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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李渊身为皇帝, 理应居住太极宫。


    太极宫虽然名叫太极宫,实则是一整座宫殿群的统称,它非常之大, 大到拥有十个宫门, 外朝为承天门, 中朝是太极殿, 内朝则为两仪殿。


    阿音和李世民的新住所,便是两仪殿西偏北方位的承乾殿。


    承乾殿比之晋阳的整个国公府都要大, 入了殿, 七曲回廊映入眼帘。


    高耸的钟楼、鼓楼与绿湖交错映掩着, 绕过花厅,便是议事堂。


    正堂后设有开阔的花园, 一眼望不到尽头, 阿音非常高兴,“郎君,这么些地方种花也种不了多少, 不如辟出一半设一个演武场给你用!”


    她开心了, 说话时拿捏的腔调像极了在撒娇, 更不用提她已经兴致勃勃地牵着李世民的手来回走了好几圈了,可见她对这个新住所有多么的满意, 又或者说,王妃这个身份,让她有多么的欢喜。


    “你这样体贴, 那当然好了。”李世民笑盈盈地点头,“你喜欢什么花,让春儿去取宫中的花册来,喜欢的都圈上, 我叫人送花种把这些地方都种满。”


    阿音抱住他的手臂微晃,“郎君对我最好了!”抬起的笑颜如春花般璀璨宜人。


    “只是一些花就把你收买了?”他扬起眉毛,意有所指。


    “那是因为其他能给我的,你都给我了呀。”阿音在心中细数,的确没什么好遗憾的,信任、宠爱、权力、金银用度、华服美酒,样样俱全,这么想着,她忽然庆幸当年舅舅撮合这桩婚事时,她没有跳出来反对。


    “什么叫给你,你我夫妻,自然是一人一半。”李世民凝睇她面颊,抬手轻抚,“脸是不是小了一圈?”


    “我瘦啦。”阿音忙取出小镜照了照,她的身材匀称,该丰腴的地方丰腴,该纤细的地方纤细,可偏偏脸圆圆的,虽说生得美丽,却总带着一丝稚气,她探头,“是不是比以往更好看些?”


    “好看是好看,下巴都尖了。”摸起来没以前软乎,瞧起来却另有一种风采,他俯近脸庞一本正经地端详了片刻,情不自禁道:“态生两颊朝霞,娇盈一身韶华。”


    阿音:“嗯?”


    仔仔细细地瞧着她的笑脸,他又道,“笑涡浅浅,莺声呖呖。”


    阿音狐疑,“你还会做诗呀?”


    李世民:“?”


    笑容渐渐消失。


    “不是,”阿音直觉不对,连忙描补,“就是……我以为你不爱读书。”又把人家说哭怎么办,他最小气了,气性又大。


    “……”


    李世民:“这些年战事多,书的确读得少了些。”别说,他连小时候也不是很爱读书,但这能承认吗?


    不爱读书,那也不是没读过书啊。


    偏他没底气辩驳,因为跟打小就爱读书、读各种书的妻子比起来,他还真显得非常不爱读书。


    这就尴尬了,“刚刚那两句……是随口而作,很差吗?”


    阿音有被可爱到,险些没忍住笑,眉眼弯弯地踮起脚尖揉揉他的脸,“不差,很好,我喜欢!”


    妻子只哄了一句,他就好了,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合拢,腻腻歪歪地要亲她。


    结果还不等他俯首吻到她,她率先迫不及待地将笑脸仰起送了过来。


    可惜他生得太高,她踮着脚尖也很勉强,若是他不配合的俯首,她也只能亲到他的下巴。


    那张柔软的面颊几次蹭来又滑落,像一只小猫在努力地蹭老虎。


    李世民被逗笑,轻松地圈腰将她托起,如此两人方能平视彼此,“你怎么如此可爱?”


    阿音抱住他的脑袋,凑近亲了亲,扬起下巴眼睛笑得眯起来:“你爱我,才觉得我可爱。”


    好一只自信的小猫。


    李世民刻意贴近,骤然收声,微不可查地问:“那,我可爱吗?”


    阿音猝不及防被贴着个正着,下意识后仰脑袋。


    两人就这般对视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许久都没人说话。


    阿音动了动嘴唇,张开嘴想说什么。


    许是被他一错不错的目光盯的,亦或者是挨得太近不好呼吸的缘故,总之,她的面颊一下就烧了起来。


    “说不出来?”他挨得极近,近到可以用鼻尖轻蹭她的鼻梁。


    支支吾吾地憋了好一阵子,阿音囫囵说了句可爱,就立马埋头趴在他的肩上。


    “什么?”他不买账,“没听清。”


    捏起她的脸,“再说一遍。”


    她不肯再开口,挣扎着扭动脸庞躲避他的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不放开。


    他连声催促,似真似假,“真没听清。”


    “观音婢,阿音。”


    阿音悄悄骂他,说谎,他明明就听清了,心跳都加快了。


    两人贴得近,他的心脏直直地贴在她的心房处用力鼓动着,两颗心仿佛隔着两具皮肉缠绕在了一起,同频共振。


    慢慢地,阿音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更快,还是他的更快。


    被缠的没办法,她超大声:“好了好了,可爱,可爱,你也可爱!”


    他这才笑出声,抚起她的面颊亲吻她。


    来自他的气息刻意收敛了,连细密覆入她鼻息的呼吸也温柔了下来,阿音主动张开嘴巴,探出小舌与他入侵而来的纠缠与共。


    舌尖相触,酸麻迅速蔓延至全身。


    阿音不喜欢闭着眼睛,从前她没明白,只当自己喜欢看他的表情,可他亲她的时候明明没什么很奇特的表情,到底在看什么呢?


    现下隐隐有些明了了,她喜欢看的不是他的表情,而是看他满眼都是自己的那独一份沉沦,这让还很年轻的她自得。


    亲得有些不能喘气了。


    她却还想跟他挨在一起,摸摸他的脸、揉揉他的眉毛。


    他的眉弓好高,再加上那对上扬的凤眸,看着是很凶的面相。


    但——


    怎么做那种事的时候红掉眼眶,亲吻的时候也要这样呢?


    上次问他,她是不是亲得他不舒服了,他说没有。


    所以其实是太舒服了吗?


    阿音暗暗疑问。


    李世民的视线滑过,看向她身后的偌大花园,语气缓慢地说,“这个花园,便取名为贞观园。”


    “贞观…园?”阿音迟疑,怎么忽然说起花园来,心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倏然扭头眺望,“是——”


    “是玄贞和观音婢的花园。”


    所思所想被应验,“我喜欢。”


    贞观,贞观,这二字从舌中卷出,有种别样的意义,一时也顾不得别得什么了,她雀跃地厉害,“我喜欢贞观!”


    “你喜欢便是最好的。”李世民也觉得自己取得名字好。


    太极宫的许多宫殿都要重新修缮一番,如今国虽立,战事仍未曾停歇,不说已经起事冲着长安赶来的宇文化及和他的十万大军,其他的起义军们也还虎视眈眈,因而殿宇的修缮一切从简,暂时能住人就行。


    李渊是皇帝,一切都先紧着他来。


    李建成和李世民等人便都在宫外的国公府暂住。


    阿音正在翻看花册,听春儿说起了李建成那边的事情,对李世民说:“郎君,太子殿下好像不高兴了。”


    “嗯?”李世民心不在焉嗯了一声,翻看手中的书籍。


    “父皇让你做尚书令,他不高兴了。”她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不高兴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必在意他如何想。”李世民放下书,“我同为李氏中人,是他的亲弟弟,由我做尚书令,不比让还不稳定的朝臣们做更让他和父皇放心?”


    “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他神色不明,又翻过一页书。


    “难不成让裴寂一家独大,他又不是治国的那块料。”


    说起裴寂,阿音又想起了一个人,趴在他肩边小声说,“我这几日听房玄龄说起了一个人。”


    李世民心神一动,放下书,“什么人?”


    “魏征。”


    “魏征?是谁?”


    阿音笑眯眯,就知道他关心厉害的人才,能被房玄龄记住的,当然不会是凡人。


    “房乔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我不能知道吗?你不许我知道政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音撇过身子,哼了一声。


    李世民掰过她的身子,“我是说,他怎么先跟你说?你跟他的交情就这么好?”


    “我如何知晓,或许是你不讨人喜欢。”


    “胡说。”


    “?”


    “没讨你的喜欢?”


    “……”说正经事呢,能不能正经些。


    “好好,你说,你说。”


    阿音认真,干脆取来了纸,在上面涂涂画画,“陛下虽说已经建都长安,关东的群雄依然纷争不断。”


    她画出连续的几个圈,“河北的窦建德、江淮的杜伏威,瓦岗寨的李密。”


    “这三股势力非常强大。”


    “除此之外,”她又在下方圈出三个圈,“陇西起势的薛举、薛仁杲父子、马邑的刘武周,以及洛阳的王世充也在不断扩大割据地盘。”


    算起来,是有六股势力了。


    阿音点在象征着窦建德的圆圈上,“其余人各有各的势力帮扶,唯独这个窦建德,他是农民出身,所率领的义军也大部分都是农民。”


    李世民面色凝重,深以为然,“我此前也对窦建德颇有研究,他能凭此身份成为起义军的首领,绝非泛泛之辈,他的队伍都是贫困农民和逃亡壮丁,素质竟也能比得上正规军,如何不让人提防。”


    “房玄龄在阿房宫招揽人才时,听人提起窦建德的幕僚,说有一人不可小觑。”正是方才说起的魏征了,阿音说,“他早年侍奉李密,却不被重用。”


    “李密只在乎武将,对文人轻视些。”


    “后来魏征便投靠了窦建德,窦建德是农民出身,深知身边有富有才学的文臣出谋划策的重要性,便处处看重魏征。”


    “你是想说,窦建德能有今天,少不得魏征的谋略?”李世民若有所思,“窦建德知人善用。奸臣、能臣都是君主用出来的,否则能也是奸,奸也是能,依我看,窦建德更加不可小觑。”


    阿音微愣,觉得郎君想事情的方式好生奇怪,似乎不是以臣子的目光,而是——


    “太子殿下打仗比不得你,届时出征,父皇还是要指望你。”


    “我知道,若能遇着魏征,定然抓回来让你瞧瞧。”


    说是要用李世民,却也没那么快,李渊还没能顺利把握整个帝国,总要时间过渡。


    况且宇文化及现下被李密绊住了手脚,两方缠斗地激烈,便也不用管了。


    对于李渊登基称帝的事,整个长安接受良好,并无反对的声音,就连大街小巷的生意也照样做着,仿佛顶头的皇帝到底换不换人,跟老百姓们也没什么关系。


    空暇时候多起来,李世民开始读起了书。


    长孙无忌频频过府叙话,为他引荐了不少读书人,这是因为李世民觉得自己一个人读书枯燥乏味,有别人一起总是会快一些。


    阿音提醒他,这时候关起门来收揽人才,容易招太子的眼。


    李世民便入宫请示了一番李渊,算过了趟明路。


    耐着性子读半月的书,他又带着阿音上街游玩去了。


    “算起来,也有几年不曾回来,”阿音留意着街道、铺子的不同之处,“那家铺子的老板换了。”


    热闹的叫卖声中,一家商铺经营得当,天色还没黑,桶中的面团便只剩下薄薄一层。


    铺名叫做曹记煎饼。


    从前的老板是一个五六十岁左右的老汉,阿音印象深刻,如今在铺中忙活的变成了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连铺名也改成了曹记大大大煎饼。


    李世民看了看,道:“这是上一任店家的女婿。”


    阿音:啊???


    “你怎么知道的?”


    “离开长安前,我见过这人一次。”


    “……”


    见过一次记到现在?这是什么记忆力。


    “走,去看看。”


    “哎——”


    李世民丝毫不认生,上去便跟人家攀谈了起来,


    阿音尴尬,捏着帕子跟上,到了才听见俩人说什么。


    李世民没架子,斜倚在铺子旁,对着人家锅里的煎饼说得有滋有味,店家丝毫不知道自己面前的男人就是秦王,唠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驱逐,“你到底买不买?”


    不买就走啊!不要影响我做生意!


    李世民:“急什么,这一锅我全要了。”说着,朝身后的阿音摆了摆手,“给钱。”


    “没钱你——”店家张嘴就要骂,顺着看去,顿时闭上了嘴。


    无他,一个娇美动人的女子悄然立在不远处。


    她穿着绯色暗花绮料子裁制而成的窄袖短襦,间色高腰长裙抵胸口,红白配色、褶皱分明,臂上的披帛窄而长,材质是清透的纱罗,随风微扬。


    听见要钱,她轻轻迈步,裙裾霎时间如同水中的涟漪流淌了起来。


    即便头戴浅露,店家亦能瞧见那头乌黑浓密的发间簪带着用黄金薄片捶出的花瓣宝钿,繁复华丽的青金石、玛瑙恰如其分将其点缀。


    春风微拂,金翠步摇的珠串轻轻敲击鬓边。


    额间一点翠鸟羽毛裁成的花钿,日光一照,便在她整张脸上流转出美丽的光彩。


    店家见了鬼了,这男子举止随意,身上也不曾佩戴什么珍贵的玉饰,身后的夫人却……


    “你看什么呢。”一只手在眼前摆了摆,店家仓促收回目光,顿时对上了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你没有自己的妻子?看别人的作甚么。”


    “……”店家嘴唇动了动,再傻也反应过来了,心下谨慎,“呃,我是见您夫人穿着不俗,您……?”


    “我怎么了?”


    “……挺好的,您是什么人呢?”


    李世民扫了他两眼,哼笑道:“我不是什么人,这很奇怪吗?”他偏头一本正经地欣赏着阿音的打扮,扭头对店家说,“妻子是一家的门面,自然要好生打扮,自己可以过得苦些,也不能让妻子吃苦,这你也不懂?”


    阿音把钱袋子塞他手里,手臂藏在身后掐住他的腰。


    李世民顺着就站直了身体,赶紧问,“你想吃吗?不吃带回去给李万他们分一分。”


    大手一挥说全要了,说完才想起她来,她才不理他,冲店家微微一笑,“都包起来吧,这煎饼的确大些。”


    店家忙点头哈腰,利索地装饼。


    从眼前男子张扬且强势的口吻中不难猜他不是什么普通人,因为真正的普通男人大部分不会在别的男人面前承认自己普通,总要拿出自己具有优势的一面显摆。


    店家心里琢磨着,难免有些忌惮,嗫嚅片刻,才回他的话:“您说的有理,我家那口子歇着呢,我老丈老了,身子不好,我便出来卖饼。”


    这话是说,他对他的妻子也不错。


    听见这话,阿音也好奇了,“她是……病了?”


    “没有没有。”店家解释,“她有孕在身,已经八个月了,我还得卖饼挣钱,也无暇伺候,便把她送去了蓬莱医馆。”


    “蓬莱医馆?”李世民诧异。


    “您也知道这医馆啊。”店家露出些笑,“杜医师可是个大好人,医术高超,心性也善良。我啊,曾给她送过几回煎饼,那时候她还年幼,吃不起饭,后来开了医馆也还念着我的好,知晓我如今的境况之后,主动把我家那口子接了过去,叫我每月只需给些饭菜钱便可,她愿意照顾她到出月子。”


    说罢,他笑得没了眼睛,颇有些得意,“您瞧,人还是要心怀善意,谁知道会不会就遇上了好报呢?”


    离开了煎饼铺子,阿音满面好奇,“蓬莱医馆的杜医师,就是杜者吧?”


    李世民点头,“嗯。”


    阿音道:“是有些年岁没见过了,不如去看看?”


    他顿住许久,见她真想去,便没说什么。


    说去就去,刚好顺路,夫妻俩不多时便抵达了蓬莱医馆。


    到了地方,阿音惊讶的抬头眺望,“这……”变化好大!


    “我记得前些年,医馆只有这间小小的门头,在里头坐着都挪不开脚,现在——这一整座木楼都是吗?!”


    李世民也在抬头看,“兴许是。”


    “你也不知道?”阿音问,“你不是时常从她那儿买药嘛。”


    “我怎么知道。”李世民含糊过去,“当年指给她两个人,是给她安家护院所用,那两人武艺高强,还佩戴李字腰牌,必不会让她受强豪所侵,若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他们也会写信给我,这么些年也没个动静,自然是安然无虞的。”


    杜者帮他给阿音治病,他护她医馆照常经营,算是钱货两讫。


    阿音嘟囔他太不上心了,她的气疾已经好得差不多,便是再怎么优待杜者也不为过。


    他哄道,“那你说如何?给她安排个官职,让她每月吃朝廷俸禄?”


    “这也得问问人家的意见才是。”


    两人说着,入了医馆。


    杜者正歪在柜台前算账,听见门口响动,头也没抬,“看病先去小李一号那边挂号,自己哪儿不舒服,症状如实说来,我是看病不是相面,不许为了面子撒谎。配药去找小李二号。”


    阿音:“……”


    李世民:“……”


    李世民干咳了两声。


    杜者终于懒洋洋地抬起头来。


    对上李世民的脸庞,她的目光顿住,首先迟疑,转着手中的炭笔看了好半晌,随后目光看向一旁的阿音,瞬间整个人都抖擞了。


    “!!!”


    一刻钟后,篱笆后院内。


    阿音左右瞧了瞧,对着满院子栽种的瓜果蔬菜惊讶,那些绿油油的蔬菜好些她都不认识,甚至左边还辟有一小块地盖了个鸡笼,此刻正咕咕咕响个不停。


    转回脑袋,杜者眼巴巴地盯着她瞧。


    “王妃殿下,您的病如何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音哪里被女子这样热切的盯着看过,浑身不自在,“好、好多了。”


    “不必如此客气,唤我的名便可。”


    “音音!”


    “?!”


    ……这是小字。


    耳朵居然红了,音音好可爱。


    杜者扬起笑脸,“我这里还有几张药膳方子,不仅有补身子的,还有助女子产后恢复的,你要不要?我让人写下来,待会儿你们带走!”


    “……”阿音的面颊‘轰’然红透,慌张地看了一眼郎君。


    李世民亦被说得有几分无语,他从来不在观音婢面前提此人,就是因为这样,这个杜者起初认识他,倒也新鲜了好几日,问东问西的,她分明只是个平民老百姓,竟然一点不害怕权贵世家的人,不担心自己说错话得罪他。


    这也就算了,自打见过观音婢,她就很奇怪,大呼小叫、鬼哭狼嚎,窜来窜去。


    他某一次问她,‘爸爸’、‘妈妈’是何意?


    她吓了一跳,好半天才说是父亲和母亲的意思,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从哪儿听说的这两个词。


    从哪儿听说的,她自己说的。


    下着雨以为他没听见,不仅是他,观音婢也听见了。


    所以她嚎叫的‘爸爸妈妈我出生了’,意思是莫名其妙在大街上仰天跪拜父母,昭告天下自己降生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世民听说,医者不自医,医术高明的人通常自己脑子也有些问题,虽然很感谢她,但是……


    “此事不急。”李世民客气地回绝,“养身方子重在价值,届时我当万金来买。”


    “不用不用!”杜者把头摇成拨浪鼓,连连摆手,“我就想送给你们的,哦,若是不放心可以找宫中的御医来验一验。”


    她既如此说,李世民便笑着斟酌,“王妃欲提拔你入朝为女医,不知你意下如何?”


    杜者:“!!!”差点没反应过来!


    天,她要有编制了吗?


    她心下火热,想也不想立马点头,一丝一毫也没有犹豫,“行!”


    没说几句,前面来了病人,杜者便走了,留他们在后院吃茶。


    阿音探身悄悄说,“郎君,杜娘子真乃奇女子,至诚至善,为人耿直。”


    有什么说什么,不懂拐弯抹角,面对李世民的官职邀请,她连象征性的推拒也没有,生怕答应得慢了李世民就反悔了。


    “她的身上有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然。”通常来说,能保留这种脾性,定然日子过得不会错,不是大家闺秀,也是富庶人家的女娘。


    偏偏曹记煎饼的店主说遇见杜者时,她年幼且吃不上饭,无父无母,家境贫寒。


    这是为何呢?


    若是她本性如此,即便深陷窘境,也不曾被苦难磨灭意志,阿音便很佩服她了,认为她身上有自己该学的东西。


    “同在长安,你若是好奇,总有机会知晓。”


    阿音想了想也是,走到鸡笼前看了会儿,又跑去菜园子里观摩这都是什么蔬菜。


    想来杜者勤快能干,鸡笼挨着病患这般近 ,竟然没有臭味。


    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她便想走了,“杜娘子还忙着,那我们走吧。”


    “好。”


    刚到前厅,恰好撞见杜者正在给一个男子号脉。


    “这是诊肾亏与否的,我捏你,越疼便越亏,你疼不疼?”


    “不疼。”


    “疼不疼?”


    “…不疼。”


    “这样呢?总该疼了吧?”


    “不疼!”


    “那这样——哎,怎么晕了?”


    前厅霎时间人仰马翻,小李一号和二号就是李世民送去看家护院的,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非常听话,杜者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也不好打搅人家做生意,夫妻俩默默走了。


    上了马车,阿音才问,“肾亏是什么啊?”


    她看书多且杂,唯独医书不怎么看。


    “……”李世民说,“别操心别人的病。”


    阿音:“?”


    怎么了呢。


    她非要听,李世民只好囫囵解释了什么叫做肾亏。


    “所以除了寒热、起夜多、头晕耳鸣、腰膝酸软无力,早衰白发之外,肾亏主要是——”


    难怪杜者号脉的那个男子,疼晕了都不肯松口说疼。


    阿音诧异,欲言又止,目光不自觉放在李世民身上。


    “看什么,我不肾亏。”


    “……我又没说。”她默默挪开些,也不敢招惹他,这是白天,而且在马车里,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混不吝的事儿来。


    他不仅不肾亏,满地都过分了。


    李世民本来还没什么,目光一瞥,“离我这般远做什么?”


    “有点热……”话音未落,他忽然欺身迫近,吓得她哇哇叫,紧闭双眼,“有点热有点热!真的!”


    李世民好整以暇地挑起她耳边的碎发,缓缓道出两个字:“胆小。”


    阿音慢慢睁开眼睛,他什么也没做,甚至不曾像往常那样强硬地亲她,那不就是存心逗她玩吗?


    她恼羞成怒,抬手便想推他的胸膛。


    “热得需要闭眼了吗?”他问。


    “往常这种时候,你都巴不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好看清我的每一个表情吧?”


    “……啊?”阿音心神猛地收紧,动作也就此顿住,


    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紧张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就是不看他。


    李世民还能不知道她吗,见状也没有追着非要问,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把玩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气氛静谧却不尴尬,自有一股淡淡的温馨萦绕其间。


    过了好一阵子,他放缓声音忽然道,“对了,杜者的方子,暂时没要,并非不想让你有孕。”


    阿音尚在出神,听见此话不免迷茫,“嗯?”


    “天下还不太平,早晚会再起战事,我不知何时就要走,若你有孕,便要一个人了,”他说得认真,丝毫没有往日里的不正经,“孕育子嗣是一件很艰苦的事,事关你我,我不想缺席,等彻底平息下来再说,你觉得呢?”


    阿音稍怔,慢慢听完才懂他在说什么。


    其实她还没有着急孩子的事,不过想一想他会这么解释,也是因为去太原那年,两人因为提起了孩子起了些争论。


    他如今是不愿她多想,所以才特意解释的吧?


    这让她软下神态,忍不住依偎进他的怀中。


    “怎么了这是?”他好笑的问。


    “就要抱着你,你也抱我。”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方才不是还在躲我?”


    那不一样嘛。


    阿音在心里嘟囔了好一阵子,面颊轻轻蹭蹭他的胸膛,不过,她想起一件事情,“所以,以往床榻上挂着的药囊,其实不只是治气疾的吧?”


    上首人没说话。


    她晃了晃他,“是不是呀?”


    被晃得无奈,他摸了摸她的面颊,“药囊中所放的的确还有避孕之效的药材,男女皆可嗅。”


    “你早说,我随身佩戴不是也可以吗?”


    他反问:“孩子又并非你一个人的,要不要孩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为何只让你嗅?”


    他的母亲便是因为频繁产子,几乎一年一个,才伤了身子早亡,但这时候的夫妻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好的避孕良策,感情深厚的夫妻不可能会不行房,怀孕频繁便也是常事了。


    所以有些正妻会主动为郎君挑选妾室,目的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有些霸占欲旺盛、太过深爱郎君的女人,即便自己承受痛苦,也不愿与别的女人共享。


    这些事情,也是他看了那些杜者的医书才知道的。


    阿音和他都很年轻,在这种事情上难免痴迷于对方,他这辈子极少有自控力如此之低的时候,唯一的例外就是她。


    他爱她,当然想力所能及地保护好她。


    阿音语塞,从来没听过这种话,呆呆地看了会儿他,“郎君。”


    “嗯?”


    “我心悦你。”


    李世民微愣,这话猝不及防闯进他的耳畔,没一点点的防备,不是他逼问出来的,更不是他引诱她,而是她自己说的。


    心跳一瞬间加速。


    他难得没有说话,而是端起她的面颊,仔仔细细地逡巡着,“真的吗?”


    阿音有些想哭,是热泪盈眶的那种,她后悔了,嚷嚷道,“早知道我小时候一定不躲着你了,你那时候是不是很伤心呢?”


    他笑了,“所以当时真的在躲我?问了你还不承认。”


    “哪有不承认?”


    “是谁说未婚夫妻婚前不能见面。”


    她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我说错了,你原谅我吧。”


    “我又不曾生气。”


    阿音也不知道他当时是否真的没有生气,坦坦荡荡地说出躲他的原因,“我七岁那年看见你差点打死一个人,吓死我了,你又长得那么凶,我才不敢跟你说话的嘛。”


    凤眼真是很奇特的一种眼型,她幼时没见过别人的眼睛是这样,不笑的时候就那般站在人前,用那双眼睛微微扬起看人,骇戾自平静中倾泻而出,仿佛一只随时会展开羽翼飞翔天际的金黄色凤鸟。


    “……”李世民嘴角微动,一点也不意外,不过,算了。


    “好好,”他顺着怀中人的后背,顺从地道歉,“我小时候是坏了些,长大后这不是改过自新了吗?”


    他拿了绢帕轻柔地为她擦拭颊边的泪珠,心脏处出奇的平静,是满足的平静。


    阿音抬起面颊,主动亲在他的下巴上,他顿了顿,捧起她的脸俯身与她交换了一个湿热的吻,一吻罢,彼此喃喃地说了两句话,复又吻在一处。


    手中的绢帕慢慢悠悠地滑落在马车的地板上。


    一夜痴缠,次日清晨,阿音不让他离开,“不要不要,我不要你走。”


    “我不走,不走,”李世民疼惜极了,亲亲她的额头,“今日只陪你,你不是口渴吗?”


    见他不似作伪,她才放开勾着他脖颈的手,“那好吧。”


    自从身份变迁,府邸的格局也有了变化,按理说王是拥有自己的寝居的,不会每日都与王妃住在同一间屋子,除非两人要同床。


    但这两人却照旧腻歪,不光睡觉在一起、梳洗在一起,就连用膳看书也会在一起。


    喝过了水,李世民取来几本书,两人一同读书。


    读到有趣的地方,便津津有味地一起说历史人物的是非。


    “项羽不肯渡江,是不愿苟且偷生,骨子里又何尝不是骄傲自负的。”


    李世民笑了笑,温声为她解释,“项羽用人狭隘,政略失误,固然有无言面对江东父老的自傲之心,也有楚人文化影响的结果。”


    “楚人文化?”阿音疑惑。


    他颔首,“楚国似乎有兵败自杀的传说,不过最要紧的其实是他已经众叛亲离。他在江东的越人势力曾在楚汉战争中帮助过刘邦,即便回去也难以立足。”


    “加之虞姬自刎,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提到虞姬,阿音喟叹,两人又说了会儿别的,她忽然提起跳舞,“我也想学跳舞。”


    想法跳来跳去,或许是因为说起了虞姬,才让她想起跳舞?


    “在晋阳时便听你与春儿提起了。”李世民扬眉,“还以为你只是随意说说罢了。”


    “我才不会随意说说。”无论说什么,她都很认真地。


    李世民会一些舞,对此算得上有研究,“舞分健舞与软舞。健舞刚健有力,动作矫捷,你还在学射箭,不如就先学一学软舞。


    那她偏要学健舞了。


    说学就学,反正也闲来无事,阿音亲自到内教坊选了一位颇有技艺的内人教导自己作舞。


    日子就在学弓、跳舞、读书中度过,偶尔入夜,李世民也会弹奏琵琶为她伴乐。


    三月后,宫中诸殿修缮完毕,太子与诸王正式搬进宫里。


    李渊为了庆贺儿子们又跟自己住在一起,特地办了个盛大的宴会。


    万贵妃久违地出来主持筵席,阿音又见到了李智云,他身旁跟着个胖乎乎的书童,走三步喘两步,瞧着还有些憨态可掬。


    目光扫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阿音微微收敛眉目,以端起杯盏的动作遮挡住下半张脸,“郎君,万贵妃身旁的就是那个……”


    李世民点头,同样低声,“正是父皇在晋阳宫宠幸的宫女张氏,如今封了婕妤,颇为受宠。”


    张婕妤就差没把万贵妃的脸瞪穿。


    万贵妃面上带着淡淡的笑,看不出喜怒,安安分分地跪坐在李渊身侧。张婕妤却不同,没两下就端着酒杯往李渊怀中依偎,清脆动听的笑声传遍了大殿。


    “有一件喜事,要说给你们听。”


    李渊忽然清了清嗓,如是说。


    四周筵席的丝竹声、说话声纷纷停了下来。


    李渊哈哈大笑两声,“朕的太子又要做父亲了!”


    阿音微惊,小小地侧目看了一眼郑氏,她跪坐在李建成身旁,微微抚着小腹,面带笑意,娇矜自持。


    底下的百官自当道贺,作为弟弟与弟媳,阿音和李世民当然也道贺了,一时之间,气氛融洽,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开心够了,李渊忽然朝着阿音这边招手,“秦王妃,你来。”


    阿音稍愣,便要起身。


    李世民按住她的手,转头对李渊说,“父皇,王妃不胜酒力,有些醉了,起不来身,您有什么话呢?”


    阿音十分配合地靠在他身边,没有说话,装出已经神志不清了的模样。


    李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元吉忽然拍了拍大腿,“二哥,你还不懂吗,父皇这是催促你们要个孩子呢,二嫂嫁给你已经四五年了,肚子还没有响动——”说罢,他又自顾自地摇头,“哎,依我看,也未必是二嫂的缘由,二哥常年策马打仗,也该看看御医才是啊。”


    李世民:“……?”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这是什么话?齐王你是疯了吗?


    连李建成都看了李元吉好几眼,嘴角微微抽搐。


    阿音登时大怒,差点跳起来,要不是李世民牢牢按住她,她定要这个丑八怪好看!


    李渊听见这话,那是头也不晕了,也不乱高兴了,“齐王,你是已经吃饱了吗?”


    没吃饱就把嘴巴闭上!


    李元吉撇撇嘴角,不说话了。


    李渊眼皮子直跳,就算有这个可能,也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来。他这个儿子从来也不读书,连字都不认几个,一张嘴就贻笑大方,真叫人头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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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齐王妃杨氏生来貌美,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轻瞥齐王李元吉,“你要替秦王妃说话, 你瞧人家领情吗?”


    李元吉想也不想反驳, “谁替她说话, 我那是挤兑二哥。”话落, 他顺着齐王妃的目光瞟了过去。


    秦王妃的表情微微生硬,秦王对她连连低语, 为她夹菜。


    她抬起眼睛看了过来, 恰好跟李元吉对视上。


    那张往日里端庄地面容, 在跟他对视上的一瞬间扭动,若非视线收回得太快, 眼中满溢的厌恶迟早被所有人看清。


    李元吉瞬时捏紧了手中的酒杯, 用力搁下,酒液荡起,溅落桌沿。


    齐王妃嗤笑一声, 也不理他。


    李元吉生气:“你看什么呢?你笑什么呢?”


    她微扬下巴, “没什么。”


    李元吉动了动嘴唇, 想骂她,又得顾及这是宫宴之上, 干脆端起酒杯去找李建成吃酒。


    太子妃有孕在身,提早离席回了东宫,此刻他身边坐着的都是他的幕僚, “大哥,恭喜啊恭喜!”


    “哎,快坐。”李建成笑意连连,招了招手说, “元吉,你以后说话仔细些,世民到底是你二哥,你怎能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没面子。”


    李元吉撇嘴,“我心直口快,哪儿想得了那么多。”盘腿坐下,他特意瞧了一眼秦王那边,“大哥您瞧,晋王回宫的这些日子,一直黏着二哥。”


    李建成听到李智云的名字,脸上的笑稍稍淡了些,目光移向秦王那边——


    晋王李智云生得像万贵妃,与李世民的高眉弓丹凤眼不同,他面白脸小,眼睫长而直,唇角生来上扬,看来好似每时每刻都在微笑。


    那是一张很秀气的脸,极讨女子的欢心。


    偏偏身边跟着个体态肥大的书童,听说晋王颇为看重此书童,往日里的一应用度都比照着世家贵族的郎君。


    这会儿书童坐下都费劲,秦王妃目光惊奇,频频跟他说话。


    秦王则摸了摸李智云的头,轻拍他的肩膀,眉眼带笑。


    李建成收回目光,语气可有可无:“有秦王托长孙无忌把他带回晋阳,否则他只怕要命丧隋军手中,自然感激秦王。”


    李元吉听了这话,立马不服气,“理是这么个理。”


    “可您才是太子啊!”


    李建成看向他,“我是太子。”


    李元吉问:“他不来讨好您,却讨好二哥,不就是心里记恨您?”


    李建成舌尖微卷,重复这两个字:“记恨。”


    “是啊!”李元吉添油加醋,“加上二哥封了尚书令,他定然觉得跟着二哥威风。”说着,他不服气道,“二哥算什么,不就是打了几场胜仗吗?”


    方才还有一搭没一搭玩味的李建成听见这句,表情倏然变了,“好了,说这些做什么?”


    显然,这句触到了李建成的逆鳞。


    他说不说,那就不说,李元吉赔笑:“好好,喝酒,喝酒。”


    “来,大哥,尽饮此杯。”


    李建成顿了一下,才同他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李元吉抿了口酒,余光观察李建成的表情,脸上划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另一边。


    李世民的确动气了一瞬,不过他也确实拿李元吉没办法,那是他亲弟弟,他能如何。


    他还好,观音婢却气得跳脚,倒驱散了他心底的那层不满,“咱们不与小人置气。”


    “大王都不生气,那人家当然也不生气了。”阿音掩面哼了一声。


    她甚少这么叫他,叫得他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得捏了捏她的手。


    “干什么?”她也捏捏他的。


    他笑了笑,“没什么。”


    酒过三巡,宴会至深夜结束。


    拜别了李渊,夫妻两人一同回到了承乾殿。


    不知是认床还是新鲜,阿音一直到后半夜都没能睡得着,她不睡,也不让李世民睡。


    戳戳他的脸,不见他有反应,便趴到他的胸膛上摸来摸去,小声叫他,“郎君。”


    李世民迫于无奈睁开眼,“怎么?”


    “我睡不着。”


    “嗯?”


    她凑近亲他的嘴角,卸下了繁复的头饰,那头乌黑浓密地秀发显得毛茸茸的,一下一下蹭在他的颈窝处。


    她的手不老实,他也不是柳下惠。


    “你摸什么呢?”


    阿音:“摸摸怎么了。”


    两人挨得近,不多时,便调转了个上下。


    她忙胡乱亲他的嘴唇,柔软的手指穿过中衣摸向他的腰腹,为了不压着她难免要支撑些什么,肌肉自然紧绷了起来。


    他亲吻她的耳垂,低声道,“既然你睡不着,那就慢慢玩。”


    阿音:那太好了,根本没怕!


    这两年他温柔了许多,不像年轻时不知轻重,总弄得她疼痛难忍,还粗蛮不讲理,只顾着他自己痛快。


    两人亲吻过,温热地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阿音被温热的海浪送上天际了一次。


    “去浴池?”


    她含含糊糊地应了声,脚腕到脚趾脱力一般还在痉挛,双手并用抱紧他的脖颈。


    到了浴池,潮湿迷蒙的雾气缭绕,池水恒温,脚掌踩在池底,不烫也不凉,温度刚刚好。


    池边修有台阶,方便人上下走动。


    他便坐在台阶上,撩起水为她清洗身体。


    池水没过阿音的腰,她懒懒地坐在他怀中,脚丫时而拨动池水,荡起一层一层涟漪。


    她这般面对面趴伏在他的怀中,挨得无限近,两人的发丝被打湿缠绕在了一起,分不出是谁的。


    许久后,她软着声音抱怨,“这样不舒服。”


    “我没有力气了,这水好重。”


    “那你想如何?”


    阿音狐疑,他是不是故意地,就想听她说出些上不得台面的话。


    偏他端起她的面颊,将她后面的话吞没在唇齿间,随后忽然站起了身,身上的池水哗啦啦往下滑落。


    她吓了一跳,“唔!”还被他亲吻着,说不出话,抱紧了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忙往下看。


    “我看你不是挺有力气的吗?”他意有所指地拍了拍她,“抱得这样紧。”


    她是怕掉下去!


    “你、你打我?”她瞠目,使劲儿晃小腿,“你竟然打我。”


    “打疼了?”他煞有其事地用手掌揉捏了几下。


    ……不要脸!


    阿音说不出的羞耻,瞪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次日临近晌午,阿音才醒来,睁眼一看外面太阳已经日上三竿,吓得她大呼小叫地,慌慌张张喊着人来给她穿衣。


    李世民撩开幕帘向里看,“万贵妃免了这几日的请安,况且,给她请安也不需如此勤勉,一月去一次便也罢了。”


    阿音瞪大眼睛,“太子妃同她一起说我的坏话怎么办!”


    李世民:“她没工夫。”


    “什么意思。”


    春儿端来了新衣,他打发人出去,亲自把衣裙送到床榻边,“大哥房中的妾室冬菱怀孕了。”!!!


    好大的胆子啊,敢跟太子妃同时怀孕。


    阿音闻言,陷入迟疑。


    等他帮自己把肚兜的带子系好,她忙扭过身子趴在他肩膀上,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小声问,“郎君,冬菱是不是你安插在太子书房里的人啊?”


    李世民不置可否,微微扬眉,“我从不曾私下联络过她,怎么就是我安插的人了?”


    那就是了。


    阿音白眼他,拂开他的手,“你叫春儿进来吧。”


    “我也能服侍你。”


    “?”


    好。


    结果穿一件衣裙,李世民研究了好半天,什么带子该从哪边缠绕也能忙活许久,他不信邪,“能脱,就能穿。”


    “你那是脱吗?”哪次衣裙不是被他弄得松散的。


    两人在内室说着话,春儿忽然进来,“殿下,王妃,陛下身旁的曹中人来了,说有要紧事传殿下相商。”


    李世民高声喊了句知道了。


    阿音疑惑,无声念了个名字,“薛举?”


    “兴许是。”


    “好啦好啦,你先去吧。”穿得不像个样子,还不如她自己穿呢。


    “那我走了?”


    “快去快去。”


    阿音起身,葵近身服侍她梳洗罢,春儿也刚好把膳食提了回来,用了膳,阿音去万贵妃那边走了个过场,请了个安。


    没想到万贵妃正在忙,桌上、席上放着许多画像,一瞧见她便喊人:


    “秦王妃,你来了,快过来。”


    “你瞧,晋王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可这些女子的画像,他看一个否一个,你同秦王与他关系亲厚,也不知他到底心仪何等女子呢?”


    怎会有做母亲的不知道儿子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


    “许是缘分未到,晋王殿下还不曾遇着满意的人也未可知呢。”阿音跪坐在万贵妃身侧,一张一张仔细地瞧着画像。


    视线从这些女子的出身、家中官职上滑过,阿音抬起面颊笑道,“他不是还正年轻吗?贵妃娘娘何必心急?”


    万贵妃翻着画像,唉声叹气,“齐王跟他同岁,也娶妻两年了,他却连相看人都不愿,我如何不急?”


    顿了顿,她微微红了眼圈,“不瞒你说,这孩子从小就不养在我身边,那时候穆皇后还在,对他视如亲子……”


    “如今,想亲近亲近他,却总是无从下手,他毕竟已经大了。”


    穆皇后窦氏便是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李怀昭兄妹几人的亲生母亲,阿音也曾听过她与李渊之间的爱情故事。


    听说窦氏从小聪明伶俐、相貌出众,武帝是她的亲舅舅,特意把她接进了宫中抚养,常年在宫中生活,长大后她出落得落落大方、聪慧贤淑。


    等到了及笄之年,前来求娶的贵族子弟踏破了窦家的门槛。


    为了给女儿选最佳女婿,窦毅在门屏上画了两只孔雀,谁能只用两箭分别射中孔雀的两只眼睛,便招谁为女婿。


    李渊射艺颇佳,在一众子弟中脱颖而出,得以娶窦氏为妻。


    窦氏品性出众,温柔且善解人意,不仅在政事上帮了李渊不少,对待庶子也很好。


    阿音静静地听着,罢了轻抚万贵妃的手背,“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回到承乾殿,李世民已经回来了。


    两人说起了万贵妃的事情。


    “我看她是在埋怨智云心里只有穆皇后。”


    李世民听得有些无言,“你说那些画像上的都是高官之女?”


    阿音点点头。


    “智云不选是对的,他又不是傻子。”李世民叹了口气,支脸沉思。


    过了这日,李世民开始忙碌起来,到了六月,薛举兴重兵入侵岐州一带的消息传入了长安。


    薛举剑指长安,放纵部下烧杀抢掠,百姓对他的西秦政权怨声载道。


    到了下旬,李渊任命秦王为西讨元帅,率八总管兵攻打薛举。


    秦王妃一同前往。


    大军一直行进到高墌城停了下来,安营扎寨。


    刘文静道:“高墌城易守难攻,实是绝佳之地。”


    李世民从不轻视任何一个敌人,与几个谋士讨论打法。


    六月末的高墌城燥热难忍,阿音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水的不同,这里的水与长安的味道不一样,说不上难喝,就是喝不下去。


    蚊子更是多,被叮咬一口便是遭难。


    饶是阿音来前做了万全准备,也有些士兵不太习惯。


    薛举大军也在高墌城不远处,李世民提前得知他的粮草已不足,便有心挫他的锐气,故意等他耗尽粮草。


    阿音叫人烧火做饭,到了晚上才看见他回营帐。


    说起这个薛举,他也是个传奇人物。


    “他不像李密那样满腹经纶,也没有咱们李家拥有皇亲国戚的身份,他能在乱世建立起割据政权,凭的是财力雄厚、武艺超群、儿子勇猛这三点。”


    阿音托腮出神,“我听说他的儿子薛仁杲天生力大无穷,骑射功夫非常人能及,人送绰号‘万人敌’。”


    “你的力气也很大啊,不知你们二人孰强孰弱呢?”


    天生的武将,似乎就没有几个是力气小的。


    李世民不是很喜欢薛仁杲,这人有个很残忍的习惯,每次攻下一个地方,就要大肆屠杀,血流成河,“我不屑于跟他比。”


    为了养精蓄锐,这日大家很早就睡下了。


    阿音在宫里有好几晚都睡得不安稳,没想到跟着郎君在军营反而入睡很快。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醒了,身旁人居然还在休息。


    她很诧异,往常哪次不是她醒了他已经走了?


    “郎君?”


    轻轻晃他,阿音倏然感觉到不对劲,猛地探身摸他的额头,是烫的,“郎君?”


    她吓坏了,胡乱穿了些衣裳慌忙叫军医进帐。


    李世民高烧不退,浑身发抖,这是典型的疟疾。


    一碗汤药下去,他才勉强有些神志,睁开了眼睛。


    帐中早被人围了个满满当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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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殿下。”


    “元帅醒了!”


    李世民虽然勉强睁开了眼睛, 瞧着却混沌的很,仿佛没有神志。


    几人连着唤了几声,都不见他有明显的反应, 只好让他继续睡下。


    这下不光是阿音着急, 殷开山与刘文静同样情急, 大军对垒之际主帅病重, 不论从哪方面来说,这都是致命的打击。


    周遭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音将他们赶了出去:“这不是什么大病, 殿下会好的, 尔等先退下吧, 勿要打扰他养病。”


    身为秦王妃、元帅夫人,阿音的话许多人都不会违抗, 不多时帐子呼呼啦啦的空了下来。


    殷开山看得心焦, 长长哎了一声,也出去了。


    “王妃。”刘文静欲言又止,“殿下这情状怕是有些难了, 还是要早日想办法让他醒来才是。”


    “我知道, 我已经去信加紧送往长安, 军医也在研制汤药。”


    刘文静得了这个准话,连连点头, 还不等他再说,便听她言辞真挚的话,“文静, 你是长史,更是殿下的副手,你知道殿下往日里最是看重你了。”


    刘文静忙不迭下拜,正要表忠心, 却被她给扶住。


    “你与殷开山同为副将之一——”微微顿了一下,“你看好他,千万劝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殿下醒来再说。”


    他稍惊,略作思索便知王妃这么说是为何。


    殷开山虽有些武才,但脾性急躁,“我知道了。”


    帐子空了下来。


    阿音打了水来,为李世民擦拭额头的冷汗。


    他全身颤抖,眼皮紧闭,嘴唇发白,脖子一片通红。才刚褪下衣衫不曾擦身,胸膛便骤然剧烈起伏起来。


    见势头不对,阿音连忙使出浑身力气架起他的上半身。


    许是病中也有本能,借着这股力道,他趴伏在榻边呕吐起来。


    因为呼吸困难,后颈、胸膛、脸庞的皮肤连成一片愈发涨红。


    阿音顾不得脏了,怕他窒息被呛,丢下帕子快速轻拍他的后背,又起身去倒温水想让他顺两口,“张嘴,喝水。”


    小心翼翼地端起的温水顺着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脖颈,根本没喝进去半口。


    “喝水呀,郎君,你乖。”她急得轻拍他的脸,“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李世民!”


    也不知他是真的听见了还是水就在嘴边被迫的,喊了两句倒真的灌了两口进去。


    能喝两口是两口,也不强求多了。


    阿音扶他重新躺下,继续擦身。


    衣服褪尽,他侧颈处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黑洞。


    阿音迟疑的凑近细看,指腹轻轻抚摸。


    这两个小小的黑洞像是什么虫子牙齿咬过的痕迹,边缘泛着红,微微隆起。


    她立马让春儿叫来军医。


    不多时,正在熬药的军医就被春儿叫了来,他对着伤口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番,得出结论,“是蚊虫叮咬的,浅水原一带湿热,像这样长得又大咬人又疼的蚊虫多得很。”


    阿音皱眉,“有没有可能,殿下是被这虫子咬伤才得了疟疾?”


    军医迟疑:“这……”


    “疟疾一般是有疟鬼作祟,”不过既然是秦王得病,当然不会是这种原因,“殿下万金之躯,疟鬼不敢侵扰。”


    “浅水原潮湿,沼气有毒,长久在这里便也会中毒。”


    阿音对鬼神之说一向半信半疑。


    她从小患病,家人为她祈福是常有的事,便是刚成亲那两年,随军打仗的李世民路过寺庙,也会进去为阿音祈福一番。


    有什么用呢?


    不还是吃药吃好的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每次祈祷他打胜仗都应验了,祈祷哥哥长孙无忌平安无虞也没有差错。


    “可从前我与殿下也到过潮湿多虫的地界,他并未因此患病。”


    军医不好驳回王妃的话,只说回去研究一番。


    春儿在一旁站着都有些无语,自家娘子一直是什么好就信什么,什么坏那就是危言耸听。


    我要是向你祈福,你应验了,那你就是好佛好神。


    但你若是说有邪祟作祟,放狗屁,你想咒我?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神。


    她若有什么想法,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顽固的厉害。


    没见军医一走,娘子立马开始叫人收拾帐子,“春儿,你看我携带的衣裙中有无纱裙,拿剪子裁剪用来封窗,另外你还有什么驱虫良方吗?”


    “自然有的,奴婢去准备一番。”


    “嗯,去吧。”


    来前知道浅水原湿热,有蚊子,所以携带的也有驱虫之物,春儿又到附近转了一圈,摘了许多艾草和菖蒲。


    艾草还新鲜,点不着,无法用来熏屋子。


    阿音再三思虑,分了一半浇了些烈酒,装盆,勉强点燃了艾草。剩下的一半加水煮沸,为他擦身,擦过身剩下的水让他拿来泡脚。


    军医也派上了用场,他找来了些浮萍与雄黄制成了纸缠香,夜里点燃。


    在此之余,阿音又与春儿一同制了许多装有藿香、丁香紫苏等草药的香囊分别挂在各个营帐中,免得其他人被叮咬。


    日子就这般过了七八日,李世民的高热总起起落落,不见彻底好转。


    军中人多,难免开始浮躁。


    阿音甚至撞见过有人揪住军医的领子,急得满脸通红,“你这庸医,元帅用了药怎么还没好,是不是这药有什么问题?”


    又过了四五日,开始有人嘟囔、纳闷、唱衰、打起退堂鼓,主张退兵先行回长安的也大有人在。


    最难熬的就是,薛举那边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知道李世民患病倒下,这两日开始派人不断在高墌城下耀武扬威。


    营地的气氛愈发紧绷,起初阿音安抚他们还奏效,随着时日越拖越长,元帅的病情丝毫没有得到好转,她都拿不出更有力的话来说了。


    每晚在帐子中看着往日那张精神抖擞的脸灰败着、了无生息,她都会比前一天更加畏惧。


    帐外呼啸的夜风,似乎也变得张牙舞爪起来。


    他昏得糊涂了,叫她的名字,也叫李渊,更多的是叫阿娘。


    成婚这么几年,阿音几乎从未听他提过窦氏,她以为他不提,是过去了。


    她昏昏沉沉的也睡了去,梦见了窦氏。


    梦里窦氏化为一只巨大的凰鸟,将沉睡的阿音圈在羽翼之下,那张脸上带着笑,温柔到不可思议,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然后她醒了——


    惘然、无措袭上心头。


    困倦地抬起眼睛,瞬间对上了床上人看着她的眼神。


    阿音还当自己看错了,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再看,李世民竟真的醒了!


    “郎君!”奇怪,这些日子的辛苦都不曾让她露出软态,偏偏对上他的眼神后,她蓦然红透了眼眶,后怕得哭出声,“你吓死我了!”


    她想要抱他,又怕压坏了他。


    还是李世民主动展开手,她才猛地扑进他怀中。


    “辛苦你了。”李世民还有些气短,摸了摸她身后的长发,入手的触感没有从前柔顺,便知她近来心思不在打扮自己上。


    再瞧帐中,门、窗被缝上了许多纱布,方便通风,也不会让蚊虫飞进来。


    那都是拿她的衣裙做的。


    她一直很爱美,对这些美丽、漂亮的衣裳很是珍爱,即便是浆洗过不能穿了,也会送给下人,让她们典当了换些钱贴补已用,


    这让他有些恨自己。


    “这些日子我虽然昏迷,但能听见你说的话、知道你做的事,只怕你这辈子也不曾吃这么多苦。”


    他话说得慢,声音干哑,语气晦涩难明。


    “你不要说这些话!”阿音欣喜褪去,转为气怒,“即便你不是我的郎君,我们也是家人啊,你病了,我怎会坐视不管。”


    他咳了两下,缓慢疑问:“只是家人吗,你上次不是还说心悦我。”


    ……这种时候还计较这点措辞?


    阿音上涌的泪意被打断,没好气地放开他,“你干嘛呀。”


    “我不说了,你别生气。”他为难地笑笑,“我有点口渴。”


    “我给你倒水喝。”阿音擦擦眼睛,匆忙起身到桌边倒水。


    倒好水,她慢慢走到床边,“水来了。”


    他没喝,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看,目光沉重而黏腻。


    “不是口渴了吗?”


    “你瘦了。”


    阿音浑然未曾听出他语气的不对,反而很高兴地将脸凑近些,“真的吗?瘦了是不是更漂亮了?你瞧我的脸是不是也瘦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到了李世民的脸上。


    她一直嫌自己的脸太圆了,看来很像小孩子,需得人前端足了架子才会显得端庄些。


    李世民动了动嘴唇,“你……”他哭笑不得,也确实想笑一笑,奈何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得出来,倒是泪水顺着淌了下来。


    “郎君!”阿音吓了一跳。


    怎么哭了!


    她忙放下碗,抱他入怀轻轻拍拍哄哄,“不哭不哭。”


    结果哭得更凶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若是哭,便能一直哭,就是个爱哭鬼。


    阿音胸前的衣襟都要被他哭湿完了,只好捧起他的脸庞,为他擦泪,“别哭了。”她温温柔柔哄他,亲亲他的额头,“病很快就会好起来,我还写信回长安告知了陛下,他会送药来,好吗?”


    “你乖。”


    “好。”


    她亲他时,他闭上了眼睛,等她面颊挪开才重新睁开眼睛,果然乖得很,任由她捧着脸来回摆布。


    他说她瘦了,他何尝没瘦呢?


    浅褐色的眼睫在帐中的灯火之下,映成了浅金色,被泪水沾湿,还哪有半分凶悍,只剩下可爱了,尤其是用这种眼神看她。


    阿音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


    “你哭什么?”他问。


    她说不好,就是觉得他很可怜,打仗可怜、生病可怜、一个人躺着可怜、被亲弟弟挤兑很可怜、被亲哥哥防备也很可怜。


    “那你哭什么?”她反问。


    “哭我的观音婢这样可怜。”


    “不许觉得我可怜。”她哪里可怜了,她分明命很好,还是他更可怜一些。


    夫妻俩抱头痛哭了一阵,互相安慰互相哄过,两刻钟才叫别人进帐。


    刘文静和殷开山率先进帐,匆忙将这些时日的战况说给李世民听。


    李世民听了,并未动气,他仍有些气短胸闷、头晕目眩,勉强思索着,肃然道,“此子狡诈,用的是激将法,此法从前我在对阵刘先生时也用过,你们万不能上当,高墌城难攻,便是连日攻上半个月他也拿咱们没办法,不必着急。”


    殷开山急急道,“元帅,既然薛举等人不足为虑,何不迎战?西秦不是咱们的对手啊!”


    李世民默默然了片刻,正眼看他,“这些日子,我的确病了,薛举派人在高墌城外叫嚣,我军的气势已经被干扰得远不如从前,眼下不是出兵的绝佳时机,饶是咱们兵马势众,也不能万赢。”


    顿了顿,他道:“用兵戒骄戒躁,方能成大事。”


    殷开山不甘心,却置喙不了元帅的命令,干脆闭上了嘴。


    原以为情况好转,入了夜,李世民再次发热,昏睡过去前,他召集诸位将士,“千万不要贸然开战,一切行动等我病好再说。”


    汤药熬好粗略喂他喝了下去,阿音只祈祷他明日白天也能醒来。


    后半夜,军医忽然有要事请示,阿音让人将他迎了进来。


    他顶着个偌大的黑眼圈,显然是好几日都没睡过了,一见到阿音便道:“王妃殿下。”


    阿音喜出望外,急急忙忙地询问:“是治疟疾的汤药有了新进展吗?”


    军医将医书摊开来:“王妃您看,这是隋朝的医书。”


    “书上提出蚊蝇接触食物,人若食之,会得病。”


    “我认为,此说法与王妃前些日子主张的疟疾的由来是蚊虫叮咬有异曲同工之妙,蚊虫体内多毒,通过创口渗入人身,便使人得了病。”


    军医回去后也曾反复思索,若是简单的嗅闻瘴气就得了疟疾,也太牵强了,比秦王身子弱得多的人就没事啊。


    猜测应验,阿音却没有预想中的放松,反而更凝重了些,“蚊虫叮咬的毒才有多少?这该如何是好?”


    想起被蛇咬伤可以用嘴可以吸出毒素,她又有些迟疑,“想来毒素早已贯通殿下全身,吸毒能有用吗?”


    军医精神一抖,“在下不才,略通针灸之术,可在不同经络,比如尺泽、昆仑等穴位施灸,将毒素逼至几处,”说到此法,他语气狠狠加重,仿佛兴奋之极,“再行放血!从而达到排毒的功效!”


    放血?!


    阿音大震。


    这可不是小事。


    反应过来后,她紧绷着身子看了看身后躺着的李世民,犹豫了一阵子,“……有劳你了,不过容我想想吧,你先回去歇息。”


    她猜忌这个军医不是专业之人,会治坏了她的郎君,自然要慎重。


    军医也不意外,理解地点点头。


    等他走后,阿音立马派春儿到营中打探军医的来历、家室、医术水平,她则趁着夜色翻看从高墌城内搜罗来的医书,最主要的方向是查找放血疗病的例子。


    副帐中,殷开山走来走去,焦躁地难以安坐,“刘长史,你说句话啊!”


    “元帅醒不过半日,便又昏睡了过去,再这么下去,咱们的粮草也要耗尽了,这该如何是好?”


    刘文静捋着胡子不言不语。


    殷开山见他这副表情就来气,“如今营中上下士气低迷,唱衰的、唉声叹气的,吆喝着干脆退兵回长安的也大有人在!”


    刘文静终于有反应,“不能退,咱们退了,城后的百姓又当如何?”


    殷开山见他搭话,一捶手,恨恨道,“对啊!退了不就等同于把这些地盘拱手相让?薛仁杲又是那等残暴之徒,咱们若是走了,城中的百姓们焉有命在?”


    刘文静叹了口气,无奈问,“那以你所言,该如何是好?”


    殷开山猛地挺住脚步,“开战!”


    刘文静早有预料,也不意外,他皱着眉头反驳,“元帅说了,一切军事行动等他病愈再说,你我不能擅作主张。”


    殷开山急切地走到他跟前,“哎呀,刘兄,你听我说!”


    “元帅根本就是忧虑你我无用,不能替他分忧,所以才说这样的话。”


    刘文静抬起眉眼看向他。


    殷开山继续道,“况且,贼敌听闻元帅患病,轻视辱骂多日,元帅受辱,你竟也能安然端坐在帐中?你还是不是元帅的身边人了?”


    “咱们不替元帅分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以宣扬国威,更待何时?”


    刘文静欲言又止片刻,“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


    “待打赢了这场仗,你必不只是个纳言!”殷开山抢断他的话,“若是元帅追究起来,我一人顶缸就是,定不连累你。”


    刘文静听了这话,软下了神态,强硬握住他的手,“开山兄,非是我怕被元帅追责,你……”


    见他神态软和,殷开山自当再度争取,“你啊你,你甘心被裴寂压制?论才干论谋略,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却被区区一个宵小给拦在了殿外,陛下不就是看在跟那厮同窗的情谊才优厚他?”


    “若此番胜利归去,陛下才能看见你啊。”


    刘文静慢慢放开了握着殷开山手腕的手。


    “何况敌寡我众,薛举势弱,难不成还会败给他?咱们跟着元帅打过多少仗,百战而无一败,底下的弟兄们也不是孬种!”


    ——“刘兄,你说呢?”


    天色微微擦亮。


    阿音支着额头浅浅打了个盹,醒来后为李世民换了身干燥的衣裳,继续捏着手里的医书看。


    想来是到了该烧火做饭的时候,她得出去走走。


    稍理衣裳,阿音掀帐出去。


    恰逢李万策马奔来,马蹄声‘踏踏踏’,老远瞧见阿音便疯狂招手,“王妃!长安的信回来了!”


    “斥候就在小的正后方,想来不出半个时辰也能到营帐!”


    阿音听闻此话,乍然欣喜,“你可知军令为何?”


    李万道,“陛下远在长安知道殿下病中的事,快马加鞭派人送来好药,勒令大军务必不能返回长安,坚守阵地。”


    阿音愣住,结巴了一下,“不曾派遣别人接替殿下吗?”


    李万道,“没有听说这样的消息,许是阵前换帅,容易堕了我军的气势?”他翻身下马,将背上的包袱取下,“这是杜医师送来的。”


    她还在愣着,脑子里一瞬间滑过许多思绪,听见杜医师的名字回神。


    “杜医师,是杜娘子杜者吗?”


    李万点头,“长孙大人联络了杜医师,杜医师竟早在二十多天前就派人往浅水原来了,可惜她的马不是官马,跑起来又慢又拖延,到现在都还没到,我依照长孙大人的话半路将杜医师的信和包裹给拦了下来,一路不曾合眼,跑死了一匹马才顺利返回营地。”


    阿音心下感动,知道杜医师这般定然是有办法,她是医师,不是普通人,“李万,你辛苦了,待元帅病好,我定让他赔你两匹好马。”


    李万忙摆手,腼腆的脸都红了,“不不不……”


    在这种战火时代,马是比钱更值钱的珍贵东西。


    来不及寒暄什么了,阿音迅速返回营帐打开包袱查看,里面装着几瓶瓷瓶装的小药丸、密封死死的浓黑色汤液一罐,并着一封信。


    阿音打开信来看:


    ——“展信佳,王妃殿下,听闻秦王殿下疟疾缠身,心中甚忧,在下不才,这里有治疗医方,请浅试。”


    ——“红瓷瓶装的是用常山、蜀漆,辅之以鳖甲、甘草等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的浓汤,这味药是致吐所用,服用后会大吐,若是能将疟痰吐出,便能寒热渐止。”


    ——“青瓷瓶所装的乃是青蒿取汁,配上鳖甲、乌梅等二十一味药材,捣碎后小火蒸煮、揉搓而成的药丸,用以截疟。”


    ——“药丸一日三顿,早中晚各一次,每次两粒;红瓷瓶每日一次,清晨用药最佳,入夜也可以,与上一顿最好间隔满十二时辰再行用药。取药可倒入掌心大小的碗中,以一个指节丈量用量,切记勿要贪功效多饮,这药药性甚烈,过犹不及。”


    ——“除此之余,还可以针灸治疗,疏通经络,引毒至十指指尖,用布条捆绑至指尖涨红,锐针刺之,放血排毒。”


    读了信,阿音大喜过望,杜者是能把她气疾治好的能人,这方法一定管用,她急急忙忙地找人照办。


    原来放血排毒是可用的,她不该质疑军医,有些小小的内疚。


    春儿这边火速准备药和水,要喂李世民用药,还不曾歇下的李万连滚带爬地闯进了主帐,“大事不好了!王妃,殷将军和刘大人列阵,带大兵出城了!”


    “什么?!”


    阿音猛地站起身来,头脑一阵眩晕。


    城外,拂晓时分,大军列阵将发。


    数万甲胄已披挂整齐,旌旗猎猎,将士们一个个中气十足,眼底燃烧的尽是熊熊战意。


    殷开山在阵前走来走去,大声呵叱,将士气鼓到了极点。


    刘文静见状,一颗心放回了肚中。


    ——“三军齐列,听我指挥!”


    “不攻下西秦,誓不班师!”


    一时之间,呼天啸地的‘不攻下西秦,誓不班师’响彻天际。


    殷开山上马,满意地策马于侧,高高举起长剑下令:“出发!!!”


    正在这时,辕门处一阵骚动。


    “且慢!!”


    一骑白马冲出,高高跃起,来人长发在空中荡起,随着马匹跃下而垂落,飘起一层浪潮。


    她未着甲,一身素色骑装,却腰悬一柄几乎拖到马镫处的佩剑——


    正是李世民的佩剑,螭虎剑!


    众人视线定住,来人是元帅夫人,王妃长孙氏。


    她勒马横于大军阵前,长剑出鞘,发出一阵铮鸣,“元帅令!三军止步!”


    元帅令,这三字一般出自秦王李世民之口,他常年带兵打仗,气势斐然,纵然平日里能与所有人打成一片,然,一旦呵出‘元帅令’三字,所有人都会敛衣肃穆,屏息以对。


    这一瞬间,长孙氏暴怒的气势,竟然微妙地与秦王有了一分重合。


    殷开山左右看去,见三军将士当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地不知该前进还是停步,怒从中来:


    “王妃!军令如山,已经擂鼓列阵,岂能儿戏?请您回帐,莫要耽误战机。”


    阿音冷笑,“军令?尔等奉的是谁的军令!”


    “秦王殿下病中是如何交代你们的?坚壁勿战,是也不是?”


    殷开山哑然,顿了顿,屈尊下马,行至阿音马下拱手沉声:“王妃息怒,末将斗胆说一句,元帅病中,不知阵前之事。”


    “薛举已连续多日派兵骂阵,我军将士怒火高涨,若再不出战,士气恐将溃散,因而末将请命,只需半日定能破了敌阵!”


    阿音问:“半日破敌?破敌之策是什么?”


    殷开山挺直腰杆,“我军兵力倍于西秦,八总管分进合击,薛举顾此失彼——”


    话没说完,阿音冷笑打断:“所以,三军全数兵力尽合此处,顾头不顾腚,这就是殷司马的好计策!”她猛地拔剑,指向殷开山。


    “殷开山!隐瞒主帅私自集兵乃是杀头的大罪,若是谁都能凭借自己的小聪明越过主帅调令三军,军法何在、纪律何在?即便此番你能侥幸打胜仗,军中也断断容不下你了!”


    殷开山被震慑到,辩解道,“元帅他不会——”


    “我说容不下,便是容不下!”她毫不犹豫地抢断,锋利的剑尖直抵在殷开山的喉前,“退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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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殷开山额头渗出冷汗, 嘴唇动了几下,缓缓后撤半步,抱拳垂首。


    秦王妃长孙氏在军中威望素来颇高, 此前的战役中, 她也曾出谋划策, 平心而论, 殷开山这辈子就服过这一个女人。


    最要紧的是,王妃的话, 秦王从来肯听。


    若真的被追责……他不得不屈服。


    这时, 刘文静忽然上前两步, 欲说和,“王妃, 殷副将他也是——”


    话未说尽, 她投来一个锋利的眼神,如刻骨刀将他嘴边的话就此斩断。


    “刘文静,”她很平静, “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刘文静的话被迫吞了回去, 这下, 他把扇子合起,也不说来回扇了。


    阿音朝向三军大阵, 环视一圈,敞开声音:“元帅骤病,你们没了主心骨, 难免慌乱、气闷,也情急,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元帅自然更记你们的好。”


    “薛举等人不断叫阵,不仅伤了元帅的颜面,更叫你们愤怒。”


    “你们骁勇善战,无畏无惧,也正是惦念军功的年纪,年轻气盛、敢闯敢拼。”


    这话落下,三军将士立即拱手以对,表忠声如同雷鸣般响起,“属下不敢。”


    阿音:“不必说这些虚词,战士行军打仗、将军临阵指挥,这都是在其位谋其职,难道都是为了打败仗?军功?谁不贪图军功?不贪军功干嘛打仗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一个个垂下头。


    语气严厉过后,她缓了片刻,继而放柔了许多:


    “这些年,你们同元帅出生入死,不论风餐露宿亦或好酒好肉,都手搭着手、肩并着肩过来了,元帅视你们为骨肉至亲,我当然也是。”


    “不论打了多少胜仗,荣耀是属于你们和元帅的,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正因为如此,元帅才爱惜你们,他带你们从长安跋山涉水来到这浅水原,难不成是存心漏几个、让你们后半辈子就在这浅滩上做孤魂野鬼?”


    “你们肯为他卖命,他却想你们尽力都活着。”


    三军内鸦雀无声,只余下王妃的余音久久荡漾在人群之中。


    不仅殷开山看着她,刘文静亦捏着扇子怔怔然地望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披甲小将出列单膝跪下,一张脸不知是热得还是憋得,通红通红的,眼眶溢满了泪水,“薛举等人欺人太甚,主帅和夫人受辱,便是将士不力!我等是急了些,甘愿受罚。”


    阿音微愣,她记得他,上一次在贾湖堡,刘武周送来诈报,引得李渊方寸大乱企图北还,接她下马的小兵就是他,他当时一个人哭鼻子,说还有家人等候在晋阳。


    现下仍旧是情绪当头难以抑制,他却坦然了,不再羞愧于男儿有泪不轻弹。


    此话一出,阵中不少人跟着抬臂擦眼睛。


    阿音心下软绵,下了马,亲自扶他起来,莞尔道:“长安已有密药送到营帐,就在刚刚。”


    瞬时许多人抬起头。


    “你们太急了。”她露出笑,假意埋怨。


    “是我等心急。”


    “下回不敢了。”


    诸如此类道歉的话蜂拥而出,气氛霎时间为之一松。


    “不出两日元帅便会安然无虞,这些话合该亲自对他说,你们说呢?”


    “都回去吧。”


    刘文静心悦诚服,随着大军返回。


    刚刚返回高墌城,忽然有斥候飞报——薛举率三千精锐骑,正潜伏在东北方十里外的枯草沟里,甲胄不离身,马匹不卸鞍,久不见唐军出来,反而收兵回营,他们便也悄然离去。


    殷开山大惊,“东北方?”正是三军侧翼。


    如若方才出战,这三千精锐势必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薛举打得就是一个从背后袭击,造成军营已被占据的假象。


    届时即便他们拥有几万兵马,也要方寸大乱。


    兵败的下场会是什么,可想而知!


    听说薛仁杲为人残暴,不仅嗜好杀人,还要将人的残体堆积成山,用以示威嘲讽。


    殷开山顷刻间出了一身冷汗。


    进了主帐,果然不出王妃所说,秦王已经醒来,也不知道喝了什么药,他竟生生吐了半盆黑水,纵然面色仍旧煞白,眼神却有了些精气神。


    殷开山两股战战,噗通一声跪在床前,“元帅——”


    阿音也松了口气,留空地给他们说话,自己从帐子出来,去看饭有没有烧好。


    “王妃。”


    刘文静的声音从身后跟了出来。


    阿音停下脚步,侧身打量他两眼,“你不去跟元帅请罪,跟出来做什么?”


    刘文静说:“元帅不会生我的气。”


    “你倒是了解他,”阿音动怒,冷笑道,“这就是你有恃无恐的原因啊。”


    刘文静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对她俯首,“在下辜负了王妃的厚望,不仅没有看住殷开山,反而与他一同集兵出征。”


    阿音不屑于听这什么狗屁倒灶的话,“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肯说他坏话?也不为自己辩驳。”


    刘文静苦笑一阵,“谁说的什么话没有意义,我的心若是动了,错便在我,意志坚定的人是不会被鼓动的。”


    说罢,他沉静道,“王妃您有一句话拨醒了我,在其位谋其职,既入朝为官,谁不为五斗米折腰,想往上爬不是坏事,也不必遮掩。”


    阿音深以为然,郎君曾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说在用人上,不怕底下的人没有野心,就怕他无其求——


    有欲则可制,无求则难驭。


    对上位者而言,好用比干净更重要。


    刘文静既然这样说,阿音就猜到殷开山到底说了什么话,大抵是跟裴寂有关吧。


    “你想的明白就好。”阿音看向主帐,“元帅不会怪你,是因为最初起事,是你与他在牢狱中曾畅谈过,他视你为知己、心腹,即便你真的犯下了事儿,他也会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留你一条命在。”


    刘文静闻言,颇为动容,虽说他现下侍奉李渊,可他永远都是站在秦王殿下身边的,毋庸置疑他是秦王的人。


    “王妃,当年您也在狱中。”


    “刘某是秦王的人,也是王妃的人。”


    阿音笑了,“你去吧。”


    目视刘文静离去,阿音整张面颊都是愉快的,她像小孩子一样走路连着蹦跳了好几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得端庄,慌忙站好,拂了拂衣摆,正经地走路。


    不久后,殷开山也郑重其事的来给阿音赔了不是。


    入了夜,李世民还未曾病愈,不能洗澡,只好拿湿热的毛巾多擦了几次身,换上干净的衣袍。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阿音好奇问他。


    “还能说什么,恩威并施。”李世民也颇为头疼,“若当真酿下大祸,父皇非杀他们不可。”


    说着,他认认真真地握住阿音的手,“观音婢,这次多亏有你。”


    阿音被如此夸赞,翘起嘴角,弯弯眉眼道,“我都是听郎君的话来办的,你不会错。”


    “我当真不会错?那要是我真的错了呢?”他含笑故意问。


    她想了想,“那我只能劝一劝你了。”


    “那你可太凶了,我不敢错。”他连连摆手。


    阿音的脸一下垮了下来,瞪他一眼,“殷开山是不是说我的坏话了。”


    “说的全是你的好话。”


    “嗯?”


    “说你持剑于马上,这等风采,我竟不是第一个看见的,有点嫉妒。”


    “……”


    “那怎么办呢?”


    她问得还挺认真的。


    李世民脸上的笑顿了顿,冥冥之中他理解妻子问这话的意思,因为他说他嫉妒,她很在意。


    在他面前再舞剑一次?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不是较真,而是对在意的人认真。


    从前他开过那么多玩笑,她少有这样回应的。


    她似乎,正在慢慢朝他走近。


    这个念头悄然萌芽,占据了他内心的全部角落,叫他唇角的笑渐消。


    好半晌后。


    “我净牙了。”他说。


    “嗯?”


    “…亲我一下。”


    他的语气怪怪的。


    阿音略作迟疑,还是听话的捧着他的脸俯身贴近。


    唇瓣轻柔的贴上他的,他似乎在屏息,弄得她莫名也跟着屏息,轻吻一下,脸颊悬于他的鼻梁之上,两人对视着。


    没有忽然张开嘴强吻她,也没有扣紧她的脑袋不许她逃走。


    就是这样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一个吻。


    阿音的心跳却奇怪的加速跳动了,她故作镇定的摸了摸他的脸,又胡乱在他的鼻梁、眉毛、脸庞以及额头处分别亲了一口。


    “脸怎么红了。”他同样捧住她的脸颊,仔仔细细的端详。


    她摆开他的手,支支吾吾,“你、你嘴里有药味,我是憋的。”


    “……”李世民笑了,疑惑道:“我好像不曾张嘴?”


    “呼吸里也有,就是有。”她赶紧说,“我去沐浴了!”说完立马跑走。


    她落荒而逃,他在身后闷笑着摇头,咳了两声也没断了那份绵长而得意的笑意。


    军营就在高墌城内,加之此地是浅滩,水源充足,洗澡也很方便。


    春儿打来水煮开,指挥人倒进桶里,又兑了许多冷水,摸了摸温度适中便要去唤自家娘子来沐浴,谁知刚出来迎面就撞见了她。


    阿音摸着胸脯心有余悸,“完了完了,春儿,你看看我是不是也病了,也得喝药。”


    春儿怎么听得了这话,吓了一跳,赶紧扶人,“怎么了?”


    “我心跳好快,脸好像也很红,快烧起来了!”


    春儿细瞧,见她面若春水,绯红动人,便什么都懂了。


    她是从主帐出来的,定然跟阿郎互诉衷肠了,这么想着她有点好笑,“娘子,您……”您在干嘛啊。


    “您是害羞了吗?”


    “胡说!”阿音顿时炸毛。


    她和郎君有过无数更亲密的瞬间,不论是床榻上,还是唇齿间的,哪次不是比今日更加水ru.交.融,她也没有哪一次是现在这样啊。


    怎么可能舌头都没伸就害羞了?!


    春儿劝说,“您当下心悦阿郎,所以害羞,这也是人之常情。”


    阿音反驳,“可是我以前就心悦郎君,又不是现在才心悦。”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然她干嘛要嫁给他,还与他做那么多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情,当年她要是不愿意,舅舅也说不服她。


    春儿:“啊……?”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作者有话说:


    来噜,今日份勤快。


    第26章


    春儿哭笑不得, 将人好一顿哄,沐浴梳洗绞干头发,她才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日, 李世民召集了副将与统军一同商议近况, “既然薛举一心求战, 不惜设计诱我军出击, 那我们便将计就计。”


    唐军的粮草从后方驰援,这下李世民更有底气, 继续晾了薛举半月。


    半月后, 他已基本可以正常策马, 阿音劝他坐镇后方,不必亲赴战场, 他一边佩甲胄一边侧头过来, “你跟他们说的话我都知道了,身为主帅,我如何能不跟他们同进同退。”


    “……”阿音欲言又止, “好吧。”


    他捧着她的脸颊, 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肃穆道,“等我回来!”


    她用力点头, “嗯!”


    李世民的计策是诱敌深入,前后夹击。


    他这些日子不断故意派人散播消息,就说他始终没能醒来, 准备后撤。


    薛举果然中计,不甘心唐军就此撤回,故技重施,继续派人到城外谩骂。


    殷开山做出无法容忍的模样, 擂鼓列阵决意出征,将鼓敲得震天响。


    动静传到薛举那边,他们再度派遣精锐骑兵打算埋伏。


    这一次,李世民令殷开山直接出兵,他自己则单独率三千骑兵,守株待兔。


    果然等殷开山率领三军长驱直入、直抵浅水原,薛举的人马忽然从身后袭击,但是,他预想中的唐军军心大乱、阵型被破的情形并未出现。


    殷开山勒住缰绳,冲他冷笑,“你来了,薛举。”


    薛举见状,与儿子薛仁杲对视上,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正在这时,马蹄声‘踏踏踏’的袭来,将地面震得尘土飞扬。


    薛举定睛一瞧,自己的后方竟然袭来黑压压一片骑兵,唐战旗飘扬,为首的青年铜色甲胄披身,猩红披风猎猎迎风作响,他单手拉动缰绳,另一手持玄色长枪,一对上扬的眼眸被初升的日光折射成金色。


    ——不是秦王李世民又是谁?


    他微微偏头,冲薛举露出一个笑。


    薛举脸色骤变,猛地抓紧了手中的兵器。


    阿音在营帐中等了整整一日。


    李万为人机灵,跑得也快,脚步倒腾如飞,时不时就怪叫着给她传递军情。


    什么薛仁杲派猛将宗罗睺出击的关头,李世民从背后猛然发起突袭,将薛举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什么西秦被唐军穷追猛打,狼狈逃窜。


    什么李世民单枪匹马穷追不舍,生擒了薛仁杲。


    什么薛举狼狈逃跑,还问自己的黄门侍郎:“自古以来有天子投降的事吗?”


    他的部下大惊,“兵败乃兵家常事,陛下怎能因为一战不胜就做亡国的打算呢?”


    开玩笑吗?


    我等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薛举被说的面红耳赤,强硬改口:“我只是随便试探一下诸位的决心罢了。”


    最后薛举跑了,薛仁杲被擒。


    阿音很无语,“薛仁杲是个傻子吗?”他父亲都跑了,他干嘛还不走。


    李万:“他要跑的,秦王殿下一直辱骂他,边追边骂,骂了四五里地,他一气之下回头要跟殿下拼命。”


    然后就被抓了。


    阿音:“……”救命,是不是不该笑啊?


    大军回营,欢呼声一片。


    薛仁杲被装在囚车中,嘴部塞满布条,即便如此,他也挣扎得脸红脖子粗,用眼神把李世民骂了千百遍。


    李世民倚在囚车旁,耀武扬威大喊:“王妃,你曾问我与薛仁杲谁的力气大,这下可明了了?”


    周围哄笑声一片,善意的、起哄的、打趣的应有尽有。


    阿音顿时被闹了个大红脸,气恼得在人群里瞪他。


    回长安的路上,她不肯理他,他好一阵哄,又是给她摘捧花、又是请人看日出,才把人给哄好。


    云山料峭,阿音极目远眺,远处的橙色圆日缓缓从地平线跳跃而出,将江映出一条金色的天路。


    “真美啊!”她不由得喟叹。


    李世民盘腿,咬着一根干草眺望日出,慢慢地挪到她身边。


    天空大片大片的浮云被烧成浅橙、炙红、淡紫交织的颜色,美得叫人看痴了去,阿音脑袋里天马行空,忍不住幻想这么美丽的天宫中,真的没有仙子居住吗?


    偶有飞鸟成行,远处山下的草坪如海浪波动。


    她软过身形依偎在他肩上。


    他抬起手臂,适时将人圈入怀里。


    “有一年出游,你我也曾看过日出。”他忽然提起往事。


    阿音想了想,“那是春日的事情了。”


    是嫁给他前一年的事情。


    他托长孙无忌约她出门游玩,为此还故意输给他好些钱。


    “你也不跟我说话。”


    “……”


    说这干什么?


    阿音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她都紧张得要死了,哪里还顾得上说什么闲话,恨不得把浅露盖到下巴上去,最好让他看不见自己的脸。


    日出的那一刻极美,她看得入了迷。


    他忽然探身过来,伸手撩开了她浅露的细纱。


    两人骤然对视,彼此都怔了一下。


    那是阿音这辈子第一次打他,炸得浑身发抖。


    他讪讪然地道歉,说看她一动不动,还以为是睡着了。


    长孙无忌就坐在两人身后的巨石上,憋笑憋到满脸通红。


    阿音想起这些,不自觉歪过脑袋看他,他也一直在看她,好似对日出本身不是很感兴趣。


    两人对视上,世界仿佛停止了转动,只剩下了彼此。


    他忽然倾身而至,伸手轻轻拂过她耳边的发丝,这一举动神似那一年他撩开浅露的动作。


    她闭上眼,果然他的吻落了下来。


    日出的浅金色映照在两人身上,往后拉出两道影子。


    影子无限靠拢,鼻尖、唇角,若有似无地贴近又分离。


    “你当时也想这样做?”她悄悄问。


    “以前的我在你心里是登徒子?”


    何况,敢就这么凑近亲她一口,长孙无忌腰上的剑就要戳过来了,他又不是疯了。


    那时候长孙无忌虽然很赞成这门婚事,对他却也提防得很,无论两人去哪儿玩耍,他没有一次是不跟的。


    念头没落下,她忽然推开他的胸膛,跨上他的腹。


    李世民微惊,迅速看了看四周。


    “不会有人,这荒郊野岭的,还在山上,天也才刚刚擦亮。”阿音眉眼弯弯,故意问,“你的病已经好了,应该可以吧。”


    ……什么叫‘应该可以吧’?


    是在质疑他吗?


    他险些自证清白,不过想起了什么还是忍了回去,“还是算了,药囊……”


    两人是为了看日出出来的,什么都不曾携带。


    “我不。”她搂住他的脖子轻轻晃了下,靠近亲吻他的嘴角,在他耳边低语。


    两人半个多时辰后才回驿站。


    刘文静很有眼色嘱咐众位将士多歇息半日,也好让马养养神、吃得饱饱的才好上路。


    这一休息,便等到了太阳正中的时辰。


    阿音醒来有些饿了,掀被一瞧,身上已经被清洗过了,便又躺下来发呆。


    早晨去看日出穿的衣裙已经不能要了,不仅沾染了青草汁水,还有其他……回来沐浴,没忍住挤在浴桶里又来了一次。


    也不知道是狭小的空间挨得更近,还是潮湿的气氛催动情yu,两人好长一段时间都待在一起,就连最后时刻,也是趴在他怀中睡下的。


    起身,酸麻的感觉蔓延开来。


    稍微动了动,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下意识细看,其实什么也没有。


    痒痒的、热热的。


    都是睡前他带给她的滋味。


    门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阿音回神,立即盖好被子。


    门外人推门进来,是春儿。


    阿音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疑问,“二郎呢?”


    “阿郎在楼下跟厨子说话呢。”


    “……”怎么跟谁都能唠起来。


    春儿笑意盈盈,将怀中叠好的新衣放下,柔声道,“这是阿郎一早亲自去成衣铺子选的新衣,是您喜欢的颜色。”


    阿音看了看,是名贵的布料轻容纱制成的金缕裙,她在春儿的服侍下换上,又梳了个简单的随云髻,用一根金钗固定,另佩上一对青玉耳坠。


    随后揽镜自照。


    其实她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也没有讨厌的颜色,在她看来,任何颜色只要搭配得当都会出彩。


    打扮得好,她心情都好了许多,对着镜子哼歌。


    李世民上楼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无奈地笑着欣赏了会儿,才招手让人上来送膳。


    听到他的笑声,阿音起身兴高采烈的迎了上去,“郎君。”


    声音比从前甜了不止一个度。


    春儿打了个哆嗦。


    李世民轻轻拥住她,捏捏她的鼻子,“饿了吧?”


    “嗯嗯!”


    “都是你爱吃的,快坐下尝尝。”


    这对夫妻的腻歪更胜往日,连用饭都要坐在一边,而不是分开对坐。


    春儿悻悻然关好门 ,带人下楼去。


    二十日后,大军返回长安。


    李世民先行将兵马交还李渊,禀报军情。


    李渊高兴坏了,原本想给自己的二儿子赏赐几个女人,也不是他过于关心他,实在是他成婚多年,如今不说侧妃,房中连个服侍的侍女也没有。


    他岂能不心疼?


    不过听说儿媳长孙氏立功,李渊也不好打她的脸,赏女人的事只好暂时搁置不提。


    薛仁杲被斩首示众,薛举听闻这个消息,急火攻心,竟然暴病而亡。


    军医猜测薛举应该也是得了疟疾,因为他留意到薛举曾有部下返回高墌城打听长安密药。


    至此,薛举、薛仁杲双双死亡,余部四散而逃,西秦灭亡。


    这是一桩大好事,宫中连宴三日。


    李渊高调地举着酒杯封赏李世民,“除了已有的官职,特令秦王官拜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镇长春宫!”


    太子李建成猛震,几乎坐不住,嘴唇动了动。


    上首的李渊沉吟一阵,又笑着道,“此外,下令蒲州、河北诸府等地的兵马同受秦王节度。”


    下方鸦雀无声,寂静如死。


    李世民接诏谢恩,“谢陛下。”


    裴寂捋了捋胡子,含笑着对李建成摇头。


    阿音亦听得微惊。


    这份敕令中的内涵太多了。


    太尉是三公之首,为全国最高武官,地位比所有文官武官都尊贵,属于顶级荣誉头衔。


    其次是使持节,何为使持节呢?


    节是皇帝授权的信物,分为三种,分别是:持节、假节、使持节。


    其中使持节的权力最大。


    这意味着李世民在自己管辖的区域范围内,不论是文官、刺史、太守、将军,只要是两千石以下的官员,他们的去留、升迁、降职亦或者生死,他都可以不用上报李渊,先斩后奏。


    既然这个官位容许他这般,李渊自然也确实给他属于自己的管辖范围了——陕东道大行台,驻地长春宫。


    陕东道大行台,囊括潼关以东,黄河中下游,包含陕西南部、河南全境、河北大片区域,可谓是中原核心地盘。


    此为容许李世民割据一方的超然规格。


    另外蒲州、河北的驻军、部队,全部归属李世民调遣。


    这套封赏意味着,李世民将拥有一个独立于李渊统治之外的王国,地位仅次于皇帝和太子。


    太子李建成留守长安,掌控中央朝堂,李世民却可以凭借这套官职,把关东、河北大片疆域纳入秦王的私人势力范围。


    当地官员由李世民提拔、钱粮由他掌控、数十万兵马听他调遣。


    这下,李世民彻底与东宫分庭抗礼。


    这一晚,即便李世民不太沾酒,亦受满朝文武的示好,被迫喝了许多。


    回到承乾殿,他似乎已经醉了,是被扛着回来的。


    他醉醺醺的一身酒味,李元吉等人送他回来,一行人且还嘻嘻哈哈的,仿佛大家因为开怀都吃得很醉。


    阿音被迫跟他们寒暄了好几句,李元吉话多,一直吆喝着让阿音照顾好他二哥,李智云赔笑,“兄长们都喝醉了,二嫂勿怪。”


    她笑得嘴都要僵了,人才走。


    人一走,她刚回头,方才还倒在筵席上打呼噜的人好端端地坐在台阶上。


    阿音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


    李世民竟没醉,方才是装的。


    “你——”她想骂他,又想起今日宴席之事,难免凝重。


    “观音婢,”李世民说,“咱们怕是要搬家了。”


    “嗯?”


    “陛下如此丰厚封赏,我已手握半壁军政大权,于情于理都不能继续住在内宫。”


    “长春宫距长安有些距离,若是处理关外军政,便不能待在长安了。”


    阿音大惊,快步过去挨着他坐下,“那我们要去长春宫驻地住吗?”


    李世民思索片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他也没想好李渊会把他放去哪里。


    她顿了片刻,犹犹豫豫地放低声音,“郎君,陛下他到底是……他是,是忌惮太子吗?”


    “忌惮。”他摇摇头,“兴许有吧,皇帝和太子自古以来就是政敌。”


    一国太子不能太仁,“不过也有历练大哥的意思,忌惮不意味着不看重,”


    阿音沉默了片刻,握着他的手说,“从今以后,得让你们那些人低调行事,不要招惹事端。”


    把太子逼急了,谁知道他会怎么样。


    他颔首,“我知道。”


    “那刘文静和裴寂……”阿音迟疑,“他们两个。”


    “刘文静处处被裴寂压制,当然不服他,”李世民道,“不过他跟着我,军功也不小,如今也晋升了。陛下避讳他也有原因。”


    “当年我们起事,陛下为了大局隐忍,向突厥示弱,派遣刘文静出使突厥送去金银珠宝,这段过往是屈辱。”


    “这么平吗??”阿音惊诧,从未听过这种事情,“我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刘文静何其无辜。”


    “不说别的,只说三娘,三娘当初变卖了家产凝聚成了一支娘子军,也曾立下军功无数,如今她的兵马被缴归朝廷,只得了一个平阳公主之称。”


    “这么平吗?!”


    “他封万氏为贵妃,封智云为晋王,不就是替太子擦屁股吗?”


    她一下就爆发了,“还有,你病了他也不派人接替,特地下军令不许退兵,难道他心里只有太子这个儿子!”


    想起这件事情,阿音心里一阵刺挠,替他委屈。


    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嘴里喊过耶耶,李渊这个耶耶在宫里可曾惦记过二儿子病了?


    李世民被妻子的义愤填膺弄得怔怔然,好半晌后他笑着摇头往后躺去。


    “你笑什么呀?你还笑,你笑得出来吗你!”


    阿音气不打一处来,拿脚踢他的腰。


    他捉住她的脚腕用力一扯,她没站稳摔到了他身上,


    被吓了个半死,还好有这么一个肉垫子,倒没摔疼。气得她连着捶打他好几下,“还笑!还笑!”


    “想那些不高兴的事作甚,不如去做些开心的事。”


    他倏然把她打横抱起来。


    阿音:“!!!”


    自打返回长安路上山上有过那一次,此后两人便没有再特意避孕。


    唇齿交融间,她推搡他,“你浑身酒味。”


    “很臭?”


    “……”那也没有,他没吃什么东西,就是一股淡淡的酒香。


    他本就体热,雄厚有力,冬日里抱着睡最舒服不过了,烫烫的好像火炉,夏天就算了。


    简直热得阿音浑身都是汗,烧得她也开始情急。


    “你…你快点。”


    不知道在磨蹭什么,故意急她。


    “急就自己来。”他说。


    阿音恨恨地咬他的脸,在他脸上连着留下了两个牙印。


    他摸了摸脸庞,指尖触到了她遗留的口水,扬起眉毛说,“口水这么多。”


    说的是口水,实际眼神看得却不是她的脸。


    他言辞孟浪,被打了好几下,嘴还没老实,闷笑着道歉,“生气了?别生气,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就喜欢口水多的。”


    怎么有这种人?


    把人惹羞恼到落泪,他才慢吞吞地身体力行哄人。


    次日清晨醒来,李世民已经不在身边了,如今他职位众多,公事也繁忙。


    阿音简单收拾过,用了膳,便去万贵妃处请安说话。


    在路上遇到了太子妃郑氏。


    见到她,阿音微惊,忙伏低姿态给她请安,“太子妃。”


    “秦王妃。”太子妃挺着隆起的肚子笑,“不必客气,快快起身,我如今身子重,不好扶你了。”


    阿音关切道,“您这些日子如何了?吃睡可好?”


    “很好,都很好。”太子妃唇边的笑顿了顿,“劳你关心了。”


    留意到她眉宇间的顿挫,阿音很快就想起了太子房中的妾室冬菱,她跟太子妃前后脚怀孕。


    这人早在河东时阿音就注意过。


    她是太子书房里侍奉的婢女。


    想来当时李世民也没有要冬菱做什么,放在书房别有用意,不过,她是什么时候成了太子的女人呢?


    两人相携着往万贵妃处去,时不时闲谈几句。


    “哎,秦王妃,你听说了吗?”太子妃指尖轻轻点了点搀扶着自己的那只手臂,顺着看过去,目光落在阿音的脸上,“父皇有意为秦王另建宫殿。”


    “选址在太极宫外。”


    “也不知道在宫中住着有什么不好的?齐王和晋王不都住在宫中?离东宫也近,一起住着他们兄弟之间感情也好,分开了难免生分。”


    阿音微敛眉眼,“我还不曾听说,秦王殿下没有提过。”


    “哦?”太子妃挑眉,“如此说来,秦王也还不知道了?”


    在外人跟前,阿音自来谦虚,“殿下的事,我极少过问。”


    太子妃心中啧啧,审视一般上下扫她好几圈,她也曾跟秋蝉起过一样的疑问,这长孙氏跟木头似的,眉恭目顺,漂亮是漂亮,不知情趣也没意思,秦王究竟爱她什么?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她重新端起笑,“既然你知道了,也要往心里去一去。”


    “在宫外住着到底没有在宫里舒心,外头哪儿能跟家里比?你说呢。”


    阿音很无语,不懂太子妃怎么总是直来直往的,说她没有小心思吧,她有,说她有吧,有的太明显了等同于没有。


    不就是觉得陛下太过恩宠李世民,还要在宫外给他建个大宫殿看不顺眼了吗?而且她几乎是直说了,住得太远不方便太子监视。


    弄得她都不紧张了,一阵无言。


    不过太子妃的话启发了她。


    太子那边,也难免怨怼李渊,或许他也会认为李渊心里只有李世民这个儿子,担心他要废太子。


    “我记下了,会劝说秦王殿下的。”


    阿音:我劝说个鬼,呵呵!我就要住大房子!


    作者有话说:


    来噜!抽奖已经出结果了,不知道是谁中奖啦。


    第27章


    万贵妃念叨的事情都是老生常谈, 她关心晋王李智云的婚事,除此之外也提过几嘴颇得圣宠的张婕妤。


    张婕妤为人嚣张跋扈,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年纪小, 也不过比阿音年长五岁, 李渊肯疼她, 要什么给什么, 不过也正因为张婕妤年纪小,万贵妃万事不好跟她计较, 这才总被蹬鼻子上脸。


    太子妃还给她支招。


    她敢说, 阿音都不敢听。


    神神叨叨地坐了会儿, 熬到可以回承乾殿的时辰,她马不停蹄地走了。


    在太极宫住着, 上有万贵妃和太子妃, 万事不需操心,只用管着承乾殿这一亩三分地足矣,阿音整日闲得很。


    回内殿换了身清爽的衣裙, 垫了两块点心, 教她跳舞的内人来了。


    晌午李世民不回来用膳, 她粗略用了些,歇了个晌, 起身后特意请示了一番李渊,得到了同意后,派人出宫请蓬莱医馆的杜氏入宫——


    阿音身为王妃, 居住于太极宫,是不能随便出去的。


    一个半时辰后,杜者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宫内。


    她特意打扮过,襦裙崭新, 上了妆,乌黑发丝一丝不苟的挽起,缀一支缠枝梅花簪,瞧见阿音,目光炯炯有神,步伐克制而轻快。


    宫中入殿是不能穿鞋的,她连脚上的白袜也净得像新雪,刚一走近,便翩然跪下请安,“民女拜见王妃殿下。”


    “快快请起。”上来就噗通跪下了,迫不及待得很,弄得阿音扶她都没来得及。


    杜者扶着阿音的手站了起来,小眼神瞅瞅这里,看看那边,对承乾殿好奇得很。


    她像个孩子,阿音不自觉问道:“依照规矩,你要先去给陛下和万贵妃请安,他们都说什么了不曾?”


    “他们都不见我。”杜者摸了摸脑袋,“打发宫人出来跟我说了两句话,就让内侍带我来这里了。”


    “不过万贵妃送了我些首饰和布料。”


    李渊不见宫外的平民很正常,晋王跟秦王颇有交情,既然是阿音的客人,万贵妃会有些表示。


    宫人举起托盘让阿音瞧,阿音看了看,确认没问题便笑着说,“颜色鲜亮,适合你这个年纪的穿,可以裁几身衣裙。”


    杜者眉开眼笑,“我甚少穿裙子,也不知哪些好看、该如何搭配,王妃定然颇有研究,不如帮我参谋参谋。”


    阿音微愣,升起小小警醒。


    她虽爱美,但喜好研究穿衣搭配这一点,好似是没人知道的吧?


    杜者见她脸色微顿,立马找补,“您每回穿得都很漂亮,我都看花了眼。”


    “哦…”


    “是吗?”阿音笑起来,“好啊。”


    她很大方地叫葵把她画的图册取来,与杜者一同观看。


    两人到书桌边坐下,杜者侧头看了一下,这画册简直厚厚的一沓,令人叹为观止,待她翻开更是看花了眼。


    音音画了好多仕女图,各色衣裙、不同的发型、首饰将仕女们点缀得如四季之花,各有风采。


    她暗自想,果然音音是个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的人啊。


    阿音仔细观察杜者的脸型,“你生了张心形小脸,梳什么头都好看。”


    “我皮肤黑!都是上山采药晒的。”杜者忙说,“应当不适合穿亮眼的颜色。”


    “那也不一定。”阿音认真地观察着,“这肤色康健有力,颇具力量感,适合朝气十足的颜色。”


    后者被说得害羞,对镜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你平日都是自己上山采药吗?”


    杜者回答道,“收了几个药童,有些草药生在山头悬崖等危险地界,我也不好让她们去,若出了意外,她们还有父母呢。”


    阿音闻言,轻轻静默住,半晌后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她好似是无父无母,孤苦一人,否则也不至于穷苦潦倒,饿得被曹记煎饼铺的老板接济。


    杜者被摸了脑袋,默默挨她更近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将脑袋靠在她身边。


    “你给秦王送的那些药,效果颇佳,在浅水原不过三日病竟就好得差不多了。”


    杜者浑然不在意地摆手,“这是小病!主要也算是中毒了,做好驱虫能防御大部分病。”


    “对有本事的人来说,自然是小病。军医当时也束手无策。他也曾提出放血排毒,却没有你的药更好。”


    杜者腹诽,那当然了,这时候看病要么慢慢熬,要么粗暴的治,疟疾算是影响深远的病了。


    秦王做了皇帝之后病魔缠身,苦痛难抑,除了常年带兵打仗落下了各种病根子外加李家的遗传病外,多半也有当年疟疾没有被彻底治好的原因,只放血排毒是不顶用的。


    哎,难怪他才活到五十多岁就死了。


    “能治好秦王殿下是我的荣幸,我学医多年,救人治病是职责所在,不值一提。”


    阿音笑了笑,说起正事:“我前几日与殿下商议过,可以让你到朝廷中做个女医,若是后宫妃嫔身子有恙,你便入宫诊脉,若是无事,你仍旧可以到蓬莱医馆中坐诊。”


    这是方便她日日回家。


    “此外,殿下的驻地长春宫也职位空缺,若是你想到那儿去也可以,便封你做个医药博士。”


    杜者猛惊,医药博士?


    这可是地方医学的主官了,等同于让她做陕东道大行台的最高医学负责人兼医师,虽然官阶才正八品,却是正儿八经的秦王麾下人。


    哎呀妈,那谁还要给李渊的妃子看病啊!


    指不定啥时候得罪人就吾命休矣!


    “二二二,我选二!”


    阿音忍俊不禁,眉眼笑得弯弯,“好。”


    “那长安这边的医馆,你打算如何?”


    “有个学徒已经顶事儿啦,我让她接替我!遇着疑难杂症不会的写信就好啦!”


    “如此甚好。”


    落日余晖,天色渐暗,阿音留杜者在宫中用饭,她一口答应。


    见她实在好奇承乾殿,阿音又带她逛了逛,她不停惊呼好大啊好大啊,比哪儿哪儿哪儿大多了,说的地名阿音没听过,许是她的家乡吧,人家父母双双亡故,阿音也不好细问。


    出了承乾殿,正好撞见了晋王。


    “二嫂。”


    阿音稍礼,微笑,“智云。”


    “这位是……”


    “这位是蓬莱医馆的医师杜娘子,你二哥的疟疾正是她治好的。”


    李智云倍感意外,多看了杜者好几眼,“蓬莱医馆,久仰大名,原来是杜娘子。”


    杜者没说话,倒迟疑地也盯着他多看了好一阵子。


    李智云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杜者却是个脸上不藏事儿的,阿音狐疑了,“你们二人认识?”


    “不不不……”杜者不知该如何说,“不认识。”


    李智云笑问阿音,“二嫂是要带杜娘子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她头一回入宫,带她走一走,全当散心了。”


    “左右我也无事,不若就交给我来办?待会儿弟弟定将杜娘子完好无损送回承乾殿。”


    “这……”阿音看向杜者。


    杜者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阿音还有什么不懂,明显他们二人有话要说,于是利索地给腾了地儿。


    等秦王妃一走,杜者立即拉着李智云到一旁的湖泊边走去。


    李智云今年不过十六岁,杜者已经十八了,比他年长两岁,拉他完全不吃力。


    一到地方,晋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问题,她开口便说,“奇变偶不变!”


    李智云茫然一瞬:“什么?”


    杜者又道,“宫廷玉液酒?”


    李智云沉默了,思考了会儿,慢慢开口:“一百八一杯?”


    杜者顿时眼放异彩,没留意他的异样,只顾激动抱住他,“果然是你!我们是家人呀,我就说秦王怎么莫名其妙问我爸爸妈妈是什么意思,吓得我好几天不敢出门,是你说的吧!”


    “我还奇怪呢,李智云不早死了吗,死得可惨了!怎么还封王了呢??”


    李智云:“……”


    想起这些,她摇头啧啧啧了几声,不过,“你个九漏鱼,奇变偶不变都不知道。”


    “小学没毕业啊!”


    九漏鱼是何物? 小学又是何物?


    李世民临近傍晚才回宫,迎面便撞见了晋王和杜者,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并肩往承乾殿回。


    杜者嘴巴不停,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李智云一个那么爱笑的人被说的异常沉默。


    “你们在做什么?”


    瞧见李世民,李智云狠狠松了口气,宛若看见了救星,“二哥!”


    反倒是杜者,立马谨言慎行,嘴巴死死闭上。


    李世民偏头打量她,笑也不笑,“我很吓人吗?”


    杜者立即用力摇头。


    李世民觉得有趣,扫了一眼李智云,扬起语调:“进去用饭吧,天色已深,待会儿让晋王送你出宫。”


    李智云:“……”


    三人回到承乾殿,阿音已经叫人备好了饭食。


    看见李世民,阿音欢心,抱住他的手臂才看见后面跟着李智云和杜者,立即放开了手。


    李世民却没个顾忌,大刺刺搂过她的肩膀柔声问,“今日去万贵妃处请安了?听说太子妃也在。”


    “只呆了片刻。”阿音轻拂他的手。


    杜者:星星眼


    用过了晚膳,春儿笑眯眯送杜者到宫门口,“万贵妃赐您的布料,您托我们王妃裁制,待做好了便派人送去医馆。”


    杜者忙不迭,“嗯嗯嗯,我进宫来拿也行!等秦王不在的时候!”


    春儿忍笑,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位杜娘子起初是不怕秦王的,那时候的秦王不过是李家的二郎,她还敢跟他说笑,今时不同往日,李二郎已是手握重权的秦王。


    要问杜者,是什么时候畏惧李世民的,当然是他问出‘爸爸妈妈是何意’的时候了。


    笑话,没穿越过还能没看过穿越小说吗,敢跟一个帝王暴露自己是穿越者,不得被囚禁起来当妖怪拷问?


    要是她穿成长孙皇后……呃算了那也不行,绝对会被捉住说什么‘快从观音婢身上下去’。


    李世民得知太子妃教万贵妃争宠,也很是无语了阵子,“是诚心教吗?也别太诚心了,我怕万贵妃会彻底失宠。”


    “……”嘴巴怎么这么损呢?


    阿音没能笑得出来,“万贵妃的确本就不太受宠。”


    李世民:“太子也不见得多喜欢太子妃。”


    只因她是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妻,不论怎么说,恩宠和尊重都要给她。


    妻跟妾是不一样的,妻是家人,妾则很无所谓了,要多少有多少。


    沐浴过,阿音趴在他怀中,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低声问,“陛下当真要在太极宫外再给咱们建一座宫殿吗?”


    “嗯。”抚过她柔顺的长发,“名字都已经取好了,叫做弘义宫。”


    “不过建宫不是小事,外面战事不休,到处都要用钱,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建成的。”


    “还是要住在承乾殿。”


    其实阿音还挺喜欢承乾殿的,地方大也漂亮,唯一的缺点就是挨着掖庭,每日天不亮就会有动静传来,她觉浅,也没有多舒坦。


    李世民在就还好,他若是忙公事离开 ,便难免寂寞。


    “怎么?”见她不说话了,他拂过她耳边的发丝。


    “我要你抱着我。”她蹭蹭他的颈窝,搂住他的腰。


    “不是正抱着的吗?”


    “没有抱紧。”


    他怜爱地轻吻她,将她往上颠了颠,一手搂腰,一手托抱着臀,像抱一个婴儿那样。


    不过抱着抱着便又缠在了一起,等真正歇息,已是后半夜。


    次日天不亮,阿音起身送他出去,她还没睡醒,“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这样可可怜怜地问他,惹人怜爱,“天黑前定归,你回去歇息吧。”他都怕她没站稳摔了。


    她当真披着外衣遥遥地看着他走远,随后回到内殿一头扎到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她近来夏困特别严重,早上睡不醒,午后还要歇晌,吃得也多了,在浅水原呆的那些日子瘦下来的小脸,又圆了回来。


    恼得她总是对着镜子生闷气。


    不过瘦身是自古以来的难题。


    李世民喜欢追兔子,因而承乾殿的花园里养了些兔子,兔子敏捷灵活,他自然也是,闲暇时候阿音为了瘦身便也射兔子玩,可惜射十箭也未必能中一箭。


    他却很爱夸她,但凡晚膳有兔肉,便夸张地将她捧到天上去,“王妃果然与我心有灵犀,如何知道我今日想吃兔肉呢?”


    怎么知道的?


    射到了你就想吃,射不到就不想。


    关于杜者的事情,李世民安排得很快。


    不过半月,流程便走完了。


    离开长安前,杜者特意进宫来与阿音拜别,正好阿音把裁好的新衣给她。


    思及她没有家人,孤零零一个人,阿音难免想的、做的就多了。


    她做主添了几匹料子,给她做了几身秋冬时节该穿的衣服,衣裙与衣袍都有,披风、斗篷也分薄款和加毛绒底子的,各两条。


    除此之外装了些钱,担心她在那边安置不顺利。


    左思右想,还命人制了好些路上能用得上的各色物件,吃的喝的也应有尽有,鹿肉、猪肉、羊肉等肉干,易于存放的糕点、蜜饯,连新鲜的果子也有。


    杜者一瞧见阿音,便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要为她把脉。


    “怎么了?是我有病容吗?”


    “不是。”


    杜者凝重,比了个‘嘘’,认真把脉。


    弄得阿音精神紧绷,紧张无比。


    好半晌后,她放开手,“王妃,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这话如同惊雷劈下。


    阿音:“啊?”


    “粗略估计,有一个半月,虽然脉象很浅,跳得却很有力。”


    一个半月?那不是从浅水原回长安路上的那一次?是刚没避孕立马就中了的意思吗?


    阿音被震得哑口无言。


    “可、可是,这些日子我和秦王——”话到了嘴边,她尴尬地吞了回去,面颊‘腾’得红透。


    两人都年轻气盛,几乎每天都……


    “啊,那个啊,那个没关系的。”杜者自然而然地安慰她,“你们两个身子骨康健,不避也没事,房事可以照旧,孕妇没有你们想象中的脆弱,不过预产期临近可别了,容易被刺激得宫缩早产。”


    专业术语阿音没听懂,不过不耽误她理解。


    她抱着肚子一阵恍惚。


    杜者爽快地留下了厚厚的一沓药方,补身的、养血的、产后修养的等等,事无巨细,连何时该吃什么,何时该动一动走一走,何时该躺着休息,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介绍完,杜者哎呀一声,干脆说:“算了,等你生产,我会回长安来。”


    阿音愣住,“这也不必,宫中的太医如过江之鲫。”


    “那也不行!”杜者想也不想否认,“有人趁我不在偷偷害你怎么办?”


    阿音动了动嘴唇,生出无限的感动之情,软下神态道,“好,那我到时候派人去接你。”


    不多时,杜者便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宫,坐上了去往上任地的马车,小李一号和小李二号照旧随身保护她。


    她一走,阿音连忙叫人传消息给李世民,又将此消息告知了李渊与万贵妃。


    李渊高兴得亲自到承乾殿来探望阿音,身边乌乌泱泱带了一堆太医,太子膝下的孩子多,相比之下,秦王一个孩子都没有,李渊当然上心了,恨不得把阿音当块宝护起来。


    太医们连番上阵诊脉,秦王妃有孕无疑。


    太子妃也来了,一瞧见她便露出紧张的神态,“弟妹还不快躺下,有了身子得慎重些了。”


    李渊忙道,“是,是,躺下好生歇息,不能受累。”


    阿音莫名尴尬,因为她不合时宜的想起杜者说的话,她说孕妇没有大家想象中的脆弱,不过李渊和太子妃也是好意,所以还是顺从地躺下了。


    李渊大手笔地赏赐了许多珍贵之物,万贵妃亦是如此,太子妃自觉是长嫂,也表现得很慈爱,赏了些好的。


    不到夜里,李世民飞快赶回来了。


    人还没进来,声音便在外面高喊着,“观音婢!”


    “观音婢,观音婢!!”


    他这一喊,阿音被迫跟着回应,“我在这儿呢!”


    他胡乱脱了鞋子,胡乱奔至她身边,近了她才看清他鬓角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热汗。


    阿音惊讶,“你没骑马吗?怎么满头大汗?”


    “入了宫便不能骑马了,抬肩舆的宫人走得也太慢了,我等不及了!”他翻身跳了下来,惹得那些宫人抬着沉重的肩舆追着他跑。


    “你真是……”她骤然笑出声,捞起他迟疑的手,放在自己的腹上,“虽然还什么都摸不到,但你快摸摸。”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猛地矮了下来。


    阿音没有防备,往后退了半步,一下坐到了床榻上。


    李世民竟单膝跪了下来,将脸庞小心地靠在她的肚腹前。


    阿音的身子狠狠颤了下,不自觉搂抱住他的头,“郎君。”


    他几乎是持着小心翼翼的姿态,虽然知道什么都听不到、摸不到,却还是想这般做,难以想象这小小的地方竟然要孕育一个生命。


    是他和观音婢共同的孩子。


    他的心绪难以言喻,一股热泪盈眶感油然而生。


    “听到什么了?”她有些紧张,擦去他额上的热汗。


    “听到……咕噜咕噜,哗哗哗,咕嘟咕嘟。”


    “?”


    “像鱼儿吐泡泡,又像你的肚子里在下大雨,观音婢,你是不是饿了?”


    “……”她气恼地推开他的脑袋。


    他却像个无赖又贴了过来,长臂牢牢地圈着她的腰。


    阿音发誓,就算他哭了她也不会再哄他了。


    “我不饿!”她刚刚吃了东西。


    刚这么想完,手背上竟就落下了湿热的水珠。


    她想也不想托起他的脸,果然,这人一副感动的模样,也没出声,默默圈着她掉泪珠子。


    “……你哭什么呢?”


    “哭也不让哭?王妃好生霸道。”


    阿音噎住,似乎许多次里,无论她怎么生闷气,只要看见他这张脸就很难继续气得起来,什么情绪都消了。


    更别提他哭起来还委委屈屈的,也不知道是故意装的,还是他本就如此。


    果然嫁人还是要嫁一个面容俊俏好看的男人,不然气都气饱了。


    阿音的心绪诡异地和缓了。


    “让哭,让哭,别哭坏了眼睛嘛。”她爱不释手地为他擦干眼泪,又俯脸亲了亲他,“不然我要心疼坏了。”


    他顺着这个姿势,与她细密地吻了一阵,才彼此分开。


    “从今天起,我在家里陪你。”


    “那要是有公事呢?”


    “让他们入宫禀报,正好在大哥的眼皮子下面,他不是正好也不放心?太子妃都撺掇着叫你回绝陛下赏赐的宫殿了,这下可该放心了吧。”


    阿音开心了,“是每天都陪我吗?”


    “那当然。”


    作者有话说:


    如果承乾有个鸟名,会是什么呢/思索提前剧透一波,因为文里二凤不会有后宫,只有阿音一个女人,所以阿音也不会着急让承乾做太子,二凤他自己也不是长子,选继承人的事就不急了,而且本文不会写到夫妻俩过世的剧情,下一个皇帝不重要,不会写(番外会提,比如后日谈、论坛体之类的)。所以我打算给承乾一个鸟名,不过查了好多都差点意思,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好想法呢!选中的会包个红包!么么么!


    第28章


    李世民请示过李渊的意见, 想要告假留宫陪伴王妃至生产。


    李渊那边过了两日才同意,他在思考什么没人知道,不过没过几天他又亲自劝说李世民不要为此耽误公事, 特令他的部下可以在朝会之余入宫见他。


    这是莫大的殊荣。


    这局面竟奇异地完成了前些日子李世民跟阿音所说的打算。


    阿音斜倚在筵席上, 支着脑袋瞧他, “你真是把陛下的心思捏得死死的。”


    李世民盘腿坐在她身边, 搓着下巴一脸深沉,“这叫夫为妻计深远。”


    “……”她不轻不重地戳向他的额头。


    最会嘴贫的人就在眼前。


    他顺道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 柔软纱袖中的幽香顺着沁入了鼻息, “好香啊, 这是什么香?”


    阿音抽手,宽袖自他脸庞上掠过, 留下一片残香,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


    不许不告诉。


    阿音被缠得没办法,他故意伏在她颈边细嗅,当真研究了半天, 最终猜测出了是近来新制的芙蓉花露。


    她便也给他抹了一些在侧颈, 学着他方才的模样, 也凑近轻嗅他。


    李世民尚在把玩装香露的圆盒,侧过眼眸, 她的脸颊近在咫尺。不由得心神一动,扶住她的上半身没让她离开。


    “现在我们是一样的味道了。”


    “嗯?”


    阿音顺着他的力道枕在他的腿上,他的脸庞正在她的正上方, 连同下巴、脖颈、宽肩一同映入眼底。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俯低亲吻她。


    长发浓密如墨,自他的大腿向下铺开。


    阿音抬起手抚过他的耳廓,即便强硬如他, 耳朵也是软的。


    触手微烫,她轻轻捏捏,耳骨便被揉变了形。


    他握住她的手挪开,将她嘴角处的余湿吻尽。


    半晌后两人分开。


    阿音胸脯微微起伏,面颊嫣粉,长睫轻颤,不自觉搂住他的腰更贴近些。


    长发霎时间如水一般从他的指缝中流走,他轻拍她的后肩,揽抱入怀。


    用了午膳,李世民陪阿音歇了晌,便有人入宫寻他来了。


    阿音才简单梳洗过,李世民就兴致勃勃地拉着她的手说,“今日让你见识一个人,我们到演武场去。”


    她狐疑,“谁啊?”


    “见了你就知道。”


    演武场就在承乾殿后的贞观园里。


    偌大的贞观园,一半是李世民练武用的演武场,另一半是阿音侍弄的花草。


    到了演武场,入目的是几个背对她的男子,房玄龄和杜如晦不知在说什么,你一句我一句,长孙无忌靠在假山旁指着‘贞观园’的匾额话语不停,身旁站着个陌生人,正微微抬起头,似乎也在研究‘贞观园’。


    阿音:“……”有点尴尬了。


    不用走近都知道长孙无忌在说什么。


    ——“哥哥。”


    她赶紧出声打断。


    声音一出,四个人齐齐回头看过来。


    “秦王,王妃。”


    杜如晦是前些日子李世民招贤纳士读书时主动投靠过来的,他跟房玄龄关系不错,很能说得来话,因而去哪儿都一起。


    既然都是自己人,李世民便没那样多的规矩,“观音婢,这是我的马军总管,名叫秦琼,跟薛仁杲比起来,他才是真正的万人敌啊!能万军中取敌将首级!”


    提起薛仁杲,李世民总是言辞不屑,能让他这样诚心敬佩的,必不是凡人。


    阿音一时也好奇了,细细打量他。


    秦琼生着一副白皙面孔,眉分八彩,目若朗星,身材凛凛,相貌堂堂,看起来不太像是个武将。


    见了阿音,他略一拱手,态度十分客气:“王妃。”


    阿音笑,“不必客气。”


    李世民要同秦琼比试一番。


    房玄龄:“……”


    平心而论,秦王的武艺的确出众,尤以箭术而闻名。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沙场悍将,不仅箭法极准,持特制大羽箭还可百步穿杨,臂力惊人;他同样也是个冲锋陷阵的近战猛将,喜好身先士卒,能把两把刀接连砍出豁口,仍不知力竭。


    除此之外,他天生神力,天赋异禀,力量远超常人,就连同样擅长弓射的李渊都拉不开他的弓。


    但是……跟秦琼一对一单挑,秦王是赢不了的。


    而且秦王大概率心里清楚这一点。


    那他还要比这一场,恐怕一方面是想看秦琼在跟主帅比试时,会选择怎么样的打法,一般而言,武将只有在真正险要的对拼中才会泄露出最真实的性格和习性,这很难被遮掩。


    另一方面,恐怕是为了寻王妃开心吧?


    王妃有孕在身 ,这些日子秦王一直陪着她,不过,总待在承乾殿日子难免无趣。


    果然,王妃眼前一亮,命人准备吃喝,招待他们几人一同坐下观赏。


    不多时,更衣过的二人重新出现在场上。


    长孙无忌坐在阿音身侧,一瞧桌上的吃食,就忍不住说嘴,“哎,这些寒凉之物还是少吃啊。”


    阿音:“我不想听。”


    长孙无忌无言,捡起最健康的核桃,边剥边往妹妹跟前的小碟里放,顺道把冰碗换走。


    岂料她反应大得很,“你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来这一套?”她双手并用按住碗,急得不行,“郎君许我吃,我昨日都没吃。”


    怕她急眼,长孙无忌赶紧放开手,“好好好,你吃你吃。”


    “我瞧着这核桃挺好的,栗子也不错,哎这蜜饯是用什么果子做的啊?我怎么没见过?”


    “哥哥你的话好多啊。”


    “……”


    话多,心眼也多,打着主意让她多说话,好让冰碗化掉。


    那边场上,准备好的二人已经起势。


    秦琼主动道:“殿下,枪太长,非弓箭可比。殿下要比,不如让臣近身接殿下三箭。”


    弓箭当然是远程最佳,太近身就受了些掣肘,而他的长枪则为近身,是杀人利器,却用来接箭。


    秦琼这是想了个妙策,既不得罪秦王,又不显得藏拙。


    李世民扬眉而对,“你这是要放水?”


    秦琼摇头,“非也,这是为了公平论武,否则若是伤了殿下,房大人和杜大人怕要拿臣问罪。”


    “你是个聪明人。”李世民翻身上马,抽箭敞声:“来!”


    纵马驰骋,尘土扬起。


    第一箭破空而至,秦琼不闪不避,长枪轻佻,枪尖精准点在箭杆中段,瞬时一折两段,分而弹飞数丈。


    两人俱在马背上奔腾,瞄准命心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此刻李世民震于秦琼以回防奔跑的姿势精准决断攻击,秦琼亦佩李世民在急速之下也能瞄得这样准,他的视力不只是绝佳那样简单。


    伴着喝彩声,第二箭骤至。


    这一箭角度刁钻,直取秦琼左肩。


    秦琼身子一矮,手中长枪如灵蛇回旋,枪尾横扫,‘啪’地一声将箭矢磕碎。


    马蹄声踏踏踏,碎箭的声音微不足道。


    第三箭来势最猛,李世民刻意压低了箭道,直射马腿,秦琼却不接箭了,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飞跃而起,那支箭恰好从马腹下掠过,笔直的刺破长空,突破了演武场与花丛的界限——


    锋利的箭矢穿刺而过,一连几丈长势喜人的花丛尽数被拦腰斩断。


    阿音正在吃东西,微鼓的香腮顿住:“?”


    李世民遥遥瞧了一眼花丛,随即夹紧马腹,力扯缰绳,“好枪法,叔宝,接下来才是正经比武!”


    秦琼微愕,没想到他持着巨弓就朝着他冲了过来。


    他顿时猜忌秦王莫非连近身弓法也很擅长?也不敢放水了,全力以赴迎战。


    两马交错间纷纷出招,秦琼的枪尖直取秦王,秦王身手灵活如飞兔,竟叫他无法摸住衣角。


    而秦王也连续射出近身箭,秦琼抵挡地并不吃力,一时之间两人难分伯仲,谁也不落下风,同时谁也占不了对方便宜。


    正当缠斗激烈之际,箭筒见空。


    秦琼犹豫了一息。


    正当此时,秦王手持巨弓猛地抽杀而来,秦琼反应不及匆匆后仰躲避,在马背上翻了个身才堪堪回稳住。


    低头一看,衣领以及肩臂的地方,布料碎裂,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肉。


    秦琼喘着气瞳孔紧缩——他见过拿弓射箭,没见过以弓抽人。


    尤其弓弦紧绷,何尝不是利器?


    李世民纵马慢慢踱回,轻笑一声,“这世上,没有哪样东西是只能干一件事的。”


    “没人规定弓箭手只能打远程吧?”


    “你那长矛能刺人,矛杆也能横扫、格挡、磕飞冷箭。兵器如此,人也一样。”


    秦琼语塞,鬼使神差仔细打量秦王手中的弓,它很长,非常长,比人都高,能承受大羽箭,想来这只弓同样坚硬、沉重,丝毫不比长矛轻。


    他想起秦王远扬在外的名声,说他少年神勇,十三四岁便上过战场,十六岁雁门救驾,十八岁万军救父,率两百精兵勇闯十万军阵,随后劝父起兵,各种战役从无败绩。


    此人有大智慧,比王世充之辈强悍了不只一星半点,他不由得稍稍严肃,收起心中那点轻视,变得凝重起来。


    到秦王麾下做事非他所愿,不过李渊的安排,现在,却不一定了。


    一旁的房玄龄亦稍惊,随后又坐了回来,果然,秦王还是那个秦王,永远出其不意,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最后那句话是故意说给秦琼听的吗。


    不止房玄龄,秦琼亦是如此迟疑。


    毕竟秦琼侍过多主。


    他思索着,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秦王忽然下马,冲着花丛便奔了过去。


    秦琼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马跟了过去。


    “殿下?”


    秦王快速捞起折断的花茎,将它们重新埋进湿润的土壤,嘴里念叨:“还能活,还能活。”


    秦琼:“? ? ? ”


    “殿下,这不过一些花罢了。”再种就好了呗。


    秦王猛地回头,很严肃:“这是王妃的花,你知道吗?”


    秦琼:“啊?”


    回过头,秦王妃表情僵僵地拿着一块蜜饯,正看着这边——


    秦王:“她很凶。”


    作者有话说:


    这章短一点,晚上还有一更,定在十一点更新吧!承乾的鸟名我想过金乌,但是后来总觉得眼熟不知道在哪儿听过,昨晚忽然想起来我去年开《金屋藏娇》预收的时候,把金乌塑给了刘彻,难怪总觉得眼熟啊啊啊,鉴于下本很可能会写他,所以承乾……还是算了,然后我查了凤与凰生九鸟,分别是哪九鸟,查出来挺多,蓝凫挺好的,雪鸮也不错,不过一个是神鸟,一个是白色毛茸茸猫头鹰,查了资料发现唐朝时期猫头鹰是不祥之鸟,象征着不孝,这寓意挺晦气的,天知道本来我查了雪鸮的样子,我草真的超可爱啊,大脑袋圆滚滚的白色猫脸鹰,长得可爱还很生猛,怎么因为枭食母的这个传说背上了恶名啊啊啊!真是我的心选鸟名,很遗憾了……评论区好几个人提了重明鸟,我也查了一下,真是自带美瞳的美鸟一只,所以最终就从蓝凫和重明里选一个了,不管最后定什么,提重明的都发个红包!其余没采纳、但是也提了意见的宝宝也会发个红包,因为可以选给女儿,么么么!ps:这时候的那种长兵器叫做马槊,是一种骑兵用的重型长矛。矛、枪和槊严格意义上不是同一种兵器,不过写小说还是要考虑可读性,方便大家理解所以文中就统一称为长枪and长矛。


    第29章


    秦琼丢开长矛, 不自觉跟着秦王就一起埋起了花,两个人四只手倒腾得飞快。


    不过他到底没秦王有侍弄娇花的经验,将将埋好的花, 手刚拿开‘啪叽’一下便重新歪倒。


    秦琼:“!!!”手忙脚乱, 额角汗水飞冒。


    李世民瞟了眼他, 嘴角微动, 摸摸鼻子继续一本正经。


    ——“殿下真真是好力气。”


    王妃的声音适时出现在花丛边。


    秦琼身子一僵,下意识立即站直身子, “王妃, 都是臣的错, 这些花……”


    不对,他该如何解释, 说他不该扯动缰绳让马跃起躲避弓箭?


    阿音:“不与你相干, 罪魁祸首是谁,便由谁负责。”


    李世民尴尬地起身,也实在是那些花拦腰被斩断, 已经没救了, 就算插回去也只是生机暂存罢了, “你看,这也不赖我。”他殷切小意地扶住她, “待会儿叫人围上一圈篱笆,再移些同品种的花过来,你说如何?”


    在人前, 阿音当然给他面子了,“殿下安排便是。”


    实际上,她趁旁人不注意皮笑肉不笑地瞪他,小声骂他:“篱笆能挡得住你, 你是家禽吗?”


    那李世民当然不会乐意听,不论是外貌亦或者身形,打小起他就没少被夸,长相上听得最多的就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加之他生了一对张扬的凤眸,便自恋的自比为凤。


    家禽?那不是鸡鸭鹅吗?


    他噎了一下,这才诚心道歉,“是我不好,没控制得住。”


    阿音见他真心,哼了一声,亦软下态度,“我心疼,是因为那些花是郎君同我一起种的,旁的花怎么比得了呢?”


    她说得理所当然,听在李世民耳中,就成了‘花怎么能跟你比?’


    他心下一热,“我明白,我明白。”连连应话,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若不是当下还在人前,真想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上一口啊。


    她力气小,总是推不开他,亲得狠了还能得到一顿抓挠。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眼神怪怪的,叫人心里发毛。


    “没什么。”他说,“想正事呢。”


    她狐疑地瞅了他两眼。


    房玄龄端着和善的笑走了过来,开口便道:“王妃,臣那里凑巧有些奇珍异花没地方栽种,手更是没宫中人的巧,不如就带进宫来,也好叫它们有个好地方生长啊。”


    房玄龄会说话,他的话……确实很难让人拒绝啊!


    阿音马上露出笑脸,“当然好了,都是些什么花呢?”


    两人凑在一起说起了花。


    李世民走到小桌边大眼一扫,冰碗到底也没能进得了某人的嘴,长孙无忌连碗带勺端了起来,几口吃了个干干净净。


    “……”李世民怎么说才好呢,“你这样,有人会半夜装睡,然后悄悄起床偷吃,你猜那个人是谁?”


    长孙无忌:“嗯?”


    “你妹妹是个什么脾性,你还能不知道吗?那就是个不见黄河心不死的犟种啊。”


    长孙无忌:“嗯……”是有点道理。


    杜如晦在一旁听着,笑说:“堵不如疏,殿下连哄王妃也这样有办法。”


    有宫人端来水盆,服侍李世民净手,罢了他拿干巾擦拭着手背,摇了摇头很是得意,“这可不是天生的,全靠夫妻间斗智斗勇,没那么恩爱的都不会懂。”


    杜如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秦琼:认真洗手中——


    晚夏的风拂过,花丛摇曳,燥热的温度逐渐降下来。


    入了夜,李世民叫人在园子里架起火炉,就地烤肉宴请几人。


    阿音的冰碗被哥哥偷吃了,生了许久闷气,长孙无忌亲自到厨房里帮着宫人做了一碗石榴冰碗还给她,她才没哭。


    他惊觉妹妹有孕以来,脾性好似又回到了小时候,要他摸摸头哄哄才能好。


    兄妹俩一道出去,席间众人已经说起了正事。


    “——毫无道义可言,岂能因为丁点儿看中,就将妻子休弃?”


    是秦琼的声音,带着些火气。


    长孙无忌追问,“谁啊,谁啊,是谁啊?”


    杜如晦含笑重新说了一遍,“有一贼人名宋金刚,曾引领农户起义,短短数日集结了万人兵马,虽说他武艺超群,也善于谋略,却因实力悬殊,被窦建德所击败。”


    “走投无路之下,他带着残部四千人投奔了刘武周。”


    “陛下雄威,刘武周不是对手,只怕是正愁苦呢,得宋金刚如虎添翼,当即封他做了宋王并总领军务。”


    说罢,杜如晦最后补充,“方才说的正是此人,他把自己的妻子休弃,转娶了刘武周的女儿,与他结成了姻亲。”


    阿音道:“结发夫妻尚能如此对待,可见此人的心性了。”


    “对那个女子而言,被休弃没准能救自己一命。”


    李世民深以为然,扶她坐下来,“刘武周也算是与他臭味相投。”


    “你还记得被他所杀的王仁恭吗?”


    阿音点头,“记得。”当日他与李渊一同被杨广问罪,后来给刘武周所杀,她心中曾惋惜过。


    “王仁恭是存了惜才之心,才将刘武周收为帐下亲兵,不离左右。谁知刘武周人面兽心,不仅轻薄了王仁恭的侍女,事后更是畏惧会东窗事发、被王仁恭所不容,于是勾结了一些地痞恶霸,抢先下手杀了他。”


    阿音呆愣了一下,她光是知道刘武周杀了王仁恭并借此反隋,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些事。


    “为了给自己示威,他还将王仁恭的头砍了下来在郡中招摇示威。”


    秦琼冷笑一声,“杀害朝廷命官可是灭门大罪,原来如此啊,这才是他依附突厥,被封为定杨可汗的原因。”


    这话阿音就不好说什么了,她默默无言了会儿,明白他们想说什么,若有所思道,“有了宋金刚,刘武周实力大增,难保不会想要与陛下比试一番,他若是南下……”


    房玄龄用树枝在地上粗略画出地图,“他若是南下,最近的防线是山西,此地唯有两处易被觊觎。”


    “并州,”他画了一个圆圈,随即又画了一个,“介州。”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并州乃陛下的据点,陛下自来重视这里的军务,怕是极难攻下。”


    那边只剩下一个介州。


    李世民道,“若是能速攻介州,里应外合也不难攻破并州。”


    他会这么说,也有原因,在场人都心知肚明。


    秦琼奇怪他们怎么沉默了,问:“并州太守是谁?”说完他想起此地既是李渊的重地,那担任此职的应该是哪一位王吧?


    “正是齐王。”杜如晦吐出一个人名。


    秦琼噎住,也沉默了。


    事关秦王的亲弟弟,也不可能会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李元吉的是非。


    不过这话绕来绕去,其实很简单,齐王若不能抵抗刘武周,到时候出征的还会是谁呢?


    太子李建成坐镇京师,轻易不会带兵离开长安,李渊是皇帝,更不可能,晋王没有带兵经验,交给其他将才?八管总兵给谁李渊都不会放心。


    那便只剩下秦王李世民了。


    这一众门客和幕僚,说了这么多才图穷匕见,一个个都在等李世民反应。


    他战功赫赫,太过招眼,如今被陛下抬起来跟太子平分秋色,但若是再胜几场,那就要一家独大了。


    整个天下都是他打下来的话,他还要被如何封赏?封无可封啊!


    说句实在的,李渊不把皇位给秦王,那都说不过去。


    一时之间,只剩下火炉上烤肉被翻腾而过发出的滋滋滋声。


    李世民没说话,旁人也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阿音同样没有出声打破平静,有时候争与不争,也不尽是秦王一个人能说得算的,李渊的那只无形大手以及属下不断蓬勃的野心,将会一齐推着他向前走。


    当然,李世民也从来不是一个不思进取的人,相反他争强好胜。


    作为次子,他有着不合身份的积极进取与强烈野心。


    他不安于现状,有勇有谋,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现在,显然不是他作为秦王该表什么态的时候,房玄龄和杜如晦足够聪明,却也有些急躁了。


    阿音一一扫过众人,又不经意地瞅了一眼李世民,抬起手‘呕’了一声。


    寂静顿时消弭殆尽。


    李世民神情紧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有。”她摇头,指着火炉道,“许是油腻之物闻得多了,胸口有些腻歪。”


    “我命人去传太医过来瞧一瞧?”


    “嗯嗯,好。”


    其余人见状,不好再留,几人又说了些话,纷纷告退。


    等人走完,李世民往后躺倒,枕着胳膊看夜空,阿音则拿起玉筷夹了烤肉送进嘴中咀嚼着,“你还吃吗?”


    “没心情。”


    不吃算了,她撇嘴,一个人吃得欢。


    半晌,李世民忽然骂,“李元吉真不是个东西。”


    阿音咬着筷子一头雾水。


    “陛下让他到并州留守,远离了长安,他简直如鱼得水,谁也管不得了,常常让奴仆、婢妾数百人披甲执矛互攻。”


    “每回结束,都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若这算是他顽劣爱玩,他又不仅仅只是这般,宁愿几天不吃饭,也要每日打猎,他的打猎跟常人不一样。”


    “肆意践踏百姓庄稼,纵容部下抢夺民财,更有甚者,当街随意射杀平民,以观看百姓四处逃窜躲避箭矢为乐。”


    阿音看着烤肉,也觉得没滋味了,干脆放下,“我记得他不是还算听他乳母陈氏的话吗?”


    李世民不置可否,枕着手臂道,“或许吧,劝得了一时,劝得了一世吗?”


    这样的人,若是刘武周打过来,他会如何?


    夫妻俩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亮,前朝之事便传到了承乾殿。


    辅佐齐王李元吉的右卫将军上奏弹劾他,他披露了李元吉的种种恶行,那恶行惹得百姓们怨声载道。


    就在昨晚,李元吉竟佯装醉酒,趁他的乳母陈氏不备,让人把她给活活打死了。


    只因陈氏多劝了他几次,他便恨毒了她。


    当年穆皇后窦氏抛弃李元吉,正是这位乳母把他捡回来悉心抚养,说是亲母也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


    第30章


    得知此消息, 阿音一大早哇哇大吐了一通,恶心、眩晕的滋味如浪潮一般席卷全身,她吐得昏天暗地, 还不曾用早膳, 肚腹中尽是酸水, 以至她边吐边干呕, 面色煞白,双腿发软。


    李世民轻柔的拍打着她的后背, 叫人赶紧去传太医。


    吐了一阵, 阿音斜靠在他的怀中, 恍惚道,“我并非嗅到什么腥臭味, 而是被这人性所恶心到。”


    李世民为她擦拭嘴角, 取来温水让她漱口,“李元吉此人心中只有自己,其余人都是不要紧的。许是母亲当年的遗弃让他……”


    “这话我不喜欢听。”阿音打断他。


    她认认真真地按着他臂弯, “不论有什么样的缘由, 都不是他为非作歹的借口, 做了就是做了,是个人的选择, 是他想做,何苦特意寻个理由开脱?”


    “若全天下的恶人,都能在做了坏事之后, 依靠心中有苦有痛等等各种身不由己的理由,轻易获取了许多人的同情和理解,那那些一辈子都安分守己、平静度日,从不伤害任何人的人呢?”


    “这对他们公平吗?”


    “被李元吉这类人杀害折磨的那些人呢?”


    她疾言厉色的一顿说, 娇眉竖起,语速一句比一句快。


    李世民听着听着就被说服了,马上道歉,“我说错了话,再不说了,你说的很是。”


    阿音捂住肚子,故意大声说,“你可不要被耶耶教坏了,我们要做个好孩子。”


    “……”李世民也跟着一起捂住她的肚子,无不配合:“赶快忘记耶耶方才的话,听你阿娘的。”


    阿音无语,没好气拍开他的手。


    “不要在孩子跟前打人,它学坏如何是好。”


    “……”


    “它学不学坏我不知道,你学得倒是挺快!”


    李世民笑着扶她,“好了好了好了,你瞧,这不是好起来了吗?”


    不吐了。


    阿音感受了一番,恶心的感觉果真尽数褪去,也不反胃了,不由得稍稍松口气。


    李世民的身体好,阿音这些年调理也得当,因而这一胎怀得并不辛苦,起码到了四个月的今天,都不曾出现什么孕吐等反应。


    不过让太医诊个平安脉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多时太医被引着进了承乾殿,细致地探过脉,他神情和缓道,“王妃身子康健,腹中胎儿亦没什么不好的,您无须忧虑。”


    夫妻俩听了这话俱安下心。


    步入五个月,阿音的肚子开始逐渐隆起,不似从前的平坦。


    杜者两个月前托人送回长安几瓶花露,涂开油润,信中说抹在肚腹上有好处,让她每天都用。


    李世民瞧了瞧花露的名字,“舒肌油,这东西在驻地那边颇受欢迎,每批都能抢售一空,长安的世族贵妇这几日亦总到蓬莱医馆打听何时可售此物。”


    阿音放下衣摆,空气中尽是淡淡的花香,诚心地夸赞:“她真厉害啊,果然有本事的人不论在何处都能过得很好。”


    过了几日,许多大臣联名上奏,要求李渊罢免李元吉。


    李渊无奈之下,只得当真下令罢免了李元吉的并州太守之职。


    阿音猜测他不会善罢甘休,果然不出半月,太原的许多士绅便联合上书,请求李元吉继续在并州为官。


    李渊是李元吉的父亲,罢免他本就是迫于压力,这下有了个好借口,马上顺水推舟令李元吉官复原职。


    李世民一阵的心神无语,一个有恃无恐,一个有心骄纵,这对父子也算是互相奔赴了。


    李元吉官复原职后,不仅没有收敛,荒唐更甚。


    每每想起他干的这些事,李世民便厌憎抵触,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也正好李元吉回长安的时候不多,也不必接触。


    天气转冷,第一场冬雪降临。


    阿音的肚子稍沉,夜里总睡不踏实,饿得快、撑得也快,说吃就要吃,一刻都等不了,敢饿一刻钟,她都觉得自己要晕过去。


    这也就罢了,小解更夸张,每次都急得很,根本忍不住,来感觉就必须去。


    李世民夜里照顾她多一些,他手臂结实,能抱着她跑十个来回不带喘气。


    送她到屏风后,他便在一旁等候,这种时候她总是不乐意被看见。


    过了会儿,他问,“好了吗?”


    里头没动静,他忍住了没探头看,又问,“观音婢?”


    屏风后传来闷闷的嗯。


    她披着宽大的纱衣,肚子隆起,长发披落笼着她的双肩,像抱着一只馒头一样,垂眉耷眼的。


    见她这表情,李世民便觉得不好,赶紧两步走近,“这是怎么了?”


    她本来还好好的,他一问,她嘴角微动,当即仰起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为什么总是要来,来了却没有,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想睡觉。”


    李世民被她宛若小孩一般的哭态惊到,心疼之余,又忍不住发笑,“是困得不行了?你想睡便继续睡,下回我抱着你来便是。”


    他说得格外大方,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好。


    “?”阿音睁大眼睛看他。


    “或者,干脆在床上凿一个洞,把恭桶放下面,你就在床上——”话没说完,他就被打了。


    “不许这么恶心!!!”她满脸通红。


    本就是寻她开心,胡乱说的,他好笑的揉揉她的脑袋,“好好,不逗你了。”


    “这不是有我吗?你说,你在哭什么?怎么这样着急?”


    急得满头大汗,小脸也湿漉漉的。


    阿音完全是被自己给气哭的,的确急得团团转。听他这么问,闷闷地抽噎,“我总是醒,让你也睡不好。”


    “要不我们还是分开睡吧,让宫人轮流值夜,你白日还有公事呢。”


    “那怎么能行?”他立马否了。


    “就算不是你要起夜,我也睡不安稳。”李世民放柔了神态,取来湿帕给她擦面,“莫哭了,擦擦小脸,都是汗。”


    “嗯?”她不解其意,下意识抬起脸,乖乖让他给自己擦脸。


    擦干净后,他捧着她的面颊轻轻抚了抚,她的肌肤仍微湿,眼尾因为哭过染上片片淡红,乌黑的眼睫几缕粘在一起,显得更加的黑密,惹人怜爱。


    在她的额心落下轻吻,他认真道,“我怕你夜里饿了自己没发觉,睡着晕过去。”然后次日清晨他一摸,她没了呼吸。


    按理说几个时辰不吃并不会有什么,但人的恐惧是很不讲理的东西,并不是你不愿这么想,它就当真不会冒出来了。


    这话说出去太不吉利、太晦气,为了避谶不能宣之于口。


    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是一种危机感。


    人越珍视什么,潜意识里便越害怕失去什么。


    阿音神态柔软下来,擦擦湿润的眼睛,踮起脚尖要抱他,“抱抱。”


    他俯下身,好让她抱得更舒服些,侧头哄道,“不哭了?”


    “嗯!”


    雪夜寂静,两人无声地抱了会儿。


    她在他怀中唤:“郎君。”


    “嗯?”


    他轻柔地抚着她身后的长发。


    她不哭了,身子却有抽噎的余韵,就这般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我想你。”


    李世民的心柔软的一塌糊涂,其实她甚少会说这些话,更多的是行为上的表明,比如他去哪儿她就跟去哪儿,即便是危险的战场,她也义无反顾。


    她很依赖他,或者说,是极为依恋他。


    同样地,他也离不开她,去哪儿都想带她一起。


    “我不是在你身边吗?”他低低亲吻她的发丝。


    “是在我身边,但是…但是……”她也说出所以然,“不是这样的想。”


    不是这样的想?


    他深思了一瞬,脑子里冒出了些别的东西,随即感到为难,真切地疑问:“现在?现在行吗?”


    “什么?”阿音眼睛犹红红的。


    他还挺认真,“还是明日问问太医吧,你暂且忍一忍。”


    “……”迷茫地对上他的表情,她顿时炸毛:“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想!!”


    夜色已深,两人闹腾了这会儿功夫,阿音倒是真的饿了。


    这些日子厨房随时随地都有厨子夜值,不多时,热腾腾的牛骨汤面便好了,她吃什么都香,也没什么忌口的,吃完又吃了半只鲜嫩的奶饼。


    剩下的吃不完,她非要让他吃。


    好似盯着他吃饭,特别有意思,问了就说是肚子饱了,眼睛还没饱。


    不过,也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是原本不提便没感觉,一旦提了就忍不住想。


    尤其是吃饱喝足之后。


    阿音戳他,他坚持要问问太医,她便生他的闷气。


    到第二日果真问过太医,这点腻歪的情绪才消散一空。


    阿音很佩服他,其实他们之间,是他的需求更大,她反而是那个招架不住的那个。


    刚怀孕那段时日,两人且还照旧亲亲抱抱,没过多久他便不怎么近她的身了,她也知道是为什么,只能看着他狩猎跑马,自行消耗过旺的精力。


    他的自制力没人比得上。


    这一下得了准许,可谓是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一边紧张一边做。


    如此这般了几次,不见她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夫妻俩慢慢地熟练了起来。


    这个冬日湿热滚烫。


    春日是阿音的生辰,李世民不过问战事,倒是陪她过了个生辰,特意带她出宫游玩了一整日。


    蓬莱医馆的接替者也是个女娘,大眼瞧着约莫有三十多岁,她的夫婿亡故,如今带着七岁的儿子经营医馆,日子过得也颇为不错。


    除此之外,两人还去太极宫外正在建造的弘义宫瞧了瞧,果真建造的速度不快,但称得上处处精致。


    回宫后,阿音兴致勃勃地要来了图纸跟李世民一同研究,什么地方栽什么,什么地方设什么两人都很是探讨了一番。


    妹妹有身孕,长孙无忌入宫的频率自然也高,随着孕肚变大,他总是会问阿音:“太医有没有说是男胎还是女胎?”


    阿音说:“我没问。”


    “这是大事,如何能不问?”


    “郎君说不论男女他都喜欢,为何要问?这是我的孩子。”


    长孙无忌噎了一下,“问问清楚,也好让人裁新衣不是。”


    阿音凶他,“都是借口,若是女儿,你这个做舅舅的便不疼她了吗?”


    给婴孩做新衣还不简单吗?什么都能穿,也不讲究。


    “那怎么会呢。”他辩驳,“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会想办法给摘下来。”


    瞧妹妹实在不高兴,长孙无忌不敢问了,“只要是你的孩子,哥哥都疼,你可莫要多想。”


    只是妹妹所嫁的到底是皇室,他难免关心她头一胎能否顺利诞下嫡子。


    在这样的日子里,迎来了阿音足月生产。


    杜者提前几日回到了长安,急匆匆入宫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天也是分开发,第二更在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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