健康和家庭。


    贺清川其实也只是旁听,从不长篇表达,至多在某个节点轻轻补一句:“这个时间点,不太适合扩张。”


    就算被人问到,也只轻描淡写地说:“您现在不是缺资源,是缺稳定性。”


    谢漪白听得呵欠连天,忽然领悟了,为什么这群人能挣那么多钱,而他不行。


    因为他根本就不够爱钱!比起听商圈大佬和社会精英聊他们的生意经,他更想找个地方睡大觉,真的好无聊。


    他靠拢贺清川的肩膀,脸蛋挨上去,将手放到对方的掌心里。


    贺清川握住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分心看过来,便发现了他手上被掐出来的印记,问他:“这是怎么弄的?”


    “死对头弄的。”谢漪白说,他抽回手,抱住对方的胳膊,“我又困了。”


    “这个点睡午觉,晚上会失眠的。”贺清川侧过头,恰好能吻到他的头发,并看见他低垂的眼睫毛。


    谢漪白小声地哼哼,发出些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懂得的信号和暗示。


    他们俩在这边卿卿我我、腻腻歪歪,旁人也不是瞎子。


    戚女士调笑道:“贺总,你看漪白老师多黏你啊。你们俩这风华正茂的,抓紧时间去谈恋爱吧,等到了我们这年纪,那是想爱都爱不起来了。”


    “是啊,年轻人就该多享受生活嘛。小贺,你别陪我们这些老家伙耗时间了,多陪陪你喜欢的人。”朱先生帮着劝道。


    谢漪白略施小计就得逞了,沾沾自喜。他强拽着贺清川,软硬兼施道:“你不听我的话就算了,难道连客户的话也不听吗?”


    贺清川从没有临时抛下客户跑路过,但是——为他破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谢漪白感到怀中的胳膊松动了,贺清川随他起身,任由他拽着。


    他像是怕贺清川反悔似的,一个劲儿地拖着人往外走,并回头对另外几位道:“拜拜啦,你们慢聊。”


    眼见着他们走远,有人问:“这小谢老师多大岁数啊?看着跟小孩没什么两样。”


    戚女士悠然道:“二十几岁吧,我记得是不到三十。”


    朱先生说:“哦,那可不是小孩子么。”


    谢漪白成功把人带走,满心欢喜,手臂挽得更紧了。


    等来到海滩上,地面变成白色沙砾,每走一步都印出一个坑,他在一棵棕榈树下站定,说道:“你快老实告诉我,祁蓝到底怎么了?他得的什么病?怎么那么严重?”


    贺清川猜到了他是想打听这个,拇指轻蹭过眉心,迟疑着没有说话。


    “不许拿客户隐私堵我的嘴!”谢漪白警告道,再度逼问,“你快说啊!”


    “要在这里说吗?”贺清川环视四下。


    站着说话是有点累。谢漪白张望着,看到不远处的红树下挂着两架秋千,他说:“去那儿吧!”


    然后拔腿就跑。


    他率先坐到秋千上,眺望着无边无际的海水,贺清川在后面慢慢跟来。


    谢漪白踏进沙子里,两手扶着绳索端坐,一切就绪,准备好倾听。


    “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全貌。”贺清川先给他打预防针,“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我通过看他的就诊记录和病例档案了解到的。是确切信息,但未必是真相。”


    “嗯嗯,你说。”


    “体检报告显示,他曾多次服用违禁药品,有轻度成瘾症状。但他一年前就医的原因是,双侧睾丸永久萎缩。合理推测是长期注射化疗药物的缘故,可是他并不患有任何肿瘤或癌症。所以……”


    谢漪白惊呆了,“啥意思?你重说一遍。”


    “意思就是,他明明没有病,却一直在使用细胞毒性药物,精原细胞受到严重破坏,从而导致了永久性不育。他似乎不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在真相的打击下,精神也出现了问题。于是他的家人把他送到了这里,交给我们为他做康复治疗。”


    “治疗什么?恢复他的生育能力吗?”


    贺清川:“那没办法,这件事上我们也回天乏术。他的家人希望他能接受现实,说等他的精神状况稳定下来,再接他回去。”


    “不是,我不明白啊!”谢漪白两眼发直,被震撼到语无伦次,“怎么会这样?谁给他注射的药啊?我没理解错的话,这是化学阉割吧?他是自愿的吗?等等,他如果是自愿的,又为什么会精神崩溃呢?如果这是违背他本人意愿的,那不就等于动私刑?故意伤害?犯法了吧!”


    “我听说是他妻子做的。她上个月还来探望过他,这里的账单也是她在支付。看目前的状况,他大概率是选择了私下和解,不起诉。”


    “他妻子又是图什么?那不是她老公吗?”


    “夫妻关系一向是扑朔迷离的,外人无从得知。”贺清川回忆道,“还有些小道消息,说是因为他和他妻子的好友产生了瓜葛,奸情败露的当天,他妻子大发雷霆。不过这两件事只是先后发生,不一定存在因果关系。”


    谢漪白极力理清思绪道:“你是说,祁蓝跟这个富家女结婚后,出轨了她的闺蜜。富家女盛怒之下,用药给他去势。然后不仅没和他离婚,还花重金把他送到这个岛上疗养?并盼着他早日恢复健康,回去跟她继续过日子?这女的,她……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所以我说,我只了解到了信息,不清楚真相。”贺清川对他讲明利害关系,“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更多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我客户的家事,也是病人的隐私,你不可以对别人说。万一哪天泄露出去,他们追究起来,我和你都得吃官司。”


    谢漪白抠着自己下唇的边缘,彻底陷入了迷思。


    ——他想吃的并不是这种瓜啊!


    假设贺清川说的是事实,那祁蓝也太惨了吧!


    他后悔了,他来错地方了!谁知道会听到这种惨绝人寰的家丑啊!


    谢漪白垂头丧气,他现在一点也不开心。他只是想看祁蓝的笑话,不是想看祁蓝的悲剧。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身心俱毁了!摊上霸道的富家千金,连婚都离不了。


    祁蓝这早晚得被折磨致死!


    兔死狐悲。谢漪白眼神凄哀道:“我都想帮帮他了……”


    贺清川没有泼他冷水,只问:“你要怎么帮他呢?”


    “帮他打离婚官司啊!我看祁蓝并不想和他这个蛇蝎老婆继续过下去了……”谢漪白沮丧道,“我好受不了啊,他婚内出轨是他不对,那你打他骂他啊,让他净身出户、人财两失啊!你把他弄残算怎么回事,太狠毒了!”


    “宝贝。”贺清川一直没坐下,站在他身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你心软又善良,但我不建议你多管闲事。祁蓝,他是一个成年人,你有的他都有,是他自己选择了走入这段婚姻。如果他需要帮助,他会主动开口。你刚才去找他,他还弄伤你,我不想你为了一个这样的人而冒险,或牺牲你自己。”


    谢漪白挥开对方的手,说:“我当然知道啊!我就是生气!当上大明星又怎么样?顶流又有什么用?落到你们这些人手里,还不是只有被蹂躏的份!”


    他这腔愤世嫉俗的怒火,不能无端地宣泄到贺清川身上,然而他实在怒不可遏,只好踹了一脚沙子,溅起纷纷扬扬的尘土。


    “晚上我不跟你一起吃饭了,我要去找祁蓝,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谢漪白从秋千上起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贺清川追上他,却没有劝解,只道:“不好意思,我本来是希望你开开心心地度假。”


    “又不是你的错,你道什么歉?”谢漪白的声气放缓,落寞道,“你别跟着我了,我想静一静。”


    他得好好想一想,怎么安慰祁蓝。


    ——没事儿,你看你长得也清清秀秀的,性格又比从前温柔,找个男朋友疼你不也蛮好。


    谢漪白敲了敲自己的头,又犯蠢!


    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不过他确实不懂直男心理,没有生育能力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吧?祁蓝至于精神崩溃吗?


    说到底,结了婚还敢出轨?你也不看看你娶的是谁!


    当0挺好的,真的,你看我……


    啊啊啊……救命……他不会安慰人啊!


    谢漪白把头发揉得乱糟糟,失魂落魄地去了。


    第222章 矛盾


    谢漪白徒步回到先前的游泳池边,祁蓝已经不在那里了。


    岛上这么大,凭他一己之力想找到人,谈何容易。


    他只好把诉求告知私人管家,管家委婉地说,祁蓝每天都有固定疗程,日常作息上得谨遵医嘱,未必希望被访客打扰。毕竟这里提供的是专属定制服务,要确保每位尊贵的客户享受到宾至如归的体验。但既然他与祁蓝是旧相识,可以带他去祁蓝的住处,看对方愿不愿意见他。


    谢漪白说:“那你帮我打个电话问问吧,他要不想见我,我也不白跑一趟了。”


    等管家去打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无语凝噎。


    祁蓝身心遭受重创,人生突逢巨变,心情肯定很不好。他还穿金戴银地跑去人家面前嘚瑟,那祁蓝可不得生气掐他吗!


    要是今天祁蓝不想再见他,他会尊重这份意愿的。


    谢漪白抱着枕头横躺下去,心绪不宁,久久难以平静。


    管家联络完祁蓝的主治医生,回来答复他,祁蓝已经回房间歇着了,在睡觉,还没醒。晚点等人醒了,可以再帮他问一次。


    “不用了,让他歇着吧,我明天再去找他。”谢漪白挥挥手,让管家退下。


    “——等等!”他又把人叫住,“你们这岛上,都供应哪些酒啊?”


    管家说:“除了成瘾治疗区对酒精是零容忍外,每个房间的恒温酒柜里都有一支香槟、一支干白、一支干红、一支威士忌。系统会根据您的肝功能指标、昨日睡眠质量、今日皮质醇水平,以及三小时内服用药物的代谢曲线,实时运算出您当前可耐受的酒精单位,并给出建议饮用的酒水计量。这些数据您打开手机应用就能查看。”


    谢漪白将视线投向酒柜,玻璃柜中的确只有四支酒瓶。他又问:“那调酒呢?你们这里有没有一种……蓝色的酒?”


    管家:“抱歉谢先生,岛上没有酒单和调酒师,但柜子里的酒,您想多喝两杯是没有问题的。”


    “谢谢,你去忙吧。”


    谢漪白目送管家走出房间,离开沙发去了卧室。


    他进屋先把门反锁了,然后趴到床上,掏出手机。


    ——完全憋不住,不找个人聊聊,他也会闷出病的!


    谢漪白握着手机,不假思索地把盛柯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他深思熟虑过了,在他认识的所有能谈论这件事的人里,盛柯的人际关系最简单,不易泄露机密。


    :在不在在不在


    :我有事要跟你说!


    盛柯:你和贺清川分手了?


    :没有啊


    盛柯:那你还是接着拉黑我好了


    ——还跟他拽上了!这王八蛋。


    谢漪白没空拌嘴了,一通视频电话拨过去。


    响了几声,盛柯终究是接了。


    两地有时差,他这里是下午四点,盛柯那边是凌晨,看背景人是在酒店房间里,窗帘拉着,灯光柔亮。


    谢漪白在组织语言,酝酿着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比较妥当。


    盛柯把手机竖着放在一边,自己坐在电脑前,哐哐地敲着键盘,目光聚焦在屏幕上,没等到他说话,才不经意地瞥向镜头。一瞧视频里的他,微卷的黑色发尾拢在颈边,胳膊上缠着数道金色圆环,顿时来了兴趣。


    “谁给你打扮的?”


    “阿楚给我搭配的啊。”谢漪白说。他就这样,别人一开口就把他牵走了。


    “她审美不错。”盛柯合上电脑,把手机拿到正前方,对他道,“我看看你下面穿的什么。”


    谢漪白正要从床上爬起来,突然醒悟道:“我打给你不是为了说这个!”


    盛柯:“那你要说什么?我可不想听你和别人有多恩爱。”


    “我见到祁蓝了!”他放低音量,表情夸张地说,“祁蓝他现在……非常不好!”


    盛柯显然对祁蓝的近况没有丝毫的探究欲望,强撑着精神头道:“嗯,然后呢?”


    “你都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谢漪白咬着嘴唇,不敢说实情,只能表达感情,“我看了都同情他……”


    “随便乱结婚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盛柯说,“你看看就行了,别去管他的事。”


    谢漪白听出些别的意味,延迟反应道:“什么啊?难道你是知情的吗?”


    “我不知情,你最好也别知情。”


    “可是、可是贺清川跟我说这是秘密,还叮嘱我不能往外讲。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盛柯改剧本改到大半夜,咖啡喝了三杯,嗓子发哑道:“大家都知道,但都装作不知道,这就是秘密。”


    “那延哥也什么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你见了他,听到他的事,觉得开心吗?”


    “不开心……”


    “所以讲给你听,也不过是给你添堵,没什么好说的。”


    谢漪白:“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还知道些什么啊?全部告诉我!我要听!”


    他闹着要听,盛柯也不瞒着了,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他入赘的那个千金小姐是假的吗?”


    “记得,不会像电视剧里演得那么狗血,是两家孩子抱错了吧?”


    “不是,一开始那家女主人被查出不育,于是抱养了一个女婴。但后来女主人的病治好了,和丈夫一口气生了三个孩子,这个女婴就变成家里唯一的外人。


    “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的养女,没有血缘维系、没有靠山立足,她要付出多少才能够留在那个家里?这种女人,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她会因为所谓的爱情,低就一个身世家底样样不如她的男人吗?


    “我还是那句话,你这个死对头是个糊涂人,他从没搞清楚自己凭什么爆火,凭什么有富贵命。所以明摆着的陷阱,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绕开走,只有他不信邪,非要去踩一脚。”


    “陷阱?”谢漪白被绕得更晕了,“不管真千金假千金,她好歹也留在了那个家里。一个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有必要给祁蓝设陷阱吗?她图他什么啊?”


    盛柯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图他蠢,图他好掌控。他有没有做错事,有没有对不起她,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掉进了陷阱里,就会变成人家的猎物。”


    谢漪白难以置信道:“就没人管管吗?这、这不对啊!”


    “对或不对,都已经发生了。如果你想听我的真实想法,我只能说:世道艰难,自扫门前雪。”


    看他不太能够接受,盛柯多说了两句:“这个世界,就像一片海域,你航行在风和日丽的海面上,自然觉得众生好度、万物有灵。然而在海面之下,其实有数以万计的沉船,它们永远留在了幽深阴暗的海底。你就当是,潜水看见了一艘沉船,那是很可怕,但与你无关。


    “我劝你不要管,是因为这种事太多了,你帮不过来。再说,并不是你把他打捞上来就功德圆满了。沉船要修修补补、定期维护,才有可能重新上路,你能救他救到底吗?生活可不是连续剧,不会在你成功的那一刻打上全剧终。”


    谢漪白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坐姿,他抱着双膝缩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无处安放悬着的心和冰凉的手脚。


    “我好难受啊。”他说。


    “难受是正常的。”盛柯话锋一转,绕回原点,“贺清川不适合你,尽快和他分手吧。”


    “你又来挑拨离间!”谢漪白伸手指结束了视频通话。


    等房间内的谈话声消失,他才惊觉自己在颤抖。


    好可怕,他居然身处在这样一个世界中吗?


    他不知在床上呆坐了多久,直至日落,晚霞余晖洒遍了整座海岛,如橘色的颜料,流淌进他的窗户,染红了地板。


    房门被人敲响。


    谢漪白如梦初醒,想起门被锁上了,他下床去开门。


    贺清川站在门外,见他魂不守舍,摸摸他的脸道:“出什么事了?管家说你在卧室待了很久,敲门你也不应,以为你睡着了。”


    “我在想事情,没听见……”他依偎进对方的怀中,“你进来陪陪我吧。”


    贺清川随他走进屋内,问:“你还在想祁蓝的事吗?”


    “嗯……我本来想尽力帮帮他,但现在我又不确定了……”谢漪白坐到床尾榻上,自言自语道,“我好像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我只是个小明星而已。我能救助一些猫猫狗狗和野生动物,资助一部分生活困难的人,就算我行善积德了……”


    贺清川陪他坐下,说:“那就多救些小动物,帮助一下物质条件不够好的人。宝贝,我想告诉你,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没有必要自我苛责,也不要将他人的命运视作自己的责任。他的痛苦并不是你造成的。”


    他们都这么说。


    而他们说得也并没有错。


    他连自家门前的雪都没有扫干净,何来的余力去管另一个人的事。这个人不但不是他的亲朋好友,甚至是他曾经在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就是这么一个令他吃亏遭殃过的人,让他三番五次恨得牙痒痒的人,以凄苦受难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仍旧会勾起他的恻隐之心。


    “我好心软……”谢漪白抬起手背,揩了揩脸,干的。他只是眼眶酸涩,并没有真的流泪。


    他恐怕一辈子也变不成他们那样,冷酷、冷漠、冷静。


    他始终是这么一副软和的心肠,不敢拿起、却可轻轻放下。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有时候又痛恨自己特别没用。


    这个世界光怪陆离、真假难辨,把他撕扯成了自相矛盾的模样。


    “你这座岛上没意思……我明天就想走了。”谢漪白说道。


    “好,我来安排。”贺清川握着他的肩头,拉住他的手,“下次度假,我们去一个能让你忘掉所有烦恼的地方。”


    谢漪白无心想象下一次,只惦记着眼前事,道:“明天走之前,我再去看一看祁蓝吧。”


    第223章 春寒


    原计划是在岛上待六天,但他第四天就打算提前返程。


    他在休假中是自由身,贺清川却有公务在身,行程没那么好协调,所以就不能陪他一道回去了。


    谢漪白也不想那么快回到剧组,既然留出了多余的时间,他准备回家待两天,可能也没法休息,好几个制片人排队等着约见他。


    离岛的那天他起得很早,在餐厅吃过早饭,决定临行前再和祁蓝再上一面。


    祁蓝的精神状况不够稳定,无论何时何地都有护士陪同,每天清晨都会在滨海步道上散步,路线固定,从庄园主楼出发,沿着东岸走到灯塔,再折返,全程四十七分钟,恰好是一个完整的心率变异性监测周期。


    谢漪白谢绝了贺清川的陪伴,独自一人朝着相同的方向缓步徐行,看看朝阳,看看海。


    他在半道上遇见了祁蓝,本想着碰头了就一块儿走走,祁蓝却对他视而不见,别过头继续前进。


    谢漪白停住脚步,说:“我今天就要走了,来跟你告别。”


    祁蓝走出去没几步,听见这话退了回来,问他:“你是来跟我炫耀的吧?”


    谢漪白没法否认,他最初是抱着炫耀的心理来到这座岛上的。但此刻绝对不是了,他又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现状,如果我早知道的话……”


    “你早知道,你就得大声宣扬到让全世界都知道了吧?我退圈了,最该笑的人是你;我落难了,最该幸灾乐祸的人还是你!”祁蓝对他横眉怒目道。


    他心慌道:“你、你不要凶我……我没恶意的……”


    “——谢漪白,我看得出来你在想什么!你是昨天回去以后,寻思着我太可怜了,所以想来对我发发善心?”祁蓝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没恶意?你明知我走不了!”


    祁蓝一瞬间怒发冲冠,朝他逼近过来,指着他的脸道:“你明知道——我只能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鬼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他妈的还专门来告诉我——你要走了!”


    谢漪白太久没有直面过如此强劲浓烈的、毫无自持的盛怒,只觉一道滔天烈焰冲他烧了过来,他避之不及,只能被大火燎伤。他睁大眼还未作出反应,祁蓝已正面袭来,一只手扼住他的颈脖,另一条手臂锁住他的肩背——


    周围立刻骚乱起来,两名护士急忙上来将他们分开。


    谢漪白仍处在惊骇惧怕之中,他不明白是他太害怕了,以致于五感尽失,察觉不到疼痛,还是祁蓝真的没有用力。


    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听到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在他耳旁道:“别回来……别再来这里!”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两名护士的四只手拉开了祁蓝,谢漪白本能地后退,旁边伸来一双手扶住了他。脖子被勒紧的窒息感残存在他的意识中,但他真的不觉得痛,满脑子嗡嗡鸣响,整个人犹如沉进了深海,被冰冷麻木淹没。


    “谢漪白我他妈告诉你!都是当婊子,你不过是运气比我好那么一点!我等你一脚踩空摔得粉身碎骨的那天!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带着你的虚情假意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祁蓝狰狞的面目和咆哮声将他的神志拉回孤岛上,身边的海浪声、风声、医护人员交流声,以及贺清川充满关怀的慰问,如同一层层潮水般涌现。


    谢漪白置若罔闻,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


    贺清川见他受的惊吓不轻,对一同赶来的医生道:“打一针镇定,太吵了。”


    他看到好多人压着祁蓝的手脚,把祁蓝按在地上,医生戴着白手套,手里的注射器针头又尖又长,直刺进了祁蓝的身体里。


    谢漪白转过身,不忍再看了。


    他最怕打针了。


    小时候要全家人一起哄,妈妈拿着糖果、爸爸拿着玩具,加上儿科医生打配合,他才愿意被扎那么一下。


    扎完了他还是会嗷嗷哭,得父母带上他去逛超市和商店,给他买零食和最新款玩具,他才会好呢。


    他努力吃饭、强身健体,都是为了不生病,少去医院。


    要是谁这么按着他给他打针,他简直不要活了。


    祁蓝注射完那一针镇定剂后,果然不闹了,没有再发出一丁点动静。


    医护人员们习以为常地商量着,该怎样把他弄回房间。


    谢漪白重振精神,问贺清川:“你怎么在这里?”


    “他昨天就弄伤你,我不放心,所以跟在你后面。”贺清川扳住他的头,察看他脖子上的伤情,“还好,下手不算重。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医生检查一下?”


    谢漪白此刻什么念头也没有了,他说:“我要回家,你快送我走吧。”


    贺清川捧着他的脸,试图抹去他脸上的哀色,“宝贝,他是病人,说的话不能当真,你别往心里去,好吗?”


    “我没生气,真的。”谢漪白平稳道。


    贺清川深感内疚,抱住他吻了吻他的头发,“是我毁掉了你的假期,真的很抱歉。”


    谢漪白一路无话,贺清川与他同乘直升机离岛,将他送至机场,亲眼看他登上回国的航班,方才安心。


    上了飞机,他吞了一粒安眠药,便盖上毯子睡下了。


    等再醒来时,航程过半,还有三小时便可抵达首都机场。


    谢漪白拿出手机连上wifi,在微信上跟阿楚确认接机事宜,他落地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左右,大约不会直接回家,晚饭他有空,帮他联系几个预约过的人,看谁时间对得上,见个面把该谈的事情谈了。


    阿楚却不这么想,跟他说你现在是在休假,既然放假了就好好玩儿,别总想着工作。贺总不能陪你玩儿,我叫别人来陪你,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谢漪白听她这意思,还以为她要大操大办地给他来一场惊喜派对,叫上一堆网红模特之类的陪他彻夜狂欢。


    然而在机场见到来接机的人的那一刻,他了然了,这世界上要说谁最懂他的心,非阿楚莫属。


    盛柯开车来接他,一出航站楼,寒风瑟瑟,谢漪白被吹得透心凉。他在热带地区待了一整个冬天,全然忘记了国内正是初春。


    倒春寒,误早花,枝条刚抽芽,树上新嫩的花苞才结了没两天,又要被冻死了。


    盛柯记得他在视频里穿的是夏装,考虑到时差温差,贴心地带了厚外套给他披上。


    谢漪白裹着温暖的冬衣,卸下心防道:“去你家吧,给我做顿好吃的。我在飞机上光顾着睡觉,都没胃口吃饭。”


    盛柯没急着给他开车门,而是问:“你会不会吃了这顿饭,又拉黑我?”


    谢漪白把脸埋在领子里,说:“你要是还不走,我马上拉黑你,然后去打车。”


    他不给好脸,却没有冷战或发脾气,只是态度少见的冷淡。


    盛柯说:“那不回家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漪白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随便吧。”


    他预备着冷脸到底,然而车门一开,副驾座椅上坐着一只身子长长、四肢短短的小狗,小饼干与他四目相对,激动地汪汪叫了两声,坐不住了,因腿短而跳不下车,只能在椅子上急得团团转,尾巴甩晃出了残影。


    一刹那间,冰消雪融。


    谢漪白破颜一笑,展开双臂拥抱他的乖乖小狗。


    “我的宝宝!”他把小饼干抱进怀里,坐上车,车内暖气充足,飘着一股淡淡的沉木芬芳。


    车辆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导航上显示的目的地不在市区,规划的路线通往京郊最偏远的片区。


    小狗前肢站立,爪子踩在谢漪白的胸口,探着狗头对阔别多月的主人狂舔不已。


    谢漪白下半张脸被舔得湿淋淋的,他好久没和狗亲密接触过了,原来狗味儿是这样!


    呸呸!


    他解了人狗相思之情,再多一分钟也受不了了,把小饼干抱起来放到后座去,拆了一包湿巾擦脸。


    盛柯从阿楚那里得知了他是提前返程,还剩两天假没有休完,猜到事出有因,便问:“你男朋友呢?怎么没有陪你回来?”


    “他要上班啊。”谢漪白擦完脸,把用过的湿巾和废纸塞进包装袋里。


    “怎么不多玩几天?”


    “还不是你在视频里跟我说的那些话,害得我压根不敢久留。”


    盛柯:“我说的都是实情。”


    谢漪白:“我怀疑是你瞎编的……你总是瞎编。”


    “你不都看见了吗?还认为是我瞎编?”盛柯瞅了他一眼。


    他在长途飞行中睡足了觉,当下精神抖擞,情绪也恢复正常,终于有余力回想离开海岛前发生的事。


    “我只是想不明白,祁蓝为什么要经历那些……我临走前,又去和他见了一面,他看起来好绝望啊。那个地方,住着很多经常上财经杂志的名人。我知道祁蓝的遭遇有他个人的原因,但我就是很难接受,大家都在同一座岛上,却像两个物种。就像你说的,他们是掠食者,我和祁蓝这种……只是猎物。”


    盛柯另起话题道:“我想先问问,作为一个名利双收的顶级明星,你怎么评价你的人生?如果从难易程度来判断,你觉得你的人生是艰难,还是简单?”


    “艰难。”谢漪白斩钉截铁地说,“很艰难。”


    “嗯,我的人生也很艰难。你万众瞩目,我年少成名,但我们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仍然要付出很多代价。可有那么一部分人,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好比一座游乐场。想玩什么项目,买一张入场券就够了,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如果你想问,祁蓝的妻子为什么要那样对待他,我觉得原因并不复杂,这只是她的游戏。小时候喜欢玩洋娃娃,长大了就喜欢任人打扮的偶像。顶流意味着,他是万千少女的梦想,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孤品。但是对于一个有权势有手腕的女人来说,她只要勾勾手指,祁蓝就会匍匐在她裙摆下,得到他、拥有他,毫无挑战性。


    “于是她有了更多的想法,比如设计一个陷阱,谁最愚蠢、最贪心、最迫不及待,谁就有幸成为她的猎物。她和祁蓝结婚未必抱有什么目的,这件事真正的乐趣在于——你们得不到的宝贝,不过是任我践踏的玩物。我想怎么改造他、揉捏他,都由我说了算。


    “你不是问过我,天生有钱的人怎么解决无聊这个问题吗?这就是答案。所以我们和他们,的确是两个物种。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规则,并不通用。”


    “真恶心……”谢漪白心头堵得慌,胃里一阵抽搐,生理性作呕。他开了一半车窗,却因为空腹,所以没有什么可吐的,被傍晚的冷风一吹,脸色苍白如纸。


    “会吹感冒的,把窗关上。”盛柯温声劝他。


    谢漪白怕把小饼干吹坏了,关上车窗,深呼吸,沉下气道:“所以,我只是比他稍微幸运一点点,对吗?”


    第224章 温泉


    “对也不对。”盛柯说,“你比祁蓝幸运是真的。邹延虽然有他的缺点,但他家庭好,有一对明事理的父母,叔叔阿姨给了他较为健全的人格。他至少爱憎分明,没有因为对我不满而迁怒于你。我刚知道你和他分手的时候,一度很担心他走极端,琢磨些阴招报复你,比如再捧个竞品出来,和你抢资源争夺市场,或者卡你的影视剧不给下证。这些都是他想办就能办到的,可是他控制住了。


    “不过邹延是你自己选的,在他之前应该也有很多人对你示好过,你都没答应。所以不能全算你运气好,是你比较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标。”


    “你这么说并没有让我好受一点啊。”谢漪白不买账道,“难道识人不清就该罪有应得吗?我也有瞎眼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是我错了!”


    “有罪无罪是定论,我不是法官,没能耐断案。我只是认为,贫和贱是两个词,富和贵也是两个词。如果一个人挣到了很多钱,使自己从贫穷到富裕,但这些钱并没有使他感到富足,反而放大了他内心的贫困,使他受到更多欲望的驱使,走入迷途、身陷欲壑,那他依旧是贱命一条。”


    “歪理邪说……”


    “都说到这里了,我也不介意再多说两句。如果你是那种只见钱眼开,很好上手的类型,邹延肯定不会对你那么着迷。但你既要又要,他反而觉得你别具一格、不是俗物。人就是那么犯贱。”


    谢漪白气急羞恼道:“是啊是啊,最贱的就是你了。一开始那么嫌弃我,现在还不是天天倒贴。”


    盛柯点了点头:“没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抢。我喜欢上你以后,才发现流传至今的古话都颇有道理。”


    “你真是不害臊啊……别说了!”谢漪白堵住耳朵,“我真是听够了你的鬼话连篇!”


    “那我不说了。”盛柯自觉道,“我说话主要是为了给你解闷,我本身没有那么爱说话。”


    “我说真的,你能不能改改你说话的习惯?”谢漪白认真地建议道,“你每次一张嘴就像在扇别人耳光,怨不得大家都不待见你。”


    “有吗?”盛柯反省道,“我只是不喜欢讲那些虚头巴脑的。是有很多人说过,我处事不够圆滑,容易招人忌恨。当然,现在我也尝到了苦果,真没想到邹延那么恨我。”


    谢漪白听到最后一句,莫名其妙地笑了。


    可能人和人的阈值方方面面都是高低不一的,有的人感受不到嫉妒,有的人感受不到冒犯。


    盛柯在扇别人耳光的时候,也没忘了扇自己。


    这种人你怎么说他都没用,他有一套自己的底层逻辑。


    见他发笑,盛柯接着说:“我挺同意你的看法,我也觉得这个世界很恶心,全是我讨厌的人。所以我从小就喜欢活在幻想里,只有做梦的时候,我能把世界涂抹成我喜欢的颜色。”


    谢漪白看着车窗外渐暗的天色,说:“我也要把世界涂抹成我喜欢的颜色。”


    车程三小时开进山路,黑苍苍的夜里只余阑珊灯火。


    近年来,京郊的偏远村落中建起了一批温泉旅馆,初春天气乍暖还寒,正当是生意红火之际。


    小饼干今天连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后半程整条狗都打蔫了,病恹恹地蜷卧在后座。


    幸亏它不晕车,不然它吐在车里的话,就算盛柯打扫得再干净,谢漪白回程也不想坐这辆车了。


    他爱狗,但是更爱干净!


    下车后,发现今晚的住宿是带私汤的旅店,谢漪白拧起眉头道:“干不干净啊你就带我来,我不太信任民宿的卫生条件。”


    “还行吧。”盛柯没有吹嘘或哄他,实事求是道,“这是一个朋友的地方,论条件是比不上高档酒店,但很清静,只接待熟客,我之前常来。”


    “你还有邹延以外的朋友啊?”谢漪白给狗套上牵引绳,挖苦道。


    “那可能是我单方面把人家当朋友,人家未必想跟我做朋友。”


    “你连这都确定不了,怎么好意思常来?”


    盛柯从车子后备箱拿出他的行李箱,说:“因为我会付钱。”


    山里人烟稀少,地势高,夜间风大。


    谢漪白顶着冷风在前院遛狗,解开绳索让小饼干在草坪上花圃里自由活动,他拿着手机给阿楚打了一通电话,交代定位。


    阿楚记得上次他在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写下的是谁的名字;也记得他拿奖那晚的庆功宴,是跟着谁跑掉的。


    尽管她不是很明白,贺清川究竟有哪里让他不如意,但她的工作是服务和照顾好他,投其所好准没错。


    听说他跑去了荒郊野外,阿楚给他汇报道:“安霏姐的经纪人,一个小时前给我打了电话,说她想见你,问你什么时候在国内。”


    “谁想见我?安霏还是她的经纪人?”


    “安霏姐本人想见你。估计是有事想跟你聊聊?我也不知道。”


    谢漪白困惑道:“那她怎么不直接联系我呢?还让经纪人找你,兜这么个大圈子。”


    “我的陛下,你要不要看看,别人给你发微信,你回过几条啊?”阿楚在那边翻了个白眼,“这地球上,也许只有我能稳定联系到你。”


    “也是,那我待会儿把位置发给她,她要是明天方便赶得过来,我就请她吃饭。如果她没空,那就下次再约。”


    他和阿楚通话结束,盛柯在前台把菜点好了,行李也托服务员送去了房间,来到院子里问他:“好了吗?”


    “来了!”谢漪白揣起手机,唤了小狗一声,小饼干从花圃里蹿出来,一人一狗上了台阶。


    晚上月黑风高,看不清房子的外观,但旅馆的内部构造还算像模像样,硬装和软装都花了大价钱,服务员的素质也值得称赞。


    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打理的地方,想来卫生状况也不会敷衍。


    他们去餐厅吃了一顿清淡的热汤热菜,入夜的寒意被饱足感驱散,谢漪白记忆中海风的咸腥味也被一扫而空。


    那高照的艳阳、葱茏的棕榈树和红色庄园,都像他梦游仙境所见,如今重回现实,只当是梦幻泡影。


    凄清的寒夜,山野民宅,露天的温泉池子里冒着滚滚热气,氤氲的水雾在夜色中浮动,池壁是蓝砖砌成,岸上灯光幽美,矗立着几尊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青铜塑像。


    谢漪白拿了软垫子放在池边,坐上去,把双腿放进热水里,由衷地发出喟叹,舒服得有些热泪盈眶。


    服务员看他们带了小狗,特意送了一个儿童用的充气游泳盆,黄色小鸭子款的,盛柯把小饼干抱上去,推它到水中央享受蒸桑拿的感觉。


    小饼干只喜欢夏天在冷水里游泳,被放到热水上还是狗生头一回,它总归算得上一条较有灵性的狗,察觉到这不是要洗澡,以为他们要把它蒸了或炖了,站在小黄鸭子的背上急得嘤嘤直叫,对着谢漪白露出无助而弱小的可怜眼神。


    “你胆子怎么那么小啊?”谢漪白没办法,手伸进池子里划着水,渡它到岸边,让泡在温泉里的盛柯把它抱上岸。


    小饼干一着陆,就不再呜呜乱叫,摇着尾巴去钻草丛了。


    不愧是他养的狗,性格也像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今晚的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寂静的寒冷,和腾涌的热雾。


    他双手撑在池边,小腿以下没入温泉,脚丫子搅动着清亮的水,掀起涟涟浪花,池中波光明净,潋滟闪动。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长大了要成为有钱人。”谢漪白突然说道。


    盛柯泡在水下,背靠着他旁边的池壁,扭头仰看他道:“那恭喜你啊,梦想成真了。”


    “可是贺清川带我去那座岛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要挣到多少钱才算有钱呢?像他那些客户一样吗?我似乎没办法成为那样的人。”


    他说得很慢,如同每字每句都经过斟酌,“但今天我想起来,其实这个问题,我妈妈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告诉过我答案了。她说,钱财是身外之物,够用就行了,叫我别把名利看得太重。”


    “你妈妈活得很通透。”


    “嗯,我竟然直到今天,才明白她对我说那番话的用意。她不希望我为了钱和名利,活成一个命贱的人。以前我总觉得我妈妈笨笨的,我的脑子不灵光肯定是遗传的她。可是回过头想想,妈妈比我聪明多了。”


    盛柯问:“那你妈妈还说过什么?”


    我妈妈还说,过日子要选最喜欢的人。谢漪白略过了这句,因为他还没有想好。他嘴严道:“那是我妈妈对我说的,我才不告诉你呢。”


    “我妈从来就不对我说什么。”盛柯转而说起自己的家事,“自打她抛夫弃子、远走他乡,每次我和她见面,都透露着一种尴尬。”


    谢漪白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觉得吧,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和你说话不尴尬,即便是你亲妈。”


    盛柯:“行。”


    谢漪白收回手,往外侧挪了挪,坐得离人更远些,足尖拨起水花,泼到对方身上和脸上。


    他如此捉弄了好几次,盛柯只是把溅上脸的水抹掉,并不反击;等他愈演愈烈,盛柯才瞧着他说:“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拖下来。”


    谢漪白最后泼了一次大的,将人连带头发全部打湿,然后飞快地抬腿上岸,捡起拖鞋,跑回了房间里。


    他去浴室冲了冲澡,洗漱完毕便躺到了床上。泡过脚身子暖暖的,今晚的觉一定很好睡。


    盛柯等他出来后再进的浴室,洗澡顺便把头发洗了,然后坐到沙发上,拿出电脑鼓捣了半晌。


    谢漪白想睡了,却被灯晃着眼睛,无法入眠,他本想催盛柯别忙了,但见人抱着电脑,思及他疑似也有什么事没干。


    是什么呢?


    哦对了!给安霏发消息!


    谢漪白真想捶自己两下,他坐起来,拿手机给安霏发了条文字消息,问她人在哪儿,明天有空与否,他在郊外山村和野人幽会呢,如果她愿意来的话,他请她吃饭泡温泉,来不了就改天再说。


    安霏还没睡,隔了几分钟便回复他,在京,有空,明天上午就出发,赶下午来见他,带个导演给他认识。


    看来安霏是想给他递本子。


    谢漪白借题发挥,鞭策沙发上的人:“你那剧本什么时候写好啊?别人都要介绍新导演给我认识了。”


    盛柯有几分钟没回话,盯电脑屏幕盯得专心致志,犹如入定了。


    ——叫你不理我!谢漪白顺手把房间内的所有灯一关,盖上被子。


    一片漆黑中,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盛柯的脚步声靠近,来到床头,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枕边。


    谢漪白在休眠和魂不守舍中度过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得到片刻的安宁,却迟迟不能入睡。


    他暴躁地再次坐起身,摁开壁灯——他倒要看看盛柯在作哪门子的妖。


    然而他枕头上躺着的,赫然是一册装订好的剧本。


    他在惊疑中捧起,不敢确信地翻了翻,“你、你写完了?”


    “写完了啊,你不是说想演悬疑片吗,看看吧。”盛柯绕到床的另一边,头发半干地进了被窝。


    “你怎么不早点给我!?”谢漪白大叫,他发誓不能再被人牵着鼻子走,将剧本搁置到柜子上,“我要睡了,明天——不,等我有空再看!”


    “没关系,早看晚看都是看。”盛柯反而充起大方。


    谢漪白扑过去掐住人的脖子,“我要杀了你!”


    他的手劲并不大,假意做做样子,全当泄愤。


    盛柯握着他的手腕子,拉他到怀里,亲他的脸道:“很好,等我变成了鬼,去梦里缠着你。”


    第225章 火锅


    这天晚上的觉是真不好睡,明明他们俩什么也没干,但谢漪白一闭眼总有事情能迫使他醒过来。


    门窗和灯关了有半小时,睡意蔓延着,他猛地想起小饼干还在外面——完全忘了有狗!


    于是又下床,披上外套出去找狗。


    小饼干今年已经九岁了,按年纪属于中老年犬,可还是像幼年期那么好动贪玩儿,大冷天在草堆里打滚儿刨土坑,玩得乐不思蜀,根本想不起回屋。


    谢漪白把狗抱回房间,看它一身的泥,四只狗爪脏得不能看,气得七窍生烟,很想把它扔进温泉池子里涮了。


    幸好盛柯阻止了他,让他去睡觉,自己来给狗清洗。


    洗完狗还要吹干,噪音不断,照样影响睡眠。谢漪白妥协地说:“我跟你一起洗吧,赶紧弄完赶紧睡觉!”


    他戳着小饼干的狗头,责难道:“你真不让人省心!坏狗坏狗坏狗!”


    小饼干浑然不知,东张西望地叼住他的手指,轻咬慢舔,眨巴着一双下垂的小狗眼,无辜至极。


    浴室做了干湿分离,两人大晚上不睡觉,挤在玻璃围成的淋浴间,伺候一只趴在瓷砖上的赖皮小狗。


    小饼干闹腾到半夜也困了,不配合洗澡,一淋热水就趴下,随便他们俩怎么搓洗摆弄。


    谢漪白许久没做过这样繁琐的体力活儿,头发没扎稳,有两绺总掉下来。洗狗不比洗碗,全身衣裳都会沾湿,还要忍受小狗甩水珠时四溅的泡沫星子,他越洗越急躁,可一想到是自己一手养大的狗,也不好甩手走人,只好憋闷地受着。


    盛柯劝他去休息,他也不听,非要留下跟一只狗较劲。可以说是人狗一样倔。


    不过倔着倔着,谢漪白就累了,论做家务他肯定是没有盛柯动作麻利的,于是他放弃挣扎,只蹲在那里,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狗耳朵,纯摸鱼。


    “还好我是个同性恋。”他说,“所以我不会有孩子,不然我的孩子跟着我生活,得受多少苦啊。”


    盛柯说:“我没觉得你让你的狗受苦了。”


    “我这几年总忙着工作,很少回家,在我的印象里,它始终是一条小狗狗。”谢漪白摸着小饼干湿漉漉的背脊,“但今天我发现,原来它已经是一条脾气古怪、爱跟人作对的老年狗了。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家长,就算有了孩子,也没法陪着小孩长大。”


    “现在的家长工作忙,大部分都会缺席孩子的成长。”盛柯冲洗掉狗毛上的泡沫,给它上第二遍香波。


    “那不一样啊。我就是爸爸妈妈陪着长大的,我被同学欺负,妈妈会第一时间帮我转学,我爸辛苦赚钱全是为了我。我不能想象我的孩子没有父母陪伴在身边。”


    “别想了,反正你也不会有孩子。”


    谢漪白多愁善感道:“但我是真的设想过,要不要领养小孩之类的,我每次看到别人没有爸爸妈妈的疼爱,心脏都会一抽一抽地疼,很想把我得到的爱分一点出去。”


    “原来如此。”盛柯领悟道,“这么说邹延得不到你的爱,是因为他父母双全了。”


    谢漪白推了对方一把,“你正经点!别讲这种地狱笑话!”


    “好,你接着说。”


    “我还说什么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啊!”


    盛柯:“有失偏颇吧,很多孩子没有父母的陪伴,也能长得很好。”


    “谁啊?我认识的单亲家庭和重组家庭的小孩都怪怪的。”谢漪白举例道,“你就不说了。就说邢展云和贺清川,我可不想希望我的小孩像他们那样长大。”


    “邢展云就算了,他是很幼稚。但你不是对贺清川评价很高吗?而且放在世俗层面上,贺清川是所有家庭都想培养出的那种后代。你为什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像他?”


    “因为我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了,从没见过他很开心的样子,我也看不懂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觉得爱小孩的家长,对于孩子只有一个期许,那就是平安喜乐。我不要我的小孩多么成功、多么优秀,我只要ta活得开心就好了。”


    盛柯总结道:“嗯,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家长。如果你想领养孩子的话,我支持你。”


    呵呵,那这孩子的爸未免有点太多了。


    谢漪白立刻掐灭念头,说:“没到时候呢,我还年轻,没玩够,不想那么早回归家庭。”


    他们边闲聊边洗狗,等把小饼干洗得香喷喷,毛和爪子也全吹干,一看时间,凌晨两点了。


    谢漪白困得没精打采,抱着狗上床睡觉,浴室留给盛柯打扫。


    他栽倒进香软的被褥里,总觉得自己过上了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的生活。


    假如他没有演戏,没有当上大明星,这依然是他所向往的那份平静与安详。


    今夜好眠无梦。


    第二天,安霏来得比预计时间早,中午之前就到了,她经纪人开的车。


    谢漪白去旅馆门口迎接,见车上下来了三个女孩子,除了安霏与经纪人,还有蒋妮。


    他是真没想到,安霏要介绍给他认识的新导演,会是蒋妮。


    因为太过惊讶,谢漪白不知道说什么,冒出一连串的问题想问,但还需厘清顺序,所以先全咽回肚子里。


    他招待她们挑选包厢、看菜单,商量中午吃什么。


    这家旅店的老板是圈内人,得知自家小院莅临数位贵客,今明两天都不再对外开放,闭店专为他们几人提供服务。


    谢漪白今早七点就被小饼干闹醒了,上午在看盛柯给的剧本,也没来得及补觉。


    安霏瞧见他的黑眼圈,故意开他玩笑:“小白老师,你跟柯导感情真好啊。”


    “不是不是。”他摆手道,“是我家那条狗,它不爱睡懒觉,也就不让我睡。”


    他本想揪住小饼干示众,可刚还在他脚边打转的小狗,一转眼就不见了。


    “诶?我的狗呢?”他挠挠头。


    “哈哈哈。”安霏拿下他的手,安慰道,“懂,我们都懂。”


    拍《脱胎换骨》的时候,安霏毕竟也在剧组,对他那些私情不要太清楚,并不是存心要给他难堪,旋即扯开了话题。


    真是邪门儿。谢漪白想,他难得和盛柯清心寡欲一次,怎么还被人误会了逮着说呢。


    不过嘛,越描越黑,他不解释了。


    午餐由安霏做主,点的火锅,锅炉上桌开火,一盘盘鲜肉和蔬菜端上来,盛柯却迟迟不见人影。


    蒋妮问:“谢老师,柯导人呢?他不来吃饭吗?”


    “他说你们是专程来找我的,他就在这儿不碍事了。”谢漪白动筷子道,“不用管他,他野惯了,来我们开动吧。”


    他们俩的性格存在诸多不同,但在这些习性上却意外地同频。如果有人要来找盛柯谈事情,他也不会留下旁听或作陪。


    就没必要啊,管好自己就行了。


    蒋妮说:“也是,柯导最爱一个人待着,我们还在404的时候,他就很少跟我们聚餐或聚会。我们私底下说,他绝对是属狼的,那么独。”


    “别抬举他了,他只是知道自己情商低,怕话说多了得罪人。”谢漪白转念一想,抓住了重点提问,“我听你这话,你不在404了吗?”


    饭桌上的气氛忽然沉寂了一瞬,铜锅里的白汤沸腾着,肉香四溢。


    “嗯。”蒋妮承认道,“不止我走了,舒霖也走了。”


    谢漪白的筷子尖悬在半空,他讶异道:“为什么啊?”


    邹延是闲不下来的人,四处淘金、挖掘可塑之才是他的工作,盛柯一走,他应该大力扶植新导演才对,怎么会放走舒霖和蒋妮呢?


    蒋妮搁下碗筷,定了定神道:“柯导人不在,要是他在,我就不好说了。就是你们三个……不,确切地说,自从柯导离开了404,延总在公司里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以前也会发火,但总体上是正常好说话的,但那件事以后,他看谁都像仇人,对我们再没有好脸色。


    “我都还算好的,最惨的是舒霖……尤其是谢老师你跟延总分手的那段时间,舒霖每天上班跟上坟一样,没有哪天不挨骂。有一天他跟我说,既然谢老师你离了他们能活,那他也一定能,然后他就没再来过公司了。”


    谢漪白有点吃不下饭了,蒋妮和盛柯共事多年,多少是耳濡目染学到了一些“直言不讳”的品质。这些话怎么好在饭桌上讲!哎!


    他努力说服自己,就算蒋妮守口如瓶,他们那档子恩怨情仇也早已不是秘密,并淡定自若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也找个机会辞职啦,我是打工牛马,不是任人欺压的婢女。”蒋妮重新端起碗筷,夹了一大块羊肉蘸上麻酱,“我愿意待在404打杂,是因为我喜欢那里的氛围,大家都有同一个梦想,也都同样热爱电影。但是柯导一走,这个梦好像就碎了,人心也散了。不值得待了。”


    话说完,她把大块羊肉塞进嘴里,愉快地大嚼大咽。


    “啊?他有那么重要吗?”谢漪白不知道第几次惊讶,继而收到她们的统一注视,他补充道,“呃我是说……他那么孤僻,怎么还成你们的主心骨和顶梁柱了……他不在了房子就塌了。”


    “起初我也不明白,不过现在我自己要当导演了,我发现,一个人想要做到生活里只有电影,其实是非常困难的,要克服很多杂念和诱惑。也许是他那份纯粹,能够点燃大家心中的热爱?不知道,再想下去文青病就要犯了。”蒋妮及时打住,一心涮肉吃饭。


    谢漪白看向安霏,“你是从哪儿挖到的这个新导演?”


    安霏和他都有上镜需求,要严格控制食量,她已经吃好了,说:“影展上啊。我又不像你,什么好本子都先紧着你挑。我演来演去,还不就是那些贺岁片、喜剧片、都市爱情片,只能勤快点,自己给自己找出路。”


    “哦。”谢漪白不知她来意,不便先切入正题,只等她主动提。


    安霏这条路线许多知名演员都曾走过。


    一些成名多年,或因年龄限制,或因戏路窄,而接不到好剧本、无法突破瓶颈的演员们,往往会利用积攒下来的人脉资源,自己开发项目造饼。


    有才华有幕后经验的,会自己写本子做制片人做导演;而纯演员则会像安霏这样,去影展上物色尚未发迹的新人导演,一手提拔栽培。


    蒋妮这回也算遇上贵人,以安霏的身价地位,凡是她看中的剧本,只要她点个头,这项目就算成了。


    “小白老师,咱们合作过两次了,我喜欢你的戏,也很欣赏你的个性和工作态度。”安霏不再拖延,决定对他吐露实情。不过照例是要先说点好话,吹捧他一番:“别的不提,只说你敢于走出舒适区,尝试有争议的题材和角色这点,我是真的佩服。我总是想求稳,凡事要别人先承诺我有个好结果,我才愿意去做。回头想一想,我其实就是缺了那股咬牙切齿的拼劲。你拿奖的那天晚上,我坐在观众席上,是真心为你感到高兴。我要是早有你那份魄力,也不会总对自己失望了。”


    “停,可以了。”谢漪白听得耳热,他搓了搓泛红的耳朵,说,“咱们都这么熟了,你直接说吧,别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安霏悦然道:“那我不瞒你了,这次来找你呢,主要是我和妮妮觉得,我们要做的这部戏里,有个角色特别适合你,想请你考虑下。”


    “行啊,剧本带了吗?”谢漪白问。


    “带了带了!在我包里!”蒋妮慌忙地放下筷子,要去翻包。


    安霏按住她的手,让她别急着拿出来。


    “是这样的,小白老师。”安霏眼神未动,继续对他说,“这个角色我们递了很多男演员,他们都不愿意接,一来呢,因为是配角,戏份不重,二来是因为,这角色比较反常,不太讨喜,上映后评价可能褒贬不一。”


    谢漪白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又问:“还有第三吗?”


    “有。”安霏抿唇笑道,“片酬很低,对你而言可忽略不计的那种低。”


    哎呀,这就难办了呀。


    虽然他和安霏的交情尚可,但亏本买卖谁也不愿意做。


    零片酬演一部戏,不仅讨不着好,还可能惹一身骚——他难道是什么充满奉献精神的慈善家吗?


    “我们预算是真不高,但又想找一位真正美颜盛世的男演员出镜。”安霏一鼓作气地游说他,“本来吧是想着,既然没钱,就降低要求,找那些长相过得去的当红小生。谁知道他们一个二个尾巴翘上天,一叫出来吃饭,只会顾左右而言他,打起我其他项目的主意。


    “我觉得真是可笑,他们当自己天神下凡啊?还有脸跟我摆谱儿?”安霏声容并茂地嗤笑一声,藐视道,“我心说,这真天仙我也是认识的,比他们脸蛋好,还比他们心善,更有着他们这辈子都攀不上的影帝头衔!”


    谢漪白还没出声,蒋妮先撑不住了,别过头去捂嘴偷笑。


    “所以啊小白老师……”安霏憧憬地望着他,“你愿意来我们剧组,帮这个小忙吗?”


    谢漪白其实不该回答她的,他如今时间金贵,排期很紧张。所有的影视项目都要先递给经纪团队,由阿楚过目,经她衡量利弊得失,有接的必要和价值,才会送到他的手里。


    盛柯例外的原因是,那个剧本是写给他的,只有他同意他喜欢,项目才会进入筹备。但安霏给的片约,或许需要他腾挪档期,去将就她们的拍摄周期,这会打乱他原有的工作安排;要计划、要协调、要开会商讨。


    他不能未经阿楚允许,擅自接受任何影视邀约。


    所以谢漪白更加不理解,安霏为什么会带着导演过来找他,她明知他没办法为自己的时间做主。


    安霏的自我剖析是中肯的,她的人生信条就是不打没把握的仗,只有在笃信会得到肯定答复的时候,她才会出手。比如带上经纪人和导演,驱车来到这荒郊野岭和他见面。


    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吃他这顿饭。


    要说是为了卖个脸面求他,她凭什么笃定他会答应呢。


    安霏说的这部戏,导演是蒋妮。


    娱乐圈素来有派系之分,蒋妮才脱离404不久,安霏便急急忙忙地把人招到自己麾下,这不是让邹延面子上过不去吗。


    难不成,安霏也和邹延吵架了?


    谢漪白百思不解地琢磨着,心中陡然萌生了另一个想法。


    他慎之又慎地问:“你当初接《脱胎换骨》,是为了……我?”


    “嗐!”安霏调整呼吸,有些赧然道,“小白老师你也真是的,我是想你欠我个人情来着,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找着机会让你还了。既然话说开了,我也不藏了,只要你这次肯帮忙,下次算我欠你的。”


    长期以来困扰他的疑问,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他还一直感到奇怪,安霏为什么要顶着负面舆论,接一部对她毫无收益的电影,演那么个镶边陪衬的女主角,又没和他炒CP,反倒至今挨他粉丝的骂。


    他原以为是安霏和邹延私下进行了什么资源置换,搞了半天,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谢漪白对她心服口服,看了眼桌上没有酒,便敬了她一杯茶,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次轮到你欠我。”


    安霏大功告成,回敬他茶水的同时,朝自己的经纪人使眼色,意气扬扬道:“瞧见没,我这股买的不亏吧?”


    谢漪白暗想,要么说电影花撕起资源来才叫可怕呢,这女人真是不可小觑啊,必须跟她搞好关系!


    第226章 踩伤


    不仅他的时间金贵,安霏的时间也很值钱,得到他的允诺,吃完这顿午饭,安霏就带着蒋妮和经纪人打道回府。


    不过说得比较好听,称已经叨扰他约会了,不能再霸占他的假期。


    谢漪白将她们送至小院门外,看车辆驶出村口,他再带着剧本返回房间。


    这时,消失的小饼干重新现身,脚跟脚地追着他,小狗肚皮饿了,想吃肉罐头。


    盛柯在房间里看书,今天太阳挺大,落地窗前有一块金色方田,洒满了光的种子,人往那里一躺,也浑身都在发光发亮。


    谢漪白不自觉地复现着儿时家庭带给他的影响,他从沙发上拿起一只抱枕,走近扔在对方身上,监督道:“躺着看书对视力不好。”


    盛柯接住枕头,垫到脑袋下面,仍然是躺着,书高举在脸庞上方,逆着光读字。


    “她们走了?”


    “嗯。”他坐在床边说,“我要不是看她们大老远来一趟,还算有诚意,我是绝不会松口的!这个安霏,她竟然一早就吃定我了!你说气不气人?”


    “气人。”盛柯附和道,“最初邹延说用她,我是不同意的。心眼儿太多的人,很难把心思全放到演戏上。”


    “哎,你们电影圈太复杂了,每个人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谢漪白尽情吐槽,追忆往昔道,“我拍古装剧的时候,还真没被人算计得这么狠过。导演也好,演员也好,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最多是合不来,闹得不欢而散。哪有人接一部戏,连未来五年怎么利用同事都盘算好了的?”


    “生态不同,没法比。古装剧有基本盘,再不济也有平台兜底,这部扑了可以靠下一部赚回来。只要长剧平台不转型,就会一直有长剧稳定产出。更何况——”


    盛柯放慢语速,翻了一页书,“古装偶像剧演得再出色,视帝视后也不会从你们当中诞生。反正演什么都是演,拿完片酬就走人,播放量和拉新不行,还能甩锅编剧和导演。所以竞争没那么激烈。”


    “哇塞你真的好看不起人呐。”谢漪白说,“演古偶怎么了?我觉得古偶很好!要是有合适的本子,我还会继续演古偶的!”


    “你不要异想天开了,阿楚不会同意你再回去演古偶的。”


    这是事实。然而谢漪白非常不想输,犟嘴道:“那是另一回事!但古偶生态比电影好,你承不承认吧!”


    “既然古偶生态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演电影?”


    “因为古偶吃青春饭演不了一辈子啊!要是我永远十八岁,我真打算演古偶演到天荒地老!”


    “所以你也知道,离开古偶等于离开舒适区。演电影从头到尾都不轻松的,不管是对专业的要求还是行业环境,都比你以前习惯的那种生态,复杂千百倍。”盛柯怕他生气,多补充道,“我不是反驳你,我也明确说了,我不喜欢那种攻于心计的演员,当然,她的戏我也不喜欢。安霏并不是我选的,是邹延坚持用她。”


    “延哥为什么坚持用安霏?还不是因为我吗?”谢漪白追本溯源,想气也气不起来了,“其实她性格和我蛮对味的,我喜欢和她合作,也不介意跟她三搭。我只是感到后怕,怎么那么多人算计我啊!?”


    盛柯:“因为你是香饽饽,太抢手了,不动点脑子,得不到你。”


    谢漪白:“我真多余跟你说这个!”


    小饼干的行囊是他家阿姨准备的,有折叠碗、罐头和冻干,有户外饮水壶和备用牵引绳,还有两件狗狗的厚款冲锋衣。


    谢漪白一件件整理着,不慌不忙地开了两盒罐头,把狗喂了,然后洗碗擦干,装回包袱里。


    等他做完这一切,再看向窗前,盛柯把翻开的书盖在脸上,像是读累了在睡觉。


    谢漪白多拽上一只枕头,拿着两份剧本,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想一脚踩在对方的胸口,但他还穿着室外的鞋子,怕控制不好力道,真把人激怒了——盛柯并不会无条件地让着他,论使坏他可不是此人的对手,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


    算了,留着下次整邢展云和贺清川吧。


    他权衡完毕,只轻轻地踹了踹地上的人,“别睡了,起来给我腾个位置。”


    盛柯拿开脸上的书,眼神清明,压根没睡,起身往边上挪动,将阳光分一半给他。


    谢漪白丢下抱枕,盘腿坐上去,跟人挤在一起,捧着两份剧本,指着上面的那本说:“这是安霏给我的,你猜猜是谁写的。”


    “蒋妮。”盛柯确信地说。


    “你怎么知道!?”


    “蒋妮什么都往朋友圈发,我刷到过。”


    “那你还刷到过谁?”


    “很多人,没限流的我都能刷到。”


    谢漪白道:“那我考考你,我最近一条动态是什么?”


    “你在剧组的日常,和方晔的合照,我给你点赞了。”盛柯想起这一茬,也拷问他,“你没跟方晔怎么样吧?”


    “有啊。”谢漪白心想我可算找着法子戳你痛点了,云淡风轻道,“我跟他睡了。他活儿堪称一流,太会伺候人了,那么多前任真没白谈。”


    见盛柯没有吭声,他变本加厉地说:“要不你也去找别人谈一谈恋爱,进修下技术,免得相形见绌。”


    话音落下,他低眸翻阅起手中的剧本,看了两三页,身边的人仍旧安静。


    小饼干独自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在午后安睡着,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手动翻页的声音。


    谢漪白疑惑地瞄着近旁的对象,盛柯垂着头,目光投射在那本翻开的书上,却并没有在看,像是在沉思,也像在出神。


    “你怎么啦?”他像见不得玻璃杯子放在桌沿的猫,故意搭了搭爪子,想听它摔下去破碎的声音。


    而他的动作精准灵验,下一秒,一滴眼泪落入书页,在纸面上洇开,浸染着印刷的油墨,字体像铁一般熔化了。


    谢漪白一瞬间慌了神,随后又想——不会是演来骗我的吧?


    他伸头探脑地观察着盛柯的脸色,“你哭什么呀?我时不时就被你刺挠,虽然我、我……也没少哭,但你不至于吧?”


    “生理反应。”盛柯声调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冷漠,继续一动不动地盯着书,“你这么说,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本来不想回来。或者说,我发过誓不会再回来,但是我舍不得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有没有在想我。在你看来,我是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可是对我来说,做这些决定从来都不容易。


    “我没有家,也没有很多的朋友,更不能像你一样,去找别人谈恋爱。我现在明白了,什么叫听你说话,像被你扇了一耳光。你这一耳光真的把我扇痛了。”


    谢漪白心虚挽回道:“我那是……和你说笑的。我跟方晔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干过……”


    “嗯。”盛柯低头低累了,后仰着脖子,背靠在玻璃门上,又一次把书像屋顶似的盖在自己脸上,不是为了遮光,是为了挡住所有可能倾塌外泄的情绪。


    ——我好像又把别人踩伤了。


    谢漪白不由得难过起来,难道像贺清川说的,他才是那头应当被讨伐的恶龙?


    “你别伤心了……”他把怀里的剧本放到地板上,把坐在地板上的人拉到怀里。


    他夺走盛柯紧握不放的那本书——似乎是谁的散文集,然后让对方枕着他的腿,如同爱抚小饼干那样,抚摸着那颗稀奇古怪的脑袋。


    “你看你把我气哭那么多次,我也没记过你的仇啊!”他的手很软,话语却很硬,“你还委屈,我就不委屈吗?”


    “我没委屈,这是生理反应。”盛柯的确没有在他怀中抽泣或痛哭,只是平静地陈述,“就像我一看到你,就想抱抱你、亲亲你,把你抢过来,让你的目光只看向我。我的脑子有时并不能主宰我的身体。


    “怪你,又不是我自己想这样的。”


    还嘴硬!谢漪白的抚摸变成拍打,“怪我?那你给我滚!别赖在我这儿!”


    “不滚,我占到了就是我的。”盛柯扣住他的手腕,忽地挺腰翻身,把他一同拉扯到地板上,整具身躯覆盖在他的身上,没有压着他,仅仅是和他贴合得很紧密。


    谢漪白挣动两下无果,问:“你干吗?流着眼泪也要当畜生吗?”


    “不影响,会流眼泪的畜生,还是畜生。”对方说罢,便埋进他的颈间,如动物般嗅闻着他的皮肤与头发的气味,呼吸混合着泪水,变成湿热的潮气贴附着他的颈动脉。


    “我剧本还没看完呢!”他抗议着。


    盛柯抬起头,在他正上方看着他,眼角充血、眼眶湿润,阴冷中带着些许神经质,“不用看了,我可以背给你听。”


    好瘆人,不是受到压迫或震慑的那种瘆人,而是不知道这个人即将变异成什么野兽和怪物,未知即恐惧。


    谢漪白话都有点不会说了,结巴道:“那、那蒋妮的剧本,我、我总要自己看吧……”他急中生智转移话题,“对了,蒋妮为你们工作那么久,你读过她的剧本吗?”


    盛柯极富耐心地回答他:“我不读别人的剧本。”


    “为什么?你不读别人的优秀作品怎么进步呢?”


    “别人的优秀作品只会让我嫉妒和痛苦,凭什么ta写得出我写不出。不够优秀的作品我也不读,一堆废纸不值得浪费时间。”


    谢漪白忍俊不禁道:“你有病吧?怪不得你见谁都讨厌。”


    “你也不是第一天发现我有病。”


    “嗯……你写的新故事我看了三分之一,按照你的人物设定,拍成电影我得剪头发吧?”


    “是的。”盛柯的指尖穿进他的发丝间,缓慢地梳理着,“我要趁它们变短之前,好好地爱一爱它们。”


    “你说留长就留长,你说剪短就剪短……”谢漪白嘟囔道,“我已经够顺着你了!”


    盛柯的视线流连在他乌黑的长发上,手指捞了又捞,留住那柔顺亮滑的触感,说:“全是我的。”


    他要求把遮光窗帘拉上,屋内变得像夜晚一样黑暗。他躺在自己的头发里,有人紧紧拥抱着他,采集着他在每种触碰下的反应,宛如某种诡异怪诞的仪式。


    他有时很痛,有时很痒;又哭又笑,整个人都不太好。


    他跟这些人和那些人,总是先接触身体,再碰触灵魂。


    谢漪白自己也说不清,但他的确更加偏爱这具身体、这个灵魂。


    偏爱他带来的忘忧尽兴之乐、不可言述之苦,也偏爱这份不用掩藏与矫饰的,赤裸直白的欲望。


    第227章 剧本3+4


    谢漪白手头有两份直接递给他本人的剧本,他先把蒋妮写的故事读完了。


    ——可算知道为什么这个角色其他人都不愿意接,安霏不惜拉下脸面也要塞给他。


    概括地说,这是四个女人和一个渣男的恨海情天,涉及凶案与谋杀,但比起悬疑惊悚,更偏向一出都市狗血大戏。


    大约是讲,从前有这么一个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他精通时间管理,花心滥情,劈腿数次,最终把自己作死了。


    在他死后,警察调查了他生前来往密切的四位女友,这四个女人分别是外企高管、个体户女老板、顶美模特、离异单亲妈妈。


    她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中的不同角落,身处于不同圈层,各自有着烦恼与苦闷。


    本该毫不相干的四人,因同一名前男友的死亡而相遇。得知曾经的情人死于非命,她们有的欢喜,有的忧愁,有的冷漠,有的落泪。


    主要剧情就从这四个女人的身上展开,讲述她们在快节奏都市中如何安身立命,怎样在职场和家庭中自处,探讨了后现代中产女性的生存空间和情感困境,充斥着大量长段台词与对白,是典型的小格局群像戏。


    谢漪白的戏份只出现在她们的回忆杀里,他需要和四位女性角色,碰撞出不同的爱情火花——在外企高管面前扮演热爱古典乐的文艺男;在个体户女老板面前装清纯男大学生;给顶美模特当爹系男友;给单亲妈妈当年下暖男。


    一开始他怀疑,蒋妮这个剧本是不是在影射和内涵他,但通篇读完,他感觉人物塑造和情节排布还是非常自洽的,并不是指桑骂槐。


    这部戏的结局写得很巧妙,没有落入推理破案的窠臼,经过警方的多方走访和侦查,所有证据和线索都指向——渣男的死实质上是一场意外。终于案情盖棺定论,全员洗脱嫌疑。


    四个女人重新回归自己的生活,再度成为四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剧本名为《四季花》,四名女性角色的生活画卷,构成了故事中的人间四季。


    人如花草,本就该有千万种姿态和样子。


    谢漪白本有许多顾虑和不满,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被说服了。


    蒋妮的剧作水平没有任何问题。其他外形适配的男演员不愿意接,多半是因为“渣男”不好演,演得太真太写实,会被限制戏路,后续一堆同类型剧本找上门不说,还会破坏偶像派男演员最重要的“苏感”。


    如果放低对外形的要求,用那些还算有男性魅力,但不够惊艳的男演员,其实很好找,他们的片酬要价也不会高;但蒋妮死活不同意,选角上,她已经凑齐了四位大美女,找个不咋地的普男配四个美女,那不是哄抬猪价吗,她一定要找颜值第一梯队的男明星。


    所以就找到了谢漪白头上。


    而某种意义上,这个角色也确实算他本色出演。


    至少在多角恋和脚踏N条船这方面,他经验丰富,舍他其谁。


    谢漪白看完剧本,跟阿楚说了下,阿楚在公司里忙着,还没来得及回复他,于是他又和盛柯讨论剧本内容,请对方帮忙参详,这角色他能不能接。


    “接吧。”盛柯持赞成态度,“听起来很适合你。”


    “你也觉得适合我?”谢漪白生性多疑,又问,“那你说,她这么写,有没有内涵我的成分?”


    “没有,她用的是经典的群像戏框架,你看过《八美图》吗?这类型故事都会有这么一个关键人物。只是她设计的这个角色,恰好很适合你。”


    “那我就放心了。”


    “尽管放心。”盛柯乐观地给他打鸡血,“你要是演得好,提个最佳男配也是有可能的。”


    “真的假的?”他一听就来了精神,功利心被狠狠激发。


    盛柯说:“真的,培养新导演很难。年轻人想要成为导演是一道坎,拍电影太烧钱了,这个行业普遍不乐意给新人机会。可得到了机会的新人,只要端得出作品,水平别太差劲,评委会多少会抬一手。你以为安霏为什么要用新导演?新人可以带来新的突破口,她还惦记着冲奖拿影后。


    “而且404不养闲人,蒋妮的剧本我没看过,但我看过她的毕业作品,她在视听上是有想法的,你不妨信任她一次,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也是!一个优秀的演员,怎么能只演主角呢?演配角照样出彩,才是真正的实力!”谢漪白摩拳擦掌道,“行,这戏我接了,最佳男配的奖杯我也要!”


    “嗯,不过你不要抱着势必拿奖的心态去演,这种事没人能保证的,顺其自然最好。”


    “好!”他在盛柯脸上亲了亲,“你以后就这样,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吧!”


    “那你什么时候看完我的剧本?”对方问。


    “我已经看了一半了!明天飞机上接着看。”谢漪白的坏心眼又在隐隐作祟,“要是我看完你的本子,不是很想演,你怎么办?”


    盛柯被他刁难惯了,说:“还能怎么办?就当没写过。”


    “啊?那岂不是让你白忙活?”谢漪白假惺惺地说,“要不我付你点稿费?”


    “我觉得你会喜欢的。”盛柯没有接他的戏言,认真道,“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你先看完再说。”


    谢漪白有此发言倒也不全是找茬儿或刻薄。


    盛柯给的剧本前半部分,可以总结为女诈骗犯与男富二代的爱情故事,这一女一男,一个贪财一个好色,两人一拍即合,同居了,每天在公寓里共赴巫山云雨、颠鸾倒凤,爱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说实话,有点色情。


    当然,写了未必要拍,拍了也不一定能剪进正片,他只是不敢相信盛柯会写这种甜甜腻腻的糖水片。


    如果他想演甜宠戏,那安心待在古偶赛道不就好了吗?


    但盛柯又说了这是一部悬疑片剧本,搞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欲知后事却不敢直接翻到结局去看。


    次日,谢漪白在回剧组的飞机上,读完了剧本的后半部分。


    这个故事叫《女修》,先从头说起。戏中女主角玉如第一次登场,地点是虚构城市“乌庐市”,在该市的北面有一座乌庐山,素有“仙山宝境”的美名,山中怪石嶙峋、峰峦险峻,自然风光绝美。


    古往今来,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前往观光,吟诗词歌赋咏诵之。


    山上建过寺庙、立过道观,传说曾有修士在此飞升,位列仙班。


    一句话概括:风雅灵秀之地。


    男主角越疏明出生在一个暴发户家庭,自幼浪荡、不学无术,这日他跟随老爸来到乌庐山旅游。


    每个白手起家的富一代,人到中年总会变得封建迷信,见了庙要拜,见了道士就喊大师。


    越疏明年过半百的父亲也不例外,带着儿子来到仙山,是为给后代上香祈福,保佑家中生意兴隆、香火旺盛。


    从庙里出来,越疏明收到父亲塞给他的副卡,父亲对他说,待会儿下了山,自己还有高人要见,不便带着他。于是给足了钱,让他去市区找点乐子,想吃什么玩什么都随意,不必节省。


    做儿子的岂会不了解老子的尿性。越疏明瞧他爹这偷鸡摸狗的德性,一看就是在外面给他找小妈了。


    所以下山后,他假意叫了辆车去市区,实则叫司机在转角把他放下,他尾随着父亲,来到了景区附近一个叫“浩然居”的地方。


    越疏明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两小时,等到父亲被一个穿旗袍的女人送出门。


    抓到你了。他结账离开咖啡馆,敲响了女人的院门。


    他是家里独生子,父母已离异,本没有立场插手亲爹的风流艳事。


    奈何如今骗子当道,他爸一个初中学历的老头,人老了倒惦记起红颜知己那套,也不想想,人家花容月貌的才女,能瞧得上你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


    这女人不是惦记他家家产才有鬼了。


    骗他爸的钱,就等于骗他的钱。他决不允许他爸栽进一个狐狸精手里。


    浩然居的院门开了,走出一名穿月白色旗袍的高挑女人,身段和容貌比明星也不差分毫,鹅蛋脸、水蛇腰,眉眼间笼着一抹淡淡的忧色,略有些苦相,但清艳动人,韵味十足。


    越疏明看愣了,心下不再迟疑——这他妈绝对是骗子。


    长成这样的女人,只要流几滴眼泪,就能掏空无数个男人的荷包,绝不可能嫁给他爸当他小妈的。


    女人不知他是谁,但听说他要找人,礼貌地邀请他到院中做客。


    越疏明一进门,图穷匕见,说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们的套路,这都形成一套完整产业链了。长得顶漂亮的清冷女人,自称隐士,住在名山名湖周边,置办一间古色古香的小庭院,主业做文物修复,兼职古董字画鉴赏,还会自学中医,懂点药理。等偶遇了有钱老男人,引之诱之,上床叫双修。水到渠成之后,就以修缮古刹破庙为由,让老男人给私企批皮的虚假教派捐款,等几百万到手,再用退隐或云游四方做借口,功成身退,消失在滚滚红尘之中。


    看着像模像样,不过是为老男人量身定制的杀猪盘。


    女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越疏明又说,我爸是有几个臭钱,但不管你骗他多少,我都有把握让你一分不少地全吐出来,我还要送你和你的幕后团伙进监狱,让你们蹲个十年八年。到时候小姐你人老珠黄,怕是想靠男人吃饭,也没那本事了。


    女人还是一言不发,既没有骗局被戳穿的窘迫,也没有人格被羞辱的气恼。


    不愧是女骗子,心理素质就是好。越疏明接着说,你看你这么漂亮,去当个小网红,或者去短剧里演个小姐公主的,一年挣个几百万还不是轻轻松松,何必走歪路赚脏钱呢。你听劝,答应我别再见我爸,我就不报警抓你。反之,你要是还不死心,但凡再被我抓到一次,看我不弄死你。


    越疏明撂下狠话,便扭头离开了浩然居。


    之后几天,他观察他老爸的一举一动,被美人拒之门外,老头心灰意冷,没待几天便回家了。


    此后也相安无事。


    越疏明和女骗子的第二次见面,是他来到一座新城市安家的第七天——啃老富二代也有自己的骗钱套路,跟家里人说要创业,挑个经济发展好的宜居地,先把房子和车子买了,然后拿着创业资金肆无忌惮地挥霍,今朝有酒今朝醉,等钱没了再说。


    他在凌晨的烧烤摊上,再度遇见了她。


    花天酒地的日子,昼夜颠倒是常态。午夜醒来餐厅关门,只有烧烤店生意红火。


    越疏明坐在油腻腻的桌椅上,望着来回忙活的她,烟熏火燎的,哪儿还有半点仙女的模样。


    旗袍和高跟鞋,换成了洗旧的棉T和牛仔裤平底鞋,头发松垮垮地挽在脑后,被油烟熏得光泽不再。


    不过依然很漂亮。


    所以当她端着盘子来上菜的时候,越疏明叫住了她,嘿小骗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玉如,只愿意说名字,对自己的年龄、籍贯、家世只字不提。


    “玉如”不像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城市女孩会有的名字,他们这一代的家长起名都浮夸,没这么古朴。


    她也许来自乡下,多子女家庭,有弟弟妹妹,没读过什么书,早早地辍学进入社会,家里急用钱,才逼她走上了歧途。


    不然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见识有认知的女孩,怎么会顶着一张绝色脸蛋,去当诈骗犯?


    没有人喜欢老头的,还不都是为了钱。


    越疏明不是很看得上她,觉得她不聪明,不当骗子了就跑到外乡当打工妹,这条歧途换到那条弯路。


    当然他能提供给她的也不是正道,他觊觎她的美色,不介意花点钱持有她。


    他把她带回了自己的新公寓,让她从此不用在烧烤摊上被烟熏、被火燎,也再不用担心被客人调戏、在脏活粗活中磨糙一双手。


    他没有和她结婚,仅仅是花钱养着她,一种短择关系。


    越疏明养玉如,玉如养鹦鹉。玉如有一只会学舌的牡丹鹦鹉,蓝紫颜色,圆滚滚的,它只会说两个字:玉如。


    两人一鸟过上了和美愉快的同居生活。


    读到这里,这个故事都还只是常规的浪漫爱情走向,包养出真爱、日久生情云云。


    于是谢漪白才对盛柯说了那些话——假如就是这样一个跨越阶级的恋爱童话,那他不是很想演。


    好在剧本的后半部分,也就是他在飞机上读到的内容,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


    越疏明和玉如在一起后,不工作不出门,每天与她在公寓里痴缠云雨,沉溺鱼水之欢;就算什么也不做,他也只想和她待在一块儿,哪怕是坐在阳台上看雨。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和她相守便是永恒。


    他不再接家里人的电话,也不再理会狐朋狗友的呼唤邀请,每天一睁眼就只有玉如、玉如。


    直到有一天醒来,越疏明发现自己变成了玉如养的鹦鹉。


    他以为自己死了,然而并没有,他通过鹦鹉的眼睛看见“自己”还活着,那是个与他迥然不同的越疏明。


    至此,叙事切换成玉如的视角,从头讲了一遍这个故事。


    玉如是乌庐山上的一位女修弟子,她曾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师兄,然而某一日的雨夜,师兄为了营救受困山林的游客,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师兄与她一同修炼,已有灵根,死后魂魄附于画眉鸟上,不愿离她而去。


    玉如发现此事后,不断查阅古籍密法,终于在修复一件法器上勘破了镌刻在上面的铭文,习得了起死回生之术。


    这是一场精心谋划了数年的骗局,不过针对的不是谁的父亲,玉如相中的对象一直是越疏明。


    她要为师兄找到一具年轻俊美的新身体,越疏明不仅有着完美的皮囊,还有着殷实的家境,以及和他父亲一般肤浅愚蠢的、极易上当受骗的头脑。


    这场阴谋从一开始便是冲着他来的,他父亲不过是幌子。


    乌庐山下,玉如故意露出马脚被他发现,故意请他走进浩然居,故意来到他所在的城市,故意在烧烤摊上偶遇他。


    与他同居是为了熟悉他的一切生活习惯和思维模式,让鸟身中的师兄学习他、模仿他,待时机成熟,便复活师兄,将他们的身体互换,让师兄取代他、成为他,并继承他父亲的家产。


    越疏明目睹自己的身体里住进了新的灵魂,然而为时已晚,知道这一切的他已经失去了身为人的思想——他到底是凡夫俗子,不曾修炼过,没有了躯壳自然魂飞魄散,只能变成一只鹦鹉,展开翅膀飞向天空。


    谢漪白合上剧本,心绪震荡。


    不管怎么说,盛柯没骗他,这是货真价实的悬疑片剧本,反转惊人,从王子灰姑娘的都市爱情,到现代奇幻灵异。


    同时这也是一部真正的电影——天马行空、奇思妙想。不受类型限制,不受题材约束。


    想怎么编,就怎么编,抛弃了绝大部分观众与市场。不是所有导演都拥有这样的创作自由,也不是所有演员,都有机会演绎框架之外的故事。


    他甚至忘记了手机开着飞行模式,wifi还没连上,就给人连发数条微信——


    :我看完了


    :我要演


    :我们找个漂亮的玉如!!!!!!


    第228章 大厨


    谢漪白回剧组的当天,《锦绣岁时歌》播出了。


    其实这部剧早已定档,只是他和他的团队都漠不关心。


    鉴于他只是个男二,也不欠缺热播期这点声量,所以剧宣营销他一概不参与。


    至多是用工作室账号,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几条去年拍摄期间留存的物料。


    接这部戏的时候,他人还身处古偶赛道,在S+大剧里演男二不算辱没。


    但现在他是风头无两的顶流影帝,在古装言情剧里演男配,那属于纡尊降贵给主演抬咖,是剧方蹭他的热度,是角色捆绑他吸血,就算他什么也不发,也无可指摘。


    再者拍这部剧的过程中,他和主创人员一度闹得翻脸,就算不施舍眼神又如何,没有扶贫的义务。


    阿楚也支持他什么也别发,不出意外他往后余生都不会再接古偶了,没必要留情面。


    问就是影帝忙着拍戏呢,没空。


    谢漪白再三思量——不错!发个毛线,一条都不发!


    他过去就是太优柔寡断了,信奉“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事实上有些人一旦远离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他要学习盛柯的果断和洒脱,说不给眼神那就一点也不给眼神,反正拿奖了我不沾光,扑街了也与我无关,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把当下的工作做好才是最要紧的。


    谢漪白做完这个决定,一瞬间扬眉吐气了。


    他演戏是为了留下作品,只要在表演上无愧于心,便足够了。


    《锦绣岁时歌》的原著是大IP,剧集播出后水花也不小,数据虽没破圈,但CP嗑得飞起,剧情党每天撕逼没停过,热闹非凡。


    谢漪白被关进剧组,在东南亚的热浪里艰苦拍戏,小刀却坐在房车里吹空调,把这剧一集不落地追完了,给他反馈说:“出乎我意料,你待遇挺好啊,戏份蛮不少,我以为他们会怕你掀桌,把你的戏一剪没呢。”


    古偶容易爆男二,所以一些明确要捧男女主的剧,会防爆配角,尽量缩减男二女二的戏份时长,不让他们喧宾夺主抢了男女主的高光。


    这部剧是否能带来回报,谢漪白已经看淡了,只问:“那你觉得我演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吧,但这剧的妆造是真好,你以前的造型总是披着头发,这回全梳上去,精神多了!”小刀满意道,“我觉得这剧是好看的,花了钱的效果就是不一样。你粉丝给你剪了个合集,你一个男二居然都有三十多套衣服。而且每一套都比很多剧男主的衣服还要精致。”


    “你一天到晚都在房车上摸鱼,当然注意不到我换过多少套衣服了。”谢漪白说。


    在他印象中,拍正式定妆照那几天,总共试了不下四十套服装,最后保留的方案是三十套左右。


    好歹是邹延推给他的项目,不会磕碜的,无论连续剧还是电影,邹延只会给他最好的。


    这一眨眼,他和邹延分手都快一年了,他们似乎只在颁奖典礼那晚见过一次。


    想想他们俩最后一次私下见面时,他对邹延说的那些话,真有够过分的……


    哎!不能再想了,再想又要挨巴掌了。


    阿楚说的对,会动手的男人是绝对不能要的。


    小刀大剌剌地在椅子上摆烂道:“阿楚不是给你招了几个新人吗,你多使唤他们啊,我都给你当了十年保姆了,这会儿仗着资历偷点懒怎么了?”


    没出息,小刀这货,没出息啊!不过人各有志,一事无成也是一种不可被剥夺的权利。


    谢漪白道:“那行,我不管你,你继续瘫着吧。”


    他有钱了,他可以养得起很多人,小刀在月薪三千块的时候对工作反而没懈怠过,什么苦活儿累活儿都肯干,陪他走到今天,一无跳槽的远大志向,二无升职的蓬勃野心,只想守着他混吃等死,他没理由不为对方实现这渺小平实的心愿。


    至于他的新助理和新的执行经纪人,那是阿楚招来为自己顶班的。


    她时常留守公司,不能再时刻陪着他四处飞行和奔波。


    那两人一个姓查,一个姓邵,阿楚说这不巧了,干脆就叫小叉和小勺吧,和小刀一脉相承。


    其中小叉长得五大三粗,平时也兼职半个保镖。小勺身材干巴巴,偏瘦小,但人很能干。


    谢漪白跟他们俩就没那么多话可说了,是纯粹的雇主和员工关系。


    何荔梅最先听说他身边缺人打杂,一心想把远房亲戚家的小孩塞过来,肥水不流外人田,毕竟干的是贴身照顾他的活计,外人哪有家里人信得过。


    很多艺人的助理都是自家人,表哥表弟、闺蜜发小,但谢漪白坚决不答应。


    他对他家亲戚没什么好感,况且他对象那么多,被家里人知道了还不得告诉他爸妈?


    不要不要,他宁可跟陌生人共处一室,也不想被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家小孩监视。


    不过身旁少了阿楚这个能说话的人,他一下就变得无聊起来。


    谢漪白尝试着给别人打语音、打视频,但真的很没意思,他没有网恋天赋,只觉得隔着网线说话没意思透了。


    他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


    他厚着脸皮暗示过盛柯,要不你来陪我。但盛柯说自己要去交稿,得留在洛杉矶开会,等忙完回来,他大概率已经杀青了。


    编剧导演和制片人一样,行情好的话,手里都是多个项目同期并行。


    为此他还和盛柯吵了一架——你刚把剧本递给我,就跑去给国外大厂打工,你几个意思。


    盛柯说那没办法,这份工作接得早,必须善始善终,去年双胞胎申上了加州的一所电影学院,姐妹俩想做导演,身为兄长有责任给她们铺路,给好莱坞制片厂打工有助于给两个妹妹争取实习机会。


    把谢漪白堵得哑口无言。


    ——工作工作工作!怎么一个二个都那么热爱工作!


    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男人没有事业那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谢漪白绝望地发现,他居然想不起单身的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了。


    好像他一出生就纠缠在这些纷乱的私人关系中,不明白“清净”为何物。


    他每天照常上班,但一收工就神思恍惚,看着更像失恋了。


    方晔看在眼里,却没有打探他的私事,只出于同事之谊,请他到自己的房子里做客,给他做点他喜欢的漂亮饭,等酒足饭饱,再让司机送他回去。


    谢漪白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男神亲手烹饪的私房菜,会成为他的家常便饭,想吃就能吃到。


    可惜他的快乐阈值被无限拉高了!男神的宠爱带给他的心理慰藉也只是聊胜于无。


    但在方晔家里连蹭了几天的饭,谢漪白终于找回了被人呵护爱惜的感觉。


    他未必在乎提供者是谁,却是真贪恋有人照顾他、对他好。


    餐桌上,用过的盘子餐具被收进厨房,一碟子撒着糖霜的可露丽端了上来。


    这是方晔今天傍晚烤好的,在烤箱里放到温温热,风味正佳。一枚枚铃铛状的小蛋糕立在盘子上,它们都有着焦糖色的脆皮外壳,柔软湿嫩的内芯,一口下去满嘴焦香与酒香。


    谢漪白惊为天人道:“你连可露丽都会做!大厨啊!”


    制作这道甜点耗时长、对模具要求高,只有专业甜点师和资深烘焙爱好者,能够完美复刻出经典醇正的口感和味道。


    别说普通人了,有些蛋糕店卖的可露丽也特别难吃。方晔有这手艺,要是不当演员了,去开家餐厅估计也大有成就。


    “你喜欢就多吃几个。”方晔给他倒上一杯红茶。


    “你怎么这么擅长做吃的?有什么秘诀和窍门吗?”谢漪白打听道。


    “主要是因为我专门学过,秘诀和窍门都是学校教的。”方晔没有揽功,自谦道,“做饭也不难吧,多数人只是不爱做饭,你如果有心学,假以时日也能做出这些菜和甜点。”


    “我真的好佩服你,能够为了拍一部电影去厨艺学校上课。我是再也不想上学了。”谢漪白吃完一个,再来一个,“不过你拍《爱神降临》之前已经是柏林影帝了啊,你在那所学校进修期间,有人认出你吗?留学生总有吧?遇到你的粉丝了吗?”


    “有一些。”方晔说,“上课会被人偷拍,下课会在校门口遇到要签名的粉丝。但总的来说,里昂是一座岁月静好的城市,没有那么多人关注我。我经常一个人出门散步,很享受。”


    “那上学有没有遇到什么记忆深刻的事?”


    “有,在厨房很容易受伤,我总是烫到自己。而且课程很难,要自己设计菜单和甜点。我记得班上有一个同学,他只有19岁,父亲是俄罗斯议员,他每周末都坐私人飞机回家,所有书面作业都由他父亲的秘书帮忙完成,他只是单纯来学做饭的,学会了就回国主持一档为他开设的美食栏目。我当时好羡慕他,那么年轻又那么自由,我就算想做综艺也没那个时间。”


    谢漪白不久前在上流社会受到了一定冲击,深有感触道:“谁说不是呢?奋斗半生、吃尽苦头,还没达到人家的起跑线。”


    方晔见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愤世嫉俗之态,猜测道:“跟你男朋友去度假不开心吗?”


    “不开心!我再也不去了!”他放下叉子,捧起茶杯,目视着红茶中倒映的灯影,眼眸忽然失了神。


    他看样子是真不开心,方晔换了问题道:“你不是说要去吃瓜吗?没有什么八卦要跟我分享的?”


    这才真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谢漪白心想,他即便是恨毒了祁蓝,也断然不能去宣扬那种级别的丑闻。


    他摇了摇头,说:“没有瓜,那地方不好玩,我光睡觉了。”


    冷场了两三分钟,谢漪白重起话头道:“我想问你个问题。”


    方晔不知他为何突然郑重其事,说:“请讲,我知无不言。”


    “我听你提起你的前男友,感觉你非常讨厌他,没有任何余情未了,我的感觉对吗?”


    “是对的,我不纪念前任,会分手都是因为实在厌倦,不想再有瓜葛。”


    谢漪白生怕冒犯,怯怯地问:“那当你听到,一个你讨厌的人,一个你再也不想见到、并且巴不得他倒霉的人,去世的噩耗,心里作何感想?”


    “惋惜吧。”方晔语气平常道,“我只希望他不要再缠着我,不是希望他去死。所以他的死讯对我而言,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好消息。”


    “是吧……”谢漪白双手抵着下颚,迷茫道,“我以前总觉得,我要活着看到我讨厌的人遭报应,但等我真见到他身陷厄运泥潭,我并不开心。”


    方晔误以为他意有所指,说:“其实我一直很想澄清,伊存的那堆所谓黑料被曝光,跟我没有一分钱关系。但是说出去也没有人信,人人都知道我和他的过节;他出了事,所有锅都扣到我头上。倘若不是我这几年过得还算平顺,我都怀疑是谁想整我,所以故意栽赃,让我做替罪羊。”


    谢漪白听得头大,他又不和方晔谈恋爱,无心分辨对方的是非对错。


    他晕碳似的,有气无力地支着头,昏沉沉道:“那他到底为什么自杀啊?不是因为你渣了他吗?”


    “他有几个一起参加过选秀的朋友,总爱拉着他去外面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他每次回来都跟我讲,他今天见到了谁谁谁,又和谁谁喝了酒。我听得火冒三丈,警告他再跟那群人鬼混,就别再进我的家门。谁知他瞒着我偷偷去,我就和他分手了。这就是我「渣」他的原因。”


    “哦……你跟我一样喜欢宅在家里,不喜欢整晚泡夜店蹦迪的款。”


    “我的确不喜欢。”方晔提起多年前的旧事,眼中仍泛起了涟漪,厌烦的情绪一闪而过,“而且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结交和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我把他那种行为评价为:找死。得知他走了的那天,我一点也不意外。”


    这话听着好耳熟啊,怎么跟盛柯讲祁蓝的腔调一模一样?


    谢漪白问:“那他结交和接触的,具体是什么人呢?”


    “把私人飞机当公交车用,上学有父亲的秘书帮他们做作业的那种人。”方晔说到这里便打住了,端详着他的神色,说,“你好像很困了,我送你回去吧。”


    谢漪白的思绪在霎时间清明苏醒,发怔道:“嗯,好。”


    第229章 磕头


    又是一年四月底,江飞白一角杀青了。


    这戏满打满算拍了六个月,文戏多武戏也不少,打打杀杀的镜头时常要补拍,片场气候炎热、条件艰苦,一路状况百出,现在终于是毕业了。


    谢漪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倒没怎么晒黑,但好像又瘦一圈,快脱相了。


    杀青当天按照国际惯例,他收到了各路人马送的鲜花和礼物,还有粉丝奉上的海外应援,他捧着花与工友们合影,在全剧组的欢送中,告别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部警匪动作片。


    他在剧组里和方晔关系最好,方晔不知是从何处得知,他对玩偶娃娃感兴趣,数月前就找日本的人形艺术家,按他的照片定制了一只陶瓷人偶。


    谢漪白收到之时,很想说“我倒也没那么喜欢玩洋娃娃”,但是一开箱,他被那只人偶的精度与美丽程度震撼了。


    也就一双手能捧在掌心里的大小,犹如按六分之一的尺寸,将他本人等比缩小的造物。有着和他肖似的头颅,颜色一致的眼珠、皮肤、头发,手脚纤长精巧,每处关节都能活动,穿着他曾穿过的衣服。


    整只人偶摸上去是细腻哑光的白瓷质地,彩绘的妆容经过烧制,永远不会被磨损,也永远不会像树脂那样老化。


    只是落地即碎,千万要妥善保存。


    谢漪白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人偶的脸颊,不想相信它这么小,却这么精致。


    他说:“这个……很贵吧?”


    不是没有人送过他艺术品,但是字画啦、古董啦、邮票啦,对他而言实在不中看也不中用。


    他喜欢现代人的创作,比如造型别致的灯具和椅子,空间感结合着美学的建筑,还有手工钩织的地毯、品质上乘的杯盘餐具。


    简而言之他喜欢派得上用场、可以融入生活的。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这只人偶尽管没有实际用途,却观赏价值极高,破例当选他最喜欢的礼物之一!


    “很贵。”方晔看他对娃娃情有独钟,半是调笑道,“价值连城,和你一样。”


    “那我怎么给你回礼呢?你喜欢什么呀?你告诉我,我给你买!”谢漪白直爽道。


    他不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送礼这事儿可随便可讲究,但方晔都对他这么讲究了,他也得如数奉还!


    “我送你礼物,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回礼。你要是哪天走在路上,看见了什么东西,忽然想到我,那你可以买下来送给我。如果没有那样的东西,那就不用破费了。”方晔注意到他颊边的梨涡,感觉里面渗着蜜,叫人想拿手指搅一搅、戳一戳。


    “嗯……那好吧!”谢漪白听进去了,记在心里道,“以后我没事儿就多逛逛街。”


    见他当真,方晔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你这性格,挺少见的,难怪大家都喜欢你。”


    “确实!我有时候很笨,有时候又很聪明,谁会不喜欢我呢。”谢漪白把盒子盖上,美美收下了这份饯行厚礼。


    他因为满意这份礼物,遂起了炫耀之心,好比在学校得了奖励,迫不及待要带回家接受表扬与夸赞——只是如今父母很难承担起他“家长”的角色了,所以他要找个更恰如其分的人,分享他的喜悦。


    首先排除贺清川,贺清川若是知道了他喜欢娃娃,改天就会送他一箩筐的娃娃,什么塑料的、搪胶的、布的、瓷的。


    完全搞错了重点!他是喜欢娃娃吗?他喜欢的是有人为他付出心血和巧思!


    太有钱的人,只会把钱当作捷径,能花钱解决的就不会亲自动手。


    如果是邹延的话——邹延喜欢争输赢,看他欢心雀跃地收下了别人送的漂亮人偶,绝对会被激发竞争心理,送他个配套产品,比如娃娃屋之类的。


    也是重点错——他不喜欢玩娃娃!


    邢展云不考虑了,邢展云只会“你喜欢这种的啊那你早告诉我啊”。


    而盛柯嘛,他想不出盛柯会做出哪种反应。


    这种开盲盒的感觉,令他蠢蠢欲动。


    谢漪白打定主意,让小刀给他买了一张飞往洛杉矶的单程机票。他要去给盛柯一个惊喜,并炫耀他得到的新玩具!


    阿楚接到他的电话,听说他拍完戏不回国,要直接飞大洋彼岸见前男友,一时语塞。但很快便想通了,说:“那你让小叉陪你去,你行李多,人又健忘,一犯迷糊就丢三落四,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跑那么远。”


    “也行,没有你们的话,我连我护照放在哪儿都不知道。”谢漪白立马叫小刀再给小叉买一张和他同航班同舱位的机票。


    “真可惜啊,我还说让你回来跟我一起面试新人呢。”阿楚在电话里诱惑他,“我筛选简历的标准,是无论男女统一不超过22岁,有好多你爱的十八岁男孩呢——又高又帅,还有活力。”


    哇……想象一排青春年华的小帅哥站在他面前,极尽所能地表演才艺和特长,任他挑拣打分,并渴望被他选中——不像夜场男模那么谄媚露骨,也不像短视频擦边博主那么虚幻。


    谢漪白捂住胸口,平复着遽然加速的心跳,说:“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我决定不高估自己的定力。全交给你来选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啊?”阿楚大失所望道,“不像你会说的话啊。”


    “我改邪归正了不行吗?”谢漪白说,“你不是天天说我见一个爱一个吗?我收敛了,你不该高兴?”


    阿楚:“是是是,该我高兴。”


    今时今日他站得高了,有了一览众山小的视野。


    倘若以上位者的视角看待这些刚入行的新人——他们出身和家世平平,毫无根基与后台,却身怀才情、美貌过人。


    简直就像婴儿一般,任人掳掠和摆布。


    他为什么敢那样粗暴地甩掉Jeffrey,还不是因为这么做,毫无代价。


    他终究不是圣人,所以允许自己任性一次。但玩弄别人的感情,不可以成为一种习惯。


    ——这是恶习!长此以往会遭到反噬的!


    谢漪白轻抚着自己的小心脏,他要当好人,偶尔使坏那是迫不得已,习惯性使坏那叫人渣。


    这个圈子里的诱惑确实是太多了。


    在他还是新人的时候,诱惑是从天而降的荣华富贵、铺着金银珠宝的陷阱深渊;如今他翻身做主人了,诱惑是挟势弄权、翻云覆雨。


    生活和命运,无时无刻不在考验他!


    话是这么说,但他作为一家娱乐公司的大股东和老板,对艺人签约事宜不闻不问也是不可能的。


    那不是一个个可以玩弄的男人,而是一棵棵需要爱护的小树苗,等他们长高长大,就会变成他的摇钱树。


    哈哈哈哈!这样想一想,比玩弄男人更开心了!


    电话还未挂断,谢漪白矜持地说:“等你回头忙完了,把照片发我看看吧。”


    “遵命陛下!”阿楚又多讲了十来分钟,给他汇报近期的事务性工作。


    谢漪白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解放,一听上班的事就头疼,忙说自己不懂,叫她有问题就去找贺清川,然后假装信号不好,把电话挂了。


    小刀和小叉在替他收拾行李,问他这个要不要,那个带不带。


    他瞥上几眼,时而摇头,时而沉吟,心思已然飞到了太平洋海面上。


    “别问我了!你们自己想!”谢漪白一句话把他们打发了,去了浴室独处躲清静。


    他坐在浴缸边,趁着手机还有电,立马在微信上给盛柯弹了视频通话过去,想着要是因为时差没人接,他就等落地了再告诉对方。


    谁知盛柯很快就接起来了——又在熬夜赶工。


    “你几点睡觉啊?”


    “快睡了,你要给我直播洗澡吗?”盛柯辨识出他身后的场景,说,“你等等,我马上就弄完了。”


    “你想得美!谁要给你直播洗澡了!?”谢漪白想骂几句不正经,却不想破坏当下的惬意与闲适,明示道,“我今晚的飞机,去找你,待会儿发你航班号,你收拾收拾,补补觉,等候接驾吧!”


    盛柯脸上的惊异大于喜色,“你,要来找我?”


    “对呀,我不能去找你吗?”


    “当然能,我欢迎你来。”


    谢漪白问:“你两个妹妹在不在啊?我等下去机场给她们挑点礼物。”


    “不用麻烦,她们俩跟同学开车出去了,可能要玩几天才回来。”


    他说:“那我还是买点吧!给她们买了就不用给你买了!”


    盛柯问:“为什么只给她们买,不给我买?”


    “因为我坐长途飞机去找你,就是最好的礼物啊。”


    “无法反驳。”


    谢漪白嬉笑道:“你也有被我说得还不了嘴的时候!”


    盛柯跟着他笑,“何止还不了嘴,你一说你要来,我肯定是睡不着了。”


    “这有什么好兴奋激动的?我们两个月前才见过啊。”


    “这还不值得兴奋激动?要是让邹延知道了,他能气到吐血。”


    谢漪白笑不出来了,指责道:“你干吗想让延哥气吐血啊?都过去一年了!他对你够意思了吧。而且你们俩那会儿,说是闹得恩断义绝,但到了年底,还不是要一起吃年夜饭。你两个吵架,骂名全让我背了,我真冤枉!”


    盛柯:“邹延又给你灌迷汤了?你干吗帮他说话?”


    “没有啊。”他自有他的一套道理,言之凿凿道,“我是觉得吧,你们俩所谓的断交,本来就是一出闹剧。你和他在同一个家里长大,朋友、亲戚全是重合的,邹延家里办红白喜事,你会缺席吗?我看你也没有要因为延哥的个人行为,割舍掉所有的情谊。延哥也没有要把你逐出家门,你们除了不在一起工作了,其他方面跟从前有区别吗?”


    盛柯抬起手,指头挠了挠眉下眼上的位置,偏过头审视他道:“你不会是来劝我跟他和解的吧?”


    “你们和不和解跟我有什么相干?”谢漪白一脸严肃,“我只是最近悟出了一个道理,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盛柯深吸气,耐下心来,“我们能不能不说他了?”


    “不说就不说嘛……”他答应道,“我只是一看到你,就有很多的话可讲。”


    ——哎呀,话都讲到这儿了,不作一下说不过去。谢漪白故作失意道:“你不喜欢我话多吗?可是我去找你就是想当面跟你说说话啊。既然你这么不想见我,那我把机票取消了吧……”


    五、四、三……他在心里倒数着,数到“二”时,对方先服软了。


    “——我错了。”盛柯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放手机去倚着杯子,双手合十贴住额头,低伏于桌面上,朝他拜了拜。不见得多么虔诚,但投降意味明显。


    “我有错,都是我的错,求你不要取消机票。”


    谢漪白手快地截屏了,大获全胜道:“哈哈哈,我可留下你给我磕头的证据了!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发出去让所有人一起笑你!”


    “好的,是我活该,就算被你发出去,让全世界的人一起嘲笑我,也是我自找的。”


    啧,这检讨态度,合格了!


    谢漪白自恃捏住了“把柄”,心情因此舒畅,网开一面道:“朕赦免你,平身吧。”


    他总是很喜欢这些近似角色演绎的小游戏,只有全心全意地奉陪他玩闹,他才会开心。


    盛柯重新拿起手机,对他说:“你快来吧,我等不及要给你下跪了。”


    这话就有点……那个了。


    下跪是……呃。


    谢漪白笑得有些害羞,趁脸变红之前,按了结束通话。


    第230章 下跪


    洛杉矶每年有三百天都是晴空万里,气候干燥,温暖宜居。


    谢漪白从热带来到这里,总算找到了他想要的春天。


    盛柯照旧是一个人开车来机场接他。洛杉矶有好几个国际机场,小刀帮他买票时没过问他的意见,选了交通最惨烈的LAX,五六个航站楼串联在一条直线上,无论进出都拥堵至极。


    幸而盛柯来得早,有惊无险地接到了他,见他带着助理,倒没说他多此一举,只是当场塞给小叉一些钱,让小叉自由活动去,等到了回程那天再汇合。


    谢漪白抱着装人偶的礼物盒,先坐进了副驾,等车子一发动,发觉自己的助理没上车,问:“人呢?你把我的人开除啦?”


    “我给他放假了,公费带薪休假。”盛柯坦然以对,“你是来找我的,他跟着我们多碍事,而且我觉得他并不想上班。”


    谢漪白扭着脖子看向车窗外,他的助理被留在原地,拖着行李箱拿着手机,正在叫车。他摁下车窗,但车辆已在拥挤不堪的车流中驶上道路,以缓慢的时速行进着。


    他崩溃道:“你快停车!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这儿啊!我是那么不近人情的老板吗!?”


    盛柯说得头头是道:“你知道的,助理这份工作的性质,就是无限让渡个人时间,以满足雇主的需求。你工作室的招聘要求和待遇我也了解过,除了月薪、基本福利保障和各种补助外,年底还有大笔奖金,以及许多隐形福利,你对他的差遣算不上压榨。


    “而且一下飞机就放他自由,究竟有哪里不好?我给了他活动经费,足够他在这座城市里感受中高端的旅游体验,餐食住宿他可以选自己喜欢的,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吃喝玩乐。这不比跟着你当小厮强吗?你放心吧,他绝对很高兴。”


    谢漪白说:“我没说你苛待了他!我是说你考虑得不够全面!这里打车那么难,他英语又没多好,连地铁公交都找不到,万一手机没电,迷路了怎么办?这异国他乡的,你把我的员工丢路边上,多不安全!”


    “你的担心很多余,他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如果连这种环境下的突发状况都处理不好,那只能证明他个人能力有问题。你可以考虑解雇他,换个生存能力更强的助理。”


    “……”谢漪白忍住怒火喷薄的欲望,移开目光,拿出手机,多给小叉转了一笔钱,附言:该吃吃该喝喝,给家里人买点纪念品。


    没办法,他也不是什么做事周全、滴水不漏的体面人,可能有更妥善的解决方案吧,但他想不到。


    下一分钟,小叉就给他回了几个欣喜若狂的表情包。


    小叉:谢谢老板!!!!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小叉:[已收款]


    果然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算问题……


    谢漪白心情复杂,原来遇上棘手的情况,他也只会依赖金钱路径。


    盛柯瞄见他的手机屏幕,评价道:“圣德怜下,大慈大悲。”


    “我懒得跟你说!”谢漪白把头转开,闹起了别扭。


    “你怀里抱的盒子是什么?”


    “老老实实开你的车!不该你问的别问!”


    他不让问,盛柯也就不问了,沉默地驱车驶离机场。


    然而这条路堵得望不见尽头,窗外连风景都没得看,不是车就是人。


    谢漪白吼完又觉得,他是不是太凶了?


    天地良心,他本意不是当那种把别人呼来喝去的奴隶主,他只是……控制不住气焰!


    但是盛柯的毛病也不小啊!自作主张、独断专行!还总有一大堆奇葩道理!


    ——不行,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这段车程总共花了一个半小时,其中堵车一小时,车辆真正在路上驰骋的时间不过二十来分钟。


    盛柯住在洛杉矶西边,谢漪白英语很一般,但常识不算差,待他认清目的地路标上的那排字时,愕然道:“你住在这儿啊?”


    “对。”盛柯说,“房子很大,你来了正好。”


    这栋全新落成的豪宅位于比弗利半山,外观墙面洁白,如同一座不规则的立方体,门前栽种着绿色观赏植物,错落的石板铺在草坪上,通向入户门。


    进门是一间开放式的大客厅,没有落地窗或玻璃门框等设计,而是少建了一面墙,使客厅地板向外延伸,连接着室外观景台,采光极致通透。


    雪白的露台上划出一块青草地,远有玻璃围栏,近有原木色户外桌椅,与上方澄澈的蓝天一同构成了缺失的那面墙壁。


    谢漪白顾不上欣赏室内家具了,他把礼物盒递给盛柯,奔向美丽明亮的露台——这个区域的规划比他想象中还要宽敞大气,如环带围绕着房屋,走出客厅的左手边就是浅蓝色的无边泳池。


    泳池正对着厨房、餐厅和吧台,有专门的烧烤区和不同功能的餐桌。


    草坪连通着书房,白天无需任何照明,只靠自然光就能打造出最完美的空间感。


    谢漪白走上露台,这里其实不单单是露台,也是庭院,种着树和耐干旱植物。


    视野无比开阔明朗,站在围栏边,既能眺望远方的高山和海岸线,也能俯瞰近处的城市景观,将整个洛杉矶尽收眼底。


    这是他见过最顶级的山景豪宅。


    虽然它的面积不是最大的,造价不是最高的,配套设施也不是最奢侈华贵的,但这光、这景,唯有艳羡惊叹。


    盛柯没有擅自打开他的盒子,只放到任意一张桌上,然后走到他身边,作为居住者尽心介绍道:“一共有三层楼,我带你去逛逛。”


    “这房子没有几千万刀下不来吧?”谢漪白环抱双臂,问责道,“你这人心机很重啊!平时看你物欲低不爱花钱,居然背地里买这么好的房子!”


    “这不是我买的,我只是借住。”盛柯辩白道,“这房子是我妈留给双胞胎的,她们在这边上学,将来说不定会留在这里工作结婚,成家立业。我妈认为有稳定居所,人才能扎下根来。”


    “我认同你妈的观念!”谢漪白在巨大的信息量中揪住了两条重点,“你妈真有钱啊,买得起这么贵的房子。不对啊,你两个妹妹成年,你妈送她们一套房;你成年,你妈就送你一块表?好偏心啊!”


    盛柯这次没有狡辩,认命道:“她如果不偏心,我怎么会在邹延家里长大?你就别往我伤口上撒盐了。”


    “那你不恨你妈啊?你还帮妹妹付学费,帮你妈养女儿。我的天呐,是谁圣德怜下?是谁大慈大悲?我比不上你!”谢漪白直摇头道,“要是我爸妈疼爱其他孩子,超过爱我,我是不会认他们的。”


    “你这是典型的独生子女想法。我很喜欢我妹妹的,我愿意抚养她们。这跟我妈没关系,而且我跟她本来也不亲近。”盛柯进一步向他解释,“其实我在邹延家里,从小到大的生活开支和学费,我妈每个季度都有按时汇给程阿姨。只不过程阿姨一分没花,她全部攒起来,在我成年那天交给我了。我妈在物质和经济上没有亏待过我,我觉得她还是很了不起的。”


    “算了,搞不懂你们的亲情和家庭关系。”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幸运啊,父母相爱、家庭和睦。”


    谢漪白竖起食指道:“快带我去楼上参观,我要好好看下你妹妹的家。”


    盛柯说:“来吧,这里上下都有不少房间,你看中了想住哪间,我再帮你搬行李。”


    谢漪白边往里走,边问:“这房子这么大,没有门卫和佣人吗?还要自己搬行李啊?”


    “其实是有的,双胞胎平时上学,住学校宿舍更多,只在周末回来。这房子很新,请了专人住进来维护打理。但我来了,我不喜欢我住的地方有其他人,所以给他们放了假,叫他们每周来一两次,浇花做家务、清理泳池。你现在看这里一尘不染,就是因为昨天刚有人来打扫过。”


    “那太好了,我也不喜欢家里有很多人。”


    他在盛柯的带领下,逛遍了整栋房子。


    纯正的豪宅,有专门的娱乐区,包含私人影院、控温酒庄、棋牌室、瑜伽房、spa和桑拿室。而且一看便是为两个女主人所做的设计,三楼的两间主卧,都带有步入式衣帽间和双卫。两姐妹结婚了也不用搬出去,带着各自的伴侣入住,依然能做到互不打扰。


    双胞胎刚来上学不足一年,成年前买的衣裳包包鞋子都没太带过来,两人共用一个衣帽间,收纳摆放的全是今年刚上的新款,看她们的时尚品位,恐怕和梁洛莎很有话聊。


    谢漪白逛完了,反倒认同起盛柯的决策。


    说到底这里是两个女孩的闺房,日后说不定也会成为她们的婚房。亲哥和朋友来住一住也就罢了,的确不该带陌生男性进来。


    就让他助理自个儿玩儿去吧。


    谢漪白选了一间带露台和独立卫浴的客房,盛柯下楼去帮他提行李,他一块儿跟着,不过他只负责抱他的礼物盒。


    本想看对方为他出汗出力,然而豪宅装电梯是标配,搬几件行李上楼毫不费劲。


    回到客房,他趴在床上,揭开盒盖,把每看一次都会惊艳到的陶瓷人偶,温柔地捧出来,放到床中央。谢漪白扭拧着它的手脚,摆成松弛自然的坐姿。


    艺术品真是不一样啊,关节里垫了防滑片,可动性很强,能摆出各种pose,他玩了好半天,乐此不疲。


    盛柯替他收拾完行李和衣物,站在床前问他:“这是谁送你的?”


    “这是别人给我做的呀。”谢漪白炫耀道,“如何,是不是比你做得精致漂亮?你的手也不是全天下最巧的。”


    “这一看就是要花钱买的。”盛柯没有被他言语所蒙蔽,洞察真相道,“你不说,那我来猜猜。这种做工材质的人偶,需要好几个月的雕塑、打磨,以及制作配件的工期。邢展云没有这种审美,贺清川不会送这个价位的礼物,邹延可能有这份心,但他送的你不会收。那个香港小男孩已经被你甩了,所以只剩下一个人:方晔。”


    “恭喜你,答对啦!”谢漪白问,“怎么样?做得跟我像不像?我一收到就喜欢得不得了。”


    “你为什么要收方晔的礼物?不是都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人不是善类吗。”


    “你们那是偏见!我跟他一起拍戏的这几个月,仔细观察过他的为人,他很好的。而且——”他捏着人偶那一双耳坠子大小的小瓷手,说,“我经常去他那里蹭饭,还会喝酒。我感觉他对我也不是没意思,但他从不越界,连我的手都不会碰一下!光凭这点,就说明他是个正派的好人!”


    “他那叫正派吗?他只是有自知之明,不敢碰你。”


    “那也有很多人连这种自知之明都没有!”谢漪白转头望着盛柯,“我知道你和阿楚都是怕我吃亏上当,所以先把歹话说在前面。可我和方晔什么都没发生,你在紧张什么呀?”


    房间没拉窗帘,露台上的日光照进屋内,透亮温暖。


    他趴在床上玩娃娃,那个娃娃甚至是个缩小的、迷你版的他,他细长的手指戳弄着瓷偶的脸颊,两边一样白、一样细腻。这画面有些梦幻,美好得不真实。


    盛柯递给他一只手,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和他并肩坐在床边,先打量着他手捧的人偶,再看看他的脸,说:“做得很像,抓住了你的五官特色和神韵。”


    “嘿嘿,我也觉得!”谢漪白举起人偶,挨在自己的脸颊旁,“我是小白,它是尛白。”


    盛柯:“没听懂。”


    他说:“就是三个「小」字组成的那个字!我专门用手机查了,读mó,二声。小小小白!”


    “借我玩玩。”盛柯从他手里抢走了尛白,放在膝上,解起它的衣服扣子。


    “你干吗脱它的衣服呀?”谢漪白对此行为表示不满,但他天真地想到:玩娃娃本来也包括给它换衣服。


    “脸做得还可以,我看看身体做得像不像。”盛柯说得冠冕堂皇。


    也是。方晔只能找到饱含他脸部细节的照片,发给人形师照着捏;不可能找到他不穿衣服的照片,他也没有拍过那样的照片。所以人偶的身材部分一定有想象和创作成分。


    盛柯几下就把娃娃扒光了。


    谢漪白捡起那些小衣裳,欣赏道:“哇……连衣服都是等比复刻的,这个作者的裁缝手艺也很高超。”


    人偶的躯干纤薄、四肢柳长,人体结构严谨正确,为了那份仿真性和肖似感,没有刻意美化身材比例。


    体妆描画得分外精细,每片指甲都粉嫩光亮,膝头和手肘关节涂了层薄红,模仿色素沉淀。


    “你好像比它还要白一点。”盛柯拨弄着人偶的手脚,跟他说,“不然你也脱了,躺上床让我肉眼对比一下。”


    谢漪白夺回自己的娃娃,攥紧手里的小外套,说:“你还真敢开口!我脸上有写着傻子两个字吗?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盛柯二话不说,从床边起身,在他面前跪下了,手掌覆盖在他的腿上,双目暗含期待地望着他。


    他不着痕迹地分开了膝盖,低垂的眼神只盯着人偶,两只手笨拙生疏地给娃娃一件件地穿上衣裳。


    后来随着呼吸变得沉重、短促,他的手一抖,指尖微颤着,死活扣不上小纽扣。


    他怕失手摔碎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把人偶按在心口处,后仰躺倒了在床上。


    天花板被阳光照耀成一片亮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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