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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80

    第271章 光明


    谢漪白和邹延平平淡淡地吃了一顿晚饭,没有争执也没有分歧,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安然平顺。


    邹延缓慢地意识到了发生在他平静表面下的那些微妙变化,但邹延并不能分清爱与支配的区别。


    在邹延看来,爱和支配形影相随,二者密不可分,我爱你所以你的一切皆与我有关,这叫情难自禁。


    谁会去管束或在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我关注你,是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塑造你,是因为你有时无法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你可以拥有很多人,可我只能拥有你。


    自由是相对的。若真要清算说理,我难道还没有给予你远高于常人的充分自由吗?


    但谢漪白不发言、不接话,邹延也只能将实话憋在心里。


    这天晚上的时光漫长而沉闷,几乎没有情绪和爱意舒展的空间。邹延再如何强势,也从不在亲密行为上逼迫他,于是吃过饭便把他送回家,到了楼下,拥抱他对他道了一句晚安,止步于此,没有纠缠,没有跟上去。


    分寸和尺度仍旧拿捏得分毫不差。


    从前谢漪白会感动于这份贴心和体谅,但这一天他走入电梯,什么也没有想。


    原来放下一段关系的表现不是憎恶或厌弃,而是从此这个人再也无法在他心上掀起一丝波澜。


    后来邹延有没有去找方晔把戒指要回来,据谢漪白所知,是没有的。


    也许是他的无所谓和放任,让邹延反省到自身的小题大做;也许是他态度上的突兀转变,让邹延不敢未经允许、轻举妄动。


    无论是哪种理由,邹延的确没有再跟他提起过这件事。


    他们没有分手,没有决裂,还像之前一样,在工作间隙有规律地见面约会、吃饭睡觉,偶尔一起出远门,度假游玩。


    谢漪白始终牢记初心,他是一名职业演员。


    一部电影的票房走势,上映头三天就能看出好坏。


    尤其在春节这种贺岁档期,影片口碑发酵极快,如果是热门大片或逆袭黑马,上午场观众的实时反馈,立刻就能反映到次日的预售票房上。驱动主流人群走入电影院的是节假日的社交属性,大家会从众选择身边人看了都说好的电影。


    首日排片率与发行方使出的策略力度有关,但后续排片率是保还是砍,院线只看真金白银做决断。


    哪部片子票卖得多就增加放映场次,谁家票卖不动呈现倒挂趋势,就必须吐排片,这是市场铁律。


    当下警匪动作片虽已式微,但《照破青山》独具题材优势,踩中了大众对于东南亚电诈产业的高度关注与猎奇心理,天然博人眼球,预告片一出便抬高了话题热度。


    再加之首映场的反馈好评居多,剧情节奏有口皆碑,且发行方斥重金营销,各大平台上铺天盖地的宣传,大年初一影片上映当天,竟创下单日票房6.3亿的惊人成绩,在今年春节档断层第一。


    假设电影票均价48元一张,只上映第一天,就吸引了一千多万观影人次买票进场。


    而这才只是第一天而已。


    猫眼初步预测本片累计票房落点为43亿,然而上映第二日的票房便远超前一天的预估数据,所以仍有持续走高的可能性。


    春节档票房冠军已是板上钉钉,本年度国产电影票房前三预定。


    作品争气,主创更加不能懈怠。


    谢漪白从初一到十五都排满了工作,和导演奔波于多座城市线下路演,趁热打铁、拉拢观众,绝不错过宣传风口。


    每天都有人打电话向他道贺,吹捧他这一番大男主有多么出类拔萃、天资非凡。许多老板想约他吃饭,不吃饭见一面也行,都有项目想找他,要为他引荐这个、介绍那个。


    在这般萧条的市场形势下,一部原创剧本,没有IP效应、没有情怀加持,纯靠题材红利和电影本身的质量,吸干了春节大盘,实力无须多言。


    这人一旦忙起来,昼夜不分,日子便过得飞快。


    一天六场路演,一共八个城市,谢漪白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化妆出片拍视频,从上午九点忙到晚上九点,离开这家电影院又马不停蹄地赶去那家电影院,忙完一天直奔机场,飞往下一座城市。


    夜间还得直播,跟粉丝互动聊天,扮演完美偶像。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连轴转的机器人,每天睡得少吃得少,光干活儿了,接到父母打来的电话,只能机械地“嗯、哦、好的”,如同身体里缺失了一行情感代码。


    他爸很喜欢他的新电影,说是去电影院看了三遍,夸他打戏出彩、演技精湛,支持他日后多接这类片子。


    对比之下,他妈连新包包都不在意了,只关心他的身体,问他有没有吃好睡好,新助理懂不懂得照顾他。


    谢漪白一个都答不上来,敷衍了十来分钟,挂断电话。


    这时候四个男朋友就显得负担很重了,结束了工作还不能休息,另有回不完的消息、打不完的视频等着他。


    黎正宣被邹延管得严,不会成天骚扰他,但也正因为被管得严,一有空玩手机,就要和他视频通话,看看他的脸,说想他爱他,梦里全是他。


    其他三个没这么热情和饥渴,但每晚和他说说话、聊上几句也是必须的。


    谢漪白庆幸的是,还好他不是一年到头都有新电影上映,不然这等工作强度和行程密度,还要同时谈四个对象,他早晚得猝死在酒店大床上。


    大半个月下来,不夸张地说他快累吐了,瘦了七八斤,全靠贺清川公司里的医疗团队研发的补剂续命。


    他是一番男主,每场路演他和薛凡必到,风雨无阻;方晔来得没那么勤,但有方晔出席的场次,票会更难抢。


    由于影片中的剧情演绎,江飞白和李应卓的对手戏本就不少,线下他们俩又竭尽所能地营业,带来了一场春日狂欢,网上CP大势炒得飞起,舆论公关和粉丝运营又砸下一大笔钱。


    这让谢漪白一度梦回他还是古偶咖的那些年,每一次他跟同事搭伙卖上一卖,因他而起的粉黑大战总是烽火连天,能持续三个月到半年有余。


    只能说当流量男星是他的舒适区,他什么也不做,仅仅是站在那里,爱他的和恨他的人就会趋之若鹜、一拥而上,把他推至风口浪尖。


    今年春节档的作品乏善可陈,有的高开低走,有的一上映即暴死,不过大热档期有基本盘支撑,总体票房较去年有所回升,还算看得过去。


    《照破青山》上映第十六天,已蝉联单日票房冠军十六天,累计票房39.8亿,最终落点预测一改再改,现在预测数值为:下映时累计票房将达到46亿。


    电影票房大卖,薛凡功不可没,但主演的号召力和重要性仍不可忽视——他这位靠着天才导演上位的新晋影帝,可不是只能演小众文艺片的特供演员;商业大片资源喂给他,他照样撑得起。


    奖项票房两面开花、全才全能,谢漪白再次用实绩证明了,他不只是导演梦寐以求的灵感缪斯,更是所有资方和金主的梦想。


    今时今日,圈内已经不太讨论他有几个男朋友、靠睡觉睡出一条通天大道等等桃色绯闻了。


    毕竟跟男人睡觉很容易,衣服一脱往床上一躺就行,但是睡完了还拿得出作品,不让投资人赔光底裤,不让导演口碑跌至谷底,甚至能用自己的光环来反哺作品——只有他谢漪白做到了。


    可见不是他卖身求荣,而是那些人倒贴他——没有他,那盛柯拍的冷门电影能拿到十多亿票房?没有他,那邹延能第一次做网剧就破圈大爆?


    破案了,他哪里是什么蛊惑人心的狐狸精?分明是天神灵童转世,美貌之下怀揣着一副菩萨心肠,舍身普渡信徒不说,还保佑他们鸿运亨通、招财进宝。


    以前大家眼红他这只小山雀攀上了高枝,如今大家嫉妒那些被他这只金凤凰栖息过的梧桐木。


    到底怎么样能得到谢老师的垂青?我没有邪念和色欲,只想沾沾他的事业运——此念头一夜间风靡内娱,成为全体从业者的夙愿。


    谢漪白跑完最后一场路演,坐在回家的飞机上,捧着手机算了算,如果最后票房有46亿,那他能分到多少钱。


    他从小数学就不好,只能大致算一下。片方分账只占总票房三分之一,扣除拍摄成本,剩下的再按投资比例分红。


    扣完税也有一个多亿。


    即将有一个多亿的现金流入他的银行账户。


    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累了,一点也不累了。


    买房子买包包算什么?他再也不会抠抠搜搜地舍不得花钱了,他有的是钱!


    他!有!的!是!钱!


    谢漪白被这笔巨款冲昏了头脑,躺在座椅里美得冒泡儿。


    虽说他早就年收入过亿了,但一年赚上亿,和一次性赚上亿,那压根不是一个概念,毫无可比性。


    难怪做电影赔率那么高,依然有人前仆后继地入局,回报率翻倍的感觉太爽啦!!!


    如果不是还在飞机上,他非得跳起来唱首歌不可!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赚钱的小行家,耐饥耐寒地全国跑,吃不饱,睡不好,悲催的生活向谁告,总有一天光明会来到!


    ——只有钱,能为他买到光明!


    谢漪白下飞机后,唯一主动去找的人是盛柯。


    他等不及要炫富了,邹延和贺清川比他有钱多了,没有他炫耀的余地,黎正宣还没挣钱不作数,那么排除掉这三个,只剩下盛柯适合做他寻求优越感的对象。


    不过他委实是把事情想简单了,盛柯只是不执着于赚钱,又不是没见过钱,听说他这次能分到一个多亿,处变不惊道:“恭喜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又不缺你这顿饭!”谢漪白双手勾住对方的脖子,强行逼问道,“你说,我厉不厉害?”


    他的主动上门和投怀送抱,在盛柯眼中比那一个多亿更有价值。


    盛柯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说:“非常厉害,我不如你。”


    “那你有没有去看我主演的电影?”


    “我看了,演得很好。”


    谢漪白激荡的心绪化作一池细波荡漾的春水,仿佛有一只小鸭子游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晃动闪光的扇形涟漪。


    花色羽毛和明黄的鸭掌拨弄得他心口痒痒的,他想笑就笑了,可笑完又搞不懂自己干吗要这么高兴。


    他抿起嘴角,故意提及二十天前那桩对他而言是美好的,但对他们而言却是煞风景的事。


    “我送方晔的戒指,他天天都戴在无名指上。”谢漪白没头没尾地插入这句。


    盛柯知道他有顽皮的一面,手掌在他腰腹间搜索着,找寻道:“那我呢?你送我什么?”


    谢漪白怕痒,吃吃笑着捉住对方的手,说:“我把我自己送给你。”


    其实,他只是想要一个懂得创造,而非毁灭的人。


    第272章 新家


    卖座的电影为了实现票房最大化,大多都会延期下映。


    《照破青山》在院线热映到三月中旬,内地累计票房高达46.7亿,本片也在港台、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等地同期上映,全球总票房突破50亿。除去票房收入外,影片的流媒体播放版权也拿到了理想竞价,大捷收官,圆满落幕。


    谢漪白因此成为了新生代电影演员中,首个单部作品票房过50亿的一番男主,在流量置换资源与兑现商业价值这一块,他一骑绝尘、断层领先。


    长剧能扛收视和播放量,电影能扛奖项和票房,他的实绩放在同年龄段的男演员中横向对比,完全是欺负人了。


    曾经他是生粉公敌,现在他已羽化登仙、自成一派,往日的对家宿敌、仇怨纷争,皆化作过眼云烟。


    跟他一起变得佛系淡然的还有他的粉丝,无敌最是寂寞,他近几年的代表作,随便单拎一部出来与昔日同事对打,都是知名度、厚度、奖项、数据、票房等等全方位碾压的级别。


    谁输谁赢一目了然,还用得着撕?


    谢漪白粉圈的中流砥柱都是阿楚精心培养和筛选的死忠大粉,这些年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什么阵仗都见过,谁还跟自己瞧不上的下家缠缠绵绵呢?也不嫌掉价。


    再者他如今改赛道了,已是堂堂正正的电影咖,不再倚仗粉丝的氪金能力和人气来竞争资源,所以退流量、换战略是必经之路。


    没有了艺人工作室的暗中部署,与头号大粉的引导和打鸡血,饭圈内部的凝聚力会逐渐淡化和消亡,于是一向四处攀咬绝不服输的战斗粉们,一部分退休养老、单机追星,一部分淡圈爬墙、另寻新欢。


    狂热粉丝走了一波,私生粉也有所减少,留下的那零星几个不会再像当初那样猖狂。


    事事如意,生活顺遂。


    他曾许下的心愿终于得以成真。


    四月,谢漪白迎来了他生命中最温暖静好的春天。


    他去年购置的精装大平层公寓,按照设计图纸施工完成,如期交付了。


    这个好消息他最先告知的是贺清川,但贺清川说工作日走不开,只能周末再飞过去陪他参观新房。


    谢漪白被工作历练成了争分夺秒的急性子,他不想等待,他要及时满足,所以他和贺清川通完电话,马上跑去隔壁办公室找阿楚,敲敲她的办公桌,说:“陪我去看房吧,我请你吃好的,明天再找地方爬爬山、泡泡温泉,就当给你放假了!”


    听到放假二字,阿楚并没有感到雀跃和兴奋,有些工作她不做就没人做了,只会堆在那里像滚雪球似的变成历史遗留问题。


    她肩负的重担并不比贺清川或邹延轻松,只是她所在的公司是谢漪白的一言堂,大老板发话即圣旨,她手头有再要紧的事也必须先缓缓,把他哄舒心了再说。


    “这么快就装好了?”阿楚没同意也没拒绝,迂回着和他绕弯子。


    “嗯!我光是请设计师就花了好多钱呢,他敢延误我工期?”谢漪白看穿她的犹豫,双手合十道,“求求你嘛,我一个人会孤单的。我知道公司事多,但你三天不管,它也不会倒闭啊。”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居然有人同时谈四段恋爱,还在说自己孤单。阿楚问:“你那堆老公和男朋友呢?总不能全都在忙吧。”


    “是都在忙啊!只有我闲着……”谢漪白撒了个小谎,他没有通知邹延,如果是邹延的话肯定有空陪他去,但他不想。


    “那你怎么不找荔荔姐陪你去?”阿楚耐人寻味地打量着他,“偷偷买的房子啊?连爸妈都没说?”


    “不敢跟他们说!”一提起父母,谢漪白连声音都压低了,“会挨骂的!”


    阿楚回完最后一封邮件,合上轻薄的工作本放进手提包里,那是谢漪白送她的奶昔色金扣birkin35,容量够大,塞得下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已成为她上班通勤的必备伴侣。


    “那你买票吧,我跟你去。”阿楚清理着桌面,把车钥匙、口红、散粉装回包里,检查证件和个人物品有无遗漏,然后拿起香水喷了喷,一股柑橘味的清丽果香四散开来。


    谢漪白在手机上鼓捣了几分钟,掐点买了一趟临近的航班,说:“买好了,咱们开你的车去吧!”


    阿楚伸手在包里掏了掏,把一串车钥匙抛给他。


    两人都没带行李,说走就走,把车停在机场地库,一身轻便地登机了。


    飞机即将起飞,谢漪白还在玩手机,盛柯给他发来了消息,问他到哪儿了。按原计划他们俩今天该约会了。


    谢漪白不是不记得这茬,但他觉得验收房子更重要些,便回复道:我在飞机上,我要去看我装好的新房了/吐舌,这次就先放你鸽子,你好好加班吧


    发完他就开启了飞行模式,短时间内无法再接收新消息。


    放别人鸽子,他会愧疚抱歉,可是对盛柯就不会了。


    野人是无拘无束的,倘若盛柯想见他,那无论刮风下雨、电闪雷鸣,纵使他躲去天涯海角,对方也还是会追来。


    来不了则说明并不是很想见他,那就下次再约!


    谢漪白今天口罩帽子齐全,把自己包裹得其貌不扬,飞行途中不吃饭也不喝水,只闭眼补觉或养神,脑海中浮想联翩,全是对新公寓的憧憬和向往。


    四月的南方草长莺飞,小区的园林绿植与夏秋季节呈现出不同的风貌,花朵娇鲜,绿叶繁茂,潺潺流水上烟雾缭绕,清风拂面带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当初设计师提供的四套方案里,有两套很合谢漪白的心意。


    一套是现代极简主义建筑设计,也就是时下最流行的把美术馆搬进住宅的风格,建筑感强于装饰感,不靠摆件、挂画和雕花去营造豪华,设计的主体是空间本身。


    具象化体现是,房子内部看不到尖锐直角,却能找到大量的柔和曲线,比如圆角栏杆和圆柱,弧形墙面和环形吊灯,连单人椅也是贝壳轮廓。配色极其克制,奶油白、浅暖灰,深蓝或漆黑作为点缀色。不靠颜色制造视觉刺激,而是靠材质营造层次感。


    但是谢漪白前思后想——这种建筑风格,找谁来设计不都大同小异吗?他既然专门请了一位法国设计师,那当然是更看中设计师对本土的法式新古典主义的理解和运用。


    于是他坚持要把自己的新房子,装修成一间典型的巴黎公寓。


    室内有规整的墙面线条、石膏雕花,以及标志性的对称布局与拱门。即便把家具搬空,依然让人仿佛置身于巴黎左岸的奥斯曼建筑。


    还有他最爱的大理石棋盘格地板,黑白相间,秩序感强烈,分外优雅。


    没有遵照传统宫廷风那么大面积地使用金箔和水晶灯,而是尽量简化,将色彩统一成奶灰色、象牙白、浅米色。


    灯具的挑选别出心裁,像一只只昂贵的纸艺雕塑,往古典背景里放入一件现代艺术品,房子瞬间就会显得时尚有活力。


    错层挑高的空中花园里种着橄榄树、蓝莓和迷迭香,顾及到他还养狗,特地规划出一小块草坪,让小饼干足不出户,就能在青草地上肆意打滚。


    谢漪白脑补了数月的梦中情房,按照图纸一比一复现在他眼前,可给他感动坏了,当晚就想拎包入住。


    可惜公寓才刚刚装好,还有待添置家具用品,他又有点小洁癖,没请保洁公司彻底清扫消毒之前,他是不会住进来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全新豪宅中,一旁的阿楚只能望洋兴叹:钱呐,全是钱,好多钱!


    谢漪白把房子的现状录了几段视频,发给贺清川,督促贺清川重重地奖赏秘书于果,于秘书这办事能力绝了,实乃人才。


    贺清川给他发了个笑脸,回复道:你喜欢就好。


    谢漪白本想着来都来了,顺道去楼上瞧瞧贺清川的公寓装得咋样、进展如何,但把自己那三百平的新家逛完,他肚子饿了。


    算了先吃饭吧,他拉着阿楚去下馆子,请她吃了一顿山珍海味,全然忘记了被他放鸽子的盛柯。


    不知从何时起,中餐也兴起了法餐的精致留白式摆盘,盘子挺大,但菜就中间那一小撮,喝碗汤还有一堆工序步骤,吃个饭跟过家家似的。


    谢漪白那一腔因乔迁新居而起的欣喜悦然,随着食物沉淀进肚腹中,他把注意力放回餐桌上,和阿楚分享生活近况。他这一路把自己的快乐分享完了,该轮到阿楚了。


    可阿楚却说:“我很久没有快乐过了,每天除了上班还是上班。”


    “那你休息一段时间,去度假啊。”谢漪白道,“又没人逼你,你干吗那么拼。你放心吧,我们都在,这公司垮不了,你想玩儿就玩儿,想睡懒觉就睡懒觉。”


    “可能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吧。”阿楚放下筷子,捧起茶杯,轻轻地吹走热气,怕烫而小口地浅啜着,“我在你身边工作的时候,每天都活得很有盼头,因为我那时只是一个小小的执行经纪,我还能升职加薪、创业发财,我相信天高任鸟飞,我这么有干劲,必定前途无量。而现在,我终于当上了职业经纪人,实现了最初的梦想,可是我发现,我也走到头了。”


    她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我的能力也就这样,不是超人也不是天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以难倒我,让我痛哭到凌晨三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是什么样的事呢?”谢漪白轻声问,“你愿意告诉我吗?”


    他也有过压力大到失眠的阶段,睡不着第二天又要早起开工,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哭。


    干他们这一行的,都要有一副强悍的身体和一颗金刚钻石般的心脏。


    不过以谢漪白的亲身经历和感受而言,所有困难都是可以解决的,他愿意帮助阿楚渡过难关,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现实意义上的。他们是朋友和合伙人啊,本就是命运共同体。


    假如他能力有限,那他就去找别人来帮她解决。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嘛。


    然而阿楚摇了摇头,说:“没事,都解决了。我真正的问题是,无法直面自己能力的不足。我想要尽善尽美,但总是事与愿违。”


    阿楚当上高管以后,说话也变得高深奥妙起来。谢漪白实在不擅长精神疏导,盘算着改天叫贺清川给她介绍个有名的心理医生;他碰到不懂的,都会坦白自己不懂,这会儿不敢乱说话,转移话题道:“对了,那个遇上麻烦的小孩怎么样了?他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他指的是桑若,但他一时没能想起这个名字。


    “咱们公司的自制网大项目,也是给片酬的,给他预支了那笔钱,他就没再提过家里的事了,看样子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吧。”阿楚双目含笑,望着他道,“谢谢你啊小白老师,你总说你不能没有我,但其实是我们都离不开你。”


    谢漪白被她夸得脸一红,宛如在毕业前夕接受表扬的中等生,终于拿到了属于他的那朵小红花。


    从前都是阿楚悉心照料他,现下他也有能耐照拂阿楚了!


    哇哦,我真厉害。


    谢漪白受到夸奖,胃口大开,破例吃了一小碗米饭。


    他吃饱下桌结账之际,收到了盛柯发来的消息。


    盛柯:[视频]


    盛柯:下来接我,你点的性转版田螺姑娘到了


    谢漪白点开视频,是在他新公寓的小区里拍的。


    哎呀,来得真快。


    他盯着手机笑个不停,阿楚用膝盖想也知道他在傻乐什么。


    她说:“那明天我就不陪你爬山泡温泉啦。”


    谢漪白矜持道:“咳咳,别急,万一他整我怎么办?我先见到他本人再说!”


    第273章 炉香


    他相好的男人来了,阿楚不想打扰他们,便先行回了酒店。


    谢漪白来到新家楼下,由于他对小区环境也不熟悉,只能连着视频通话找人。新楼盘入住率不高,人烟稀少,夜间庭院深深,草木清幽,水景旁栽种着一片细高繁密的竹林。


    他绕过岩石砌成的假山,与盛柯迎面相逢,光线昏暗,人影模糊,主要是对方个头有那么高,他险些撞上去,条件反射地吓了一大跳。


    谢漪白心跳砰砰,骤然回魂,责怪道:“怎么不出声啊你!”


    盛柯正脸逆着光,眉目被阴影遮盖,情绪毫无起伏道:“我等你等困了。”


    “你飞机上没睡觉吗?”


    “我一路上都在想你和谁在一起。”


    谢漪白把人往后推了一把,“所以刚才给你打电话,让你知道我和阿楚在一起,你高兴得犯困了是吧!”


    “那叫如释重负,长时间神经高度紧张,松懈下来就会犯困。”盛柯张开手臂道,“你抱抱我,我很需要。”


    谢漪白停滞了片刻,依言投入对方的怀抱,耳畔流水淙淙,微风掠过竹枝,叶片发出沙沙声,花香漫过湿润的空气,他听见黑暗中好多虫子在鸣叫。


    “你为什么要紧张啊?”他问,带着些许恶劣的淘气,“是不是害怕我移情别恋,抛弃你?”


    “我有精神病,就算我理智上知道你不会抛弃我,但我的情感上还是会深受打击,约定好的计划你却突然爽约,不确定性本就会加重焦虑。”盛柯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压在自己肩头,“你为什么宁愿叫阿楚,都不让我陪你?”


    “你不是没空吗!”谢漪白说,“我来了肯定要耽搁三五天,你能陪我那么久吗?”


    “你又没问过,怎么知道我不能?”


    “我不用问啊,我只需要甩掉你,看你会不会追来,就知道你的答案了。”


    盛柯松手放开他,对他刮目相看道:“你学坏了。”


    这是谢漪白近日来听过最悦耳的奉承,他神秘地说:“我还有更坏的,你要不要见识下?”


    盛柯期待道:“嗯,愿闻其详。”


    “那走吧!”谢漪白挽住对方的手道,“赶在商场关门前,我带你去买几件家电和扫除工具,你今晚就老老实实地帮我打扫卫生,跪着擦地板,弄不干净不准睡觉!”


    盛柯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任由他牵着去了。


    这小区地段选得好,打车20分钟就能到SKP,可是进了眼花缭乱的商场,谁还想得到扫地机器人这种朴实无华的小型家电呢,谢漪白一味地盯着那些熟悉的logo和品牌门头——奢侈品什么的,不就应该每次路过商场,都进去买一点吗?


    他想往里进,盛柯却拽住他,提醒道:“家电不在这一层。”


    谢漪白挣扎着手腕,“你别管,我先买点香氛,家里还没有呢。”


    他非要去,盛柯也不拦着了,跟随他走进冷冷清清的专柜。


    工作日晚上,临近打烊的时间点,逛街的人不多,谢漪白一进门便受到了热情接待,销售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人精,都认出他了也不聒噪,只敬业地端茶倒水并推销热卖款。


    谢漪白不仅忘掉了扫地机器人,也忘却了香水,他只记得他新公寓的衣柜里空空荡荡,急需填满,搬家那么耗时费劲,当然是买新的最快啊。


    他先买了两套睡衣,这是刚需,然后胡乱挑选了些实用的工艺品,例如置物盘、饮用水杯、烟灰缸等等,反正新房子空,买什么都放得下。


    他有助理和经纪人,自己从不拎包,逛街只看成衣、家具和日用品,属于最受销售欢迎的客户类型。


    毕竟包不愁卖,提成也不高,他这种一进店绝不空手出门,连香皂、洗手液、雨伞都肯买单的客人,才是销售真正想讨好的对象。


    谢漪白买累了,喝了口水,左右顾盼却没见到盛柯,回头张望发现对方站在玻璃柜台边,拿着试香纸一张张地试用着不同味道的香水。


    他走过去,扒拉着对方的手,埋头嗅了嗅,问:“有没有好闻的?”


    “都很一般。”盛柯直言不讳道,“别买了,我给你自制。”


    “你还会调香?我怎么那么不信呢?”谢漪白将柜台上的那十多瓶香水挨着闻了一遍,拿了两瓶偏木香的,放在新家喷衣柜和拖地用。


    他们逛完这一趟已是深夜,周边商家基本闭店了,谢漪白不想拎着这么多袋子去住酒店,于是让盛柯先陪他回公寓,把这堆杂七杂八的战利品安置了。


    再次步入新家,全新的设计和装潢,仍是美得他心肝直颤,谢漪白回来了就不想走,还有哪家酒店能比他的公寓更舒适呢?


    盛柯见他满眼不舍,道:“那就住这儿,别去酒店了。”


    谢漪白:“可是我们今晚睡哪儿?还没买四件套呢,总不能就睡光秃秃的床垫吧?”


    此时盛柯站在他家客厅里,看了看他身后道:“你那张沙发挺宽敞的。”


    谢漪白有点迟疑,两个人挤在沙发上能睡得好吗?但是他买的沙发那么贵,说不定真比床躺着软和呢?试试吧。


    他批准道:“好吧,正好我买了睡衣和洗漱用品,今晚就跟你凑合下。”


    新家房间多,浴室也多,他洗完出来,盛柯也洗好了,双双坐到沙发上——很软很舒服!谢漪白打开了电视,准备选一部午夜电影,看累了直接入睡。


    他买的睡袍款式宽松、温软亲肤,袖子的宽度再伸一只手进去也很富余,盛柯见状,故技重施地打起他胳膊的主意,先是抚摸着他嫩滑的手腕和前臂,捏一捏,按一按,然后捋高他的衣袖,像握住一节莲藕或水萝卜那样,掂量擦拭着,想咬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不过现在咬他,需要经过他的允许了,如果他不让咬,那就不能咬,再想也得憋着。


    谢漪白熟视无睹地盯着电视屏幕,这是一部慢节奏的剧情片,讲述的是街头流浪者的故事。


    “宝贝。”盛柯搂着他的肩膀,亲亲他的耳朵尖,预告道,“我要咬你了。”


    谢漪白还是没能理解这算哪门子癖好,咬胸咬大腿就算了,怎么还咬手膀子呢,他说:“只有你最爱咬我!他们本来很正常的,但一看到你的牙印就也想咬,你是不是存心想整我?这马上就要夏天了,我还得穿短袖呢!不准咬了!”


    “可是我想咬你。”盛柯不依不饶地亲他的耳朵和脸,“让我咬一口,就咬一口。”


    “怎么不反过来,让我咬你呢?”谢漪白当即反客为主,发号施令道,“把你上衣脱了!今天轮到我咬你了!”


    他说脱衣服,盛柯自然照办,而且听话地只拽掉了上衣,下半身好好的。


    谢漪白曾经认真地品鉴过他这几个男朋友的身材,贺清川胜在混血基因好,骨量大、体态舒展,练得又勤,体格很结实,脱衣的养眼程度丝毫不逊色于穿着衣服的样子。


    邹延天生运动神经发达,平衡性强,跑跳竞技无短板,脱了比不脱好看。


    黎正宣的肌肉强度很可怕,壮得像一堵墙,因为年纪小有一份独特的青春活力在,等过几年再成熟点,估计就蛮有压迫感了。


    至于他眼前这个嘛,盛柯不是四个人里最高最壮的,但体脂率一定是最低的,身上没什么脂肪,每块肌肉仿佛雕刻出来的一般,刻度清晰、线条分明,还有很多的……青筋。


    谢漪白喜欢瘦的,瘦的同时又有肉,从指尖到手背,四肢到躯干,胸膛、小腹和人鱼线附近都生长着微微鼓起的筋,生命力蓬勃,犹如一棵隽拔端直的树。


    哎,他第一次看到这具身体时,就很喜欢了。


    但是——


    谢漪白报复性地一巴掌扇上去,胸口一掌、腹部再一掌,发狠地说:“不仅忘记买扫把,还忘记买鞭子抽你了!别以为我今天忘了就算了,明天你哪儿也别去,就留在这里给我大扫除!”


    他扇得极其用力,打完自己的手掌心发麻了,火辣辣的。


    如果真给他一根鞭子,他这奴役他人的凶恶模样,绝对和黑心农场主别无二致。


    盛柯对疼痛不敏感,受了他两掌后,那块皮肉泛红,留下他的手印,大致能估量出他用了很大的劲,于是托起他的右手,给他吹了吹手心。


    温凉的风穿过指缝,谢漪白却宛如被烧开的水烫到手指,急忙抽回手,一头撞进对方怀里,他抱住这具赤裸的、有温度的躯体,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嫌难为情,如若什么都不说,又胸闷得难受。


    他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慌张地回想着、追溯着,在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人类还没有创造出语言和文字,大家都还只是住在山洞里的原始人,用石头和树枝制作工具,靠着狩猎和采集为生的那个年代——那时的人,是怎么表达浓烈而复杂的感情的呢?


    谢漪白想象不出来,也许他可以问问眼前的人。


    “你为什么喜欢咬我呢?总有一个理由吧。”他趴在盛柯的肩头道。


    “因为我想吃掉你,把你变成我的肋骨。”


    又在讲鬼故事了。谢漪白像是在害怕,与对方贴得更紧,“还有呢?”


    “如果我把你吃掉,那这世界上,又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了。”盛柯抱着他,轻轻地摇晃着他单薄纤细的身躯,“所以我喜欢咬你,这样既能含着你,品尝你的血肉,又不会真的失去你。”


    怪癖就怪癖,还牵强附会地找说辞。谢漪白默默吐槽着,可他的思绪已然跟随对方的言语飘向渺远苍茫的夜色。


    宇宙那么浩瀚、海洋那么幽深、天空那么高远,在这个世界上,我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啊。


    他忽然很想要被人拥抱、亲吻、啃咬,还有进入。


    “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他无助道,“你不要再让我失去你了。”


    盛柯说:“你从来没有失去过我。”


    电视上的影片仍在放映着,持续到夜深人静,屋内春宵苦短,窗外风雨交加。春天的绵绵细雨,浇灌着细竹与百花,润物无声。


    关于这部电影的故事情节,谢漪白是一丁点也记不得了,但他始终记得片名很有趣,叫作《天知道》。


    天知道他为什么选择和这么一个人在一起。


    翌日上午,一通电话将他从睡梦中催醒。


    谢漪白的眼皮沉得睁不开,他皱着一张脸,手臂伸到抱枕底下,在沙发缝里盲摸到手机,放到耳边接听。


    是阿楚打来的,她在电话里跟他告别,说既然他有男朋友陪,那她就要回去了。


    谢漪白猛然清醒了,问:“你很着急吗?几点的飞机啊?我去送你吧。”


    阿楚笑道:“睡你的觉吧,我已经在机场了。”


    接完这通电话,谢漪白睡不着了——这要是传出去,显得他是个多么重色轻友的人啊!


    他从一夜荒唐的沙发上坐起,挠了挠头。


    空气中飘逸着一股甜而不腻的温热香气,茶几上竟多了一只简易的紫砂香炉——支架上摆着一只陶碗,下方一簇明火燃烧,熏烤着碗碟内的新鲜水蜜桃、风干柠檬片、藏柏叶,以及少量的从花园里摘来的迷迭香。


    天然纯手工,是比买的闻着新鲜。


    谢漪白凝望着那一缕炉香,他的粘人症好像不治而愈了。


    这时,盛柯推开门走入客厅,对他说:“你醒了?那我要开始大扫除了。”


    他点了点头,这和他最初幻想的美好生活多么相似,恋爱可以谈很多,但过日子只需要两个人。


    第274章 樱桃


    谢漪白并没有把新家的卫生全权交给盛柯来打理,导演的主业是拍电影,男朋友的用处是谈恋爱,搞卫生还是交给专业保洁去做吧。


    他们俩每天就出门逛逛街,买点锅碗瓢盆、杯子餐具、茶叶和甜点,回到家一起拆包装、洗净擦干,收纳进柜子里。


    盛柯试用新茶壶煮茶,在花园摆上一桌点心,然后和他一人一把椅子在橄榄树下对坐着,晒太阳看风景。


    南方气候适宜草木生长,一年四季绿荫长青,道路两旁种着樱花树,树冠横向生长,花期一到朵朵粉白缀满枝头,远望如烟云,美不胜收。


    楼下的蓝花楹也到了初花期,绿枝尖上冒出了零星的蓝紫花芽,待到五月中旬花开至繁盛,又是另一番梦幻景象。


    没有催命似的工作电话和赶不完的通告,没有数不清的人围着他忙里忙外,不用再计算假期倒计时,提前焦虑下个月的行程,时间缓慢悠长地流逝着,不再带着“岁月催人老”的匆忙,而是像春去秋来叶子变黄,充满自然恒定的节律。


    谢漪白都快记不清他上次这么悠闲,是几岁的时候了。


    春天的风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弄着他的鬓角和发梢,从高层花园放眼望去,是城市的天边和无尽的绿。


    “好奇怪,我去年也休了长假,但那几个月一停下来就觉得空虚,现在却不会了。”谢漪白有感而发道,“我真想一直住在这里。”


    “因为你需要的不是长假,而是换个环境生活。”盛柯一语道出真相。


    “好有道理啊!”谢漪白眼睛亮了,深以为然道,“我自从住进这里,就觉得我自由了。”


    盛柯:“嗯,我理解。我每次熬到极限了,就会放下工作去马场小住一段时间,你有小饼干,我有小於菟,亲近动物比吃药做治疗更有利于心理健康。”


    “你们那个马场,住宿条件太简陋了,不然我也很想去长住。”谢漪白说完,又补充重点道,“主要是吃不惯,偶尔去一次还行,待久了要我的命。”


    “我懂,你很难接受大城市以外的文明。”


    “为什么?”


    “你喜欢消费,离开了大城市,其他地区满足不了你的需求。”


    “说到这个我就不懂了,你不花钱,那你把钱留着干吗?做慈善吗?”


    盛柯纠正他的误区道:“我没有不花钱,相反我每年都在养马和建设马场上花很多钱,我只是很少铺张浪费。”


    “我也没有很铺张浪费吧。”谢漪白一听别人用了贬义词,就积极地对号入座,“我只是让钱流动起来。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不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我对吃穿住行的要求不高,再说我居无定所,买那么多东西,放在哪儿呢?”


    “我们俩的性格相差这么大,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真给你个性格相差无几的对象,你才喜欢不起来。这问题也不针对我,难道你和邹延、贺清川的性格相差不大吗?”


    谢漪白想了想,也是,他才不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对象呢,那也太作太黏糊了,简直烦人精。


    聊完这几句,他不说话了,掏出手机刷起短视频,他不上班整天净琢磨吃喝玩乐,大数据也总给他推送这些内容,但他刷得到,别人也刷得到,前天外出吃饭遇到粉丝了,他又被人围观拍照。


    总被偶遇偷拍太影响心情,他不想再堂食,外卖又影响口感,于是把刷到的美食都推送给盛柯,使唤对方发挥检索能力和想象力,买食材调料回来进行复刻。


    这么胡搞瞎搞做出来的饭,味道不可能比得上餐厅热卖的菜式,所以这两天他的饮食习惯可以概括为:一个敢做,一个敢吃。


    今天谢漪白决定降低厨艺考核的难度,给盛柯分享了一道家常菜:三文鱼茶泡饭。


    天气闷热就想吃点清爽的,做法简单,应该不会再失败了!


    盛柯点开他发的链接,起身道:“我去看看厨房里有没有这几种调料。”


    “去吧!”谢漪白吩咐了晚饭,接着刷视频,不过很快他收到了贺清川发来的消息。


    哦对,今天周五了,贺清川周末的时间要比工作日自由一点点,可以来找他。


    然而实际情况与他预想的有偏差,因为他一向耐心有限,不爱听语音,所以身边人几乎用文字与他线上交流。


    贺清川给他发的是:宝贝,还要我来找你吗?


    谢漪白坐不住了,马上跟去厨房,把手机拿给盛柯看,直冲冲地问:“你说他什么意思?”


    盛柯瞄了眼他展示的聊天界面,接着打开冰箱检查三文鱼的份量,说:“不就是字面意思吗?”


    “不是啊!他要来就来,不来就算了,干吗把决定权丢给我?”谢漪白控诉道,“我第一个约的他,他有事不能来,这不怪我吧?他现在有空了,还要不要来,这不是该他自己决定吗?他想见我,他直接来不就好了,他要是没那么想见我,他就忙他的啊。问我,难道我还能说你别来了?那搞得好像我刻意冷落谁一样。他就是希望我求着他说你快来吧我好想你。”


    盛柯陆续检查完食材和调料,竟然是齐全的,这些天他们真是没少采购。


    听完他激愤填膺的埋怨,盛柯说了句公道话:“但他是你的男朋友,希望听见你说想他、盼着他快来,不是很合理吗?”


    “什么啊?那我不说想他、不盼着他来,他就不来了吗?”谢漪白赌气道,“那他就别来了!追我的时候那么穷追猛打,九千公里都肯飞,这会儿不过几百公里,就跟我讨价还价来了!”


    “你想得太极端了。”盛柯规劝道,顺手从冰箱保鲜层拿出一篮在路边摊贩手里买到的鲜红樱桃,“我觉得他这句话没有带情绪,只是在问你,还需不需要他过来,毕竟他们这种人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如果你有需要,他必然以你为先,但如果你不需要,他也就不过来打扰你了。”


    谢漪白:“他如果是这么有边界感的人,就干不出狂热追求我的事!他只是懈怠了!”


    盛柯把樱桃浸泡在水中,洗去表面的浮尘,水果贩子说这季节的本地樱桃娇嫩至极,不能像对待车厘子那样搓洗,泡一泡水即可,必须当天吃完。


    “他追你的时候必须狂热,不然追不到你,可能他本身就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他只是在做他自己,你别对他那么苛刻了。”


    谢漪白不依了,斥道:“你怎么还帮情敌说好话啊!”


    盛柯无奈道:“我说他坏话,你不是要生气吗。”


    “……”谢漪白静下来反思了两分钟,“确实,我对他太苛刻了,我一直都很喜欢鸡蛋里挑骨头,找他的毛病,这不对,我要改。”


    他抹杀掉脑子里纷杂的念头,握着手机打字,“我就回复他让他别来了吧。”


    “嗯。”盛柯将过水的樱桃,盛入他千挑万选的置物盘里,彩陶的圆盘,绘制着橘红与雾蓝的撞色建筑,一颗颗娇美圆润的鲜果放在上面,犹如漂浮在天空中的密集气球。


    “可是——”谢漪白还在纠结道,“我让他不要来,他肯定会伤心的啊……”


    “那你让他来。”


    “我没那么想他来。”


    现在才下午四点,做饭还为时过早。盛柯端着一盘樱桃,回花园去,“所以说多人关系是很复杂难解的,不好把握,就算把握得好,也会过度消耗你。”


    “我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原点了……”谢漪白跟在对方背后,拖长音调怨天尤人道,“我什么时候能结束这种折磨啊!”


    “你为什么害怕伤他的心?你好像从来不怕伤到我和邹延的心。”盛柯忽然转过身,质问他。


    谢漪白忙不迭地顿住脚步,站稳道:“因为贺清川他和你们不一样,他是完美的!他非常好,他不应该被伤害!”


    盛柯:“可是你已经伤害他了,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即便再完美也不会被你坚定选择,他虽然做什么都出类拔萃,但偏偏在爱情上满盘皆输。这应该是他出生以来,遭受过的最严重的创伤和打击,全是你造成的。”


    谢漪白目瞪口呆,满脸骇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我……我哪有那么坏啊!”


    盛柯往他张开的嘴巴里塞了一颗红彤彤的樱桃,“你坏不坏,对他来说并不要紧,就算你捅他千百刀,只要他还没死,就会强撑着站在你面前,纵容你再捅他下一刀。”


    谢漪白正想回嘴,但舌头上有异物堵着,他打算吐掉樱桃再反驳,可是那有别于车厘子的小圆果香味极浓,一抿皮就破了,清甜的果肉在舌齿间融化,带点轻微的酸味。


    没吃过的味道,再尝尝。他抬手伸进盘中,又抓了两颗送进嘴里,含糊道:“我哪有那么歹毒!”


    “不是说了吗,你歹不歹毒不重要,他给了你伤害他的权力,刀在你手里,他不对你设防,所以你随时可以捅他。”盛柯把果盘递给他,向他索要手机,“你如果舍不得,可以交给我,我来帮你发,我最擅长拒绝别人,并且不会产生愧疚感。”


    谢漪白接住了一大盘美味的樱桃,却把手机也护得紧,生怕人来抢,及时藏到腰后,“不给你!这是我和他的事!”


    盛柯垂下手道:“那你自己想想吧,我怎么样都可以。”


    “什么叫你怎么样都可以?”


    “就是说,我这个人接受度很高,如果设定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谢漪白拦在对方身前,挡住去路道:“说清楚!别想糊弄我!”


    “这么说吧,”盛柯与他对视道,“我明明父母健在,还有妹妹,但我仍然活得像个举目无亲的孤儿,这其实很难用常理解释得通。还有,我二十岁就成名了,我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物质和精神匮乏,但我还是活得很痛苦、很悲哀。发生在我身上的很多事,是反常识的,所以我认为,我是一个注定得不到幸福和快乐的人,就像故事当中的一些反派角色,设定如此,无法更改。


    “所以我可以适应和接受,我爱的人注定不会独属于我,我生来就是要遭这些罪的。”


    “那……那你是你,贺清川是贺清川啊!”谢漪白一瞬间词穷了,他的确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他并没有达成他虚构中的“圆满”,除了他,根本没有人想要这种“圆满”。


    他所谓的一碗水端平、雨露均沾、先后有序,不过是他自欺欺人和自作多情罢了。


    有人因此得到幸福和快乐了吗?


    没有,也包括他自己。


    “我又做错了吗?”谢漪白茫然无措地喃喃道,“我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他是有不少小心思和坏脾气,可他从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尤其是这些对他好的、喜欢他或他喜欢的人。


    “你没有做错,我知道你是好心,你也没有办坏事。”盛柯帮他端住盘子,另一只手落在他的颈侧,摸着他的脸颊和耳后,“如果你就喜欢这种关系,我真的可以接受,虽然我很希望你的心里只有我,我就是你的全部,但你做不到的话那也没关系,因为比起不能独占你,我更不能忍受的是……你的未来里没有我。”


    谢漪白依然困扰而迷惘,他双唇微启,却吐不出半个字眼,只得合上。


    盛柯的双眼犹如透亮的镜头,精细地捕捉着他的每一寸微表情,从眉梢流露的情绪到嘴角向下的欲言又止。


    他的嘴唇像花瓣,薄厚适中,唇珠饱满,色泽鲜艳,因为勤于养护,总是十分水润。长着这样一张嘴,不用说话便能引来无数人自发地猜测他的心。


    当然,猜对了也许会有奖励,这是极大的诱惑。


    “宝贝,你真的不需要考虑我,或者在乎他们怎么想。你只要看清自己的心就好了,你快不快乐,只有你的心知道。”


    盛柯一如既往地没能忍住,在他嘴上亲了亲,低语道:“你只属于你自己。”


    第275章 好难


    谢漪白拖着不回消息,贺清川默认他在忙,没有打电话来问;到了临睡前,他快刀斩乱麻地回复对方:你不用来了,我有人陪。


    贺清川很快看见,给他发来四个字:周末愉快。


    这个人似乎能够宽容地接纳他施予的一切,纵使有负面情绪,也绝不会展露给他。


    谢漪白可以从容地应对邹延,但一对上贺清川,总会酿生出无限的愧疚和悔意。


    其实到这里对话已经结束了,他没必要继续发散或换位思考。可是他一放下手机,仍旧忍不住去想,当贺清川得知他有人陪,自己不再被他需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被冷落?不受待见?还是说毫无感知,照常工作应酬?


    他就这样一边折磨对方,一边惩罚自己。


    “我做不到啊!”谢漪白拉拽着身边人的胳膊,他强行占据盛柯的注意力,说,“我就是会不由自主地考虑别人的感受!我喜欢把责任全推卸到他身上,这个怪他那个也怪他,但完了我又会后悔,我怎么那么麻烦啊!”


    盛柯把手里的杂志搁到床头的柜子上,对他说道:“你别把他当受害者,不是你对不起他,是他明知你这么麻烦,依然要死心塌地留在你身旁。他一个上流社会杰出精英,想谈个门当户对、关系平等的,完全手到擒来;但他不喜欢,他就好你这一口,男人都是贱骨头。我是说我也挺贱的,真的。”


    谢漪白否认道:“没有啊,那是你们好不好?我可不是!”


    “嗯,你比较自重。”


    “但我并不觉得贺清川是一个骨头很轻的人……他是硬生生等到我和邹延分手,才开始追求我的,而且非常认真,他是想和我一生一世的,只是我做不到罢了。我不够喜欢他,却又拒绝不了他对我的好,我真是贪心极了。”


    谢漪白说到这里,自暴自弃道:“你说得没错!我也很贱!”


    “哪有。”盛柯圈住他,仿佛在制止一只暴躁摔碗的大兔子,“你是宝贝。”


    谢漪白也是经不住哄,竟然一本正经地在床上和男朋友聊起另一个男朋友,“我跟贺清川在一起,会感觉很安全。他那么包容,那么可靠,不管我做什么,他都能帮我兜底……如果他真的是我爸爸就好了,假设能当他的小孩,让我再年轻二十岁我也愿意。”


    他这话纯粹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但盛柯却计较道:“不要,我喜欢现在的你。你不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父亲,你爸妈把你养得很好,无价之宝那种好。”


    谢漪白:“我当然是开玩笑!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好事啊?不过我偶尔也会迷惑,可能是因为我看不懂他吧。贺清川……他像个机器人诶,你不觉得吗?”


    盛柯思索道:“不觉得,我只看出他很装,比邹延还能装。”


    谢漪白暗中冷笑一声,道:“好吧,你跟他相处不多,你感觉不到。总之他时时刻刻都在为我着想,对我好到无可挑剔,所以我也有责任,尽量多照顾他的情绪吧……”


    “怪不得你总是喊累呢。”盛柯摸摸他的脑瓜子,“当偶像要力求完美,每时每刻考虑粉丝的感受,和她们双向奔赴;做演员要扛起收视率和播放量,让投资人和平台方赚钱;谈恋爱也巴不得每个男朋友都得偿所愿,皆大欢喜。你过去的工作性质,已经把「我必须让所有人满意」这个执念和目标,植入你的脑子里了。”


    谢漪白醍醐灌顶道:“啊对……你说我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啊……”


    盛柯把手收了回去,“让你分手你也分不掉,那就受着吧。”


    “你怎么对我见死不救啊!”


    “我没有尝试过把你从这种压力下解救出来吗?我试过很多次了,但是每次他们一来纠缠,你就心软,又给机会,再次重蹈覆辙。如果谋杀能做无罪辩护,邹延都不知道砍死我多少次了。”


    “那我就是这种性格啊……我也不想的嘛。”谢漪白被深深的无力感包围了,他一刹那间懂得了阿楚的苦恼——我的能力也就这样,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足以难倒我。


    “我根本就不是皇帝!”他拍着床大叫道,“我治理不了三宫六院!”


    别说三宫六院,区区四个男人已经要把他逼疯了。


    “这不是好事吗?皇帝是封建糟粕集大成者,而你是一个生长于文明社会,具有平等意识的现代人。你当不了皇帝,只是因为你确实把他们都看作你的男朋友,不是垫脚石或纯工具。把人当人,是比把人当狗要耗费更多的心神。再说皇帝也有一生只钟情一人,遣散后宫、从一而终的。你应该骄傲,你没有因为众星捧月、万人景仰,就退化为良知尽丧的暴君。”


    “怎么什么好话到了你嘴里,听着都像损人呢……”


    “我怎么会损你?我是在褒奖你。”盛柯说。


    谢漪白咂摸着,问:“你是在暗示我,我应该为了你遣散后宫吗?”


    “我哪里敢?我只是一个没名分的小三而已。”盛柯摸到床头的墙边,把灯关了,“该就寝了,陛下。”


    “也对,想不明白,先睡觉吧。”谢漪白拖着被子躺下去,盖住自己。


    卧室的灯一灭,世界变得漆黑,他钻进了目前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温暖的被窝以及男朋友的怀抱。


    事实上把“男朋友”改成“好朋友”也成立,他觉得这是盛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他似乎真的理解他、看透他,亲密而自由,是他的心之所往、终至所归。


    谢漪白默念着“我不需要让所有人满意”,重复了百八十遍,终于有了困意。


    他觉悟了,等他睡醒,他将不再端水!以后他想宠谁就宠谁!不服气的直接分手吧!


    可惜这世上的事大抵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在新公寓悠闲度日了小半月,每天下单采购、签收新包裹,不知不觉中就将新家装饰得有模有样。


    盛柯陪他待满七天,帮他在花园里多种了好些花苗,可惜到点必须回去加班赶工了,项目早日筹备妥当,电影才能早日开机。


    谢漪白提早托人把小饼干送了过来,盛柯走后,他带着爱宠试住新房,体验崭新的居住环境,有小狗的陪伴,日子总不算太寂寞。


    他在休假期间如无必要,不想见到助理和经纪人。因为他休息时他们未必停工了,但凡有一点点工作消息传到他耳朵里,都会污染他放松的心情。


    可惜男朋友走了,助理和经纪人也不在,很多活儿就得他自己干了,譬如说:遛狗。


    谢漪白为了避免被拍照和跟踪,每天早晨五点半出门遛狗,中午在小区内部遛一遛,晚上十一点再出门遛一次,保证小饼干的运动量和游戏时间。


    不过说实话,怪累的。


    头三天新鲜,从第四天起,他就想偷懒懈怠了,为什么非得去外面公园呢?楼下草坪里解决一下不就好了吗?


    而且晴天得遛,下雨更要遛,这死狗尤其喜欢在水坑泥洼里打滚。


    这天夜里下过雨,谢漪白等雨停了,牵狗下楼让它撒欢儿。小饼干没有辜负这一番盛情,在雨水浸润的草地里又挖又滚,一身泥巴地爬起来,舒爽甩动大耳朵和短尾巴。


    谢漪白大开眼界,惊呆了。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查询,很不幸,大半夜的附近宠物店全关门了,也就是说,他只能把狗拉回家自己洗。


    小饼干年纪渐长后,不知是听力下降了还是脾气变坏了,不大听他的话;上了楼,谢漪白让它在门口垫子上待着,他先进屋找毛巾,给它裹起来再抱去浴室,免得弄脏地板。


    结果好家伙,门一开,小饼干如同一艘偏离轨道的火箭,嗖地发射进客厅,在他雪白的羊毛地毯上打滚儿蹭背,四处冲撞打碎他的琉璃花瓶,将他美丽的客厅糟践得好比一块破抹布。


    谢漪白当场崩溃了,那场面过于震撼,他甚至没有想到呵斥或逮捕恶犬,也没有拿出手机拍照录像,他只是处于罕见的震惊之中。


    他怎能料到,把他气得最狠的男朋友学乖了变好了,而他最爱的乖乖小狗却堕落成了拆家的混世魔王,他的地毯!他的客厅!他的新公寓!


    啊啊啊啊!


    谢漪白一怒之下把客厅的门反锁了,来了一招瓮中捉鳖——法式装修就这点好,每块区域都是独立房间。


    他愤怒地擒获了小饼干,把它提到客用卫生间,给它洗了个相当彻底的澡,光是香波就抹了三遍,洗出一地的泥沙子。


    “坏狗坏狗坏狗!就知道欺负我!”


    他一面怒骂着,一面勤勤恳恳地把狗吹干了,把它关进客房,再不许它出来,今晚就老老实实地关禁闭吧!


    谢漪白又去看了一眼他惨不忍睹的客厅,拍下两张案发现场的照片,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主卧放热水泡澡,等把自己拾掇干净了,已然是凌晨两点半,他坐在床上期期艾艾,决定三个小时后不要起床遛狗了。


    洪亮的狗叫声隔着几面墙隐隐约约地传来,如噩梦般萦绕着他。


    小饼干是因为换了新环境,适应不良应激反应?还是年纪大了性格突变?


    他这些年只带着它玩儿,很少亲自照顾它,他真的不知道它这是怎么了!


    谢漪白模糊地听到小狗拿爪子疯狂刨门、嚎叫着要他开门的动静,心头一紧,更不敢放它出来了——这么爱拆家,如果放任它满屋子乱窜,他的房子就遭殃了!


    他认输!他承认他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他过日子离不开帮佣和助理!再不济也得有个帮他收拾残局的男朋友!


    既然男朋友不在,今晚先硬扛吧!


    明天一早他就联络家政公司,面试住家阿姨,这孤苦伶仃的苦日子他一天都忍不了了。


    谢漪白躺倒在枕头上,拿起了手机,还不知道小饼干要嚎叫到几点,他先找人哭会儿他的客厅吧。


    一点进微信,最上面是贺清川刚发的消息。


    贺清川:我好像听见了你家小狗在叫,出什么事了吗?


    谢漪白大惊,不想打字了,给对方回了电话过去,贺清川一秒接起。


    “你从哪儿听见的我家狗叫?”他纳罕道,“还是说你也在?”


    贺清川说:“我就在你楼上。”


    谢漪白拿开手机看了眼日历,原来到周六了,那贺清川的确有可能周五下班后飞过来,这个点没睡也还说得过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对面销声了片刻,才道:“我怕打扰到你。”


    “你没事儿吧?”谢漪白难以置信道,“你人都来了,非但不知会我一声,被我问到了还找借口,理由居然是怕打扰到我?那我这过去两年,是在跟鬼谈恋爱吗?”


    “因为……你之前说,不用我陪你。”贺清川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上次送你回剧组拍戏,你正好跟他在一起,我来得不凑巧,打扰了你的约会,你故意跟他演戏气我,还说要和我分手。所以我这次不请自来,不敢告诉你,我不知道他走没有,也不知道会不会又哪里做得不够好,惹你生气。果然,你又生气了。”


    他楼上的公寓是贺清川全款购入的,身为业主光明正大地回自己的家,却用上了“不请自来”这样的词汇。


    谢漪白像被揪住了尾巴似的,手足无措道:“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被我家狗气坏了,你都不知道它有多气人!它把我的客厅全毁了……我正想找你吐槽呢,谁知道你搞这一出……”


    贺清川永远不会和他辩论或争吵,微笑道:“那要我下来找你吗?”


    “不用!”他说,“还是我上去找你好了!你来给我开门!”


    当邻居就是方便,想见面,不用换衣服,出门两分钟就见到了。


    谢漪白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大大咧咧地进了贺清川的家门。


    这间公寓的装修风格,就是他二选一的两套方案里,被他放弃的那一套,但实装效果丝毫不逊色于他家。弧形墙面、环形吊灯,建筑曲线柔和;地面、壁炉基座,乃至于茶几,全都是天然大理石材质,哑光奢华。


    客厅的落地窗将花园景观引入室内,树影成为装饰的一部分。


    他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很喜欢。


    “真的不要我下去帮你看看你家的客厅和小狗?”贺清川跟在他背后,努力地想为他解决问题,“说不定我能做些什么呢?”


    “没什么你能做的,明天找人来打扫下就好了。”谢漪白烂糟糟的心情,在专注欣赏这间新房的过程中一扫而光,“狗就更不用管了,它闹腾累了自己会睡的。”


    见他这么说,贺清川不再追问,另起话头道:“下周末就是你的生日了,打算回去吗?有没有什么心愿,想要怎么过?”


    谢漪白停住步伐,在窗前站定。


    不知不觉中,便迎来了他的三十岁生日。


    一眨眼,他就要满三十岁了。


    二十六岁那年,他痛下决心转型,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个试镜机会,虽然面试失败,但他也因此认识了那两个改变他人生轨迹与事业方向的人。


    四年过去了,他已实现当初向自己承诺过的一切,更远大的职业前景、筛选工作的权利、漂亮的新房子,还有小狗和男朋友。


    谢漪白转过身去,贺清川伫立在近旁,带着聆听的耐心望着他。


    他很确信,他的余生容不下那么多人。


    只是这个男朋友……还是那个男朋友?


    好难。


    第276章 生日


    在分手这件事上,谢漪白自认是天底下最怯懦的失败者。他没有哪一次分手真正成功过,侥幸“成功”的,要么是从未在一起过,要么是迟早会复合。


    他就像块年糕,别人是在千锤百炼之中成就一副铁石心肠,他是越捶打越绵软,还很粘手。


    见不到贺清川的时候,他可以夸夸其谈自己有多么厌倦这种关系,多么地被动和无计可施,然而一见到贺清川本人,他发现主动迎合的是他,乐在其中的也是他。


    这似乎不能完全用“我要满足所有人的期待”来解释。


    他是一根儿花心大萝卜。


    所以他无法通过“解决别人”的方式,来改善这些问题,他需要解决的是他自身的“滥情”。


    谢漪白吸取前几次的教训,没有轻易开口和贺清川谈判或辩论,他不占理没优势,还总拎不清。他接上对方的话题,说:“我不是很喜欢过生日,不用给我操办。”


    贺清川道:“为什么不喜欢?我以为你之前是因为太忙,和工作排期冲突才不过生日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谢漪白像在自己家一般,蹬掉拖鞋随地大小躺,他坐到地毯上,回顾起他从小到大的每一年生日。


    何荔梅不擅长做饭,自小他过生日,妈妈都是带他去逛商场买新衣服,吃一顿儿童套餐,在游乐园畅玩一下午。


    妈妈在奖励他的时候,也顺便会奖励自己,当天画个美美的妆,买一条新裙子或一套新护肤品,然后牵着他去爸爸的单位上,接爸爸下班。


    一家人回家的路上,顺路去甜点店取蛋糕,他站在橱窗前,巴望着玻璃柜中沾灰的假蛋糕,闻着空气中香甜的奶油味,不一会儿妈妈从店员手中接过盒子,再给他揭晓生日蛋糕的样式。


    有时他爸也会单独再给他准备一份礼物,不过都是刻板印象中小男孩最喜欢的飞机、火箭、汽车模型,而他想要的绘本、乐高和过家家小厨房,他爸从来不给他买。


    等到再长大点,他爸也懒得关心他喜欢什么了,只会塞给他零花钱,让他出去请同学吃饭。


    他不喜欢请同学吃饭,因为人家来给你过生日,既要记日子又要送礼;等到人家过生日了,你也要以同样的礼遇还回去。他不爱记这些,就算记住了,碍于人情去参加别人的生日聚会,也会被当猴儿围观。


    就跟婚礼上新郎不要请比自己帅太多的伴郎是一个道理,主角风头被抢夺并不令人愉快。


    同龄男孩过生日,如果邀请了暗恋的女生及她闺蜜,只要他一去,女孩子们便会自发地围着他打转,给他递纸条开玩笑,做游戏的目标是他,胡乱撮合起哄的对象也是他。


    更有甚者喜欢趁着聚会的喜庆氛围,把他和不熟的人强行凑对,搞得他可尴尬了。


    而且他根本不知道,那些给他递联系方式、偷偷向他表白的女孩子,是不是在场某某人的初恋白月光或求而不得的女神。


    班上的男生孤立排挤他,多半是这一类原因,他从十几岁起就非常招人恨了。


    去参加同级女生的生日派对则更不得了,只要他敢去,第二天绯闻就能传遍全校,害得那些和他走得近的女孩子也有可能遭到排挤和霸凌。


    或许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不够先进文明,总之他在学校里只有保持内向和腼腆,不跟任何人深入接触,才能免于惹祸上身。


    封闭会滋养孤独,他抗拒社交,自然融入不进集体,等他察觉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没办法跟同龄人友好相处或交朋友了。


    入行当演员之后,他的生日十有七八是在剧组过的,不仅有导演和同事们集体送上的鲜花蛋糕,还有粉丝们煞费苦心组织的应援,仪式感拉满,但越来越像工作的一部分。


    蛋糕他吃不成,礼物他收到麻木,所以这生日他不爱过,没什么好过的。


    贺清川听着他追忆年少往事,倒没听出他不爱过生日,只分析并得出了他不愿意被卷入复杂人际关系的结论,道:“那就不对外公开,把伯父伯母接过来,私底下给你庆祝?”


    “庆祝什么呀,我都三十岁了。”谢漪白埋头抠弄着地毯上的花样纹路,“以后别人提起我,都不会说我是小鲜肉了……”


    贺清川陪他坐地上,和他面对面,闻言苦涩一笑:“你这么说,让我情何以堪?”


    谢漪白抬起眼皮,是哦,贺清川比他大个五六岁呢,他确实不该在对方面前散发年龄焦虑。


    可是一个掌握着生产资料的资本家,和他这个吃青春饭的演员又有什么可比性呢。


    他赖以生存和发展的资源,不就是他这副肉身皮相吗?保养得再年轻,也没法跟十八岁时相比。


    他说:“你又不会因为年纪大而失业,但你看看我们这一行,多少人都接不到工作了。我要是年轻,还能趁早转行,可我这岁数,当主播都没人要了。”


    他才拿了那么多奖,电影票房又创下新高,就算娱乐圈明星集体失业,他也不会是最落魄潦倒的那个。


    所以贺清川只当他是在求安慰,把他抱过来,温声道:“如果你真的想转行,那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我应该都能帮上你一点。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操心,实在失业了,我养你。”


    谢漪白相信,即便他每年的开支要大几千万,贺清川也养得起他,但真被养起来,他可就不能当他的花心大萝卜了。


    “我随口一说的,我不要你养。”他说回自己的三十岁生日,“不用接我父母过来,到时候……嗯……不然还是庆祝一下吧,我上次见阿楚,感觉她心情不好,本想着让你介绍一两个靠谱的心理医生,但我觉得看病吃药治标不治本,她可能也需要换种生活状态。”


    贺清川问:“怎么换?强制她休假吗?”


    “那她会怨我的!”谢漪白推了推贺清川的肩膀,却没有从对方腿上下去,他抠不了地毯,只能抠自己的手指,“我觉得她是被工作压力困住了,该找点途径解压。阿楚喜欢热闹,她以前总爱跟什么网红啊、糊团小爱豆啊去夜店喝酒蹦迪,要不就趁着我过生日,办一场小型聚会,给她找点乐子,哄她开心开心?”


    贺清川试图理解他的想法,“你是说,在你的生日宴会上,找来一些外形出众的年轻男性,让他们哄阿楚开心?”


    这总结得没错,谢漪白点头道:“对呀,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是个好主意。”贺清川说。


    “你停顿了。”谢漪白突然敏感道,“我发誓,只是为了哄阿楚开心!不是我自己想要!我不会对那种又蹦又跳的小男孩心动的!”


    贺清川失笑道:“我没有怀疑你。”


    “那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谢漪白坐在对方怀中,姿势弥补了身高落差,他的视线反而还比贺清川高出一些,他瞧了瞧那金色的发顶,然后盯着那双始终温情脉脉的眼眸,“你要办得漂亮点哦。”


    “我会的。”贺清川答应他道,“不过你的生日宴会,主场全让给阿楚也不合适,不如我来拟一个邀请名单,然后给你过目?”


    “好啊,但是不要请我同事,我最讨厌下班还要看见同事了。”


    他所说的同事特指曾经合作过的演员,跟他搭档过的女一号男二号们,即便与他在片场相处融洽,但等到作品热播期和剧宣营业阶段,都难免发生利益纠葛,争流量抢红利博出位,为了火什么下作手段都敢使。


    正主间有龃龉,粉丝间有摩擦,当初炒CP卖得再大,结局也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他哪怕要把生日宴会变成社交场合,也没必要交往过去的同事。


    “那方晔呢?”贺清川提起这个特殊例子。


    “不要不要,别请他。”谢漪白说。他过生日邹延必定到场,再把方晔请来,万一邹延又想起他送方晔戒指那茬,非要拈酸吃醋,那会毁掉他一整天好心情的!


    就说他不爱过生日嘛!该请谁不该请谁,和开公司一样费脑!


    贺清川承诺了谢漪白会办好这次生日宴会,但他本人不可能亲手去操持这些琐事,只是把要求和规格列出来,交给底下的人去办。


    他亲自做的事情是,第二天陪着谢漪白带上小饼干外出郊游,让秘书于果飞过来处理两间公寓的管家面试流程。


    带花园的住宅,若是主人不常在家,需要有人定期上门照顾植物,可靠又专业的帮佣是不在市面上流通的。


    谢漪白不懂其中门道,若真让他自己面试,大概率又要踩坑被骗,所以贺清川把任务交代给于秘书,他再放心不过。


    次日他下楼一看,小饼干没有在客房捣乱,它昨夜叫累了,便乖乖趴在地上睡了一夜,今天一见他立时恢复正常,直冲着他摇尾巴吐舌头,谢漪白火气全消,又抱起小狗亲来爱去。


    邹延一直记得谢漪白不喜欢过生日,也很抗拒喧闹浮华的宴会,不知怎么的今年破例了。


    不止要办,还是交给贺清川去办,而据可靠线报,贺清川的私人飞机已经出发去巴黎了,说是去接一群秀场男模回国。


    因为听起来过于离谱,邹延当即打电话找谢漪白求证了事实真伪,谢漪白一派坦然道:“是真的呀,不过不在国内办,我们要去摩纳哥,贺清川在那里有私人码头和游艇。延哥你也会来吧?如果你不来,我就不给你留位置了。”


    邹延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破口大骂,但强行按捺住了,压低声量镇定道:“嗯行,我一定来。”


    这天是邹延回家向父母请安的日子,好巧不巧的盛柯也在。


    虽然他们俩的新仇旧怨一时半会儿理不清,但此刻显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理应通通气儿。


    “所以你要去?”盛柯听他讲完,不咸不淡地问。


    “听这意思你不去?”邹延瞋目道,“贺清川这属于什么行为?他在居心叵测地祸害小白!这天阉的狗东西,为了争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自个儿六根不全,净整些歪门邪道,亏他想得出来!你能容忍小白被他带坏?你就这么坐视不理?”


    “我没说我不去,但我还是那句话,小白没你想的那么傻,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心里有数。”盛柯说,“你真心想去,带着礼物去就好了,别给小白找晦气。”


    “好。”邹延向来不把希望寄托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得到这般答复,心中已打定主意,“那你就拭目以待吧,我送的礼物,绝对能让小白回心转意!”


    第277章 翻篇


    摩纳哥是一座面积狭长的城邦小国,却聚集着世界上最富有的一群人。


    谢漪白两年前在南法度假,跟着贺清川去玩过几趟,对富得流油有了更直观的认知,海岸线各国巨星与富豪云集,私人码头和超级豪艇是每家每户的标配。


    那年他假期时间短,他们只是随便逛了逛,贺清川当时问他要不要坐船去海上观光,他想着他们两个还没熟到那份上,就拒绝了。


    直到前些天贺清川把游艇照片给他看,让他选择内部装饰方案,他才知道当初的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谢漪白做过最奢侈的梦,也不过是拥有一艘二三十米长的双层私人游艇,这是他买得起、用得上的,但贺清川让他看的船,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水平。


    那是一艘总长91米的全定制巨型艇,共四层高,带停机坪,内外设计和装饰材料皆为顶级水准,船上设施应有尽有,造价数亿美金。


    每年的船员费、燃料费、维修清理和保险等费用,高达上千万。


    所以它不单单是一种享受生活的理想方式,同时也是一件投资理财产品,平时会租借给世界各地的豪门名流享乐开派对,也曾被好莱坞剧组租用,在著名影片中出镜过。


    这笔租赁收入足以抵消每年的维护成本支出,并且巨型豪艇一直在稳定增值,出售时是一定能赚钱的。


    谢漪白一听这些赚钱和回本的事,就两只眼睛直放光,终日幻想贺清川的智商和实力如果能分他一半就好了。


    结果被盛柯一句“智慧和财富不通过性行为传播”给打回原形。


    ——话虽难听却是事实,一个人这辈子能赚多少钱,从出生那一天起就注定了。


    不过他也不气馁,他已经实现小富即安了,知足常乐!


    财富不通过性行为传播,但他跟贺清川睡了两年也不是白搭的,为了给他庆祝三十岁生日,贺清川不仅出钱出力,在宾客名单上也费尽心思、下足了功夫。


    得知他对演员未来的就业环境感到忧虑,这次宴会特意邀请了一些或许能够帮助他在事业上开拓和进取的……呃,如果让谢漪白来形容的话,只能说是成功人士,比他成功很多倍,有能耐提携他的那一类。


    这群人来参加他一个小明星的生日宴会,是屈高就下,纯属看在贺清川的脸面上。


    谢漪白看完宾客名单的时候,有些瑟瑟发抖,说:“我这么个小演员,怎么值得人家兴师动众地跑一趟呢?”


    倒不是他配得感低,主要是摩纳哥又不是三亚,不可能当天来回,这种级别的客人谁敢轻慢,他可接待不了啊。


    贺清川拍了拍他的背,笑道:“你好好玩就是了,一切有我呢。”


    谢漪白联想起贺清川的工作,和他第二次见到对方的场景——在那个沙滩金黄、艳阳普照的除夕夜,嗯……应酬交际和逢场作戏,其实也是贺清川的舒适区。


    “那我可以带上我其他的……男朋友吗?”他试探地问。


    贺清川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道:“来者都是客,无论你想带上谁,我都会以礼相待。”


    谢漪白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不担心邹延去不去,因为哪里有热闹,邹延就会往哪里凑,即便没有受到邀请,邹延也会不择手段地冒头出场。


    Jeffrey……大人找乐子,小孩就别掺合了!继续闭关吧!


    他偶尔是比较没心没肺,问这一句不是为了有福同享,而是他觉得有盛柯陪着的话,他会更有安全感,假如在宴会上玩得不开心,他们还能悄悄溜掉,那多刺激。


    盛柯接到他的电话,听他声音语调,便知他心头想法,却偏要装模作样道:“可是我听说你的正牌男友给你找了一堆年轻貌美的男模,有那么多新人哄你开心,你还用得着我?”


    谢漪白如今很有耐心,陪聊道:“哈哈是啊,不是夜店里那种花点小钱就能玩到的低端货色,是走T台的秀场超模,人均身高189且八块腹肌,黑的白的黄的什么肤色都有,你如果不去的话,我就要尽情地花天酒地了。”


    盛柯很久没说话,过了足足三分钟,出声道:“不是跟你讲过吗?这是恶习,染上了就戒不掉,你能不能长点心?”


    “哈哈哈哈哈哈……”谢漪白笑到捂嘴,把笑声憋回嗓子眼里,咳嗽几声,正色道,“骗你的!只是想哄一哄阿楚,让她开心两天,她帮了我那么多忙,我不得犒劳她吗!”


    “你送钱、送房子、送珠宝给她不行吗?为什么偏偏要送男人?”


    “什么送男人?哪有你说的那么龌龊!游艇派对不就是要找一帮身材好的俊男美女当氛围组吗?不然大家到了海上纯看风景啊?”


    盛柯问:“阿楚同意了?”


    谢漪白说:“当然不能提前透露给她啊!那是我给她的惊喜!你别瞎操心了,阿楚最喜欢看帅哥,她就是为了追星才当经纪人的,这次我就满足她的心愿,让她大饱眼福!”


    “我认为你还是应该提前告诉她一声,免得弄巧成拙。”


    “你懂不懂什么叫惊喜啊?你这个没情趣的怪胎。”


    谢漪白说完,对面又没声儿了。好吧,怪胎这个词是挺伤人的,他改口示好道:“我真的很希望我过生日那天你也在,我最喜欢你了……”


    他以为按照盛柯的脾气,至多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应和他说两句也就完事了,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是低落的,含着些许寂寥和不确定性:“真的最喜欢我吗?”


    谢漪白花了几年才开窍,并迟钝地参悟出许多细节和道理——如若一个强势到从不自怜的人,把脆弱一面摊开展现在你面前,你可以理解为,他在邀请你伤害他。


    他明明是个同情心多到泛滥的人,却总在感情问题上挥舞着利剑;刺伤他人、看他们破头流血,比收获纯粹的爱意更让他充实。


    或许肆意地伤害,会给他一种虚幻的力量感,以弥补他和他们之间存在的现实差异。


    不过他明白,只有能够克制住往伤口上撒盐的冲动、不行使伤害的权力,才可以叫做“喜欢”。


    这一刻面对盛柯的示弱,他想到的不是报复或讨回,大约他是真的原谅了对方,也原谅了从前的自己,该翻篇了。


    他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担心受怕的失权弱者,这次是他选的,是他容许他们留在他身边,所以他有资格认领和确认——


    “对呀,我最喜欢你。”他说,可是一点不俏皮,也不是他的风格,于是他多问道,“你不相信啊?”


    “我是个……没情趣的怪胎。”盛柯道,“我永远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对你千依百顺,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凭什么要求你最喜欢我。就算你说的是假话,我也相信。”


    谢漪白一愣,想申辩那不是假话,然而线上聊天和打电话,根本无法把他想说的全部表达清楚,他坚信有的话只能当面讲,身体力行才有可信度。


    “不说了,改天见!”他挂了电话。


    他事后回想这段通话,无论如何盛柯有句话提醒得极对,他应该先跟阿楚透露下行程目的地的,不然阿楚被蒙在鼓里,还以为他的生日宴会只是几个熟人坐在豪宅后花园里,吃一顿烛光晚餐,众人陪他吹蜡烛切蛋糕那样。


    由于他自作聪明,不肯告诉阿楚有怎样的惊喜在地中海沿岸的豪华游艇上等待着她,所以阿楚只把这趟旅行当作一次公费出差,顶多是档次奢华一些。


    俗话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老板请客,她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多带了一个人。给谢漪白当执行经纪人的那几年,阿楚没少跟着他坐品牌方的包机,从国内飞一趟欧洲费用得上百万,多一个乘客还赚了呢。


    等落地后若是有额外消费,她也还买得起两个人的单。


    这把谢漪白打了个措手不及,登机前他和阿楚会面,睁大眼睛瞪着她身旁站着的年轻男孩,他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问:“你咋了?你和他谈上了?”


    阿楚说:“怎么可能啊?只是难得一遇你请客,我多带个人蹭饭,不行吗?”


    谢漪白向后撇了一眼桑若,这小孩和初次见面时相比,眼神愈发忧郁了,鼻梁和眼下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雀斑,别说,还挺好看,像个流落在外的小王子。


    “也不是不行……但你只带他一个,被别的练习生知道了,不得骂你偏心,以后更不服管吗?”


    “我带他,是因为不久前他家里亲人刚病重去世了,小小年纪扛起一个家,尝遍了生活的辛酸苦辣,总该有人带他尝点甜头。谁要是羡慕,家里也先办场丧事,我自费请他享受一把。”


    谢漪白一瞧阿楚这架势,立马不劝了,原来是扶贫扶出感情来,把那小子当亲弟弟了!


    算了,她开心就好!


    阿楚品出他不大乐意,说:“你放心吧,他护照签证那些手续是齐的,人也听话,一路上我管着他,保证不给你添麻烦。要是你们有什么活动,我叫他一边玩儿去,绝不留下碍眼。”


    “那肯定不会。”谢漪白露出善良大度的面目,“既然来了就一起去呗,又不差他一个位置。”


    只要阿楚不是在跟这小孩谈恋爱就好,看她那样子也没私情,可能是母爱吧,无私啊!


    贺清川以往和他相约度假,经常晚到或延误,这次举办宴会,表面上主角是他,但东道主其实是贺清川,为主宾尽欢,对方前一天已启程飞往尼斯,转直升机抵达摩纳哥境内,以便招待提前到达的宾客。


    邹延说准备了神秘礼物要送他,也早打过招呼会自行前往。


    所以这架飞机本身是为谢漪白单独预留的专机,座位宽绰,他想带上谁一同前往是他的自由,贺清川不过问,只留给他充裕的自主权。


    盛柯早知阿楚会去,与她相见只客套问候,并未多嘴提及惊喜派对一事,连带对她旁边的陌生面孔也视若无睹。


    哼哼,嘴很严,又不爱瞎打听,谢漪白很满意。


    他们俩好歹是一对儿,阿楚没那么讨嫌,带个孩子坐在他们对面,只拉着桑若坐到飞机另一侧的位置上。


    起飞后谢漪白耐不住寂寞,在盛柯耳边嘀咕:“你猜阿楚带的那小孩,跟她是什么关系?”


    盛柯用上和他相等的音量,说:“总之不是你和Jeffrey那种关系。”


    “你怎么又说我呀!”谢漪白打了人一下,“我这趟都没带Jeffrey!你不准提他!”


    “那不提了。”


    “你看那小孩气质好特别,对不对?我有时觉得,他比Jeffrey更适合那个一家子孤儿、哥哥抚养弟妹的鬼片剧本。”


    盛柯看他道:“这可是你自己提的,我没提。”


    谢漪白想得正入迷,忘记了贫嘴,自顾自地说:“我今天才发现,他的长相确实很有特色,我觉得他应该可以在咱们的电影里演一个小配角。”


    “不行,一看就笨。”盛柯否决了他的提议,“我讨厌笨的,很难沟通,合作起来是灾难。”


    谢漪白惊诧道:“啊?那我不笨吗?”


    “你比他聪明。”盛柯信誓旦旦地说。


    该说不说,桑若是有够笨的,比我还笨!谢漪白回想起一桩好玩儿的趣事,悄声与盛柯分享。


    有人相伴着谈天说地,十小时的长途飞行他竟不觉得累了。


    第278章 天堂1


    飞机于上午降落在尼斯的蔚蓝海岸机场,谢漪白上次来度假,是跟贺清川驾车往返于两国之间,赏遍了沿途风光,这回他想俯瞰海景,便选择了换乘直升机前往摩纳哥,他们一行四人恰好能共乘一架,全程飞行时间仅七分钟。


    摩纳哥位于阿尔卑斯山脉的尽头,从地图上看犹如遗落在海岸线上的一串珍珠项链,它三面被法国包围,南临地中海,国土面积狭小到容纳不下跑道机场,如需高效出行,只能通过直升飞机出入境。火车站建在地下,地面上却有F1赛车道和享誉全球的蒙特卡洛赌场。


    悬崖礁石上耸立着拜占庭风格的大教堂和海洋博物馆,山下遍地花园广场、海滩港口,房价稳居世界第一,遥遥领先第二名的香港。


    这是世界上唯一一座没有贫民窟的国度,因为穷人在这里完全活不下去。


    贺清川派来接机的人带他们去酒店办理入住,其实贺清川在本地有房产,只是了解谢漪白的喜好——他对体验高端奢华酒店情有独钟,于是给他预定了市中心地标建筑巴黎大酒店的钻石套房,带五十平米的大露台和优美海景,一间卧室,一间客厅,更衣室和浴室的布局很大气。


    足够他和另一个男朋友在此共度良宵、无法无天,而不显局促和拥挤。


    这气度这胸襟,阿楚看得啧啧称奇,她的房间在楼下,也是套房,刚好有两间卧室,够住。她看了下房型配套服务,不止有行政酒廊,从私人海滩和浴场,到深海水疗中心的室内泳池、日光浴、桑拿房等等,全包。


    当然,房费也贵得吓人,住一晚上要花掉很多人一年工资。


    酒店餐厅是米其林三星,用餐需额外付费,还必须着正装出席。


    阿楚在房间里感慨有钱人的生活何其奢靡之时,她楼上的谢漪白也在露台上远眺着港口,对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停泊船只,望洋兴叹,


    谢漪白按理说已经进入了没有经济压力的富人阶层,但假如让他移民到摩纳哥定居,那他的生活水准将直线下降,就算他买得起中型游艇,每年30万美金打底的停泊费,也令他望而却步。


    若说香港是寸土寸金,那摩纳哥就是寸土尺金,贺清川居然在这里有大房子和大船——多么令人仇富啊!


    这时候有同伴的好处便体现出来了,谢漪白回头对着盛柯吐苦水道:“你说我怎么那么穷啊?只要一有对比,我就很难知足!”


    “焦虑是永无止境的。”盛柯拿着酒店赠送的欢迎香槟和高脚杯来到阳台上,先把杯子放桌上,熟练地使用开瓶器,倒了两杯淡金色的起泡酒,将其中一杯端给他,安慰道,“你换个角度想,贺清川那么有钱,但即便他把家财如数奉上,你也不会违背本心屈就于他一辈子。所以钱的购买力没那么强,至少买不到你的全部。”


    谢漪白接过酒杯,如梦初醒,不自觉地将另一只手搭在对方肩头,赞许道:“哇……你太懂安慰人了,是啊,我用不上那么多钱,我比钱还要值钱!”


    他深受鼓舞,喝了一口香槟,入口是细腻绵密的慕斯感,并不粗粝,细密的刺痛感伴随着凛冽的酸味,瞬间激活了味蕾,满口清爽脆利,回甘带着蜂蜜的甜润,是好酒。


    他双眼亮晶晶,喝完一杯还想再来一杯,就当开胃。


    盛柯陪他坐在露台的沙发长椅上,吹着海风晒太阳,说:“其实,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爱钱,你只是喜欢金钱能购买到的体验。”


    “还有金钱能够赎回的时间,以前我哪有闲情逸致在这种地方虚度光阴啊。”谢漪白勾起嘴角却没有笑,他在抿着风里的味道,这是一股自由、悠闲、毫无后顾之忧的风,他说,“我好了!我一下就心理平衡了,这就是我妈妈说的,钱够花就行。哪怕没有贺清川,我也住得起这间房,我超棒!”


    盛柯和他干杯,“嗯,有悟性。”


    谢漪白哼着歌玩起手机,贺清川收到他们已平安下榻酒店的消息,给他发来舟车劳顿后的慰问,告诉他午饭订好了,就在酒店旗下的餐厅,三星大厨为他准备了惊喜菜单,让他敬请期待。


    他给贺清川回了电话,开着免提问:“那你中午要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我这边有客人,走不开。”贺清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扩散出来,“下午让他们陪着你,晚点我会去接你。”


    “作”是一种惯性,谢漪白嘴快道:“难道我不是你最重要的客人吗?你怎么还晾着我?”


    “你是我最重要的客人,这不是晾着。诚实地说,如果你没有带别的男朋友来,我们肯定形影不离,但是有别人在场的话,我无法确定,你是否真心希望我出现。”


    这是怨言?谢漪白抠了抠脑门儿,应付两句便挂断了。他望着盛柯,寻求分析与解答。


    盛柯:“这不是很明显吗,他吃醋了。”


    “他都退让到这一步了,干吗还要在这种关头小气呢?”


    “那你低估这个人了,他所有的作为、让步,都是在以退为进。”


    谢漪白:“怎么说?”


    “就是说,他越大度、越慷慨,越包容你的脾气和性情,你越离不开他。”


    “是诶。”


    盛柯层层深入地解释道:“但他还是会在这种关头提醒你,他是有情绪的。依你的性格,看到他这般做小伏低、再三忍让,肯定会更加依赖他,愈发留恋这段感情。”


    “的确是这样。我总觉得贺清川是因为不了解我,才和我合不来的,但听你一分析,他简直把我吃得透透的!”谢漪白后知后觉。


    “他都为你做到这地步了,你还是没有被他征服,说明钱权作用巨大,但不是无所不能;相反,被多数人视为无用之物的爱,却极具破坏力。”盛柯职业病发作,跳出个人立场,客观阐述道,“他并不知道他放弃自尊和主导权之后会得到什么,但为了你,他还是这么做了,你让他心甘情愿地抛弃了许多……他本可以持有的东西。”


    “他也很累啊。”谢漪白说,这不像一句辩白或回护,只是单纯的怜惜。


    贺清川是强行咽下了多少苦果,才为他做到这份上的?可他竟然笨拙迟钝到,要靠盛柯点出来,他才明白这份宽恕与包容,并非天性使然,而是偏要勉强。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他尝到了甜味,是因为贺清川把苦楚独吞了。


    他舍不得分手,究竟是因为他心软,还是因为他自私呢?


    “别想了,把生日过完再说。”盛柯打断了他的深思与懊恼。


    何苦呢,有些事不是靠空想就能解决的。


    是哦,哪有背负着思想包袱过生日的。


    谢漪白起身道:“走啦,吃饭去。”


    据谢漪白吃喝玩乐的经验而言,高档餐厅的着装要求倒也没有严苛到只能穿正装入内,不穿拖鞋、不蓬头垢面,打扮得讲究些,就不会有人把你拒之门外。


    阿楚换上了一条露背的白裙子和八厘米细高跟凉鞋,她是有些容貌天赋的,常年顶着工作的高压熬夜,每天把咖啡当水喝,身材却从未发胖走样,依然那么瘦高窈窕。


    桑若乖乖巧巧地跟在她身后,如同一只哑巴吉祥物。桑若第一次见谢漪白时嘴笨惹恼了他,那天他拍桌而起、愤然离去,给桑若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这次人学聪明了些,谨记着言多必失,再不当着他的面擅自发言。


    谢漪白没想到自己这颗软柿子,还有叫人闻风丧胆的一天,一时乐坏了,十分享受这狐假虎威的时刻。


    享用着餐厅主厨特制的地中海美食,他对阿楚说:“这趟你就别给我省钱了,下午该买买,该花花,我给你报销。”


    阿楚又惊又喜道:“这可是你说的。”


    谢漪白:“我说的啊。”


    他摆出豪气大方的做派,转而瞄向盛柯,俨然把餐桌当戏台,坐等看客捧哏。


    然而盛柯却说:“你好像庙里那个,散财童子。”


    谢漪白不料会收获这种评价,低下头道:“你又损我!”


    阿楚也是仗着交通和住宿不用自费,才敢壮着胆子来摩纳哥旅游,不然以她的消费观念,来了也只会白天到这儿逛一逛,晚上住在法国或者意大利,毕竟物价太高不划算,花同样的钱在周边国家住得更舒服。


    现在有谢漪白金口玉言承诺给她报销,老板的钱花起来不心疼,阿楚打算饭后去逛街购物,叫上桑若给她当拎包小弟。


    谢漪白没什么想买的,决定不跟她去。


    阿楚和他妈妈很像,买个东西要把整条街逛完才肯下手,尽管摩纳哥总共也没几条街,但陪挑剔的人试衣服很痛苦,他干脆把自己的信用卡给她,叮嘱她买几身新衣裳,礼服啦泳装啦,晚上有游艇派对,会来很多高质量帅哥,况且这里不会有极端粉丝举着相机偷拍他们了,别浪费好身材,爱穿什么穿什么。


    阿楚也是很久没放纵过了,果断收下他的美意,欢天喜地买衣服去了。


    谢漪白在飞机上补足了觉,现下正缺阳光滋养,离开餐厅,室外光线明媚滚烫,他邀请盛柯一起去散步,两人沿着码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空气清新,日光正好,成群的海鸥翩跹地降落下来,向行人乞食,洒下几根洁白的羽毛。


    摩纳哥素来被称作“有钱人的天堂”,四处可见带着情妇或多位妻子来度假的中东富豪,满街的豪车一辆比一辆拉风,谢漪白兴起地对着马路上五颜六色的车子指指点点,问身边的人哪辆车适合他开。


    盛柯对车没什么感觉,他是那种希望马匹可以作为交通工具使用的野人,开车不仅要等红绿灯,憋屈,还要找停车位,双倍憋屈;除了不用淋雨外,真没看出车辆的实用性比马强在哪里。


    谢漪白说了半天,却发现是和夏虫语冰,盛柯一丁点都不能理解他对跑车的欣赏与神往,白白将他一腔热情消耗殆尽,他不甘心地吐槽:“该你捧场的时候你不捧场!要是延哥在就好了,如果是他,只要我说哪辆好看,他就会马上买给我!”


    “我总不能说假话迎合你。”盛柯坚持原则道,“我真的觉得都差不多,所以你想要哪辆?我也可以买给你。”


    “哈哈,这可是你说的。”谢漪白顺口挪用了阿楚的台词。


    他从邹延那儿捞了一个纯金的酒杯,从邢展云和贺清川手里各捞了一辆车,虽然一辆还了回去,另一辆他只开过一次,但男朋友的钱不花白不花,盛柯既然提了,他可就要狮子大开口,狠狠再捞一笔了!


    谢漪白一心一意地斟酌着,他是要法拉利还是保时捷呢?好难选哦。


    这时盛柯把手机的来电显示举到他眼前晃了晃,说:“恭喜你,言出法随,邹延来了。”


    第279章 天堂2


    谢漪白很珍惜自己当下的生活,他不再想给谁脸色看,也没那么多发泄不完的脾气了。


    生活平稳顺心,人也会变得宽和。他要来盛柯的手机,接通电话问候邹延,邹延刚下飞机,比他们晚到半天,正在去酒店的路上,问他们在哪儿,待会儿来跟他们汇合。


    谢漪白东张西望地巡视着路边知名地标,告诉邹延他们此刻的大致方位,并答应对方道:“我们去找间咖啡馆,坐着等你过来。”


    因为他已经瞧见了正前方的小酒馆,既能点咖啡甜品,还有酒水和简餐。


    谢漪白领着盛柯过街去,选了一方临街的露天座位,坐下后他继续摆弄着盛柯的手机,要给邹延发送定位。


    他并不把自己手机里的隐私当回事,以己度人,下意识地点开了盛柯的微信,从聊天列表向下划拉着,他大吃一惊道:“哇……你比我还不爱回消息啊。这么多人找你,你看都不看?”


    “看不过来。”盛柯不以为意道,“真有急事,他们会绞尽脑汁联系到我的,联系不到说明事态不够紧急,那就是没事。”


    “你这心态我是真服。”谢漪白颇为羡慕地说,他还是会把手机交给助理,让助理帮他回一些杂七杂八的消息的。对一切非要紧事理都不理,他确实做不到。


    他在对方的微信上搜索出邹延的头像,一把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却跳出了红色感叹号。


    他们俩互相拉黑了,至今仍未解除。


    “有病吧你们。”谢漪白拧着眉毛道,他真觉得很搞笑,怎么不把电话号码一起拉黑啦?俩神经病。


    他悻悻然地把手机还给盛柯,用自己的微信发给邹延。


    盛柯在看服务生递来的菜单,对他的牢骚置若罔闻,只问他想喝什么。


    谢漪白余光瞥见邻座的大美女在喝一杯桔红色的饮料,杯子里还放了一小枝迷迭香,他说:“我要喝那个。”


    盛柯按他的意思,用英语复述给服务生,自己点了一杯咖啡,将菜单递回去。


    “你说延哥要送我什么礼物啊?”谢漪白咬着吸管问,他的饮料先来了,看颜色像是果浆气泡水,尝了才知道是含酒精饮品。


    “你很期待吗?”


    “我的生日礼物,我不该期待吗?”


    盛柯说:“可能是人。”


    “人?”谢漪白拉长声调,音尾拐了个弯儿。


    “我瞎猜的,再等等吧,他来了就真相大白了。”


    有什么礼物不能装在箱子盒子里的运送,非要单独一架飞机带过来呢?盛柯认为“人”这一揣测是合理的。


    况且邹延对此行的目标有很深的误解,以为贺清川居心不良、奸计频出,钻研出了送新男宠这种招数——无法占据小白的身心,就抢夺小白的注意力,这个贺清川可真是罪该万死。


    呵呵,你能送,我也能送。


    邹延很容易陷进这种莫须有的斗争里,并处心积虑地要赢下一局。


    至于是什么人能让小白“回心转意”,盛柯觉得答案也不难猜吧。


    但他不会提前剧透,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演,也是一个合格守序的观众。


    属于主角的惊喜,应当由主角亲自揭晓。


    街头的清风带着海洋与植物的气息,身后飘来咖啡豆和布丁的焦香,世界之大,但很少有这么一个角落,面朝着广阔大海,建筑繁华、景色秀丽,街道熙熙攘攘,却无人会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谢漪白将一只手掌在桌面上摊开,说:“你牵着我。”


    他的手指沾着摸过冰杯的水汽,掌心薄薄一片,被冻得粉红;盛柯握住他的手,观察起他的指掌皮肤,天生冷白皮,还敏感,捏一捏就红了。


    手脚是这样,身上也是这样。这种好天气,压根不该出门,只想找一张床,把他扔上去,一层层脱下他的衣裳,溺死在他粉白的皮肤和娇嫩的黏膜里。


    盛柯找到他手指头侧面的那一小块疤痕,旁若无人地放到嘴边咬了咬。


    谢漪白读懂了对方的眼神,他不再轻易地感到害羞,只轻声一笑,带着嘲讽和逗弄地收回了手。


    “大白天的别发疯。”他别过头去,继续含着吸管发呆。


    邹延和他们住的是同一家酒店,摩纳哥国土面积不过2.08平方千米,常驻总人口寥寥几万人,从酒店走路过来也只需片刻。


    五月底的地中海沿岸阳光炽烈,但气温不算高,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是夏天,树荫底下倒还清凉,邹延穿了一身白色,袖子挽高到手肘处,墨镜像胸针似的挂在翻领开口的位置,面颊被晒得自然泛红,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他们跟前,拖过一把空椅子,不见外地落座。


    谢漪白见邹延是空手来的,失望道:“我的礼物呢?”


    他其实没有很期待,他隐隐预料到了邹延会送他什么。


    “别着急啊,一会儿就送来。”邹延一目十行地扫过菜单,向服务生点了一杯酒。可不等酒端上来,手指在桌面轻敲了几下,对盛柯道:“你有空吧?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谢漪白瞅着他们俩,“什么话要避开我说啊?”


    “他爱捣乱,我把他支开。”邹延顺手摸了摸他的头,“乖宝贝,你在这儿等着,礼物马上就到。”


    谢漪白眼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也没走远,只是去了他看得见人影、却听不到谈话声的地方,不晓得要说什么悄悄话。


    他坐在座位上吸溜完一整杯饮料,饱了。


    一眨眼的功夫,黎正宣就那么明晃晃地走入他的视野,谢漪白稍微愣了愣神,才确定自己没认错——那个梳着油光水亮的背头,戴着耳环,身型颀长高大,帅得叫人耳目一新的年轻小伙,是如假包换的黎正宣本人。


    他交往过的年纪最轻的、已被他遗忘到九霄云外的小男朋友,穿着一件无袖的高领上衣,两条外露的臂膀精壮结实,肌肉形状却比从前修长漂亮,显然是重新塑形训练过。身材由专业运动员向职业模特转变,外形的改善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更高更挺拔了,深麦色皮肤,五官轮廓锋利,仅仅是过个马路,便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黎正宣来到他眼前,在邹延先前的位置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扬起嘴角露出标志性的带点邪气的笑容,说:“你不带我,就以为我没本事找来啊?”


    谢漪白自诩眼光挑剔,帅哥在他眼里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脸不够帅的,滚;脸帅个子不够高的,滚;长得够帅却不堪大用的,滚。可是今天的黎正宣让他不得不承认,帅成这个样子,可以不用滚了。


    “来了就来了嘛。”他没有追究邹延又违背他的意愿搞这些小动作。


    邹延无论怎样耍花招,最终献给他的成品,总是能让他心服口服地闭上嘴。


    谢漪白猜到了这份礼物如果是“人”,必定是Jeffrey,但改造成这副模样的Jeffrey,他还能说什么呢?


    什么叫情绪价值,长得帅什么都不用干,往那儿一坐就在生产情绪价值。他的眼睛好舒服,阿楚还没享到的福,让他先享受到了,这就是寿星的特权吧!


    不远处的盛柯望见这一幕,心中猜想得到印证,问邹延道:“这就是你准备的生日惊喜?”


    邹延摊手道:“难道不够惊喜吗?我警告你别过去碍事,我好不容易把这小子教出来了,保证他能把小白哄得服服帖帖的,不让小白被贺清川带偏走上歪路。”


    盛柯:“这么说,你真要拉一个小孩帮你固宠?”


    “固宠?”邹延揣摩着这个词,没太大意见,又道,“小白不过是贪图新鲜感,一般人喜新厌旧是玩儿完就丢,可他偏偏心软,任何人一纠缠,都能让他反反复复,割舍不下。我这是在为你我着想,你也不希望再来个不三不四的人,让局面更加难堪吧?”


    盛柯摇了摇头,说:“你真可悲。”


    邹延哂笑,既没有暴跳如雷地怒骂,也没有左右开弓地当街揍他,只是从衣领上取下墨镜,戴在脸上,漆黑反光的镜片上倒映出他的脸,“那你觉得,我是因为谁,才变得这么可悲的呢?”


    盛柯静默不言。


    “是因为你。”邹延抬起手,食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胸口,“因为你啊,我的朋友。”


    盛柯挥开那只手。


    邹延:“就算小白不说我也明白,他不会原谅我了。虽然他没有赶我走,虽然他还是愿意对我笑,但不管我怎么做,他都不可能再给我机会了。我是可悲啊,我第一个追他,第一个叩开他的心房,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可悲吗?”


    邹延的视线隐匿在黑色镜片下,转过脸朝着酒馆的露天座位,谢漪白正和黎正宣有说有笑地聊天。


    “说实在的,你也别幻想了。小白的心是空的,他谁都喜欢,谁都想要,我是输得彻底,但你也没你想得那么特别。我确实挺后悔当年的事,我不该把房卡给你,让你替我去送花;我也不该动你的终剪权,让你意气用事地退出。假如我最初没有找你代劳,那小白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假如我没有强硬地逼走你,那小白也至少是我们俩的,不会有贺清川什么事。


    “我看清了,也认命了,自己的因果,自己受着。”邹延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也认命吧,咱们俩这辈子是有六亲之缘的,同一对父母、同一个家、同一份事业,也注定爱上同一个人。我甩不脱你,你也别想甩脱我。”


    这是一席看似在悔过、实际在炫耀的风凉话,此情此景下,落入耳畔尤为刺痛。


    盛柯想过反驳,他想要反驳邹延,从来是易如反掌。


    但他的心比他的脑子更快一步认同了邹延这番话。


    是啊,不认命还能怎么样?


    自从黎正宣来了,小白就没有再关注过他们,就像收到了心仪礼物的小孩,眼中的光被新玩具攫取,专注地沉浸在玩乐中,什么也顾不上了。这也是一种极致的单纯,忘却烦恼,只追寻快乐。


    可是对他来说,无论目睹相同的情景多少次,他始终不能习惯,更遑论接受和认命了。


    接受喜欢的人并不只喜欢自己,比接受父母根本不爱自己还要难。因为父母是命运是强加给他的,而心上人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去那边走走。”盛柯把目光移向他和谢漪白来时路过的公园,那里有成片的树荫,不像街边这般吵闹,比起和邹延理论或回去争风吃醋,他更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你去吧。”邹延说,“我留在这里守着他们。”


    他和邹延是有些缘分不假,但他们从根本上不是同一种人。


    谢漪白听着Jeffrey讲述这几个月跟在邹延身边学到了什么,不管是普通话也好,演技也好,人情世故也好,全都大有长进。


    邹延人是浑了一点,但答应过他的都会做到,真把Jeffrey从一个满脑子只想着和他恋爱的青少年,调教成了一个预备役演员。


    他边听边笑,笑Jeffrey初出茅庐,只能在邹延手头吃亏受累,也笑栽过的跟头没有把这小孩绊倒,而是让少年稳步进入青年。


    谢漪白笑着笑着,就看见那站在街角说话的两人只剩下一个,邹延还在,盛柯又不见了。


    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对黎正宣道:“你先停下,别说了。”


    在沿海的花园里漫步,是一件悠闲而奢侈的事。


    盛柯没有在回想具体的事件或考量多么复杂的问题,他经常产生这种空洞的感受,仿佛灵魂出窍后漂浮在半空中,旁观着自己的躯壳,发生在这具身体上的一切悲喜烦忧,皆与他不相干。


    是的,人逃脱不了自己的命运。一旦来到这人世间,就必须去迎接、去经历。


    他只是不知该如何自处,不能细想,不能思考,不能被痛苦缠住。


    他茫然地向前走着,天和海一样蓝,但树木和阳光在失去它们原本的颜色。


    这是一场无尽头的循环,至死方休。


    邹延说的全部是对的,无可狡辩、无从开解。小白最喜欢的永远是下一个,是新鲜的、快乐的。


    他在迈出下一步时,手腕被人攥住,走不动了。


    盛柯侧过头,没见到后方有人,一低眸却发觉谢漪白蹲在他的腿边,手指牢牢地攥着他的腕子,仰起头看他,累得气喘吁吁还不忘抱怨道:“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啊?我一路跑过来的,你再多走几步,都要离境了!”


    谢漪白蹲着喘足了气,也心知这个习惯非常不好,于是站了起来,摆动他的胳膊,“我追了你一个国家!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满世界的灰暗如潮水般退去,让四面的山海与花木,长街与高楼,白帆与飞鸟,露出原有的灿烂色彩。


    那股不算强横却坚定不移的力量,把他从一盘散沙捏回了人形。


    这固然不是一段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爱情,它就像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曾经被践踏、被撕毁、被泼脏,却在反复揉洗涤尽过后,仍然散发着熟悉的味道和宜人的温度,柔柔的、很暖和,只有裹上它,他才能回到这华彩斑斓的人间。


    “真的最喜欢我吗?”盛柯问。


    谢漪白一路疾跑到岔气,千辛万苦追到人,又被气笑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当真是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张开手臂拥抱对方,心跳急遽,声音沉闷道:“你猜猜看呢?”


    “生命没有奇迹。”盛柯搂着他,好似捧住了一只翩跹降落的小鸟,没来由地说,“除非遇见你。”


    第280章 揭短


    奇迹?我是奇迹吗?


    谢漪白回味着这两个字,他更惊讶于这么俗气的话竟然会从盛柯的嘴里说出来。


    原来,享有盛誉的天才大导演也和所有狗血三俗剧本中的男主角一样——缺爱。


    不过俗点好,他喜欢俗的,像是日落时分,躺在豪华酒店的大床上吹着海风,脑袋枕在某人宽阔的胸膛上,他高举着手,指尖描绘着天边的落日,窗户如同一只画框,框住了缓缓下沉的太阳和深蓝的海水,时间静谧地流淌着。


    他生平第一次追人,跑出了一身汗,不得不先回酒店沐浴更衣,洗完澡上床躺着就不想动了,横竖贺清川要晚上七八点再来接他,还能小睡一会儿呢。


    至于邹延和Jeffrey……嗯,都是成年人了,还安排不好自己吗?


    谢漪白垂下手,慢慢闭上眼,聆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有人在抚摸他的头发,手指穿入发丝间梳弄着,微末的拉扯感带来一些按摩效果,使他的困意加重。


    盛柯的手一般不会老老实实地只摸他的头发,指头往下顺沿,便是他的后颈和背,常年触碰键盘和握笔的手,指腹有一层很薄的茧,不粗糙但极有存在感,硬生生地摸得他睡意全无,明明不热却胸腹燥闷,趴也趴不下去了。


    谢漪白从对方身上翻下去,躲开那双撩拨他的手,钻进了温软洁净的被窝。


    可是独自躺着,有了舒适的空间,却失去了发烫的体温,总觉得缺点什么。他又翻过身朝着旁边挪动,雪白的枕头和被褥映衬着他的脸颊,显得他的眼睛格外黑,嘴唇异样的红。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把人望着,盛柯伸来一只手,想摸他,又怕他再度溜走,于是悬在上空,迟疑着是否要放下。


    谢漪白问:“下午喝咖啡的时候,让你牵我的手,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那你喜不喜欢我呀?”他又问。


    “喜欢。”


    人在某些时刻,就是会控制不住地明知故问。


    谢漪白从空中捕捉到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他的脸那么小,一只巴掌就能覆盖,戴上这张不存在的面具,他就可以成为全新的自己。


    这是一份建立在默契之上的邀请。


    盛柯掀开包裹他的被子,给羊羔剥皮似的将他翻了个面,下午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念头,终于有了去处。手掌不疾不徐地顺着他的骨骼起伏游走,从单薄的肩骨,来到光滑如玉的背脊尾端,落到圆润丰腴的丘壑上,力道瞬间失了分寸。


    谢漪白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很快他又被翻成正面朝上,枕头垫到了他的后腰,他忽然并拢膝盖,挺身坐起,一只手摊开在对方面前,索取道:“给钱。”


    盛柯盯着他的手腕和手心,不知他这是现想到了哪部剧场,迫不及待地要上演。


    谢漪白理直气壮道:“睡了我那么久,就你没给过钱了。”


    他是懂得折腾人的,这种关头别说是要钱了,他就是要命、要挖人心肝,也没有谁能拒绝。


    盛柯捡起浴巾围在腰间,下床去给他找钱,最后从行李箱和裤兜里翻出几张银行卡,不分币种地全给他了。


    谢漪白这下更不急了,一张张地检查着卡号和有效期,问:“这里有多少钱啊?”


    盛柯说:“我也不记得,但够你买车了。”


    谢漪白攥着这几张卡,躺了回去,已经开始寻思着要买哪款超跑,选什么颜色的内饰了。


    他匀出部分视线,瞄着还在等他发话的对象,盛柯已经憋得不耐烦了,眼底泛起许久未见的戾气,纵然如此,却还是在耐着性子等他。


    他一言不发,只把重叠的银行卡放到唇边,亲了亲卡面的凸印烫金字体,眼神还停留在对方的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是参差毛茸的,卡片边缘锐利如锋刃,反衬着他柔和的目光,无辜至极,到了一种刻意挑衅的程度。


    盛柯只与他对视了一秒,就再也见不得他好端端的样子,抓住他的脚踝,将他从床头拖至床中央,先从他袒露的柔软小腹入手,让他深刻地体验了一遍收钱与免费的差别。


    别看那些卡片只有巴掌大小,但它们轻薄而坚硬,扇在皮肉上有够疼的,每次“啪嗒”声都伴随着他的呜呜哭叫,他喊了好多声哥哥,才让这种火辣辣的疼,变成了另一种头昏脑胀、四肢酸软的疼。


    这家酒店的大堂装修极尽奢华美感,经典的宫殿式拱顶,空间宽敞挑高,宏伟瑰丽;一块巨大的玻璃穹顶镶嵌在拱形天花板中,透入大量的自然光,四周环绕着多色浮雕,讲述着浪漫的海洋神话。


    地面和柱子使用名贵大理石和镀金材质,墙壁以白色调为主,点缀着金灿灿的装饰,整体庄重华贵而不失轻盈。


    大堂中央矗立着路易十四骑马青铜像,这是件复制品,但来往客人都会轻抚青铜马的膝盖,以求好运。


    邹延在米白色的双人沙发上坐着,等人等得心烦意乱。


    事先约好的,回酒店各自洗个澡,换身衣服,休整一会儿,就在楼下的落客区碰面,但他左等右等,两小时过去了,还没见谢漪白和盛柯下来。


    两个人不出门,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在房间里能干什么?不言自明。


    小白就是这么心地善良,谁生气了谁吃醋了,只要他心情不太糟糕,都愿意哄一哄。


    其实,沾上谢漪白的人都离不开他,这在邹延看来再正常不过,小白当然也有端着钓着的时候,但无论何时,只要你对他好,他就会给你回应和反馈,比地中海的阳光还要明艳,所有的阴霾仇怨降临,都会在他一笑之间泯灭消逝。


    是人就会犯错,每个人都渴望被宽宥和原谅,在这个人人相互憎恶和仇恨的世道,大约只有小白从未发自内心地恨过任何人。


    小白不是圣人,小白只是一个好人。是恒星就会吸引小行星为它而来,围绕它公转。


    邹延曾经想过私藏,但事实上没有人能私藏太阳。


    他私底下对贺清川说过这段话,或许贺清川正是由此处得来的灵感——横竖不能独占,不如多召来几轮月亮,看他们碰撞厮杀、玉石俱焚。


    王八蛋,想都别想。


    邹延还是对此行出师不利而耿耿于怀,指着对面黎正宣的脑门儿数落道:“你说要你有什么用啊?长着一副好皮囊,连个大你十岁的前男友你都竞争不过,我真是白指望你了。”


    “你咁叻,仲使到我咩?(你这么厉害,还用得着我?)”黎正宣翻着白眼和他抬杠。


    邹延没跟这小子一般见识,首先他也比黎正宣大十岁,跟一个小鬼头较劲他嫌跌份儿,其次是他们的共同对手是贺清川,在斗垮敌人之前,不能先起内讧。


    盛柯也行吧,只要能把小白喂饱,让小白对着贺清川找来的那堆新宠提不起劲儿,或者有心无力,那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邹延也没把时间空耗在等待上,他不爽,那就要把这份不爽传播出去,感染一个算一个。


    黎正宣虽然要和他顶嘴抬杠,但小孩心里也难受着呢,大概也不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什么谢漪白要抛下自己,去追一个嘴贱性格差年纪还大的前任。


    以前盛柯总爱把“我希望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不快乐”挂在嘴边,还自称这是他拍电影的唯一宗旨,邹延认为这是纯粹的心理扭曲,把观众当仇人整治。


    如今时过境迁了,邹延愈发地认同起这句话来,很有道理啊——老子不爽,你们也都别想好过。


    于是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贺清川的电话号码。


    一个不重要的小提示:他和贺清川的微信也彼此拉黑了,偶尔必要时联系只能通过电话和短信。


    贺清川在陪客人,有的是私交甚好的熟人,有的是他来往密切的客户,大家冲着他的面子到此一游,他最好别有丝毫怠慢。


    接到邹延的电话,他不经意地皱了皱眉,邹延找他通常不会有好事,但以防万一,他平静地接起道:“喂。”


    “小白还在房间里呢,怎么叫他都不出来。”邹延单刀直入,却把话说得比较暧昧,“你有什么妙招没有?”


    贺清川的视线掠过周围那一张张谈笑风生面孔,他通过只言片语和口型,记住自己因这通电话而错过的话题关键字,一心两用道:“他一个人吗?还是你们谁陪着他?”


    “他的最爱在陪着他。”


    “所以?”


    邹延笑道:“所以我来给你提个醒儿,他们可能要迟到了,而你那些奸计也休想得逞。”


    贺清川只听懂了前半句,但不妨碍他对邹延做出准确的判断,他往边上走了两步,避开人群,对那头的人说:“这样吧,改天你单独来找我,我给你介绍两位资深的心理咨询师,让他们治一治你的妄想症。”


    “那倒不用了。”邹延游刃有余道,“你那儿的医生要有那么好使,怎么没治好你的性功能障碍呢?”


    贺清川很诧异,他极少被激怒或动摇,也没有随时随地冒一句脏话的习惯,他只是相当地诧异。


    而他的沉默在邹延眼中等于“事实胜于雄辩”,邹延愉快地大笑几声,挂断了。


    贺清川盯着手机,罕见地陷入了停滞不前的状态。直到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将他拉回到人群中。


    “谁啊?”有人看出他脸色的异样,问他道。


    贺清川收起手机,面容文雅,口吻依旧谦逊:“一个病人。”


    邹延找完情敌的晦气,心头畅快多了,要早知道贺清川有这毛病,他可不会忍到今天。


    小白跟着这个废人的确是受苦了,怪不得一见到盛柯就黏糊得不行。


    黎正宣眼见着邹延给贺清川打电话揭人短处,很是唾弃这种打压他人自尊心的行为,即便是情敌也犯不上这么损吧?明知男人都很在意那回事儿。


    而且他陪着谢漪白去找过贺清川那么多次,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他们俩做什么,但观察谢漪白的举止神态,怎么也不像是谈了个没用的男朋友啊。


    他还小,经验不多,不晓得该怎么样归纳和形容,只能说谢漪白在床上很诚实,从不假装,如果体验好就会非常粘人,没有尽兴的话绝不肯给好脸色。


    夕阳沉落海平面,天色逐渐暗下,晚霞的红光洒遍广场,大堂穹顶上的水晶吊灯和来自四面八方的考究打光,将室内照耀得亮如白昼。


    谢漪白挽着盛柯从楼上下来,因为中途看错楼层,忘记了欧洲这边1楼是2楼,0楼才是1楼,所以他们在二楼出了电梯,只得闲逛一圈后步行来到底层大厅。


    今晚是他隆重的海上生日宴会,但他只穿了一身简单的便装,基础款白T短袖和长裤,普普通通的平底小白鞋。


    原因无他,平日里为了营业和维持明星光环,他做过太多精致华丽的造型,轮到没有曝光、只属于自己的私人聚会,他就想自在随性点。


    再说了,他过生日,干吗要费力打扮让旁人过眼瘾,应该大家妆扮得漂漂亮亮的,哄他开心才对啊。


    他蹦蹦跳跳地从楼梯上下来,其实身上个别部位不是很舒爽,幸好他在剧组时强忍着不适和病痛拍戏拍习惯了,对酸痛和肿胀等感觉的耐受度很高,还能挽着盛柯的胳膊说说笑笑。


    黎正宣一瞧他那手,扒拉着别人的胳膊,恨不得贴上去当连体婴的架势,还有眉眼间柔中带媚的情态,就知道他刚才度过了十分愉悦的两小时。


    可能是我的活儿还不够好。黎正宣羞愧地想着,这要怎么进修啊?


    谢漪白并没有因他们的久等而感到抱歉,只拿着手机给阿楚打电话,通知阿楚可以下来了。


    他对邹延多少是怀抱着歉意的,毕竟辜负了邹延给他送礼的美意,再者他得感谢邹延帮他教导Jeffrey,玉不琢不成器啊!把一个被肌肉寄生大脑的小年轻,调教成具备镜头意识的演员,当中可要花费不少心血。


    于是他主动坐到邹延身旁,没讲话,只笑了笑。


    邹延拍拍自己的大腿,“宝贝,坐这儿。”


    “我不要,这么多人呢。”谢漪白不笑了,点开游戏把手机横过来,完成今天的日课。


    阿楚穿着高跟鞋逛了一下午的街,脚后跟痛麻了,她一回酒店就把鞋子蹬了,傍晚重新梳洗化妆,换上一条性感的小黑裙,双腿上套着小羊皮长靴,系着一根时髦的腰带,颈项和手腕戴满了铃铛作响的金银饰品,接到谢漪白的电话,拎起一只链条的流苏小包,风风火火地乘电梯下楼了。


    桑若犹如一只跟宠,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电梯门一开,阿楚先听到了谢漪白的笑声,还有黎正宣的高声喧哗。


    他们俩在研究手机游戏的新版本玩法,像两个不分场合哗众取宠的青少年。


    小白老师是这样的,跟着谁就学谁。


    邹延和盛柯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谁也不理谁。


    桑若只敢在她耳边感叹道:“阿姐,我真心觉得谢老师好厉害啊,交这么多男朋友,他一点都不累吗?”


    阿楚猛地站定一转身,竖起食指对准桑若的鼻尖,“你敢照着学,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桑若吓坏了,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敢……”


    阿楚怏怏地放下手,没好气道:“真以为靠男人就不用吃苦受罪流眼泪了?想什么呢真是。”


    只有她最清楚明白,谢漪白真正的本事从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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