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穿他的?
阿音依偎在他怀中, 轻戳他的面庞,故意露出一抹甜笑,“那你穿什么?”
李世民捉住她的手, 往她身上瞧了一圈。
这些日子天气渐热, 她穿得很清凉, 因方才撕扯裙摆细纱的力道, 淡绿色的裹胸有些往下掉,白皙的脖颈下此刻是大片微弧的雪色。
托着她后腰的手掌轻抚, 精准的摸到了藏在衣裳下肚兜的系带——
他最知道位置在何处, 因为早晨起床时, 是他亲手为她所系。
“你穿不上我的。”见势头不对,她立即反对。
他说:“不试一下怎么知晓穿不上。”
这股不要脸的劲儿惹得阿音瞠目, 旋即发觉他的视线不对劲, 往下看了一眼,才看到自己的衣裳往下掉了一寸。
“看什么?”她推搡他。
两人身边是山石,李世民单手支起手臂, 丝毫不曾躲避, 眼神肆意, “看——”
话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巴。
“?”
问是她问的, 说又不让说。
阿音的那句‘看什么’本是制止的意思,没想到他真要回答,她怕他真说出什么不知廉耻的话。
她半句都听不得!
不说就不说, 李世民伸手过去,揪住她的裹胸,轻轻帮她往上提了提。
阿音总觉得一旁的侍女似乎在偷看,一股脑埋进了他的怀中, 顺势把他的手拔开推走。
他被逗笑,将她的脸从怀中捧出,果然面颊红扑扑的,没忍住凑近亲了下。
这下,连侍女们也被赶去了一边。
阿音抱住他的脖颈,主动吻咬他的唇角。
她喜欢唇瓣互相摩挲,感知唇的形状,尤其是他的气息温热,舒服到叫人脚趾颤栗。
可惜没亲两下,下巴便被他故意捏起,他总爱用指腹轻按她颊边的软肉,如此她就会被迫张开嘴,任他湿润的侵取。
缠绵到舌根泛酸的深吻,阿音坚持不了多久,没一会儿便呜呜咽咽地挣扎,想要撇开脑袋。
他亲了下她的唇角,从善如流地放开,轻轻摸摸她的脑袋。
“穿长裙也有好处。”他若有所思。
“嗯?”她被吻得迷迷糊糊,侧身趴在他怀中,手不自觉往他怀里摸来摸去,偏没摸到地方,把自己给摸急眼了,腾地一下直起腰。
“你怎么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是你帮我选的?”
阿音语塞,他今日穿的是玄色衣袍,在日光的照耀之下,泛起暗墨色的光泽,为得就是与她般配。
他笑出声,轻轻扯开衣领。
如此,方便她伸手进去摸。
重新趴在他怀中,她想起他方才的那句话。“你说什么裙子长的好处。”
“试试你就知道了。”他没多说。
过了会儿,阿音就知道了。
原来是当椅子那样跨着坐啊。
翠色长裙的确能遮挡住裙摆之下的一切。
这滋味,仿若坐在船上,又像靠在躺椅中。
随着河流的波动轻轻摇曳。
可惜有的河不太听话,起初还风平浪静,随着船只自由游动,便故意掀起巨大的波浪,船只好不可怜,上上下下地激荡。
狂风暴雨,河流湍急,在汇入湖泊时险些翻船,船舱倒灌进无数河水。
驾船人生了一副坏心眼,故意关紧舱门,不许河水退出。
非要挨了狂风的一阵啃咬才老实下来。
巍峨高大的树冠纵横错杂,镂出金色的日光,将草坪打出斑驳的影子。
李世民枕着左手,赤着上半身,躺在河道边的草坡上。
阿音趴在他身上,脚丫子微微晃动,一手执着水粉盘 ,一手拿化妆用具在他脸上细致地描摹着,玩得不亦乐乎。
她穿着李世民的衣裳,不仅袖子宽大,还长,挽了好几下才顺利露出手腕,连头上精致的钗发她也尽数拆了去,像男子那样简单的束起。
在他脸上涂涂画画许久,阿音捡起那些美丽的头饰,一件一件拿来给他看,“郎君,你喜欢哪一个呀?”
“这个如何?”
“这支寒玉镶金长生簪不一样,我近来最喜欢它了,是用墨玉打的,你摸摸,触手生凉。”
“或者这一个呢?”
“这一套穿花蝶小簪也极为美丽,你看,像不像展翅欲飞的金蝶。”说着她拿着簪子轻轻晃了晃,果然金蝶的羽翼跟着颤动。
“金累丝步摇也不错,不过你走路虎虎生风,坐姿更是大马金刀,不适合这样秀气的东西,步摇的金丝会缠成一团。”
说起喜欢的东西,她可有话要说了,一句接一句不停歇,还要在他头上比划。
李世民拿着她随身携带的鎏金小靶镜自照,啧啧称美。
他还挺讲究,阿音让他选,他当真选了起来。
“我要这个。”最终选了金累丝步摇。
人都有反骨,李世民的反骨有他体重的一半重,不让戴什么偏要戴什么。
阿音为他簪上,托着小脸欣赏起来。
有些人天生女相,女装起来娇柔貌美。
李世民不一样,他并非天生女相,但他的那张脸显然做男做女都精彩。
尤其那双上扬的凤眼,女相英武,男相威严。
不过,阿音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的头发也太硬了,挽发都不好挽。”毫不夸张,还扎手,发如其人,他本身也很刚强,
“你喜不喜欢?”
那当然是,“喜欢!”
阿音忍不住亲了他一口,爱不释手的摸摸他的脸、嘴唇。
他被打扮做女人,她反倒更兴奋了些。
李世民扫视了她一圈,再度瞥向镜中的自己。
其实不像个女人,但也不能完全确认是个男人,尤其是她上妆的技艺很不错,一时之间,叫他雌雄莫辨了起来。
他穿得跟她来此地时一模一样,妆容也格外相似。
“我走路如何就是虎虎生风了?”分明是贵族气质。
说起这个,那阿音有的辩了,她站起身开始学他走路,“就是这样啊。”
双臂微微曲起,跨大步,同时将面颊紧绷起来。
“……”
走了没两步,听见他在笑。
阿音炸了,“笑什么?你就是这样走的嘛。”没留神差点踩到衣摆,连忙笨拙地扶住树稳下身形。
“那你是怎么样的?”李世民便捧着肚子笑,眼角冒泪花子。
“我?”阿音收起袖子,“我就很寻常。”
她照着往常的模样走了两步。
阿音的姿态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走路端庄、坐姿亦和婉,连具体对人怎么笑也很有讲究,笑不能露齿,方显大家气质。
“你是这样的吗?”他反问。
“不是吗?”她低头看了看衣服。
他还穿着她那身翠色长裙,因为上半身的小衣穿不进去,只好把长裙提到最高处当裹胸,即便如此也勒得慌,轻易不能站起来,不然定会撑破。
李世民就这么侧躺着,听见她如此问,单手支起脑袋清了清嗓,似乎在酝酿。
阿音狐疑,盯着他看。
下一刻,他忽然捂住胸口,学着她说话的语调夹起声音,“哎呀你捏疼我了,郎君你摸摸这里,亲亲它,呜呜人家不舒服,还想要——”
话没说完她的身影‘腾’的飞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
不是说走路姿势吗?他扯到哪里去啦?
她小脸通红,“你、你你——”气急败坏地胡乱锤他,“你胡乱说什么呢!”
他扬眉以对,“你不是这么说的?还有许多我都没舍得说出口。”
“啊——!!”她羞耻到浑身冒热气,死死捂住他的嘴,禁止他再说半个字。
两人疯玩一整个午后,天色渐黑才乘马车返回宫中。
刚入了内宫,便在太极宫门口遇见了太子的仪帐。
阿音倏然收紧心神,瞪大眼睛看李世民。
两人互相对视,彼此默默无言。
“……”
“……”
李建成带年幼的嫡子散步,他比重明大一岁,也才刚会扶着人走路。
见马车摇摇晃晃驶入内廷,便多看了两眼。
待车架近了,马车车辙上方的‘秦’字便显了出来。
天色漆黑,秦王的车马姗姗归来,今日是他的休沐日,他去了哪里?
李建成出声:“二弟。”
车架缓缓停下,秦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大哥,臣弟不便下马给您请安了,望见谅。”
“如何不便?”李建成狐疑,“你病了?”
说着,他忽然伸手要去扯帘。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车帘的一瞬间,里头人倏然掀开了一角。
李建成微微后撤半步,对上秦王的脸——
对,只有脸,其他什么地方都没露出来,连脖子也没露。
李建成沉默了,慢慢放下手,怪异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你这是……”
李世民:“确实有些不便。”
阿音缩在马车里面,使劲儿捂着嘴一点动静也不敢发出,憋笑憋到浑身颤抖。
李建成也看不见马车里面的情形,不过车帘被扯起来挡身子和脖子,自然底部便不会触碰马车地板了。
透过这几寸缝隙,他瞧见里面铺着厚厚的一层狐毛车垫。
秦王自己一个人出行,不会这样细致,他常年行军,日子糙得很,对秦王妃倒是细致入微,生怕磕着碰着她。
平素秦王妃的用度亦是如此,在王妃规格内极尽奢华。
可以说,除了随军过,她没吃半点苦。
秦王还生怕她不够,要什么给什么,不要什么也要给。
没有半分规矩可言。
知道秦王妃就在一帘之隔的后面,李建成放下了手,微微一笑,“不便就算了,天色不早,快些回去吧。”
马车继续行进。
阿音狠狠松了口气,忙扑过去抱住李世民,“二郎!”
“没事,他什么也没说。”他摸了摸她的面颊。
“要是被人瞧见你穿女子的衣裙,会被人笑话的吧。”
“笑话两下又不会掉块肉,何况我穿的可是我妻子的衣裳,跟其他的有可比性吗?”
阿音撇嘴,心想他也就这么说说了。
要是真被看见,绝对会觉得很没面子,不然方才李建成要掀帘子,他也不会先一步护住自己,连脖子都没给他看。
还好回宫前,把他脸上的妆给洗掉了。
嘴硬也是要面子的一种体现。
阿音也不戳破他,笑嘻嘻地亲了亲他的下巴,亲昵地抱住他的腰不放开,将面颊藏在他怀中。
一路回到承乾殿。
重明早就醒了,听见动静缠着宫人要到外面接阿娘和耶耶。
迎面撞见他们两人,他呆了一呆,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李世民顾不得抱他,揉了一把他的脑壳,火速回去沐浴梳洗换衣。
所有人都在低头忍笑。
阿音把他的头冠也给顺来束发了,倒是没那么着急沐浴,抱起重明香了一口,“有没有想阿娘?”
重明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一口一个阿娘,他别的还什么也不会说,就会叫娘。
抱着儿子玩了会儿,阿音才去梳洗。
晚膳已经备好,等她出来,李万正在李世民身旁说话,她听了一嘴,是关于刘文静的。
待李万离去,阿音才走近坐下,“怎么了?”
李世民摸摸鼻子,为难地叹气,“刘文静昨夜跟他弟弟刘文奇饮酒吃得太醉了,许是心中苦闷,发了些牢骚,说到愤恨处,拔刀挥砍柱子,扬言要杀了裴寂。”
阿音疑惑,“既是醉话……”
“刘文静不会的,就算不说他不会,他也不敢呀,裴寂可是当朝重臣。”
“正是此理,但是,这话今日午后传进了陛下的耳中。”
“……不会是裴寂专门去告状的吧。”
“确实。”
“陛下命萧瑀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阿音提起心神,“萧瑀这人怎么样?”
“……”李世民有点没话说。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才华横溢却脾性执拗,对君主忠心不二,又好与同僚起冲突,说骨鲠正直没这样良善,说心地偏狭也没这个地步。”
“听你的意思,此人是个傲慢的。”阿音沉思,“我只知道炀帝的萧皇后是他亲姐姐,他出身高贵,为兰陵萧氏后人、梁明帝的第七子……这一通说下来,他也的确有傲慢的资本。”
但问题是,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不久前他才跟刘文静当众打了一架。”
阿音:“啊?”
“两人拿着笏板打得相当激烈。”
刘文静拿扇子顺手一些,他是没想到有人居然会拿笏板抽到他头上,把他扇子都给抽破了,这他能忍?
他能忍他就不是刘文静,当即双手拿着笏板跳起来砸萧瑀。
李渊在高台上背着手,一脸头疼地沉默。
“不只是刘文静,文武百官就没有人没被他指指点点过,经常与人发生冲突,互骂不稀罕,互殴也常有,他生得相貌堂堂,嘴却跟刀子似的。”
“一个文官,象牙笏板愣被抽断过好几回。”这谁敢想。
阿音听得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他得多有才华,陛下才能忍他。”
李世民思索,“他的字不错。”
……就关注这个了吗?
他就喜欢书法好的,前两年还曾花大价钱到处收王羲之的字帖,结果收到一堆假的,把他气坏了。
当时他还不是秦王,有人敢骗他,现在没人敢了。
书房里多了几帖真迹。
依阿音看,这人对王羲之都不只是简单的欣赏那么简单,而是痴迷。
干脆明年生辰,就送他一副王羲之的真迹算了。
她奇奇怪怪地歪了一小会儿思绪。
刘文静之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好歹他也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因而用过了膳,他没耽搁,连夜去拜访了裴寂。
这事的关窍就在裴寂。
至于刘文静,被阿音给叫进了贞观园。
到了承乾殿,刘文静先给小恒山王请了安,这小家伙还知道别人见到他跪拜,他得免礼。
他不会说话,就伸出小手一本正经地做了个虚扶的手势,可见平时没少模仿阿耶和阿娘。
刘文静心头的阴霾被一扫而空,轻轻摸了摸恒山王的后背,“臣谢殿下恩典啦。”
抬起头,就瞧见了秦王妃。
“你说你,吃了些酒,什么话都往外胡诌。”
刘文静苦笑一声,老老实实地跟着阿音进了贞观园。
“王妃,臣的确喝醉了,陛下要罚便罚吧,臣无怨无悔。”
阿音叫人给他上茶,“你若是当真无怨无悔,就不会是此刻的样子,在我面前还说什么虚辞,说出来自己是会好受些吗?”
不等他说话,她又道,“秦王殿下去了裴寂处,你放心吧,他不会放着你不管。”
刘文静一愣,慌忙放下茶,“殿下他?”
“这怎么可以呢?快,快把他叫回来!”
“恐怕这会儿正跟人家吃酒呢。”阿音没好气,“快坐下吧。”
刘文静只得重新坐下,万般思绪在心中电闪而过,尤其是今日听到秦王亲自替自己奔走,他更坚定了那一闪而过的心思。
来日让李建成继承皇位,他也只会是个守成之君,秦王不一样,他有此等心胸,又满身才华,若是他能做皇帝,定能将大唐推向全新的高度。
阿音道:“文静,我知道你心里苦闷。”
“你是咱们李唐王朝的开国功臣,陛下能顺利在晋阳起兵,有你很大的功劳,当时的军政由你策划。”
刘文静微怔,看向她。
“为了解除后顾之忧,你主动请缨出使突厥,凭借出色的口才,说服可汗与我们结盟,带着上千战马回到了太原。”
战火时代,马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没有战马打什么仗?
那时候天下群雄并起,有些心气儿的都不甘愿跟突厥有什么牵扯,尤其是李渊,为了换取后方的安稳,要向突厥人俯首示好,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耻辱。
即便刘文静是为了他,是为了李唐王朝……到了安稳的如今,也变成了他的一个污点。
阿音说的很隐晦,也不知道刘文静能不能听得懂这一点,她慢慢看着刘文静的眼睛,“陛下,很感谢你。”
刘文静愣了愣,眉头稍稍皱起。
她没有说了,停顿了许久。
仿佛是被茶水烫到,刘文静忽然把手从茶杯上挪开,下意识握紧了扇子。
阿音撇开目光,看向一簇一簇迎风摇曳的花丛,“潼关之战,你立下战功。”
“当时屈突通率领数万精兵镇守潼关,是你奉命阻击,跟他僵持了月余。”
“屈突通派人夜袭,我唐军伤亡惨重,两座大营被连夜拔起,你也中了箭,几度陷入危机。”
听着这些,刘文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发颤。
“可你并没有慌乱,始终沉着应对,最终大败隋军,屈突通东逃,你机敏,趁势猛追,逼降了他,彻底解除了我们进军关中的威胁。”
阿音郑重,“你的开国之功,无人可替。”
这些话,是刘文静无数日夜自己对自己说的,他不甘,他愤懑,甚至是怨恨李渊,为何要让裴寂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裴寂到底算什么东西?
若是功劳和赏赐不对等,这样的君主还有侍奉的必要吗?
可现在,这话被秦王妃一一道来,竟奇迹般的抚平了他心中的恨意和愤怒。
“王妃…”
刘文静一开口,便是打颤的声音,为了遮掩,他忙干咳了两声。
“多谢您。”
“谢什么,我就是想知道……”
“什么?不论您想知道什么,臣定知无不言!”刘文静感动了,什么话都能说。
阿音瞧着他反复看,忽然问:“你跟萧瑀,谁赢了?”
刘文静:“……”
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
那当然是——
他又看了看王妃,见她确实神情认真,夹着些好奇,不似玩笑。
好半晌后,他委婉说:“他……呃,他比臣小七岁。”
哦,那就是萧瑀赢了呗。
阿音有些失望。
刘文静:“……就算他跟臣年纪相当,臣也打不过他。”
“这是为何?”
“他习武。”
“啊?没怎么听过他会这方面的事情啊?”
没听过多正常 ,那就是个剑人。
刘文静咬牙:“防身的吧,给自己的嘴兜底所用。”
阿音无言,竟出奇的有逻辑,一切都说得通啊!
这岂不是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
见王妃面露同情,刘文静安慰道,“无妨,臣打算再做个笏板。”
“哦?什么样的笏板?”
“象牙笏板许是不够硬,臣找匠工往里面嵌了个铁板,还没做好呢,明日就可以去取了。”
阿音:?? ?
不是。
“你、你还是等萧瑀把你的案子审查完再用吧。”
听了这话,刘文静倍感遗憾。
其实他明日就想用,毕竟得罪了裴寂,不知道啥时候就被陛下迁怒了,发配边疆也有可能。
萧瑀少打一顿……那就少打了一顿,太可惜了。
不过王妃发话,他不得不听,“好吧,臣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阿音不能确定刘文静究竟有没有听懂她的隐喻, 这话也不能轻易出口,只好从旁的地方细致地叮咛:“既有此把柄,千万细心, 若说只靠这件事情想拉你下马, 那是不可能的, 但借机生事也容易。”
刘文静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恭敬应下。
李世民回来已是深夜,身上沾了些酒气。
他平素甚少饮酒, 今日算是破例。
“怎么样了?”阿音忙迎上他, 外头到底是热起来了, 他满头大汗,她替他把外衣褪去, 拿起扇子扇风。
李世民眯眼凉快了会儿, 翻身躺在了她的腿上,“裴寂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刘文静不喜欢他……他也未必心无芥蒂, 想除去刘文静不是一年两年了。”
“嘴上说相信刘文静只是吃醉酒绝无异心, 实际什么也没保证。”算是白去喝这一顿酒。
阿音扇扇子的动作微微缓了一瞬, 拿绢帕慢慢给他擦面,“当年在晋阳, 刘文静因故被牵连下狱,后来陛下起事亲自放他出来,裴寂的脸色就不好。”
匆匆一瞥的这一幕在阿音心里留了很久。
“如此说来, 这两人的纠葛也不是陛下称帝之后才有的。”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李世民问。
阿音一五一十尽数道来。
“明日一早我召房玄龄和杜如晦商议一番再看。”
“也好。”
这夜夫妻二人很早便歇下。
次日一早,朝会的内容便传到了承乾殿。
刘文静当庭承认自己对裴寂的受宠的确不服气,但要杀他只是醉话,请李渊宽恕。
跟他不对付的萧瑀竟然也替他求情, 说知道他的为人,认为他无罪。
李渊沉吟片刻,最终决定按下不发,随后再说。
房玄龄捋了捋胡子,“陛下还是想追究此事,只是王世充治下贪官酷吏盛行,苛捐杂税繁重,百姓怨声载道,这个时候攻打王世充既得民心,地理位置上也比较方便,容易成功。”
“陛下的心思便不在处置裴寂与刘文静的纠纷上。”
杜如晦沉吟片刻,倒是笑了下,“刘文静是殿下的人,依我看,陛下还是要仰仗殿下出兵,因而眼下不敢随意处置刘文静。”
李世民缓慢地在屋中来回踱步,他有些犹豫,重新看了看房玄龄和杜如晦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
房玄龄当然知道秦王在想什么,两人同路离去,他叹了口气,“秦王对陛下还是怀有希冀,不肯相信陛下会卸磨杀驴,对他如此狠心。”
杜如晦道,“陛下与殿下毕竟是父子,常年一同征战,感情非同寻常。”
“刘文静怕是非死不可了,只看死得早还是死得晚,只凭他是殿下的心腹这一点,他就活不长。”
“自古以来,太子地位不稳,易于滋生夺嫡位纷争,”房玄龄顿了顿,李渊虽然抬秦王出来跟太子打擂,却没有真的想让秦王做太子的意思,如今看秦王势力太大威胁到了平衡,当然就要想办法斩去秦王的左膀右臂,使他和太子再度平衡起来,“太子之位的稳定,关系到国家大局,太子乃国之根本,如果太子之位产生动摇,其他皇子有非分之想……”
杜如晦知道他想说什么,“陛下要杀鸡儆猴,刘文静无论在哪方面都很适合成为这只鸡。”
“裴寂那个滑头,干别的不行,揣摩陛下的心思最在行。”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裴寂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做点什么推李渊做决定。
此后连续半月,风平浪静。
刘文静之事仿佛就此翻篇。
好几次李世民见到他,他都是双眼乌青,精神不济。
李世民询问他,他神态勉强,说连着好几日做噩梦,梦见战场厮杀的血腥之景。
刘文静说得简短含糊,李世民也不好问,大致能猜得出梦见了什么。
“许是近日压力太大了,睡也睡不好。”何况杀敌归杀敌,那也是杀人,刘文静其实不算武将,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渊视其为污点的事吓到了他。
阿音心里是这么揣度的。
李世民心有忧虑,在家中待着的时候就多了些。
这些日子他教重明说话、走路,还给他打了一把小木弓,父子俩几乎整日都腻在一起。
阿音反倒成了不怎么陪伴孩子的阿娘,今日,她特意腾出空闲的午后陪他玩。
他会走路了,无须宫人牵扶亦能慢吞吞自己走来走去。
可惜腿脚仍发软,走起路来像只小鸭子。
阿音举起一颗葡萄,坐得老远,冲他展示,“重明,走过来阿娘就给你剥。”
重明一瞧见葡萄,黑溜溜的眼睛就被黏住了,努力迈开步子,一点一点走了过来。
阿音教他做事情要有耐心,得像耶耶那样,不能着急,走路走得快,也就意味着走不稳。
他学得很好,小脚丫子把柔软的地毯踩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也不知为何小孩子体温如此高,他脚心格外容易出汗,若是在外面玩会儿,踩在柔软的毯子上走过,便会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臭脚印。
简直又小又臭。
闻一下,非常之酸爽。
就是因为这样,经过他手的东西,阿音和李世民从来不吃。
也不是故意嫌弃孩子。
偏他非常懂事,阿音剥开的葡萄肉,他只咬了一小口便举起来要给她吃。
“我儿吃吧,阿娘吃过了。”阿音婉拒了。
他这才塞进嘴里,一鼓一鼓小腮。
阿音取来湿帕子给他擦手,问他好不好吃。
他用力点点头,也不说话。
她忍不住取笑他,真是个要面子的孩子,知道自己说不好话,憋着也不肯露丑,想说什么,要在嘴里咕哝许久,才会慢腾腾地出口。
“阿娘给你读故事听 ,好吗?”
“嗯!”
“昨日读到哪里了呀?”阿音翻开书,循着内容检查。
重明不认字,但认得书上的画,也能帮着她一起翻书。
母子俩靠在一起翻书,气氛一时温馨美好。
春儿忽然气喘吁吁地进来,“殿下,大事不好了!”
“急急忙忙的…”阿音见春儿满头大汗,不由得放下书,“怎么了?什么事?”
“刘大人被下狱了!”
阿音为之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顿了片刻,她放开重明,“你别急,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儿跟刘文静有些交情,怎能不急,急得浑身都是汗,“刘大人的一个妾室的兄长,今日一大早状告刘大人行厌胜之术,意图谋反!”
“厌胜之术?谋反?”阿音惊愕,大惊失色。
她想起刘文静半月前说自己噩梦频频。
谋反可是大罪,李唐王朝建立以来,刘文静受封国公,虽然没有裴寂得用受宠,但也被赐予了‘恕二死’的特权。
这才是刘文静曾经一度肆无忌惮、辱骂裴寂的原因,他是不怕死的,直到因为醉酒说出那些混话前,他都全然没有想过李渊想杀他。
这些都是小事,即便他犯了大错,有这个免死金牌在,顶多也是被贬官。
谋反就不一样了,谋反是滔天大罪,任何免死承诺在它的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皇帝铁了心要杀他,恕几死都没用。
“眼下外面乱成一团,秦王殿下方才到太极殿为刘大人求情,但是他进去了好久都没出来,李万担心势头不好,派人回来让我知会您。”
“刘文静妾室的哥哥,怎么会忽然状告刘文静谋反?”阿音在殿内来回走动,只觉此事百思不得其解。
春儿抹着眼泪,“奴婢也不知。”
阿音顾不得多思,换了件衣裳,叫张氏照顾重明,自己则带着几个侍女到太极殿去。
只可惜她一介内眷,无通传也进不去太极殿,只好在外面踱步。
没一会儿,便撞见了从东边过来的太子李建成。
看见阿音,李建成稍稍惊讶,“秦王妃。”
阿音略行一礼,“太子殿下。”
李建成虚扶,“不必多礼,”看了一眼太极殿,他问,“你是来此等秦王的?”
阿音道,“秦王自来脾性不好,说话也急,妾身担心他惹陛下生气。”
他笑了笑,“那你多虑了。”
“刘文静此番犯得是砍头的大罪,但刘文静是刘文静,秦王是秦王,孰是孰非陛下岂会不知?”
阿音能怎么说,她当然只能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但愿如此。”
李建成点头,没再说别的,却也没走。
两人没话说,阿音几乎没有私下跟李建成搭过话。
她要在这儿等李世民,也不知道李建成说完话不走是为什么,倒叫她如坐针毡,尴尬地不停瞥他。
太极殿内仍旧静悄悄的,这个距离听不见里面究竟在说什么。
日光正中,烧灼大地。
就在阿音琢磨着要不要先回去时,李建成忽然出声:“王世充近来颇为嚣张,陛下有意派秦王带兵出征。”
阿音不知道他的意图,谨慎地思索片刻,道:“这是好事,妾身也曾听闻王世充治下的百姓们日子过得不好,而陛下御极以来,安抚流民,施以仁政,是当之无愧的明君。”
李建成笑了下,“王妃此番要一同前往吗?”
略愣了愣,她半垂面庞,“妾身,自然都听秦王的安排。”
他了然。
不多时,有内侍过来传话,他对阿音点头示意,先行进入太极殿。
李建成刚进去没多久,李世民的身影便出现在太极殿门口。
阿音忙迎上前,“二郎。”
他抬起脸,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竟一脚踩空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阿音吓得匆忙扶他,没能扶得住,被带的踉跄了好几个台阶,还是身旁的宫人搀扶得力,才没叫两人一起摔倒。
“你没事吧?”
李世民微摇头,握紧了阿音的手。
漫长的宫道,只有夫妻二人互相扶着彼此,一路回到了承乾殿。
见他这样,阿音不敢问,心里也有了些猜测,难免觉得兔死狐悲,一阵悲凉。
入了夜,李世民又去见了李渊。
阿音拦不住他,当真怕他触怒李渊被责罚。
结果这回他没能见到李渊,曹中人说陛下已经歇下,不见人了。
回到承乾殿,第一次要酒。
阿音什么也没说,陪他坐在廊下观月,为他斟酒。
几杯酒下肚,李世民望着月色开口,“刘文静半月前噩梦连连,刘家便开始闹起了鬼,他弟弟刘文起是个胆小怕事的,真以为他哥所杀的人回来讨命了,竟吓得寻了几个巫师,趁着星月,披头散发、口衔尖刀,在院中行厌胜之术驱邪。”
“这事被刘文静的一个小妾看见,她失宠多日,本也只是对兄长发牢骚,”她说刘文静是被鬼上身了,整日紧张兮兮的像犯了病,“没想到那人跟裴寂的手下有些交情,借此邀功。”
阿音冷笑,“只怕刘文静家里闹鬼,也是裴寂搞的鬼吧。”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鬼,无稽之谈。”
李世民道,“裴寂趁机进言,说刘文静虽然才略过人,却是个性情奸恶之辈,分明是对陛下的封赏心怀愤恨不平,能喝醉骂他裴寂,也能找人行厌胜之术诅咒陛下。”
“谋反迹象已显,如今天下局势未定,如果赦免他,定会留下后患。”
说罢,他轻笑了一声,“这会是唯一的理由吗?”
——绝不是!
他也曾因为被抬起与太子打擂台而不满,深觉得自己只是个平衡势力的工具,但事关朝廷大事、江山社稷,他无话可说。
最初晋阳起兵,他只想过辅佐父兄,并无他念。
那时他战功虽著,却从未有过夺嫡之心,毕竟天下未定,外部敌人远比内部矛盾更紧迫。
随着李渊称帝,若说他不曾有意于皇位,那是不可能的。
可他不是太子,生出这样的野望本就不合时宜,被捧起来和太子对峙之后,也基本是被动自保,从未挑衅过太子哪怕一次。
现在李渊要杀刘文静,这无异于拿棒槌狠狠打醒了他。
他的心血淋淋的疼痛,第一次意识到,在权力的棋盘上,功劳抵不过人情,李渊宁愿相信一个庸碌的故交,也不愿保一个才华横溢的功臣。
更致命的是,刘文静若是死了,有一半的原因在他身上。
他苦苦哀求,全是无用功。
身为秦王,他连自己最亲信的部下都无法保护,这意味着李渊为了打压他的势力,已经可以随时随地拿他身边的人开刀了。
臣子做得再好,性命也要捏在皇帝的手里!
想明白这一点,他骤然伏在阿音怀中痛恨地落泪。
阿音鼻头微酸,抱住他的脑袋轻轻摸了摸,“我知道你生气。”
岂会是单纯的生气呢?
李世民用力搂住她的腰,手握成拳,手骨泛白。
阿音轻柔地抚着他的脖颈,就像哄孩子那样,“你听我说,你去给刘文静求情,在陛下看来更是坐实了刘文静是你的人,他就更不会想放过他了。”
李世民能不知道吗?
他烦闷便烦闷在这一点,因而坐起身黑着脸,“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一言不发。”
李渊就是想杀刘文静,怎会听李世民到底说了什么,这些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他的心意最要紧。
“不不不。”阿音神态认真,一一擦去他鼻梁边的泪水,捧着他的脸低声道,“我们要找个局外人去求情,不是你这边的人,也不是太子那边的人。”
“陛下在意刘文静出使突厥,让他颜面受损。说明他很在意天下人如何评说他。”
李世民眉头微微皱起,几乎是一瞬就知道阿音在说什么,“你是说……智云?”
阿音凑在他耳边,带着恶意小声道,“他在意天下人的看法,难道就不怕别人说他?”
“不如,叫人在民间多宣扬宣扬刘文静的好处,他是个好官,怎能被奸臣诬陷呢,陛下就是被歹人所蒙蔽了,不然总不会是忌惮自己的儿子打天下势力太大,故意想砍去他的左膀右臂吧?”
李世民的面色变了又变,倏然盯向她看。
这眼神怪异,透着些难以言说的滋味,犀利却不冰冷。
阿音被看得闭上了嘴,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话,“怎么了,我…我是不是太恶毒了?”
瞧出了她的不安,他忽然俯身近了些,意外地看着她。
“没有,只是觉得你说这话时……”话语微顿,他将声音拉长了,在她紧张的瞩目之下,笑着道出后半句,“特别漂亮。”
迷得他挪不开眼。
“……”不是说正事吗
“你不哭了啊?”她转移话题。
“泪水跑去你那边了。”他抬手抚着她的面颊。
“是吗?”阿音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果然眼角有泪痕。
他们两人就是这样,他哭,她忍不住也会哭。
她哭嚷起来,他同样见不得她难过,跟着眼泪往下流。
通常是起初一个人哭,最后变成两个人一起抱着哭。
夫妻俩这一晚是在廊下互相靠在一起睡着的。
次日清晨一大早,李万进来送消息,“晋王殿下回长安了。”
“智云回来了?”李世民狐疑,跟阿音对视一眼。
他是打算去信给智云,没想到信还没写,他已经到长安了。
李万点点头,“杜娘子跟着一同回来了。”
话音刚落,春儿进来禀报,“王妃,杜娘子求见,在殿外候着呢。”
晋王李智云留守蒲州,蒲州跟长春宫驻地只有一河之隔,杜者则在长春宫上任,这么说起来,这俩人挨得挺近的,一起回长安也就不奇怪了。
夫妻俩商议了一番,李世民换了身衣服离宫,阿音则让人将杜者接进来。
杜者跟在葵的身后,老远就瞧见了阿音,跳起来冲她挥手。
“王妃殿下!”
阿音莞尔,“还是唤我音音吧,”她细细检查了一番她,“你在长春宫如何?看着像是瘦了?”
“我习武呢!”杜者骄傲地扬起面颊,举起胳膊,“你摸摸。”
阿音轻捏,果然硬硬的,惊得她睁大眼睛。
“行医就得以德服人。”她笑嘻嘻的。
“德……?”
“就是我的剑,它大名大德!可惜拿不进宫来,被扣到外面了,不然定要您看看。”
这是什么剑名???
从未听过。
一般是人的名字吧?
不过,重点是,“还有小字吗?”
“哦,小字是且慢。”
“它是女孩子,我一般都是叫它的小字,比较亲一些。”
“……”杜者的奇思妙想让她的思绪断了,好久都没能续上。
“我可想您了。”
阿音回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还长高了呢。”
“呜呜呜呜。”杜者小心翼翼蹭她的肩膀,也不敢蹭得太使劲儿,“我给您带了许多那边的特产和美食。”
“那我可要尝尝了。”
两人说这话,到了殿内坐下,春儿给上了好茶好点心,杜者侃侃而谈,长春宫驻地发生的许多有趣之事一件没留。
“是小李一号和二号教你习武吗?”
杜者嘴里咬着一块金乳酥,摆摆手,“没有,不是,他们二人就是木头疙瘩,不肯教我,付钱也不行,是晋王教我的。”
“晋王?”阿音大吃一惊。
“嗯嗯嗯。”她小鸡啄米点头,“太黑了,还收我双倍工钱。”
阿音了然了,难怪这回是两人一起回来的。
她瞧着杜者露出微笑,“对了,让你瞧瞧重明,他一直听我说你的事情,对你也很好奇。”
“我更好奇。”杜者赶紧把剩下的金乳酥塞进嘴里,拿帕子擦了擦手,迫不及待要见李承乾。
不多时张氏带着重明进了正殿。
杜者给他请了安,跪坐在席上爱不释手地来回看他,尤其是多看了两眼他的腿脚。
心里嘀咕,哇这就是史上的跛脚太子李承乾诶。
啊不对,现在他的脚还好好的。
她怜爱了,摸了一把小重明的脑壳,摸完才反应过来不能摸,连忙收回手,“臣冒犯了,冒犯了。”
——“没,关系。”
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杜者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对,确实是小重明说的话。
她呆傻,看向阿音,“他会说话。”
一般这个年岁的小孩不都还‘阿巴阿巴’呢吗!!
小重明疑惑地歪过头,挪过来身子挡在杜者跟前,小脸写满了‘你说什么呢?’这几个字,小肚子气呼呼地微鼓着。
杜者都不敢想,戳一下肯定很软。
“他年纪的确还小,不过确实会说话,有秦王殿下日日教导,学什么都快,”阿音解释道,“他平日里甚少开口,许是今日见到你新鲜。”
杜者:“!!!”
第一个孩子都这么聪明了,后面的几个到底还会长成什么妖孽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燥热起雨, 宫墙檐角雨珠成幕。
杜者跟小重明在一起坐在廊下看雨,这个时节正是苹果成熟的季节,宫人切了一盘呈来。
苹果被削皮, 去核, 切成长条块状, 想来是方便孩童用手拿着吃。
葵给杜者备下了一只小银叉, 叫人来给小重明洗干净手、擦干,把巴掌大的苹果碟摆放到他跟前。
小小的盘子里只有两条苹果条。
他两手抓住, 一手一条, 旋即抬起头看杜者。
杜者默默把自己的一整碗给挡住了, 小孩子还是不能吃太多,况且苹果果肉发硬, 怕他牙床没有长好伤着, 若是不曾嚼碎就吞咽,也有噎住的风险。
重明忽然站起身,狐疑地盯着她怀里的碗看。
杜者:“……自己吃自己的, 您可是恒山王, 总不会还要问别人要吃的吧?”
小家伙没说话,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又重新坐了回去, 倒是时不时就把那双剔透的黑琉璃大眼扭过来。
小小年纪,依稀能瞧出他的眼形——那是一双凤眼。
眼瞳漆黑,正遗传了他的母亲。
杜者第一次吃东西是偷着吃的, 有种做贼的爽感。
临近晌午,传了膳。
今日招待客人,午膳略丰盛了些。
杜者坐下,率先看到的便是十分吸人眼球的八仙盘, 这是将鹅肉剔骨之后做成的冷盘,辅之以蘸料食用。
一旁颜色分明的是葱醋乳鸡,眼睛一扫便知鸡非常嫩;最热乎的当属于烧尾鲤鱼了,寓意着鱼跃龙门。
这时候吃羊肉更风靡一些,杜者知道阿音不喜欢吃羊肉,那么靠近她这边的羊肉花丝就是为她准备的了。
除此之外,蒜香荠菜、油酥胡饼等等非常丰富,就连她喜欢的金乳酥也单独上了一笼,酥皮贵妃红也有。
可谓是样样精致可口。
有些是宫外吃不到的,杜者大快朵颐。
用过了午膳,一直留意着太极殿动向的宫人进来禀报,说晋王从太极殿出来了,“贵妃娘娘一直等候在殿外,晋王殿下刚出来便被接走了。”
到了午后,敕令下达:刘文静案证据存疑,发回三日内重审,在查明之前暂收天牢 ,不得用刑。
杜者狠狠松了口气,“果然有用。”
“他都说了什么?”
就知道音音好奇,杜者一一道来,“我们在长春宫接到消息,说起裴寂和刘文静之间的暗潮涌动,担心刘文静就此殒命,就一同回来了。”
“果然秦王殿下用得上。”
说罢她语气顿了一下,微微犹豫,片刻后才继续说,“还未到长安,便听闻刘文静下狱的消息。”
“晋王毕竟是秦王殿下的弟弟,早早猜到秦王殿下会力保刘文静……”看了看左右,她凑近些,“秦王殿下越求情,陛下越忌惮,越认定殿下在朝野上下培植私人势力,认定了刘文静是殿下的人,殿下保他是为了扩充自己的羽翼。”
君臣之分大于父子之情,李世民的求情,在李渊看来不是惜才,而是结党营私。
对上阿音的眼神,杜者没有选择保留,语气坦诚,“太子殿下尚在,陛下要杀刘文静,意在削秦王殿下的权,若是因为殿下求情就赦免,岂不等同于告诉文武百官,秦王的意志可以动摇皇权?”
原本刘文静就是必死的局,谁来也救不了……如果穆皇后窦氏还活着的话,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所以杜者想到了李智云。
李智云是变数,变数也就意味着生机。
“晋王不会给刘文静求情,他回来是为了给陛下分忧解难。”
“如今天下未定,嫡位已有纷争,王世充、窦建德之流正等着看李唐王朝发生内乱,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于陛下,就算为了万世太平,也不该再让太子和秦王之间再起龃龉。”
“晋王是太子和秦王的亲弟弟,他天然可以让刘文静的事情变成家务事。”
“晋王没有军功,也不像秦王和太子那样拥有自己的班底,不会让陛下警惕,更与储位之争无关。”
杜者为此还设计了一套劝谏的话术,目的是让李渊意识到自己如果真的这么急躁就杀了刘文静,只会令天下人起疑心,认为他是故意要斩秦王的左膀右臂,卸磨杀驴,于他圣名有损。
此举不是保刘文静的官位,而是性命,无论是流放也好罢免也罢,只要留有一条命,等秦王上位,还怕不能回归朝廷吗?
不过也有风险,那就是即便刘文静最终保住了一条命,也难保不会莫名其妙在返乡的路上遇到‘一队劫匪’,就此殒命。
这个世上其实也没那么多高深的权术,纵观历史,还是‘杀手’和‘刺客’多啊!动不动就要贴心地送人家‘重归故里’,也没管人到底想不想回。
想完抬起头,倏然发现王妃一直盯着自己。
杜者立即缩下脖子,“我擅论国事了。”
阿音没有说话,看了她一会儿,若有所思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说这些也无妨。”
杜者就等着阿音问她为何知道这么多,正好顺势跟她说‘我都是因为关心您才留意国事阿巴阿巴之类的’,连后续如何‘表白’都想好了。
结果等了会儿,她什么也没说了,还问她困不困,要不要歇会儿。
杜者心里的话顿时噎了回去,堵得不上不下。
直到躺下睡觉,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就忘了音音是个很体贴的人,根本不会追着别人问一些别人很隐私的事情,方才问晋王会说什么已经是极限。
再等到歇晌起床,秦王李世民回来了。
杜者不敢吱声了。
“你在长春宫如何?”他问。
杜者登时紧张起来,有种被老师提问的压力,好在她没慌,老老实实地跪坐在他跟前,问什么答什么,没有一丝隐瞒。
问完,她借口要回蓬莱医馆探看,赶快溜出宫去了。
李世民问阿音,“我很可怕吗?”
阿音当真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嗯……不可怕!”
“陛下的敕令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果然智云回长安是有用的,”说罢,阿音微微迟疑,“你从前跟智云的感情很好吗?”
李世民思索了一阵,“还不错,他打小的功课都是我检查和辅导的,不过那时候他还小,再大些我便不常在府中了。”
“怎么了?”他询问。
阿音摇摇头,“智云此举,现下无碍,陛下反应过来之后难保不会疑心他。”
“我知道,方才与他匆匆见了一面,已经说好了。”明面上,兄弟两人还是不要有什么联系为好,“快要到母后的忌日了,他忽然回长安倒也不打眼,说是待忌日过去就回蒲州去。”
提起穆皇后的忌日,阿音放下了心,转而说起了这事,“今年正好寿安陵修好,可以把母后挪进去,素日里祭拜也方便些。”
李世民面稍缓,陵寝得以顺利迁移,他当然也是高兴的,便嗯了声。
用了膳,两人又说了会儿刘文静的事情。
得知他的案子被移交萧瑀查办,阿音彻底松了口气,“前不久萧瑀还为刘文静求过情,可见此人刚正不阿,孰是孰非分得清,是个难能可贵的人。”
萧瑀因此事让李世民对他另眼相看,不由得多关注他。
三日后,萧瑀审查的结果出来了,裴寂是不可能拉下水的,线索落在了明面上的几人身上,再深的已被斩断,好在这几人也不算无辜,萧瑀便没放过他们几个,如实上报。
与此同时,坊间也流传起关于裴寂与刘文静之间的事,成为各家各户的饭后谈资。
李渊不想成为放任权臣争斗的昏君,无奈之下免了刘文静的死罪,他的弟弟刘文起因厌胜之术被杀,刘文静流放边疆,无诏永世不得回长安。
临行那日,刘文静一身素衣,苦笑着想,高鸟尽,良弓藏,这句话还真是不假。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态微动,到底什么也没承诺。
刘文静怎会不知道秦王想说什么,他敛衽,恭恭敬敬地跪下,“山高路远,此去再无法伴您左右,此乃是文静之憾,还望殿下加衣多食,得偿所愿。”
他的祝愿简简单单,一旁的羁押人员挑不出错来。
离去时,他回首看去,看见秦王与秦王妃含着泪的眼睛,喟叹一声,只觉此生无憾了。
得偿所愿——
李世民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暗中派人保护刘文静,以免路上出现什么‘意外’。
五月。
李渊正式下令征讨王世充。
他命李世民整顿军纪,封他为征讨大元帅、齐王为副帅,统率各路兵马,于七日后正式出关攻打王世充。
李元吉竟然也去,阿音膈应了好一阵子。
李世民早想速战,出征已是迫在眉睫。
没想到跟着尉迟敬德一同降唐的寻相,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带着几百人跑了。
这事在李世民的预料之内,“还当他会憋到什么时候,就知道此人并非诚心投降!”
“这事儿弄得尉迟恭紧张兮兮的,这两日往这儿跑了三回了。”阿音看见那个黑汉子就想笑,“生怕你不知他的忠心。”
“依我看,也是你手下那些人不信任他的缘故,寻相这么一跑,他们更提防他。”
“攻打王世充你要带着尉迟恭去,可别让殷开山那些人胡来,坏了你跟他之间的信任便不好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煞有其事道,“殷开山似乎更听王妃的话才是啊,还是王妃亲自看着他们吧。”
“我怎么没发现。”阿音气恼,捶了他一下。
握住她的手,捧在唇边吻过,李世民笑着说,“此番到东都去,也算回到你的家乡了,上一回一同回去,还是你我大婚之后的省亲。”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阿音自然也是憧憬的,她忙跑回内室,取来了一只宝匣,“二郎你看。”
“什么东西。”
宝匣打开,一只同心结静悄悄的躺在匣底。
因岁月的流逝,同心结色泽略略黯淡,没有新编时的鲜亮。
结心处缀着一只白玉坠子,形状和色泽仍旧圆润剔透。细看,白玉吊坠上雕刻着一匹飞奔的骏马和展翅的羽鸡。
这是李世民和阿音的属相。
李世民属马,阿音属鸡。
李世民取出来抚摸过,“这是我们大婚时,你我一人编织了一半,一同所作。”竟被她保存的这样完好。
“是从东都回长安的路上编的!我当然好好装起来了!”阿音眉眼弯弯,“一直都没舍得戴呢。”
还记得当时他不会编,好几次都编错拆开重来,阿音很想跟他说算了,叫婢女编也行,他非不要,越编不好越要编好。
玉坠倒是一早让人打的,珍贵的透心玉就那么几块,李世民虽然很想亲自上手,却怕自己凿坏了没有替代品,只好不甘心地让工匠雕刻。
同心结编好,新上任的小夫妻双双松了口气。
一个心里琢磨着,他要是一直编不好会不会觉得没面子,她要不要趁着他睡着偷偷编一些?
另一个绷着脸,很没面子,死活不肯丢份儿,晚上熬夜也要编好。
最终,一只完好的同心结问世。
那一年,她十三岁,他也不过十六岁,是两个人坐在马车里不小心碰到了手,都会脸红的年纪。
李世民心神微动,放柔了声音调侃她,“什么东西你舍得戴?我送你的玉龙子也不见你取出来佩在裙上。”
啊……他不说,她还真的忘了。
“等蜀地的蜀锦送来,我让人裁一身衣裳专门配它。”阿音还真努力回想了一番,“玉龙子是翠绿色的,配什么颜色的衣裙好看呢?”
“我们一同去看看。”
话音刚落,阿音被拦腰抱起,稍惊了一番,她忙双手并用搂住他的脖颈,亲昵地往他怀中伏去,“我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
剩下的话没出口。
隔着屏风,内室蜜色的光晕被镂出,一双人影靠拢,面庞与面庞相依相偎,若隐若现地传来女子的笑闹声。
没一会儿,气氛变得隐晦。
庭院外,偶尔传来蛐蛐的吵闹声。
重明的小身子忽然出现在正殿外。
春儿等人大惊失色,忙伸手拦住,“哎,殿下,殿下,不能进去。”他个子小小的,哒哒哒地走过来,一时之间竟然没人看得见。
重明被拦住,很不高兴,小手推向春儿的手,“为,什么!”
“不能进去。”春儿语塞,面色划过不自然,看看一旁的葵和其余人等,其余人等也有些尴尬。
重明疑惑,也很执拗,“为,什么?”
显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许他进去找阿娘和阿耶,这里可是他的家,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去的?
“秦王和王妃正在里面做正事。”
“嗯?”
面对小殿下认认真真,带着鼻音的‘嗯?’,春儿硬着头皮继续扯,“就是,您不能参与的正事。”
“为什么?”什么是他不能参与的。
连着说了三句为什么,终于不磕绊了。
春儿诡异地感到欣慰,不过,“……”这她怎么回答?
张氏忽然冒了出来,一把抱住重明的小身子,“秦王与王妃正在商议大事,这个大事有关小殿下您,您若是此刻知晓了就没有惊喜了。”
“您还记得惊喜是何意吗?几日前秦王给您讲过哦。”
重明认真歪着头想了会儿,“那,好吧。”然后朝张氏张开手要抱抱。
春儿狠狠松了口气,决定待会儿就将小殿下身边的人通通训斥一遍,她眼神示意张氏,‘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张氏指了指茅房的方向。
她也没想到一眼没看见,小殿下就跑到了这边来。
他这两日腿脚越发利索了,好在走起路来有声音,脚丫子啪啪啪的踩在地上,便会发出一阵宛如鸭子过境的声音。
这是到了夜里,他没穿鞋,也没了声音,再加上内室两位殿下情好,春儿等人一到这时候守夜难免放松警惕。
张氏抱走了小殿下,在场人俱都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不留神走进去。”葵小声念,冲春儿捂嘴。
不然秦王会怎么样不清楚,王妃一定会吓得尖叫出声。
次日午后,张婕妤有孕的消息传遍了太极宫,一同有孕的还有尹德妃,这两个女子算是同年入宫,张婕妤昔年是晋阳宫的宫女,尹德妃则是选秀进来的。
她们两人关系好,连孕事也相差无几。
阿音听到这个消息,照例叫人备下礼分别送去,她都习惯了,李渊自打入住长安,于女色上便颇为眷恋,这几年,后宫的孩子没少生。
不过张婕妤这是头一胎,她和尹德妃都很受宠,便不得不重视一些了。
春儿帮着阿音算账本,看了看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发牢骚,“还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呢。”
阿音眼神迅速瞪过去,面色堪称冷然。
前一刻,王妃面上还是淡淡的笑意,收得如此快,春儿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面色有些发白,立即闭上了嘴,“奴婢错了。”
“你出去吧,该怎么罚你自己心里有数。”阿音看也不看她,她心里有气,面上也表现了出来。
该怒则怒,该宽容则宽容,她的御下之术便是按规矩办事,正因为春儿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侍女,她才不该宽恕。
春儿不敢求饶,略略懊恼,宫廷中的人和事,即便是亲眼看见了也不能乱说,她马上起身到外面罚跪。
李世民回来,看到春儿跪在外面,便问了起来。
葵也不知道春儿究竟说了什么惹王妃生气。
用饭时他问阿音,阿音只说她近来被宠得没分寸,该罚一罚。
李世民不在意春儿的事,妻子既然如此说,他也没什么好管的,承乾殿的一应事务一向是她在管,他从不插嘴置喙,如此会使她的威严消减。
在人前,她一向给他面子,事事依顺。
他当然也是如此。
夫妻间,最重要的是互相理解,互相体谅。
出征在即,李世民开始忙碌,这两日甚少回来,阿音自然同样如此,春儿在外面跪了一个半时辰才被叫进来,王妃没见她,葵送来一支药膏,“这是王妃开了库房让我送来给你的,你的腿还好么?”
“我没事…”春儿垂下头,安安分分地涂药。
看了看周围,葵小声问,“你到底说什么了,叫王妃这般动气?”要知道王妃平日里甚少会这般罚宫人。
春儿犹豫了片刻,还是摇头沉默,“没什么,你就别问了,省得也被罚。”
“给尹德妃和张婕妤的礼都送去了吗?”
葵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都送去了。”她静默了片刻,“尹德妃倒还好,张婕妤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仿佛嫌咱们王妃的礼不够好呢。”
春儿听了这话,无言地笑了声,上一回秦王妃的人被这样对待,对方还是太子妃郑氏。这几年郑氏庄重了许多,不论人前人后,对秦王妃总是亲热的。
她还没说话,葵又道,“这几年,齐王和太子殿下没少送金银给那两位,咱们秦王殿下可从来没有过。”
“怎么,”春儿问,“你觉得殿下应该效仿他们送金银吗?”
葵语塞,末了道,“那也不是,我是觉得太子殿下和齐王同内廷人走得太近,对咱们也没好处,尤其是齐王最擅争口舌是非,若是搅动得她们在陛下耳边吹风,对咱们也不利。”
“这些以后别说了。”春儿被这么一罚,脑子清醒了不少,“你能知道的,秦王殿下未必不知道,莫非他没你聪明?”
葵很听春儿的话,乖乖应下。
出征前一夜,阿音把准备的东西一遍一遍地盘好,将重明送去了万贵妃处,“你要乖一些知道吗?等阿娘和耶耶回来,还会带礼物给你。”
重明有过一次被万贵妃抚养的经历,倒没那么抵触,阿娘教他讲道理,他便真的懂事也讲理,虽然不舍却还是点了头,“阿娘,回来。”
李世民很豪横,“你想要什么,耶耶都给你。”
重明没想好要什么,决定先存着,甜笑着亲了他一口。
万贵妃笑着道,“交给本宫你们放心吧,本宫最喜欢的就是重明了。”宫中寂寞,有个孩子热闹一些。
次日一早,夫妻俩准备好要出发了,李渊特意出来相送,一见到阿音,便跟刚想起来什么似的,“秦王妃,你也要去吗?”
这问话,把在场的人都问得愣住。
“父皇?”李世民示意。
“万贵妃呢?”李渊问。
曹中人低声道,“万贵妃今日身子不适,不能出来相送,早早告了假。”
“何等要紧的事交给她,都办不好。”李渊发怒,转过头,他叹了口气,“穆皇后的忌日将近,德妃和婕妤有孕,无法协理后宫事宜,朕早前命万贵妃将祭祀典礼与祈福之事交给你和太子妃,她竟是没提吗?”
阿音倏然捏紧了手中的绢帕,微不可察地看向李世民。
李渊这是何意,故意等今日才提起这事,是避免她找借口推拒吗?
穆皇后的忌日宛若沉重的巨石压了下来,阿音若是推拒,便是不孝顺,怎能连婆母的忌日都不上心?
而且,万贵妃绝对不知道这事,否则昨日她定会有些不一样的反应。
李世民已经甲胄加身、只等上马了,骤听李渊说这话,脸色猝不及防的剧变。
李渊这话,不就是要把阿音扣在长安的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晚了来晚了,发个红包么么哒!来不及改错字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很多!还好有宝宝捉虫,贼方便改错字
第44章
阿音见李世民脸色不对, 已是克制不住要当场发怒,急忙扯他的手,一把挡在他身前, 高声道:“母后的忌日当然要紧, 曹中人既说万贵妃病了, 许是她忘了告知承乾殿也未可知。”
数十万大军列阵在前, 文武百官相送,东宫、齐王、晋王等人俱都在场, 若是闹得李渊下不来台, 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关键是, 阿音也发现了,自己此刻打圆场, 也在李渊的预料之内, 他的脸色连变也没变一下。
处处被算计、拿捏的滋味——
她没工夫想这些,生怕李世民真的按捺不住,死死地捏着他的手不敢松开。
这时, 太子妃竟然开口了, “万贵妃的确身子有妨, 怕是忘记使人知会,此事就连儿臣也不知。”
说着, 她对李世民道,“二弟勿要动气,父皇自来喜爱弟妹, 早在河东,弟妹便操持家中诸多事宜,从未出过差错,母后忌日这等大事, 父皇会依赖弟妹也是常情。”
“是妾身之幸。”阿音俯首接话,无一丝不敬,“秦王殿下怎会动气,他昨夜没有睡好。”
李世民的手背快被阿音掐出血丝了,隐晦的疼痛上泛,叫他分不清究竟是手背在疼,还是心脏处在痛。
她为何说这些,他当然再明白不过了。
对上李渊探究的眼神,李世民缓缓开口说道,“父皇如今是皇帝,母后在世时,不能亲眼得见您打下天下登临皇位,也不曾享过一日皇后的荣光,”说着说着,他倏然落下两行泪,“儿臣每侍宴,都会思母早终,因而频频流涕。”
“母亲忌日,观音婢从未轻慢对待过,您想交给她来操持,儿臣自是理解。”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秦王这话跟说‘你对得起我阿娘吗,有什么资格搁这儿装情深,王妃从来孝顺我娘,你说什么废话呢’有区别?
李渊每日在宫中举办宴会,左右全是年轻的嫔妃,后宫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降生,秦王可是全都看在眼里的,这不是在怨恨他日子过得滋润,他母亲陪他吃苦受累一辈子,一天福都没享到就走了吗?
李建成的表情没绷住,震惊地频频朝李世民投去眼神,眼里就一句话:你疯了?
就连李元吉,都挠了挠脸,眼神在李渊和李世民身上打转。
阿音瞠目,慢慢放开了捏着他的手。
静,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的脸皮若有似无地抽动,面色阴沉,却又勉强抬起,这种话,二儿子从前从来不会说。
更别提,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他本能地要训斥放肆,所幸理智回笼的及时,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压压的唐军,出征在即,攻打王世充也指望不上齐王。
李渊能怎么样,当然是只能当没听出来李世民的话里有话,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母后任劳任怨,若无她,也便没有朕的今日,朕前些日子已经决定追封窦氏族人,再给她选个好的封号,若她在天有灵,许会高兴些。”
李世民仍旧一副伤心的模样,“或许吧。”
“不过,若是母后的忌日典仪由观音婢来操办,便不劳大嫂费心了,儿臣听闻侄儿近来身子不好,大嫂怕是分心乏术,观音婢如何父皇您是知道的,她从来温柔孝顺,一个人也能行,怎好麻烦大嫂。”
省得郑氏胡乱插手,欺负阿音。
阿音微愣,识趣地没有言语,只温顺地垂头。
太子妃郑氏听见这话,脸色猛变,想也不想就要说话,李建成按住了她,没让她有动作。
郑氏气得站不住,狠狠看向李建成:凭什么不让她来办?她可是太子妃,不是哪个王的王妃!
此事交给秦王妃,那她的颜面往哪儿搁!
李渊笑了笑,“自然好,听你的便是。”
随后李世民又要了些时间,说要单独跟秦王妃说些体己话。
李渊应允。
太极宫外,河堤旁,柳树摇曳。
李世民沉着脸带着阿音到这里停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待站定后,阿音猛地扑到他怀中,“二郎。”
“委屈你了。”李世民的脸上犹然留有跟李渊作戏的泪痕,被妻子这么一抱,才真切了许多。
他捧着阿音的脸,为她擦泪珠,心中更是痛恨。
阿音心生委屈,却无可奈何,“我在长安会好好的,我和重明一起等你回来!”
“有你方才的那些话,宫中可没人敢给我脸色看了。”稍微想一想,她依恋地抱着他。
“陛下还要再封母后的母族。”
“早该如此。”李世民不置可否,“若是宫里有什么事,你便写信去东都,就送到长孙府,长孙无宪不敢扣下你的书信。”
“我知道……我天天给你写。”说着,她鼻头一酸,腮边再度滚落一行泪。
自打晋阳起事,已过去了四年,他们二人从未分离超过两日。
她不肯哭出声,只是默默掉泪珠,眼尾憋得泛起红晕,有些气闷,“若是打了胜仗,定有人要给你送女人。”
他笑出声,捧着她的面颊吻去她的眼泪,“我心里唯有你而已,旁人都入不了眼,你还不信我?”
阿音当然是信的。
“我也天天给你回信。”
“那还是算了,来回送信都要跑死几匹马。”阿音嘟囔。
“总比以前好。”
“嗯?”
“从前我三载不曾归家,也没见着你的一封书信。”
“……”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记着呢,“今夜我就写。”
“可别累着你了,”李世民安慰她,“我让杜者进宫陪你小住,遇事也可寻万贵妃,不过万贵妃有她自己的主意,没有杜者可靠可信。”
“夜里就让春儿和葵到内室守夜,睡在你身旁,你也安心些。”
“此行房玄龄留府,你同他很能说得来,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你们二人商议着做决定就是。”
阿音时不时点头,“好,我知晓了。”
说了这么多,李世民见她始终乖乖地听着,认真应声,心神软了不止一分,且还内疚,很想说句爱你,又怕她觉得不含蓄太孟浪,吻了吻她,道:“此生我定不负你。”
阿音用力回抱他,“嗯!我等你。”
晋王身旁的书童躲在人群之后眺望,心里咂舌。
杜者救下刘文静,本意就是和缓秦王和李渊之间愈发紧张的父子情分,她心性善良,到了这个朝代之后,救了许多人,连齐王李元吉的乳母,她也曾偷偷去救过。
被李元吉派人打死的那个是贴了人皮面具的死人。
他的乳母如今已经心如死灰,改头换面跟着她到长春宫驻地生活了。
她想要尽善尽美,改变这里的诸多遗憾,却不想命运的意志是不可撼动的,没有刘文静这个催化剂,也会有别的东西催化秦王对皇位的野望、对旁人的杀心。
如今秦王妃被挟于长安宫,没准杜者会适得其反,不仅没有推迟玄武门之变,反而推动它更快来到…
刘文静若是死了,秦王顶多深刻认识到,父亲是君,他是臣,君可以随意剪除臣的左右手,做臣子不如做皇帝。
秦王妃被扣留,意味着,父亲可以拿他亡母做局、挟妻子为质,在父亲眼中,他已经不是儿子了,而是一个危险的对手。
在这个棋盘上,他李世民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粉身碎骨,李渊手里攥着他全部的软肋。
不过换另一方来说,李渊提防李世民也不是没有道理,遥望春秋战国,王翦出兵攻楚,将秦始皇的六十万兵马全部带走,这两方人其实都挺提防对方的。
因而王翦在出兵的路上,需要不断自污名声,频频向秦始皇索要财宝、土地,只有这样,秦始皇才会相信他。
六十万兵马是一国之力,不容小觑,而如今李世民带走的,也几乎是李渊的全部了。
李世民就是太把李渊当亲爹看了,不玩君臣那一套。
——“表情太明显了,收一收。”
一道微不可察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书童抬起头,对上晋王警告的目光,讪讪然地垂下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他穿越到这里比杜者要早,本无意改变历史。
可惜他穿的是李智云的书童,李智云死了他能好到哪里去,在这方乱世,他不能文也不能武,背一首诗都费劲,外出百里甚至需要路引,没有通行证很可能会被处以极刑。
搞发明创造发家致富?当这里的土著都是傻子啊,官府都盯着呢,搁这儿那些发明都是奇技淫巧,不务正业,是贱流,若无权贵庇护,弄出来的东西会被当做妖物而禁毁。
只能救了李智云抱大腿苟活,等秦王登基再说。
而现在连晋王李智云都需要暂且低调行事,他这个书童,高调一下试试呢。
还好他趁着李智云还很小时,瞎编自己能预知未来、来历不凡,给自己上了一波价值,才说服他带着自己跑路。
后来李智云封了王,他时不时说点好玩的、弄点新奇的小玩意儿,倒也能跟着吃香喝辣,不愁吃穿。
秦王这一离去,整个长安都空荡荡的。
尤其是齐王也跟着走了,这让许多人都松了口气。
“殿下,”书童小声叫人,“咱们回蒲州吗?”
长安虽好,蒲州自在。
“去问问杜娘子。”他道。
书童:“……”
蓬莱医馆,杜者听说今日是秦王出征的日子,老远便跟百姓们一同围街观看。
数十万大军光是从街道经过都走了快一个时辰。
马背上只见秦王、齐王,随后跟着的则是秦琼、尉迟敬德、屈突通、李世绩、殷开山、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再细看,杜者连程咬金都认出来了,都没在人群中瞧见秦王妃。
心里咯噔一下,她直觉发生了什么,也不看出征队伍了,赶着往蓬莱医馆回。
料想,刚到门口,便瞧见两个眼熟之人。
一个是秦王身侧的惯用人手李万,另一个则是晋王身旁的书童李阿奴,晋王唤他小七多些。
“小七!”杜者先跟不太熟的李阿奴打了个招呼,旋即看向李万,“万哥,可是秦王殿下有什么吩咐?”
李万道:“杜娘子,殿下想您入宫小住时日,这会儿承乾殿已经腾出了屋舍,保管您住得舒服,别的也不要您多做,只费心陪王妃解闷就是。”
杜者惊愕,“王妃殿下果真是不曾随秦王一同出征吗?”
李万笑笑 ,“穆皇后的忌日在即,公众事务繁杂,王妃有的忙呢。”
“哦~”她瞟了一眼李阿奴,示意他。
李阿奴狗腿子道,“我们晋王殿下正要询问您何时动身返回长春宫驻地,既然您不打算离去,殿下走不走还不一定呢,我这就回去禀报了。”
“……”杜者狐疑,“哦。”
什么毛病,干嘛要跟她一起走,赶紧分开走啊!一起走岂不是算一起出差了,同事不要上班见,下班还见,那多晦气!
既然秦王不在家,她又可以趁机搬进宫跟音音一起住,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杜者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跟着李万便进宫了。
重明见到阿音,倍感惊喜:“阿娘!”
他哒哒哒地跑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脖颈,疑惑地问:“惊喜?”
原本还有些恹恹然,阿音被逗笑了,“是呀,是惊喜。”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开不开心?”
“开心!”不仅是开心,都开心坏了。
他爱不释手地抱着阿娘不肯松开,迫不及待朝万贵妃摆手,生怕阿娘转变主意又要把他留下。
万贵妃嗔怪地捏捏他的小鼻子,“就属你机灵,看把你聪明成什么模样了?”她神态如常,没有生病的迹象。
阿音难免想起来上月刘文静之事发生时,李世民到太极殿为他求情,她怕他触怒李渊,因而到太极殿外等候。
李建成刚好经过,还与她交谈了几句。
那时候他问:“王妃还要跟着一同去吗?”
阿音不知道他的用意,谨慎作答说都听秦王的。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他们存心要把她留下来,这件事计划了不只是一日两日这么简单。
就算没有穆皇后的忌日,也会有别的理由。
想通了这一点,阿音反而气顺了,这些不过是李渊企图掣肘李世民的手段罢了,他既然做的出这样的事情,说明李世民的威望和势力已远超他的预期,他才会这样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
送齐王过去也是为了分战功吧。
天家父子便是如此,互相拉拢又互相提防。
一股莫名的反胃顺着胃往上顶,阿音没走两步,猛地扶着白玉柱呕吐。
重明吓坏了,来回抱着她的手,“阿娘!阿娘!”从口袋取出小帕子踮脚给她擦嘴。
春儿支使葵去传太医,自己则稳妥地搀扶住阿音,“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阿音迷茫了一阵,抬手探向自己的小腹。
春儿也一愣,回想了一番,面色骤然欢喜。
半个时辰后,杜者入宫,刚好与太医撞了个正着,太医的官服她认得,急急忙忙赶紧去,“王妃!”
进去一瞧,阿音正坐在方桌前喝茶,小恒山王抱着茶壶,扭头过来看她。
瞧见她,阿音好笑道,“你怎么急匆匆的?”
“你病啦?”杜者神态关切。
“我……”阿音也说不好,支支吾吾了一阵,干脆伸出两只手臂,“正好太医也来了,你们二人分别诊一诊好了。”
春儿掩唇忍笑,叫人上茶。
太医认得这位杜娘子,她的蓬莱医馆风靡长安,眼下正在秦王麾下做女官,本事通天。
杜者见人家太医年迈,蓄长胡,难免慎重对待。
两人面面相觑,依言上前诊脉。
医者行医讲究一个望闻问切,太医阖目片刻,问了些问题。
杜者探脉后,亦迟疑地盯着阿音瞧了瞧,“这月癸水是否还未至?”
春儿忙道,“我们王妃的癸水一向准的,这月已推迟三日了。”
太医:“脉象太浅,不过——”
杜者接话,“多半是有孕了,还需再等半月脉象更显些才好确定。”
阿音心里有所猜测,听见这话心放回了肚子里,见这两人互相谦虚觉得怪好笑的,他们许是都觉得对方才是那个有真本事的,因而说话也不敢说全乎了。
“大约是有了。”
自打跟李世民因为纳妾吵过一架,此后两人情好几乎没什么准备,追求得便是一个顺其自然。
可惜了,若是这孩子早发现一天……
阿音稍稍遗憾,很快打起精神来,冲他们玩笑,“这是好事,春儿,快给这两个厉害的医者行医钱。”
春儿笑着去取赏钱。
“有什么?”重明不懂,歪头盯着阿音的肚子看。
“你要有弟弟妹妹了,还在阿娘的肚子里。”阿音牵起他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阿娘,小。”重明轻轻摸了摸阿娘的肚子,摇摇头,真切地迟疑,“如何,出来?”
阿音解释给他听,“你从前也是像弟弟妹妹这样在阿娘的肚子里的,长大后太医会帮你出来。”说得太复杂他听不懂,只好用这样简单明了的话告知他。
“是我是我是我。”杜者指了指自己,满怀期待。
重明想了想,跑开了。
几人不知他要做什么,春儿等人跟着出去。
不多时,小家伙重新回来,一手握着一块金铤,走近后,一块交给太医,一块给了杜者。
两人都是捧手接过的。
杜者惊叹,“这是行医钱吗?”
他点点头,指了指阿音的肚子。
“哦,还要我帮呀?”
他竟知道拿金铤能换东西,杜者笑眯眯地应承下来,“你放心吧,交给我们来办,保管你阿娘和弟弟妹妹相安无事。”
小重明这才眉眼弯弯地点头,很满意的把小手背在身后。
一时在场人都笑开。
入了夜,万贵妃将穆皇后忌日的章程送了来,杜者正在陪阿音说话,“要不要去信告知秦王殿下您有孕的事?”
“现在写信他也收不到,还在路上呢,再等一个月吧。”阿音摇摇头。
今晨的事情杜者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感到命运的微妙之处,一时感到茫然,不知自己在这里的命运又是什么样子的。
“咦?”视线落在书桌上层层叠叠的书页,她忽然问,“这些都是您写的书吗?”
“书?”阿音无奈,“这些都是我读书以来记下的心得,不算什么书。”
“!!!”
“我能看看吗?!”
“啊…好啊。”
读书心得自来是很私人的东西,不过杜者也不是旁人。
毕竟一千个人念同一本书也会有一千个不同的解读。
阿音的心中升起小小的紧张,仔细选了一本自觉写的不错的,翻开来给她看。
杜者翻看了两页,便大致知道她写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这些笔迹里多记载自古以来不同女子的得与失,且留下她自己的看法,这跟王妃自己撰写了一本女子视角的《资治通鉴》没什么不同。
果然后来有些人说王妃撰写《女则》规训女性,都是谣传。
“这些都是随便写写,写给我自己看的,还没有给旁人瞧过。”
杜者回神,“嗯?秦王殿下也不曾看过吗?”
“他每日都很忙,不会特意翻看这些东西。”阿音将它合起收好,“我嘱咐春儿不要让别人看见。”
“写得很好啊!”杜者道,“不如给它取一个名字呢?”
阿音不以为意,“还是罢了,一家之言,不宜广阅。”
杜者感慨,越是博学的人,越认为自己学识粗浅,反而学什么都只学到皮毛的人,反而洋洋得意,认为自己才华横溢。
这叫一瓶子不响,半瓶子晃荡!
阿音有孕的事情特意瞒着,她对太医说要等三个月胎儿坐稳再告知陛下,有赏钱封口,太医应下了。
穆皇后的忌日就在后日,时间紧迫,阿音开始忙碌起来。
杜者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替她带孩子。
几日后,赐封窦氏族人的各道敕令从太极殿传了出去,且重新为穆皇后择更为崇高的‘慈’字,自此穆皇后便成为穆慈皇后了,阿音还多给穆慈皇后上了两炷香,让她也高兴高兴。
刚到殿内,李万从外面回来,“王妃,秦王殿下写信回来了。”
“……?”阿音惊讶,“这不是才走了半个月,只怕还没到东都?”
岂不是在路上他就埋头写信了。
杜者抱着重明,悄摸摸支棱起脑袋。
李万:“是殿下身旁的脚力快马加鞭送到长安的。”
阿音只得拆开信封,只有一张信纸,往外倒了倒,掉出来一朵略有些蔫儿了的粉色花朵。
只见信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比如路上下雨鞋子湿了、津津有味听谁跟谁吵架了、路过哪儿被狗追了、看到一大片野果林,就连夜里睡不着去小解,看到一轮圆圆的月亮,也要跟她如此这般的描述一遍。
最后一句:快给我回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这朵粉色的花, 是他路过花丛修整时,认认真真挑选的开得最盛、嗅来最香甜的,说看到了它, 就像是看到了她。
可惜这么在信封中裹了几日, 花瓣已经蔫儿了。
阿音捧着花儿仔细端详了片刻, 叫人研墨润笔, 托腮畅想了一番,落笔写下第一封书信。
斟酌着用词、对仗工整, 回想这半月来的经历、白日所见所闻, 连夜里梦见他也写了上去。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孕事。
最后的最后,她把自己亲自绣的帕子叠起来, 并着几页信纸一同封好, 叫人寄回东都长孙府。
李世民的回信则在一个月之后送到长安。
夫妻俩说要每天都写信,可惜条件艰苦,也不好为难了脚力。
刚打开信, 阿音便笑出了声。
无他, 这人送回的第一封信还用词随意, 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十分大白话, 第二封却正正经经地琢磨用词,这并非家信,而是一篇文绉绉的文章。
恐怕是看了她的信, 才会如此。
阿音当然是知道他的,他幼时不太喜欢念书,少时的课业也有过敷衍了事的时候,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于文上不通, 李渊称帝之后,他便开始认真读书了。
开篇第一句就让阿音好生肉麻:
——卿卿阿音如晤。
——驿传尺素,知卿身孕,捧牍泪零,抚衷如捣……
捧信落泪,他既然能写出这几个字,恐怕当时的场景都不只是捧着信哭这么简单了。
阿音摇了摇头,将信反过来翻过去检查,没有被泪水打湿的痕迹,他那个哭包,竟能忍得住写信的时候不抹眼泪?
看了满满一页纸,他才结束絮絮叨叨嘱咐她有孕之后的事情,中心思想就一个:给我狠狠花钱!一分不能省!
第二页,说起了军营中的正事,寻相逃跑之后,军中人提防尉迟敬德,刚抵达新安扎寨,他们就趁着李世民不注意把尉迟敬德给捆了起来。
李世民气坏了,亲自替他解绑并道歉,尉迟敬德也有气,他便想了个招,叫人装了满满一箱子的财宝,重到需要三个士兵才能勉强提起来,然后把尉迟敬德叫过去,假意体贴,告诉他如果想走,他不拦着,这些当做路费供他花销。
尉迟敬德是个聪明人,他力大无比,能将长矛扎入地下,数人无法拔起,更遑论这一箱子的金银。
他清楚这是李世民挽留他的手段,给他一个台阶下而已。
于是俩人一拍即合,尉迟敬德提了三下,装作拿不起来,说不走了。
看到这里,阿音缓缓松了口气,轻轻抚着胸口,继续往下读。
王世充的军队长期负责守卫,守城经验丰富,想要攻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世民选择新安作为据点,目的是攻破慈涧城。
王世充带领三万人进入慈涧城援救,李世民当时仅仅带了一小队士兵侦察敌情,就这么撞上了王世充主力。
王世充暗喜,想要借此活捉李世民,于是集结主力包围了他们小队。
李世民率手下精兵奋力拼搏,不仅毫发无伤,还顺带生擒了王世充的将军燕琪。
王世充没想到这一幕的发生,直接带兵退回了城内。
事末,他问:我厉不厉害?
阿音:“……”
厉害厉害厉害,太厉害了,已经能想象得到他写这句话是什么表情。
杜者的脸倏然出现在窗口,“音音,你在笑什么呀?”
阿音猛地抬手捂住脸,“我笑了吗?”
“笑了。”笑得很可爱。
杜者悄摸摸瞅了一眼,秦王和秦王妃的往来书信,她当然是看不到的,但是从王妃的表情不难猜出秦王一定是说了什么话,才会将她给逗笑。
“你让人找的那种粉色的花,是野花,真的要栽到贞观园去吗?”她故意问。
“野花名花,在我这儿没有什么区别。”阿音道,“天热,你们回殿中玩儿吧,不要热到了,我吩咐人制些冰碗。”
杜者:“好耶!”
重明看了看她,学着一起举起手,“好耶!”
大手拉着小手,一起飞回殿内,俩人已经开始商量吃什么冰碗了,重明还小不能吃太多,顶多沾沾嘴巴,就算如此他也有要求,示意要多放牛乳。
杜者像跟哑巴说话似的,一个人也能叽叽喳喳个没完。
重明不怎么说话,不过他很喜欢听她说话,因为宫中其他的宫人都不敢像她这样肆无忌惮,什么都说。
阿音托着腮望着他们两个,觉得杜者也挺像个孩子的,心性良善,无忧无虑。
这么想着,她摸了摸尚平坦的小腹,多了几分憧憬,继续看信。
王世充下令大军退回城中后不久,李世民便完成了五万兵马合围。
他向来擅布阵,这次也这样,步兵在中央,两翼以及前后都是骑兵,只要主帅令旗一挥,便可以根据战场调整阵型的变化。
阵中的步兵分为了不同的九组,不同兵种配备的兵器也不尽相同。
这样的阵法非常灵活机动。
王世充虽然有三万兵马,慈涧城小,容纳起来很吃力,加之李世民的军阵变化莫测,箭射、刀砍、肉搏,持续性进攻,他们人马也多,无论怎么打都不吃力,越战越勇。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从前战役那么有耐心,为了确保战役能顺利胜利,他甚至带着玄甲军亲自发起冲锋。
这支玄甲军的组建阿音也知道。
是因为盔甲为玄色而得此命名,它由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和翟长孙四人分别统领。
这些人统统上场,王世充会怎么样,不言而喻。
一千玄甲兵大破王世充,斩俘虏六千余人,王世充总共派出的骑兵也就一万左右,竟然超出一半都被斩俘。
他很惜命,也识时务,果断带着剩下的人马丢城后撤。
李世民当机立断,命人追击,至此,王世充被围困,坚守不出。
已至七月,王世充会如何?
阿音也开始担忧,王世充坚守不出其实不足为惧,粮食耗尽总有出城企图鱼死网破的一天,问题是窦建德所在的夏国会驰援王世充吗?
窦建德人马充沛,倘若他要支援王世充,李世民岂非腹背受敌。
这个认知让阿音迅速焦灼起来。
她马上回信给他,询问他可有什么对策,不要犯险、致自己于险境。
结果又是一月后,两人的书信才成功互通,问他有什么对策,他只说有,但不曾细谈,其他什么也不说,安慰她的话倒是写了一箩筐。
王世充被困在城内不出,他们有心困死他,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干,闲着没事给她画了一幅画像。
……还只是给她看一眼,看完叫她再寄回去。
他要拿这幅画干什么,还不舍得留给她。
再画一幅不就——
不对。
思绪中断。
阿音展开画,细细地瞧着。
画中女子侧眸看人,眉心微蹙,长发摇曳,衣领处香肩半露,神态含羞带怯。
阿音‘嘭’的一下用书将画盖住。
“????”
她何时有过这种神态?!
就算是……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憋了半晌,面颊通红。
怎么会有这种人,胆大包天,偏偏他还没画什么露骨的东西,寥寥几笔顿时勾起她心中有关二人的记忆。
他是故意的!
阿音平复了好一阵子,脑子里开始乱七八糟地想些画面。
当天夜里,她就梦见了他。
梦见的不是其他任何场景,当年他随着炀帝征高句丽,三载后才回家,两人三年未见,的确生疏。
正巧她孝期也过了。
夫妻间的头等大事只剩下圆房。
她当时因为紧张,嘴里胡乱找借口,叫人把他挡在了门外,春儿是她带来的贴身侍女,最听她的话,即便跟着一同进了国公府,也不怕李世民。
她很不客气地将李世民挡了三回,说他从演武场回来,该沐浴梳洗一番。
他好脾气地去了,实则当天压根就没去演武场,纯属配合。
到了第三回 ,才顺利回到屋内。
他当时说,差点被刘叔拿陶爽搓掉一层皮。
阿音跟着一起笑,气氛稍稍放松。
那晚,什么也没发生。
七月底,炀帝的巨型轮船正式通航,河道两侧、街道内外热闹非凡,宵禁因而连解三日。
他带她去看花灯,在灯火之下,他亲了她。
橙影成片,浓淡交叠,他的脸与夏日浓烈的灯火融为一体,至今阿音还记得,那个吻泛着浓烈的甜。
她手中还提着他亲自做的狸奴花灯,左手则捧着一袋子橘子糖。
也不知道售卖的店家是如何制的,橘子肉的表皮裹着一层厚厚的糖霜,咬开来果肉生韧,满口甜腻腻的香甜。
后来花灯出现在床榻边,静静地燃了一整夜。
梦醒,阿音赤着脚踩在筵席上,重新展开那幅画看,画中的穿着打扮竟然是那一晚的她。
天亮后,她寻尚食局的宫人询问如何制橘子糖。
没想到还真有人懂。
来的典食姓柳,她是一位有些年纪的女子,约莫四十岁,笑起来眼尾泛起几层纹路。
“不知王妃可急着吃?”
阿音问:“是有不同的做法吗?不同的做法做出的橘子糖是一样的吗?”
柳典食摇头,“并非如此,您若是急着吃,可以用金桔制作,做好直接裹上糖粉便是橘子糖了。若是希望吃那种自然生糖砂的,少则七日。”
“金桔?”阿音出自世家贵族,其实不是很懂这些橘子有什么不同,也不需要她去懂,“是小小的,圆圆的吗?”
“正是。”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像柿饼,做好了需压扁,如此更方便吃。”
“那要金桔吧。”当年她吃的就是小小的,圆圆的,取出来一颗裹满糖霜的小橘,像捏着一颗大大的珍珠。
“那做法简单了。”柳典食笑了笑,“奴婢这就去吩咐人准备起来。”
听说阿音要做橘子糖,杜者带着许多宫人一同帮忙,连重明也坐在一边搓洗金桔。
以免衣袖被打湿,阿音亲了他一下,帮他把袖子挽好。
重明有样学样,抬起脑袋也亲了一下她,露出大大的笑脸。
金桔洗干净沥干,根据柳典食的说法,取银器扎出小洞,随即加水和糖熬煮。
直到太阳落山,糖浆浓稠,金桔一颗一颗的被裹得完好,取出来先定型,旋即小火烤一个时辰。
夜幕四合之际,橘子被取出,均匀地撒上白色的细糖粉。
阿音记忆中的橘子糖便出现在了眼前。
重明吃了一颗,还想吃,她便又掰了一小半递给他,“吃完要洁牙,知道吗?”
他点点头,吃得腮帮一鼓一鼓的。
阿音分给了一些橘子糖给宫人,回头一看,杜者躺在廊下的躺椅上呼呼大睡,怀里还抱着一碟子橘子糖。
葵轻轻晃醒她,小声带她回殿中歇息,她揉着眼睛跟着回去了。
阿音莞尔,便将这一幕画了下来,并着一小袋橘子糖一同寄给了李世民。
至于先前那一幅,她没收了。
天气渐渐转冷,转眼间,入了十月。
王世充不接战,闲来无事,杜如晦提起这附近有一个叫做王远知的道士,李世民便带着几个亲近的人去拜访他。
几人刚进屋子,王远知眼神粗略扫过,开口便道,“在我们中间有一位天命所归之人,难道是秦王来了吗?”
“……”李世民无言,回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忌等人。
疑心这是他们几个人故意找来的人,他又不是傻子,这世上所有的相面之术,不都是骗人的吗?否则便是有所图。
长孙无忌等人没接这个眼神,一个个催促他快接话。
无奈,李世民只好表明身份,“我就是秦王。”
王远知捋着胡子笑了笑,“我一眼便知您就是秦王,果真如此。”
李世民不太相信怪力乱神,没当回事,心里嘀咕,其他几个人都是围着他走的,傻子才看不出他是更有地位的那个。
这时,王远知说话了,“殿下定能成为太平天子,希望殿下爱惜自己的身体,更希望您登基后可以体恤百姓,爱惜民力。”
李世民微愣,难得没有说话。
这两句,一句是关怀,另一句则是劝谏了。
对标的是谁还用想吗?
回去的路上,他也一直没有开口。
长孙无忌跟杜如晦面面相觑,率先忍不住,“王远知是一个未卜先知的巫师,他的话一般都会应验,如此说来殿下来日定能登临帝位。”
“所以希望殿下今后加倍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不要再亲自冲锋陷阵了。”
其余人跟着点头附和。
李世民神色未变,“无忌,这样的话也是你能说的吗?你太口无遮拦了。”
长孙无忌欲争辩:“我——”
“好了,”李世民打断,“这话不要对别人提起。”
长孙无忌聪明,听出秦王的意思是不要对别人提起,可没说其他啊,便老实地哦了声。
他是闭嘴了,杜如晦还没有呢,他赶紧趁机开口:“以殿下的功绩,可以和当初的周公比肩了,登上帝位也是众望所归啊,如果没有周公,何来周朝的八百年伟业呢?您也可……”
话到一半,触及李世民的眼神,这下杜如晦也闭上了嘴。
找人装道士试探秦王心意这个主意,还是房玄龄出的,可惜这次他没跟着出来,留在长安陪伴秦王妃了。
不过他不在,其他人也能照着办。
李世民在前面走,长孙无忌跟杜如晦在后面眼神交流,逐渐地比划上了肢体语言,慢慢夸张起来。
李世民额角直跳,忍了半晌,到底坚持住装没发现。
刚回到营地,脚力正巧下马回来,“元帅,长安来信了。”
长孙无忌哎呀了一声,“是王妃的信吗?”
李世民拿过包袱便往营帐回。
“……殿下,臣能知道王妃可曾提起过臣吗?”他追着回营帐。
嗨呀,不要那么小气嘛。
杜如晦站在原地摇了摇头,扭头看去,齐王李元吉正在练兵,说是练兵,其实是赤着膀子,跟好些士兵围一起比谁的力气大,互相打来打去,兴致盎然。
他虽然是副帅,上上下下听他的却很少,这些日子没少吃瘪,整日吃酒作乐。
进了营帐,也没外人在,长孙无忌便没了顾忌,李世民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若不是还没那么胆大,都想上手翻一翻包袱里都有什么。
李世民先粗略读了一遍信,可恨的发现还真有长孙无忌相关的内容,瞟了他一眼,“坐下吧,站着干什么?”
观音婢哪次不提她这位好哥哥呢,那是次次都提!
正好奇瞅着包袱的长孙无忌回神,连着说了两声好,盘腿坐下,偏过头跟李世民一同看信。
展开信看,长孙无忌发现妹妹的信竟然是大白话,上次秦王给他看她的信,还写得工工整整,跟骈文似的,这回怎么写大白话呢?
莫非是小夫妻的什么情趣?
可是骈文和白话文来回切换算什么情趣呢?
长孙无忌搓了搓下巴,没太看懂,干脆也不想了,仔细看信的内容,第一句就把他给肉麻到了:吾念二郎亲启。
——不知你近来如何,吃得好、睡得好吗?
——写信的这日,我与重明一同做了些橘子糖,已妥善装好,你素来爱食甜,特意于你解馋。
——天冷须勤加衣,我已经听你说了东都的局势……
原来包袱里装的是橘子糖。
不过橘子糖这种东西只有热闹的夜市上才能买得到吧,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秦王的确偶尔会用甜食,比如霜糖他就很常吃,但是橘子……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秦王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显然,这个糖又是什么秘密。
“……”默默无言,他选择跳过这些话直接搜罗提到自己的内容。
——哥哥体宽,不宜奔波劳累,还望你多多看顾他,他是个操劳的性子,我却希望他能多休息休息。
李世民指着信纸:“你看,观音婢说让你坐下多歇歇,别跟着别人到处跑。”
长孙无忌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肉,“依臣看,王妃才是操劳的性子。”
他对权势的欲念空前的大,因而不论秦王要做什么,他都会跟在身边,这次攻打王世充,妹妹的确提过不想让他跟来,他没听。
男人爱权其实也很寻常。
不过长孙无忌还有别的原因驱使。
少时父亲亡故,作为续弦的母亲被父亲原配夫人所出的嫡子赶出家门,连带着他和妹妹观音婢也被赶了出来。
他们先是流落街头,随后辗转到了母亲的外家高家生活。
高士廉对他们的确很好,可寄人篱下的滋味岂是好受的。
前半生,长孙无忌想抓住的都没能抓住,他只知道权势的重要性,有了权势,母亲、妹妹都能护得住。
即便如今过得早已不是当年的可怜日子了,这个执念仍旧停留在他的骨血中。
所以他什么都想要。
“观音婢的确是个操劳性子。”李世民出了会儿神,好半晌才继续看信,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自己送去的画居然被没收了。
他大惊失色,来回翻腾信封,没有,什么都没有。
倒是在装橘子糖的盒底发现一幅画,展开来看,居然是一幅宫廷图。
三三两两正在搓洗金桔的宫人、举起一颗小金桔的小重明、熬煮炉子的尚食局典食、给金桔扎孔的春儿和葵、提着水桶憋得脸庞滚圆的李万,以及靠在廊下躺椅上睡觉的杜者。
这些人汇聚成一幅夜景。
夜空中的那轮月亮也很眼熟。
李世民想起他给阿音送去的第一封书信,信中描述过一轮月色。
那时候他还没到东都,天上的月亮缺了一角,他睡不着,便极尽细致地跟她描述了那轮月亮是怎么样的。
此刻她的画中,长安太极宫中的月亮也缺了一角。
画里,她没画自己,却把月亮画得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倒叫李世民觉得,他的妻子就是这轮明月。
他不由得看得痴了,轻轻伸手摸了摸,指腹抚过干涸的墨迹,有的地方墨迹厚些,指腹便能感知到那块不平。
提起兴致,他忽然研墨,提笔将这轮明月补全。
这样美丽动人的月色,怎会有缺角呢。
作者有话说:
来噜!穿越者就杜者和李智云的书童,这个道士是几个人弄来鼓动二凤的,文里也很明白写出来了,我竟然不知道好几个人都误会了,这一段是根据历史上来写的,就有这么一个道士。
第46章
次日, 房玄龄也吃到了橘子糖,如今秦王不在长安,王妃偶尔便也传他进宫。
她已有孕六个月了, 房玄龄见了难免小心对待。
托王妃的福, 即便此行他没去, 也对如今的局势了如指掌。
两人一边对弈, 一边探讨局势。
“玄龄,你认为窦建德会如何?”
这是王妃担忧的, 也是房玄龄觉得棘手的, “唐、郑、夏原本是三足鼎立的局势, 由于实力相近而互相牵制,所以能够和平共处。”
“眼下, 咱们李唐把郑国的王世充从秋日围困到冬日将近, 郑国想必已经山穷水尽,依我看,目前唐军强大, 郑国势弱, 唐灭郑是既定的结局。”
房玄龄落下一子, 继续道,“一旦郑亡则夏国会陷入唇亡齿寒的境地。”
说罢, 他抬起眼眸,“因而夏国的窦建德一定会救郑国的王世充。”
不等阿音说话,他又示意她无需过于忧虑, “不过窦建德也有他自己的心思。”
“能成就一方割据势力的,哪个不是能人呢?窦建德是最得民心的那个,他如何不想成就伟业,将唐和郑一举拿下?”
“窦建德要救王世充, 必定还有自己的私心,不会只想着救他那么简单。”
阿音若有所思,“既然如此,若是秦王殿下能把握得住这两方人的私心,或许……”
“贪多不足的下场只能是空手而归,窦建德在这方面不如秦王殿下,”房玄龄欣慰点点头,“我相信殿下可以成功将王世充带回长安。”
得到这个可能性,阿音心神松懈了不少,不过,她落下一子,“你输了,你又输了,故意让着我?”
房玄龄一看,还真是,许是方才琢磨郑夏局势,没留心让过头了,他笑呵呵,“这样明显吗?”
“下一局不许了,我可不怕输。”
房玄龄当然知道,这位王妃一向赢得起也输得起,就没有过因为输棋而急眼的时候。
她身边的那位女官杜娘子就不一样了,下一步悔三步,有时候不讲理还不认输,若是跟她玩个心眼,能把她下到脸红脖子粗的地步。
或者就像此刻。
她一会儿跑到他这边看一看,一会儿又跑去王妃那边看一看,想帮忙却无从开口。
王妃唤一句阿者,她便乖乖坐下不乱跑了。
王妃这样委婉含蓄的女子,竟也能跟那种直来直去的人处到一起去……是因为互补吗?
“音音,你好厉害,我太崇拜你了!”
“多下你也可以。”
“我不喜欢下棋,我喜欢的是看你下棋!”
王妃弯起眉眼笑着摸她的头,旋即拉着她的手,将她拘在自己身边。
又过了一会儿,杜娘子真情实感地怒了。
“我去我去,房玄龄你太阴险了。”
“等一下,你这样岂不是把音音的棋全吃了????”
房玄龄:“……?”这是什么话,下棋的事怎么能是阴险呢?
“啊不对。我怎么就没想到下在这里呢,音音果然是音音!”
好好,他使招是阴险,王妃用计则是厉害。
永远每一步棋都给反应、每一步棋都惊叹,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在杜娘子跟前掉在地上。
房玄龄诡异地想,他知道王妃到底是以何种态度对待的杜娘子了,这不是跟带女儿一样吗?
到了十一月,王世充被围困数月,终于到了最后时刻,派遣使者向夏国求援,为了让窦建德出兵,使者向窦建德表示,郑夏两国唇齿相连,倘若王世充兵败,唐的下一个目标必定是窦建德。
纵然是威逼,这话也着实是实话。
整个长安陷入一片紧张的氛围中,素日里喜爱宫女妃妾相伴的李渊,难得连着好几日都没再醉心于美色,频频传召大臣入宫商议大事。
李渊给李世民去信好几封安抚,也常召阿音到御前侍奉。
因为有孕,阿音其实也不需要如何侍奉他,顶多是给他奉茶研墨,这也有好处,李渊召臣子入宫谈论大事,她基本都能听见。
张婕妤和尹德妃也时常到御前来,尤其是张婕妤,受宠到无须传召,可自由出入。
这日,阿音恰好跟张婕妤撞到了一起。
“王妃来送茶啊?”
阿音微微颔首,摆出温顺的姿态并不多话。
张婕妤掀开茶盖,微微扇风,轻嗅茶香,“这是什么茶?”
“是顾渚紫笋。”
“顾渚紫笋的确是好茶,不过。”
“你不知道吗?”张婕妤打量她几眼,“陛下爱饮酒,茶有什么好喝的。”
阿音道,“陛下忙国事,不宜饮酒。茶水则不同,不仅明目固齿,亦可醒神破寐,陛下是明君,自不会时时刻刻都饮酒。”
“你——”张婕妤脸色微变。
这话不是说她暗指陛下是昏君吗?
“伶牙俐齿的。”她不忿地瞪她一眼,小声谩骂,推门进去。
春儿忍着不满看向自家王妃,阿音朝她摇摇头。
还没进去,便听到张婕妤撒娇卖痴的声音,“陛下~”
阿音缓步迈入,迎面便瞧见张婕妤靠在李渊的肩头,眉眼含娇带怨,李渊摸了摸她的肚子,笑问:“是你啊,你怎么来了呢?”
“自然是思念陛下,无心睡眠。”
李渊笑呵呵地安慰了她一阵,说最近忙,的确少陪她。
见阿音进来,张婕妤立即可怜地抹眼睛,“臣妾多可怜呀,多日不曾见到陛下了,方才撞见秦王妃,不过打了个招呼,她便逮着臣妾好一阵阴阳,诬陷臣妾说您是昏君。”
阿音冷眼看着,什么也没说,规规矩矩地请安。
李渊听闻此话,面色有一瞬的冷淡,视线从她隆起的腹部看过去,很快重新笑起来,“你这是在胡说什么?”
张婕妤不满:“嗯?臣妾说的都是真的。”
“好了好了。”李渊轻叹一声,叫她坐下,“秦王妃是什么样的人,朕比你清楚,她怎么会说那种话呢?定是你调皮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是也不是?”
他仍是笑着说的,且还点了一下张婕妤的鼻尖。
张婕妤不服气,握住他的手指,欲再辩,触及他夹杂着几分冷然和不耐的眼神,指尖不由自主地缩回,她咬着唇不甘不愿地垂下了头。
她不解,陛下了解秦王妃的为人,所以没相信她的告状。
那他不是应该更了解秦王的为人吗?秦王可是他的亲儿子,那为何从前她频频挑拨离间,陛下总是相信呢?
转眼间,身旁的陛下已经笑盈盈地冲秦王妃招手了,“秦王妃,坐近些,不要那么远嘛。”
内侍忙拿起垫子,踱步走近,到高台下才站定重新放下。
阿音走近重新跪坐下。
李渊粗略数了一下,“这孩子也有快七个月了吧?”
她颔首,嗓音轻柔回答:“正是。”
李渊向后靠去,望向殿外的寒冬,“今年过年二郎怕是回不来了,也赶不上你诞育子嗣。”
“你生承乾时,他可是寸步不离地陪在你身边。”
“自然是前线更要紧,妾在长安一切都好,万事都有陛下操劳,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阿音道,“跟家国大事比起来,孩子不过是小事罢了。”
李渊欣慰地点点头,“你向来是最懂事的。”
“我看二郎近来也没传书信回来。”
阿音了然他想问什么了,“前些月,殿下说王世充坚守不出 ,因而空闲时候多,常常叫人送信回来,最近局势紧张,他哪儿有那种闲情雅致呢?”
关于前线战报,李渊知道的肯定比阿音更快,李世民不可能不给他送信,他不送,齐王也会送信,他安插的亲信也会送信。
他这个当父亲的,不会擅自拆儿子给儿媳的家信偷看,但两人往来书信的频率,他都看在眼里。
轻轻噢了声,李渊没再问。
这时,曹中人通传,说太子和裴寂一同来了。
这是要商议大事,阿音自觉由宫人搀扶着起身,与张婕妤一同到屏风后待着。
张婕妤的孕期和阿音相近,只比她大上半个多月,两人的肚子也一般大,不过它们隔着辈分,届时降生,一个是皇子,一个则是皇孙。
“王妃先坐。”刚才在李渊面前搬弄是非,张婕妤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面容上端着娇媚的笑意。
她看了看阿音的肚子,“我看你有孕以来,没什么不适,用的是什么坐胎药?”
阿音道:“若是婕妤需要,我回头让人送去您那边。”
“那最好不过了。”张婕妤笑笑,“是你宫中的女官开的?”
“婕妤也知道她?她是妇科圣手,其他疑难杂症也都能解,医术高明。”
“自然是知道的,杜娘子的美名远扬,据说救了好几个难产的妇人,”张婕妤托着脸,“几年前,我听说有一户人家的主母产后淋漓不断,常年耗病,体虚气短,以至寿数将尽,是这个杜娘子救了她,也是因此她才名声大噪。”
“妇人之病常常能要人性命,杜娘子有这样的手艺,被追捧也是自然的。”阿音笑着说,“何况她有的是真才实学的本事。”
她没有替别人谦虚的道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张婕妤不置可否,仿佛对杜者很有兴趣,“我前些日子听闻晋王一直不娶妻,是因为他心悦杜娘子,可万贵妃看不上杜娘子出身卑微,一直不同意,也不知道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音微怔,很快笑道,“我也不知,女子的心事,岂是能随意出口的。”
从太极殿出来,阿音扶着春儿的手缓慢在雪中漫步,天空的雪花盘旋不绝,犹如凋零的花,天空被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李智云对杜者有些意思这事,阿音很早就知道,不过杜者从来没提过,依她看,这姑娘的心思根本不在这边,甚至没察觉到晋王的心意。
但晋王又不是个傻的,怎么会在这个关节眼求娶杜者?
因为刘文静的事情,他跟李世民达成一致,明面上兄弟俩不会有任何交集,杜者可是李世民的人。
阿音心里很不舒服,没别的原因——
张婕妤说杜者出身卑微,配不上晋王。
回到承乾殿,迎面就看见杜者背着重明在勾树枝,两人在花园里堆了个雪人,还差两只手臂才圆满,显然,他们把主意打到了树枝上。
重明玩得开心了,笑得嘻嘻哈哈的,声音清脆悦耳。
杜者脚底一滑,两人一同摔倒在柔软的雪中。
阿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那边走去,谁知重明摇摇脑袋,竟坐在雪里哈哈大笑,脸上、脑袋上、肩膀上尽是白色。
杜者的鼻尖也是白白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摔倒没有扁着嘴嗷嗷哭。
面色稍稍和缓,阿音摇了摇头。
“王妃?”
“让他们玩吧。”
这年新年,果然是阿音一个人过的,不过李世民送了信和礼物回来。
阿音已经告诉他,太医诊脉,得知她腹中的胎儿是男孩,他在那边绞尽脑汁的给孩子取名字,两人商议过后,孩儿的名便定为‘泰’字。
这个名不像重明的名‘承乾’那么大,寄予了父母对他最好的祝愿,希望他平安、通达,一生顺遂。
刚过完新年,阿音便生了。
有杜者和太医一同坐镇,这个孩子降生的顺利,没有让阿音吃苦。
阿音昏昏沉沉睡醒,看见杜者围着婴儿床惊叹:“小胖子。”
“???!”小胖子?
“哎呀,音音,你醒啦。”杜者忙凑到她身边,轻轻为她垫一个枕头,“方才陛下和万贵妃来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也来了,送了好些礼,春儿已经叫人登记入库,你渴不渴?饿不饿?”
“哦对,你要看看孩子吗?”
阿音说她是关心则乱,“是有些饿了。”
她便笑嘻嘻说已经让春儿去传膳了,随即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走到床边放下。
重明趴在床边看,“阿娘,弟弟。”
“是呀,是小弟弟。”阿音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他的哥哥,你们是最亲的人。”
虽说是刚刚降生,这孩子却比重明出生时圆润许多,脸盘圆滚滚的,眼睫纤长卷翘,闭着的眼缝略长,看得出他长了一双大眼睛。
“还真是个小胖子。”阿音屏住呼吸,轻轻触摸他的面颊,软的不可思议。
重明抬起头,“弟弟很小,哪里胖?”
阿音被逗笑,“跟你比,弟弟当然不胖啦,你小时候比他瘦多了,还不爱好好吃奶,你耶耶可费心了呢。”
重明听闻此话,小脸露出惆怅,枕着自己的手说,“弟弟好可怜,耶耶不能抱他。”
他说话不磕巴了,但吐字没那么清晰,偶尔说些长句子便口水囫囵在一起,阿音听不懂,得要他重复一遍才能勉强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这句话,重明说的很清楚。
阿音心里一软,把他抱到床上,“那你可得替你耶耶多照顾弟弟一些。”
“我照顾阿娘!”重明才不听呢,扭头便趴进阿音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像她每次哄他那样,也拍拍她哄她。
“是吗?你要如何照顾阿娘?”
重明想了想,跳下床,“阿娘,渴不渴?”
“是有些口渴。”
他便噔噔噔跑开,没一会儿端着温水过来,几步路走过来水洒了一半,阿音只能喝到剩下的那一半。
“重明真乖,阿娘最爱你了。”阿音捧着他的小脸使劲儿亲了一口。
被夸了一嘴,他眼睛亮晶晶的,腻在阿娘身边不肯走开。
李世民为次子取名为‘泰’的事情传进了李渊的耳中,李渊有些遗憾,孩子是人家的,他也不好又夺走人家的取名权,
字是阿音取的,叫惠褒,希望他仁爱宽厚。
刚出了月子,夏国的窦建德忽然出兵,突袭了徐圆朗和孟海公,他整合了数万兵力,分水陆两路南下,浩浩荡荡地杀向了东都。
局势瞬间紧张起来。
阿音急忙将房玄龄请到贞观园来。
“窦建德声称自己有三十万大军,”阿音质疑,“夏国竟是有三十万兵马吗?会不会是虚张声势?”
房玄龄道,“他这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声势浩大,人马顶多只有十万。”
不过,“这不是个好兆头。”
展开地图,他用炭笔在上画出路线,“若是窦建德一心西进,定能拿下荥阳、阳翟,如果水陆并进,又能保证粮道畅通,殿下一时还真奈何不得他。”
“唐军对王世充久攻不下,又腹背受敌,最要紧的便是士气会受损。”
士气受损会如何,阿音清楚。
这不是好兆头。
唐军围困王世充已有半年,的确拖得太久太久了。
“依你之言,该如何?”她问。
房玄龄沉吟片刻,手指指向唐军如今扎寨的地方,“形势严峻,王世充固城不出,唐军的确很难攻破,再加上他们长期作战,已经非常疲惫,需要休整。”
“此时窦建德率兵驰援,锐气正盛,唐军如果坚持下去只会腹背受敌,后果很难预料,”他手指后撤,指向新安,“不如退兵返回据点新安,再做筹谋。”
阿音大惊,“那怎么能行?退兵岂不是顺了王世充和窦建德的意?”
“王世充之辈已经奄奄一息,倘若给他喘息的余地会如何,此子断不可留!”
“一旦退兵,形势便逆转了。”
房玄龄微愕,心想王妃的思维在某种程度上,和秦王高度重合。
这两人虽然性格不同,但底色其实是一致的。
于是房玄龄思忖片刻,又想出另外一种对策,“唐军后撤,郑和夏势必联合,如此一来,东都便再难有攻破的机会,不胜,但也没败,是为求稳。”
“后撤,的确不是纯粹的好办法,倘若能兵分多路……”他画出一条线,“这一路,切断郑和夏的联系,暗中在两国之间制造疑窦,便能离间他们。”
画出另外一条线,“这一路,继续围困城外,但不与王世充交战,坐等他的粮草耗尽。”
画出最后一条线,“最后一条路,则可以让秦王殿下率领精兵固守武牢,依靠地势阻断窦建德的西进之路,再找机会击败他们。”
武牢又名虎牢,最初是周穆王在此牢虎而得名,为了避李家祖上的李虎名讳,虎牢便改为了武牢。
阿音仔细观察武牢的地形,再往东边,便是武牢关,“你看这里。”
“武牢关南边连着嵩山岳山,北部濒临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她萌生出一个想法,问房玄龄:“窦建德大军驰援王世充,是只能从这里经过吗?”
房玄龄再次推演,确信无比,“从这里走,收益最高,王妃是有什么主意吗?”
“若是唐军提前抵达武牢关,将其占据,随后根据地形布局一番,是否能凭此擒获窦建德?”
房玄龄愣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可以是可以……”顿了顿,他回过神,不赞许道,“窦建德怎会上当受骗呢?而且,新安这一块距离武牢关遥远,若要提前赶到,得不眠不休数日才能做得到,马都要跑死了,人又如何能做得到?”
话毕,他重复,“这是不可能办到的。”
这个局面听起来很美好,问题有两个。
第一,窦建德不傻,不会冲动。
第二,无论是马还是人,都不可能坚持几天几夜不间断的赶路,路途太远了,要提前赶到武牢关,除非是天神下凡。
房玄龄这样一说,阿音也冷静了下来,幽幽叹了口气,她念叨那算了。
瞧着她有些小小的沮丧,房玄龄安慰了一番,“咱们在长安左思右想也是无益的,说不定秦王有更好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房玄龄在心里模拟了好几个路线和策略,也拿不定主意哪一个最好。
他擅长出主意,还是一次出好几个主意,杜如晦才是擅长做决断的那个,也不知道他这会儿怎么样了?
阿音会想出这个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缘由。
她跟着李世民打过无数胜仗,对他的脾性最了解,他最会追着人打,长途跋涉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不过房玄龄说的也不无道理,他能做得到,其他士兵不一定。
既然对阵的是窦建德的十万大军,他或许……也不一定会选择这样的策略,太犯险了。
晚上,阿音睡不着,彻底失眠。
抬头瞪着帐子看,李世民那耀眼得意的笑脸映在头顶。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夫妻就见面啦!
第47章
战事焦灼, 长安持续困于低气压中。
直至半月后,战报传入长安——
在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朝着西边前进之际,李世民力排众议, 不顾手下的阻拦反对, 态度强硬地趁着夜色, 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出发了。
他要去哪里?
武牢关。
他率领的这支精锐, 持续跟紧他的步伐,变换着队形, 好让马匹交替着放慢步伐休息。
如此日夜不休, 仅仅花费了几日的时间, 李世民犹如神兵天降,成功提前占据武牢关!
这战报传来, 房玄龄简直惊得手里的毛笔都掉了。
毛笔滚落在地, 墨迹肆意晕染,因为他忽然起身,砚台也被打翻, 桌上的纸已经不能再用, 糊成一团。
他感到一阵虚幻, 待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蹲下在捡毛笔了。
墨迹染上了他的手指, 他定睛细看,食指的指腹处黑乎乎一片,捡起毛笔后, 他忽然笑出了声音,
侍奉笔墨的书童疑问:“您缘何忽然发笑?是听到这样的战报高兴坏了吗?”
“我笑,”房玄龄就地盘腿坐下,笑得直擦眼角, “笑自己侍奉了一对了不得的人啊。”
王妃传此信给他,潜台词是:你看,我就说嘛,你还不信。
房玄龄笑够后,擦干眼角,起身出门去。
耗费两日,他搜罗了天下各个地方不同的服饰、发型习俗,绘成册子呈入承乾殿。
收到房玄龄的赔礼,阿音很是新鲜了一阵子,他送的东西每次都合她的心意,特意拿出来跟杜者一起看。
胡人的衣裙与中原人的不大相同,胡舞亦是如此。
两人学了胡舞一同取乐。
胡人的舞服露脐,重明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也曾光着肉乎乎的身子、披起阿娘的披帛缠在身上,跟在一边蹦个不停,逗得几人捧腹大笑。
待到前线的消息再度传到后方,已经又是一月过去了。
唐军抢险占据武牢关,李世民命李世绩、程咬金和秦琼等人沿路设伏,自己亲自挑选了五百精锐骑兵,离开武牢关直奔二十里外的窦建德大营。
他干了什么?
他自报家门,高喊他是秦王。
窦建德一看他只身前往,当即派人,亢奋地想要活捉他。
这些年,所有打过仗的都知道能活捉秦王意味着什么——只要能钳制住秦王,李唐王朝便尽在手心了!
阿音看着战报,摇头纳闷,为何这一招百试不爽呢?
霍邑之战,李世民亲自带人在城下骂阵,据他后来跟阿音说的,当时他故意装作马术很差的样子,摔下了马。
坚守不出的宋老生被骂得灰头土脸的,本就急于证明自己不是孬种,又被李世民示弱的样子给骗了,觉得他就是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开了城门就追了出去。
结果掉入陷阱被抓。
浅水原之战,李世民先是坚守不出,故意让薛仁杲急躁,耗到对方粮食耗尽,将士叛降,然后派兵引诱他,后来更是边辱骂他边追他,薛仁杲扭头就举起长矛要干他。
结果也被俘了。
武牢关这次也是如此,李世民只身前往,挑衅刺激窦建德,窦建德居然也上当。
他带着尉迟敬德,装作打不过的样子,边打边撤,一直将敌军引入秦琼和程咬金等人的伏阵,一举抓获数名敌将,斩杀敌军三百多人。
然后呢,又写信骂窦建德,把人家好一顿羞辱。
以至于窦建德气愤地频频出军,却在这些小规模的冲突中连连败落。
阿音真不知道是这些割据势力的领主一个比一个傲慢,自信自己不会像别人一样上当,还是自家郎君骂人的本事太厉害了。
……反正她也没亲耳听过。
若是后者,郎君到底骂了什么啊?为什么如此能激起众怒?
春儿也不知道这是为何,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杜者跟她蹲在一起,给她打比方:“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春儿:“钱。”
杜者:“就这么朴实无华吗?”
春儿:“啊,不然呢?”
杜者:“你想要多少?”
春儿羞涩:“也不求多了,一辈子吃喝不愁足以,”粗略算了一下,“五万两。”
“好。”杜者点头,找了个碗倒扣下来,“假如这只碗中有五千万两,另有一张每年可净赚五十万两银子的地契。”
春儿:“这能装下吗?”
“别管能不能装得下。”
行吧。
杜者:“假如这碗能装得下这么多,”她指着倒扣的碗,“你只要掀开了,有五成可能拿到这么多钱和地契,剩下的五成则是掀碗,被碗底的老鼠咬一口。”
“你掀不掀这只碗?”
春儿愣住,稍微想了一下,道:“掀啊。”
“为什么?”
“你都说了是五五分,何不赌一手?反正老鼠又奈何不得我,那可是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不是几两金银那么简单。”
杜者猛地一垂手,“那些被秦王殿下骗出去挨打的人,也是你这么想的啊!!”
“兵家胜败是常有的事情,不可能一直打胜仗,这些人能成就一方霸业,积攒下来的势力不容小觑,也不是输一场战役便会亏空的,自然不忌惮被秦王杀几百、几千个小兵,但若是能活捉秦王,那就不一样了,秦王便是此刻倒扣在碗底的五千万两和地契。”
春儿恍然,是啊,有道理。
“但其实殿下是那只老鼠——”话音刚落,嘴巴被杜者捂住。
两人一同扭过头看向王妃,她正托着面颊,轻轻晃动摇篮看着她们二人。
俩人冷汗瞬间下来了。
谁不知道王妃最护短了,尤其不能说她在乎的人半句不是。
阿音皮笑肉不笑,“我看你们两个很闲呀,这样喜欢老鼠,正好春日已至,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你们便负责把承乾殿的虫啊鼠啊清除一空。”
啊啊啊啊啊啊,“是!”
俩人撒丫子跑开。
两人走后,阿音看着小李泰的娇憨脸颊陷入沉思,杜者的比方打得很精妙,关窍就在窦建德的野心。
恐怕他此刻不好受。
果不其然,前线王世充一直传消息催促窦建德支援,窦建德却打不赢李世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更糟糕的是,几日后,李世民派人把他的粮道给劫了,还把他的大将张青特俘虏。
这下要命了。
窦建德一直以为,自己能从农民起义出身,走到如今,已是手握民心、割据河北一带,是毫无疑问的天命所归。
他的一生经历堪称传奇,如何不是身负帝命呢?
没想到遇到了这么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奇人。
一下将他膨胀的野心无情戳破。
他二十岁出头时在做什么?在家里种地呢!
这是什么概念?
窦建德百思不得其解,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甘地想要抱头质问上苍:既生了他,如何还要降下李世民此等英才?
不过他也不是那等容易气馁之辈,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全副武装要跟这小子斗。
另一边,到了五月末,李世民都没有家书传回来。
阿音猜测这场战事已经走到了终结,他一定是等着回到家里再告诉她详情。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不过两日,捷报传到长安:李世民活捉窦建德,俘虏王世充,一战擒双王!
此消息既出,威震天下,秦王李世民的名讳,响彻内外。
整个承乾殿沐浴在极度的欢喜中,阿音特意给宫人们多发了一个月的月例。
不过,她侍奉在李渊左右,知道光是在洛阳整理俘虏,收整贡品金银,也要很长一段时间,不是说打了胜仗立马就回来的。
这段时间让他独自在洛阳待着,李渊很不放心。
屏风后,她听见李渊询问裴寂:“依你之见,该派谁去,才不会让秦王有压力,又能使朕真切地知晓洛阳此时的境况?”
两人叽里咕噜商量了一阵,裴寂说,让后宫的高位妃嫔们去。
阿音支棱着耳朵听了很久,不敢相信得出的结果居然是这样的:“……”
这是什么馊主意?
就这样,不久后李渊下令,命万贵妃、尹德妃、张婕妤等高位妃嫔出发前往东都洛阳挑选隋朝的宫女以及接收府库珍宝财物带回长安。
那群妃子各有心思,有孩子的顾念孩子长大后要在太子手下好讨生活,极尽讨好太子和齐王,可谓是跟东宫深度绑定了。
能说李世民什么好呢?
李世民从来没有使金银珠宝讨好过李渊的后妃,原因有二,他是靠战功走到如今的地位,不屑于背后阿谀奉承;第二,什么金银珠宝,不都是观音婢的吗?凭什么送给别人?
她们几个到东都会怎么样,可想而知了。
果不其然,七月,李世民率领东都洛阳的大军班师回朝,当时他身披铜金战甲,身后跟着二十五万大军,铁骑踏过,整个长安都为之震动。
尹德妃刚回到长安,便立马就跟李渊告状,说秦王目无长辈,一点也不尊重她们。
李世民也不在意,被告状的次数也太多了,人都免疫了。
他见过李渊,交还兵权,卸甲直奔承乾殿。
阿音正在殿门口等他。
两人老远便隔着漫长的宫道看见了彼此。
李世民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记忆中回想无数次的脸庞,真切地看到后竟全然不一样,不一样,跟他想的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约莫是高了些?丰腴了些?白了些?
不,再看,好像也没高,应该是瘦了些。
略一眨眼,又变了。
他怎么就看不清了呢?
情意催使,他忽然向着她迈开步子奔去。
阿音大惊失色,她养得白白的俊俏郎君,怎么又黑了一个度!人高马大的一个,居然跟大宝宝似的,冲着她热泪盈眶地奔来。
她想笑话他的,奈何嘴角刚扬起,便也眼睛一酸,张开手臂被猛地抱了个满怀,人差点摔倒。
被抱得满满当当的滋味,她已经有一年半没体会过了,梦里倒出现过无数次,却不如真切的拥抱来得幸福和满足。
恍惚一阵,鼻息间俱都是他的气息。
阿音忽然觉得很委屈,搂住他的肩膀使劲儿蹭了蹭。
两人都有些说不出话。
直到他捧着她的面颊吻了吻,才好些。
宫内上下自觉退了下去,将地方腾出来留给秦王和秦王妃。
浴池中,阿音为他褪去衣衫,他背部的各种伤口显现在眼前,有些已经好了留了疤,也有结了痂的,还有一道侧腹部的新伤,纱布包得完好。
阿音一一抚摸过,蓦然扑在他肩上哭出声,“二郎!”
“你疼不疼,你疼不疼呀?”
“我不疼。”李世民哪儿能看妻子这样,连忙拥着她的身子为她擦泪,“我都没感觉,你瞧,穿上衣裳跟寻常人没什么不同,这些都好了。”
“你骗人,你就会骗我!”
阿音伤心地摸着这些伤痕,“如何会不痛?信中你怎么从来不提?”
他怎么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
“我若是说了,你晚上还能睡得着?”李世民好声好气地哄她,笑着摸摸她的小脸,“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像个孩子。”
“你不说,我晚上也睡不着。”阿音微微抽噎,捧着他的手道,“得知窦建德要驰援王世充,我好几日做梦,都梦见你回不来了。”
她不习惯在人前展现脆弱,脾性很要强,喜欢撑起能独当一面的模样,可其实她不是这样的。
“倘若你回不来,我也不活——”
话音未落,被李世民捂住嘴。
两人额头互相抵着,他嗓音微哑,“别说气话。”
她的眼睫上犹然挂着泪珠,小幅度地抽噎,如何让李世民不怜惜,汹涌的潮水快要将他淹没,“所以,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回来,回到你的身边。”
并且是取得胜利回来,不能败。
他轻柔地抚着她的面颊,声音微不可闻,却透着些沉重,“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在长安吃苦,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没有吃苦。”阿音的确不觉得自己在长安待着便是吃苦了,“我是秦王妃,你在前线打仗,没人敢给我脸色看,就连张婕妤逞口舌是非,陛下罚的也是她,不是我。”
“他不敢让我不好受。”
“这如何能一样?”
他不能陪在她身边,她就已经是在吃苦了,“我不需要你如何能干。”就连哺乳孩子,他也觉得这是重活,不许她亲自来,“像幼时那样,每日只操劳穿什么、吃什么、用什么,这才好。”
这话惹得阿音落泪更汹涌,她没好气,“可是我已经这么大了,早不是小孩子。”她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他温温柔柔地笑问:“做个孩子不好吗?我希望你在我这里永远做孩子。”
在他心里,其实她一直都像当年那样可怜、可亲,每回看见她在后宫中周旋,句句都说得漂亮,能讨李渊的欢心,他都很不高兴。
这让他想起长孙无宪的狠辣无情,使她寄人篱下,才叫她如此会察言观色、懂事乖巧。
他爱她多年。
怎能不心疼?
可恨的是长孙无宪投入了王世充的麾下,这事他甚至没敢写信告知她,活捉了王世充后,无数次夜里,他提着刀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没杀,不是因为下不去手,而是因为长孙无宪跪在他的脚下惶恐难当,高喊他若是下此狠手,观音婢定会动怒。
上一次他打着为她好的旗号,瞒着她在张难堡呆了七日,她怒得生了好几日的气,若是擅自杀了长孙无宪,不敢想她会如何。
阿音听了这话,直起腰肢,吻在他的唇瓣上。
他轻轻拥住她的后腰,两人的影子被氤氲的灯火映在湿润的地砖上,透亮的银镜,水珠滚落,露出一对人影。
他半靠在池水边,下半身的玄裤已被池水打湿,随着水波荡漾微微浮动,乌黑的长发垂落,发尖恰好垂在他后腰缠着的纱布上。
因为姿势的缘故,他需要微微抬头,单手捧她的脸。
阿音则双手撑在他的肩上。
指腹拂过他肩颈处已结痂的刀伤,颤了下。
李世民人是晌午回来的,夫妻俩却是第二日临近傍晚才有活动。
阿音起身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甫一下榻便险些栽倒在地,所幸春儿等人搀扶及时。
……那个混蛋,腰上的纱布是假的!
怎么有这么坏心眼的人?
她头晕脑胀,恨不能把昨夜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给忘光光,憋了一年的男人果然不好惹,好几次她都要哭出来了,这人还在鼓励她……
一看,不是错觉……
痒痒的、麻麻的。
春儿和葵扎着脑袋为王妃穿衣,不敢看她通身的痕迹。
阿音精神恍惚,扫过床帐,发现消失许久的药囊重新出现了,挂了一排。
难怪昨夜总是若有似无地嗅到一股药香。
她已经知道这药囊并非是纯粹的治疗气疾所用,更多的是避孕。
想来……他刚率领大军离开长安,便接到她有孕的消息,让他难受了好一阵子。
“二郎呢?”阿音的声音微微沙哑。
“殿下去看望宜都王了。”葵小声作答,“才刚去不久。”
小李泰出生不久后,李渊便封他做宜都王。
不行了,阿音还是坐了下来,立即有宫人上前为她捶腿按摩,“他昨日回来都没来得及去看看孩子,也好。”
梳洗罢,更衣换装,阿音出现在廊外。
李世民盘腿坐在长廊下,双手抱着胖乎乎的孩子,时不时逗两下,孩子也不认生,仿佛知道这是耶耶,舞动双臂,时不时发出嘹亮的笑声,一对剔透的大眸盛满了夏天。
重明往他背上爬,大喊大叫着耶耶抱我、耶耶抱我。
李世民要他回答问题,说得他满意了才抱他。
他问的是这一年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重明记得的不多了,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李世民却听得很仔细。
话末,重明说,“耶耶,阿娘说我是小鸟,弟弟也是小鸟,耶耶也是小鸟,那阿娘也是吗?”
“是啊,她也是。”
“那阿娘是什么鸟啊?”
他笑了笑,拦腰把他也抱起来放在腿上,“你娘是凰鸟,你知道凰鸟长什么模样吗?”
“我知道!和凤长得一样,凤凰是上古神兽、百鸟之王,雄为凤,雌为凰。”
父子俩嘀嘀咕咕说着话,怀里更小的那个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我觉得弟弟是雀鸟。”重明说。
“你懂得这样多?”李世民扬起眉毛,倍感意外。
这个儿子年纪虽然很小,吐字不太清,但思维很敏捷,不似寻常孩儿说话颠三倒四。
“杜娘子总说弟弟是胖胖的小团雀。”
合着是听别人说的。
“团雀?”李世民失笑,盯着小儿子仔细看了看,捉摸了会儿,“嘶……”还真是有些像。
“那便叫他青雀吧。”
夜里用膳,阿音迫不及待让他说战场上的事。
“所以最后是如何捉住的窦建德呢?”
“不仅捉了窦建德,你上回让我留意的人,我也带回了长安,你想见见吗?”
“啊?”谁啊?
见她已经想不起来了,李世民道,“魏征。”
阿音迷茫了一阵,一阵电光火石,想起来了,“魏征!魏征…魏征好啊,房玄龄说他有大才。”
“他不肯留在我身边。”李世民摇摇头,觉得有些棘手,“既是战俘,终归要交于朝廷,如何处置还要看陛下的旨意。”
“所以只能见一面啊?”阿音如临大敌,“倘若他真的有才,交给别人岂不是坏事了。”
“不能为你所用的话,还不如——”话到末端,阿音止住了。
主上对待谋士合该如此,李世民知道阿音想说什么,不能为他所用,最好的办法还是杀了,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魏征此人耿直,直言不讳,的确是个聪明的,”沉吟片刻,他道,“依我看,他想侍奉太子。”
想起李建成,李世民沉默了。
“所以,不杀他吗?”阿音疑惑。
李世民静了片刻,借着为她夹菜的空挡,低声道,“若是放任魏征去太子身边,他定会真心侍奉太子,你认为眼下的局势,他会建议太子如何做?”
阿音想也不想,“杀了你?”
李世民已经功高震主,别说李建成了,就连李渊恐怕都觉得棘手,眼下不清楚这次他会如何封赏他。
但李建成定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
只要是个正常太子,绝对想要杀了这个威胁自己地位的秦王。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阿音顿时明悟李世民在想什么。
既要夺嫡位,名分很重要,若是不能让李建成先动手,他如何光明正大地还击?
夫妻俩在这方面共鸣了,他们看中名声,也爱惜面子。
魏征,成了李世民手中的棋子,他利用的正是他忠心侍主的这一面。
他眼下已经完全化被动为主动,开始筹谋所有。
——李唐王朝的江山是他打下来的。
他凭什么不能争取?他要名正言顺的做太子,然后继承皇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夫妻俩相视, 默契地不再谈此事。
阿音依偎在他身边,两人小别胜新婚,就连用膳也要坐在一边用, 淡绿色的长裙将他的衣袍下摆遮住。
提起窦建德因何被生擒, 李世民可谓是侃侃而谈。
“你到底骂了窦建德什么, 竟让他勃然大怒到开门派人追击你?”
“没骂他, 我怎么会骂人呢?我从来不骂人,”李世民很严肃, 表情正经, “我说的全是实话。”
阿音呆:真的吗?你自己也信了?
“你看, 窦建德此前收过陛下的书信,已与唐结为盟友, 如今在王世充的诱惑下, 竟然就率领夏国大军出征,替他攻打了他的盟友,是否不义?”
“说的有些道理。”但这语气就很奇怪了, 怎么那么像当家主母辱骂郎君品行不端, 受人勾引干出败坏道德的事情呢?还顺带阴阳了一番郎君没脑子、没主见。
“这是原话吗?”
李世民:不“是啊。”
原话是:叫你来, 你就来,王世充的骨头把你拽;忘了盟, 没结拜,狂舔老狗屁股真不赖。
窦建德信都没看完,‘腾’地一下出现在城墙边, 脸红脖子粗地直盯着他。
哈哈,速度快得把他吓了一跳。
不过说正经的,“窦建德其实是个枭雄。”李世民真情实感地遗憾,“他唯一的缺点便是意志摇摆不坚定, 没有身为主帅的威严和坚定,更没有破釜沉舟的勇猛。”
“何以见得呢?”阿音问他。
他解释道,“当时我派人截断了他的粮道,这对他来说其实并不致命,有转圜的余地。”
取出地图来,两人饭也不吃了,一同坐下说大事,“他的营地在此,武牢关被我拦截设伏,因地势险要,若是强闯,极有风险。”
“但是,”李世民指向北上的方向,“若是他将主力调至济河,随后派兵攻取怀州、河阳,派重兵固守此地,以作后盾,然后派主力越太行山,进上党,再经壶口,顺势攻占蒲津之地。”
阿音顺着他的手指的指向看,“这不是河东吗?”
他颔首,“只要他能够占据河东之地,威胁到关中。”
“那打不打王世充还重要吗?”
“河东是李唐的发家地,”刘武周打得也是这个地方的主意,“只要能威胁到关中,陛下势必无心攻打王世充,我亦要被迫退军,协防河东。”
阿音沉思,“一旦河东再次失守,长安定要告急,不论你想不想继续打王世充,陛下必然严令你回师救驾,”说着,她发现忽视了什么,立即改口,“不,是必须要回师,唐军的粮草依赖黄河和渭河的运输,窦建德一旦占领河东,相当于断了你们的粮草。”
想明白后,她蓦地恍然,“这一招狠辣啊,不正是围魏救赵吗?”
此计在逼迫李世民从‘饿死’和‘前功尽弃’中二选一,选哪一个,其实都不太好。
“故而我说他不够英武果决,长途奔袭补给线太漫长,一旦被我卡住要害,他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李世民摇头,“他本质上只想当渔翁捡便宜,不愿冒这种险。”
“而且他的将领们被王世充的使者贿赂,都眼红洛阳的财宝,急于参战分一杯羹,不愿意长途跋涉去打什么河东,窦建德众意难违啊。”
阿音靠在他手臂边看着地图,“身上拥有的越少,越敢于赌命,拥有的多了,反而失去了勇气,毕竟草莽出身的窦建德,是没有东山再起的资本的。”
看他点头,她不免疑惑,“那你是怎么说服秦琼他们,独自带兵赶去武牢关的呢?”
李世民却笑着道,“跟手下的人打成一片,可不是真的让你跟他们处成亲兄弟,否则主帅威严何在?我下令没人听怎生是好,比如窦建德那样。”这也要有个度。
他漫不经心地搂着她的腰,轻轻捏了捏,语气很随意,“谁不听我的,军令处决,决不轻饶。”
“二郎当然是最厉害的。”她软声夸赞,摇晃他的手臂要他再说些,“那后来呢,后来呢?”
“还没听够?”
分明是你还没说够吧!眉毛都飞起来了,卖什么关子。
阿音心中腹诽,故作甜笑央求,“没有呢没有呢,还要听。”
“亲我一下。”他把脸庞伸过来。
“……”她凑近咬他的脸。
“嘶…”
又在装。
阿音还没说话,他的手忽然探过来,精准地捏住她的下巴,指腹微微用力,轻松撬开了她的嘴唇。
她毫无防备,险些把口水弄到他的手上,“你呜呜——”
大惊挣扎,没能挣扎脱。
李世民欺身迫近,掰开她的小口。
“你干什么?”她口齿不清地瞪大眼睛。
“看看你是不是长了虎牙,否则怎么有虎胆?”他扬起眉毛,粗粝的指腹毫不客气地摩挲而过,在她的舌腹与牙齿上刮过,留下一阵阵干涩。
她的面颊骤然红透,一个字也说不出,手紧紧捏着他胸前的衣襟。
“又没有咬疼你,你的脸皮最厚。”她含糊地说着,舌头不可避免的舔到了他。
他常年习武,手指没有女子的娇嫩光滑,舌肉舔过才发现不只是粗粝那么简单,剐得她有些疼了,便下意识含着又舔了一下。
李世民的动作倏然顿住。
“好吃吗?”他放轻声音。
“啊呸!”她顿时吐了出来,“没吃。”
话落,面颊被捏着转回去,他的脸接着便贴了上来。
这一次,感知到的可不是手指,而是他的舌头。
唇舌相依交织,总觉得他好像恨不得吞了她似的。
囫囵中窘迫地拒绝,“不要…不要……”
“嗯?”
“我、我不舒服。”弄得她是真的有些害怕了,现在还火辣辣的呢,感觉自己虚了。
他笑了,有些无奈,“我没那个意思。”他当然清楚昨夜到现在,是有些过了。
想起去岁一整年跟杜者在一起看得那些书,阿音稍稍犹豫,“可以试试别的。”
“什么别的?”
两人一同用膳,屋里一向是没有人伺候的,殿门亦紧闭。
阿音瞄了一眼外面,确认没人,一股一股地小心思往外冒,顶着他一头雾水的眼神,伸手便想握,顺势伏下上半身。
“哎——”
李世民猛地抵住她的肩膀,如临大敌:“……你做什么?”
阿音迷茫,“帮你啊。”憋坏了如何是好。
“帮我?”
确认没想错她的意图,盯着她的面颊来回看,神色亦不似作伪,模样认真。
他已经全然没了笑意,面色阴一阵晴一阵,无数心思在心中来回打转。
半晌后,“谁教你的?”
这是,什么反应。
仿佛她做错了事。
阿音于这方面知之甚少,阅历堪称一片空白,若非杜者给她看了些她平日打发时间的故事书,她也是不知道这个的。
显然,她不能把杜者给卖了。
“没有谁……”阿音倏然收回手,小小声,“不要算了。”
还不如坐回去吃饭呢,结果起了一下,没能起得来。
“没有谁是谁?”
他没打算放过她。
阿音没说话,微微垂着面颊。
“好,你不说。”李世民露出一抹笑,看起来仿佛好脾气,实则不然,站起身便要出去,“你不说我也知道。”
阿音顿惊,猛地直起身子抱住他的腰,“不要不要,二郎,你别!”
“我是看了些奇谈杂书,从里面知晓的。”
“杜者给你看的?”哼,就知道。
他垂下眼睛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神态。
“是我自己想要看的。”如果她不想看,杜者就算全都搬进宫里,她也不会翻开一下。
“你护着她,”这可是头一遭,“看来跟她一起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培养起你们二人的感情了。”
“……”无法反驳。
“我以为你会喜欢。”况且,她神色一垮,分外不解,“这又并非是禁书,为何不能看?”
“你怎知我会喜欢?”他反问。
“书中的男子就很喜欢。”她会这么说也不是毫无缘由,“方才你把你的手指——”他敢说那一刻他的脑子干净吗?
话没说完,嘴巴蓦然被捂住。
李世民匆匆跪下,面对面捧住她的面颊揉揉,自知理亏一般语气仓促,“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用饭吧。”
“那你怎么办?”
“……”他道,“你离我远点,待会儿便好了。”
“这样就行了?”
“那不然呢?”
“我以为会憋坏。”
李世民无言:“若是能憋坏,你我成婚三年后我回家就已经憋坏了,等得到今天?”
就是因为她什么也不懂,他才如此。
学识渊博的人,在男女之事上空白也不是什么费解之事,长孙氏家门清正,她看的书虽然多,但都很纯正,打小就没接触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成婚时她还小,不过十三岁,连避火图都没看过。
别说,一说就想起来两人圆房时闹的笑话,实在尴尬。
阿音掠过其他:“我看你很熟练,还以为这些是夫妻间再寻常不过的乐趣呢,你真的不喜欢吗?”
“?”他反驳:“你莫要毁我清白。”
跟清白有什么关系。
她不仅没坐得远些,反而更靠近过去,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腿,“我都没说书里写了什么,你仿佛已经了然,你是不是早就看过许多了。”
“……”跟聪明的女人说话,便是如此。
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不过片刻,李世民便坦然了,“男子看些杂书,也很寻常。”
“女子不能看吗?”
“女子——”他顿住,见她神色不满,立即改口,“好好,能看,能看,我这不是怕你学坏吗?”
“向你看齐,就是学坏。”
“这话打哪儿来。”
“你也没少……”她欲言又止,睁大眼睛,真切地疑问。
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是如何取悦她、让她快乐的,她也想让他获得同样的东西,无关任何其他,只为一个公平。
他从前也是这样安抚她的,尤其是怀重明之后,太医说上了月份之后可以行房,杜者也说可以正常行房,但他怕伤了她,因而两人并未痛痛快快地做过几次。
很奇怪,平素她没什么感觉,怀孕之后总是频繁地很想他。
她不舒服,他也不好过,当然想方设法地让她舒服。
“那不一样。”他的语气毫无犹豫。
“嗯?”阿音没懂。
再问,他便是含糊而过,没说到底哪里不一样。
夜里宫宴张扬盛大。
小青雀留在宫中,由乳母刘氏照料,重明跟着阿音和李世民一同参宴,杜者也一同前往了。
这是杜者第一次参与大唐的行功论赏宴,尤其是此番的宴会与众不同——
隋末的乱世已经彻底平定,无数起义军悉数败于秦王之手。
至此,李唐一统天下。
席间,阿音得知了擒获窦建德的后半段过程。
原来窦建德最终没有‘围魏救赵’,王世充的使臣还暗中用了许多金银珠宝贿赂他的主要将领,又让使臣日夜哭诉,请求窦建德西进东都救援。
这就是李世民说他众意难违的原因。
“王世充贿赂窦建德的使臣有自己的心思,若是窦建德同意北上攻河东,王世充等人的命运会如何?他怎么会同意窦建德北上呢?这种时候,唐军会不会被声东击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郑军被困半载,城中人几乎要被活活饿死,一天都拖不起了。”
“只要窦建德能过武牢关,王世充余部便有机会活命。”
“若是窦建德过不去武牢关呢?”
李世民扬起眉头,“那便是两人双双被擒,窦建德也不曾独活,王世充又没亏。”
阿音不禁感慨,“果然最毒负人心。”
李世民笑笑,“后来,我得到消息,窦建德打算趁着唐军在汜水北岸牧马时突袭武牢关。”
“我将计就计,白日在河北牧马,夜里则让人悄悄把马群分批次牵回。”
阿音问,“他没发现吗?”
李世民摇头,“窦建德的大军粗略有二十万,士卒纪律性却出奇的差,他们距离武牢关也不过二十里地。全军出动之下,人数远比我在武牢关布下的多出数倍,他如何我不清楚,他的部下自认为人数多定能取胜,心中轻慢我军。”
“因而,我故意按兵不动,他们已经走了一夜,天色已亮,临近晌午,各个饥肠辘辘。”
“窦建德急于速战,兵马十分躁动。”
“他见我不出来,以为我怕了,”说到这里,李世民笑了几声,那笑也并非嘲弄,而是说起好玩的事情没忍住,“派了三百多人到武牢关下叫阵。”
说实话,他们骂的话,在李世民听来宛若十岁小孩互骂,分毫没有杀伤力。
不过他还是装作上当了的模样,派王君廓带两百人去迎战,“这个王君廓便是一举拿下了窦建德粮道将军的人,很厉害,改日传来让你见见。”他想起来了似的说道。
王君廓这名字确实有些耳熟,不过重点不是这个,阿音没忍住问,“窦建德派三百人,你就派两百人。他若是派四百人 ,你是不是要改三百人。”
真不是存心气窦建德?
“确实是凑巧。”李世民也不能承认啊,他扶着她的腰道,“况且两百人足矣对战他的三百人,那些长矛军你来我往,打了半天也没分出胜负。”窦建德却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这一拖,便过了晌午。”
这下,阿音也笑出了声音,忙抬手以帕遮掩。
李世民问她笑什么。
她瞧了瞧四周,见没人留意这边,遮掩忍不住的笑意,“你怎么这样?”
合着是故意让那两百人装弱,愣是拖着人家,拖得过了饭点。
二十万大军若是要向武牢关进军,定然是分批次走的,许多人天黑就出发了,一直走到晌午都没能和敌人交上手,不仅马匹疲惫,人也有情绪。
窦建德的大军本来就各个有主意,不太听他的,这还了得?
“他们没有军队纪律,打不了打胜仗,这也不能怪我。”他理直气壮,她这样拿着帕子遮掩唇瓣,垂眸带笑,仿佛含羞带怯一般,他看了便想亲她。
结果还没靠近,侧后方倏然传来重明的笑声。
李世民立即干咳一声坐直了腰,侧头看去。
杜者和内侍方才带着他去小解了,省得待会儿开宴,他大呼小叫说阿娘我要小解。
他还小,根本没有想了就去上这个概念,问他想不想小解,他永远说不想。
然后便等吧,过会儿忽然说想小解,那就完了。
一般这时候都是憋不住了才说的,胆敢磨蹭一会儿,他一准尿裤子。
去岁他更不讲理一些,阿音让宫人定时带他去小解,偶尔他正玩得尽兴,不乐意去,便捏着小拳头面颊通红嗷嗷大哭。
气性不是一般的大。
跟他耶耶一个德行。
也只有在这方面,才能看出他聪明归聪明,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小孩。
杜者带着重明回来,颇有些一头雾水,怎么觉得秦王殿下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重明一回来,便大张旗鼓地挤在阿娘和耶耶中间。
以免压着他,阿音挪开了些许,给他腾了一块位置。
重明还新鲜父亲刚回家呢,张开手就要抱抱,“耶耶,我要抱抱。”
李世民长叹了口气,拖长了尾音,“好,抱抱。”托起他的腋下,轻巧将人抱起放在怀中。
阿音扫了一眼众多席位,在人群中看到了晋王李智云,时隔一年,他又回到了长安。
他并未收任何幕僚,身旁坐着的唯有一个书童,这书童比前些年瘦了不少,脸庞倒还是圆圆的,瞧着很讨喜。
收回目光,阿音问:“所以,凭此抓了窦建德吗?我猜他的军心已乱,武牢关地势险要,反打很难,你又设伏,很容易便能打散他的阵型。”
“的确如此。”李世民摸了摸重明毛茸茸的脑袋,他正在长头发,头发随了他娘,摸来发软,“我让宇文士及带队冲击他的西南侧,起初想的是,若是不能冲得动,便撤兵回来,这只是一次试探。”
“那些人体力衰退,心智混乱,正坐在地上休息。未曾想,宇文士及不过带领三百骑兵,竟然一举将窦建德西南部的大军阵形给冲散了。”
杜者听得津津有味,遗憾自己方才怎么没在,都快说完了她才回来。
“既如此,我便发起总攻。”
“窦建德的部队以步兵为主,不是骑兵的对手,来不及抵抗便全线溃散。”李世民当时带领精锐骑兵在敌阵中来回冲杀,势不可挡,“窦建德被长枪刺中,一路带伤后撤到黄河与汜水的交汇口才被俘。”
说到这里,李世民便不得不提起一个他很佩服的人,“窦建德的妻子曹氏是个胸有沟壑的女子,后来我知道北上进攻河东这个计划,她曾跟窦建德提过,可惜窦建德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没有采纳。”
说着,他摇摇头,还挺得意,“在这方面,他不如我。”
杜者听罢垂下头偷笑。
阿音面颊微烧,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这举动被重明看见了,“阿娘——”
“别说话。”阿音眼疾手快,登时命令。
他抬手捂住嘴巴,果然一个字没说。
这年纪的孩子好奇心旺盛,一天能问三万个为什么。
李世民没说的阿音也知道,昨夜他提起窦建德的下场时说了一嘴,窦建德当时被抓进军营,还是李世民亲自给他松的绑,又替他上药包扎伤口。
显然,他认为窦建德是个人才,想要收为己用。
费了一番口舌,承诺不杀他的妻室和余部,窦建德最终答应和他合作,一同攻破了城门,荡平王世充。
除此之外,窦建德还写信告知曹氏,让曹氏带领逃走的夏国百官降唐。
魏征也在其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黑夜彻底降临。
秦王麾下摆在明面的幕僚纷纷赴宴赶来,夫妻俩便不说这些事了。
长孙无忌刚到,便露出惊讶的笑脸,“杜娘子,久仰大名啊!”
杜者:“咱们一年前见过。”好多回。
“…哈哈,”长孙无忌摆摆手,“是吗?”
不多时,房玄龄、杜如晦和尉迟敬德也来了。
为了避人耳目,其余人都没到这边来,阿音忙问,“我听说齐王此番战功也很大?”
尉迟敬德撇开头嗤笑一声,“他能有什么战功,都是殿下让的。”
尉迟敬德会在这里,也有原因,他刚被带回长安时李渊曾想杀了他,是李世民据理力争才得以留下,为此李世民说了不少好话,道他执弓,尉迟敬德持矛,两人无敌。
齐王很不服气,他虽然生得丑陋,也有通身的好力气,甚少有人能敌得过,当场就要跟尉迟敬德比一比。
结果很丢脸的被尉迟敬德空手夺矛三次。
齐王有没有心服口服未知,李渊被折服了,特意留他一条命,让他侍奉在李世民身侧。
再加上李世民送回的信中曾说,尉迟敬德曾从单雄信的手中救了李世民一命。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尉迟敬德都是李世民的人,这是公认的,无须遮掩。
阿音挺喜欢他的,他忠心耿耿,冲动却不鲁莽,粗犷又不粗心,是个胆大心细的汉子。
重明见了长孙无忌,又往他那边凑,一口一个舅舅,叫得长孙无忌心花怒放,怀里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全掏出来挂到重明身上。
李世民笑着看,长臂撑在席子上,侧身重新挪回阿音身边。他拿起一颗拳头大的石榴,熟练掰开,剥出殷红的果肉递给她。
石榴好吃,阿音还从没自己剥过,嗅到了他指尖石榴皮残留的苦涩味,就着他的手捻起几颗放进嘴里品味。
杜者跟房玄龄、杜如晦搭话,气氛一时轻松。
又稍过了片刻,李渊终于出来——
随着他出来,一应内侍抬着一只巨大的铜盆放在了众多席位中央。
百官起身相迎,声音如擂鼓震天。
阿音的声音合在这轰隆的声音中,显得微不足道。
“诸卿,平身吧。”李渊面容上带着和蔼的笑,眉眼喜色溢于言表,“秦王世民,武牢一役,生擒窦建德,旋破王世充,可喜可贺啊!”
众人再贺。
他摆了摆手,“都坐下,不必虚礼。”
待众人应声坐下,他居于高位慢步,看向殿外,“自隋皇室倾颓,天下动荡,四海鼎沸,至今已有十余载。”
“而今二酋既伏低,大河之南的燕赵之地,已尽归王化。”
李渊几乎是眉飞色舞,面色红润,“朕曾夜观星象,见紫薇清明,想来是上苍也觉疆域完整。”
“这天下,终归是大唐的天下!万民的天下!而非刀刃上做行尸走肉的天下!”
“你们看这是什么。”他摆手,曹中人捧着玄色托盘近前。
李渊从托盘上拿起一只新铸的圆形铜币。
底下人们纷纷左右议论,“这是新铸的钱样啊。”
“不错!”李渊微微举高钱样,“隋朝末年丧乱,私自铸钱的浪潮如蜂起,人们或以绢帛为币,或以谷粟充偿,因而商旅不行,市井凋敝。”
“朕在想,金戈铁马虽可定战乱,玉帛才能安百姓的心啊,而今四海初定,百业待兴,正是铸新钱平乱世的好时机。”
沉吟一阵,李渊道,“便命名曰开元通宝,”说罢,他回身,询问众臣,“尔等意下如何?”
于是‘陛下圣明’的声音再次响彻殿内。
裴寂起身恭贺,满脸喜悦,“陛下,何为开元呢,开者,开的是三皇五帝未有之新局。元者,是元首、元良、元亨,乃万物之始!”
“此钱一出,便是我大唐法度之始,黔首信义之基啊!陛下英明神武,臣铭感五内,替天下万民感慨能有您这样的君主。”
杜者没绷住,不是,这么能舔?????
这不是碰瓷三皇五帝吗?
她佯装不经意间地瞟向秦王和秦王妃——
好家伙,夫妻俩表情如出一辙,虔诚且含笑。
……你们就惯着李渊吧!!!
“秦王!”
杜者忙打起精神。
李世民起身,“陛下。”
李渊面向他,语重心长道,“你为朕扫平断壁残垣,这开元通宝,便是你我父子为大唐的江山铸下的第一件礼物。”
曹中人持托盘走下高台。
李世民不知所以,随后听他说,“朕便赐你三个铸钱炉,钱样你收好,从此你要多少钱便铸多少钱,朕绝不过问。”
既要铸新钱,给儿子几个铸钱炉,其实听起来没那么骇人听闻,让人惊讶的是李渊后面的那句‘朕绝不过问’。
李世民恭敬应下,稳稳接住曹中人手中的托盘,扫了一眼钱样,许是刚铸出的,它看起来十分鲜艳。
坐下后,递给妻子看。
阿音小心翼翼地拿起钱样端详,杜者慕名探身瞧。
“呀,还没变硬呢。”阿音吓了一跳,指尖在钱样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弧形。
李世民瞧了一眼,安慰道,“无妨,也看不出来。”
况且,他不打算真的肆意铸钱。
流通的钱币过多,会引起什么后果他还是知道的,李渊这赏赐其实在他看来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杜者头晕目眩,盯着这枚钱样看个不停,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弧形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在后世,曾出土过一些开元通宝的钱币,钱币上的指甲印记经过多方验证之后,专业人士推测是长孙氏留下的。
所以,这枚钱样,后来真的拿来铸过一些钱。
有些东西穿破了时空,结实地抵达杜者的眼前。
这种滋味很奇妙,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在看钱样。
——她,见证了历史?
不不,她不是正在见证历史的诞生吗?
杜者心潮澎湃,兴奋地捏紧了衣袖,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的李渊。
齐王第一个不满,“陛下,秦王的功劳的确大,但随他铸钱是否不妥了些?”
李渊含着笑,摆了摆手,“秦王的功劳的确大,所以朕封他什么都不为过啊,铸钱炉又算得了什么呢?”
“除了钱,名也要跟得上。”他示意齐王坐下,沉吟着在高台上慢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侧身,大手一挥:“朕便封你为天策上将!位列亲王公爵之上,三公之二的司徒,增邑两万户!”
天策上将?!
这不是太子之下,亲王之上,待遇顶格了?!
李渊的话还在继续,“特许你自设官属,长史、司马、中郎等至少四十人!”
这话,无异于直说,许秦王自行招募和任命人才,这些人都将直隶天策府,而非朝廷任命的命官。
杜者激动地满脸通红,死死掐腿才没笑出声。
李建成转过头,看向李世民,手中的酒杯不过晃动了一瞬。
齐王这下还哪儿能顾得上铸钱炉不铸钱炉的事,急得张嘴还想说话。
“并且,赐你为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此诏一出,百官哗然。震惊之余,也有人感慨,李渊此举聪明,若不厚厚的封赏秦王,秦王怕是就要反了。
李建成没能坐得住,面色变了又变。
连李世民亦稍抬头。
早在破获薛举、薛仁杲父子时,李渊便赐他陕东道行台了,杜者去的长春宫驻地便在那里。
不过,那时候的陕东道行台和此刻的陕东道行台全然不同。
那时候李世民的职权仅限于河北等地,更多的是战时的区域性临时军政权,仅作为众多头衔之一,他当时可以调任长春宫驻地的官员,但事后也要经过李渊。
这时候的陕东道大行台,已经迁到东都,辖区扩大到黄河以东至江南的广大地区。
若说打败了薛举,那时的任命是战时的临时性差遣,而平定了王世充和窦建德之后,这个职位才真正的变成了李世民手中的权势。
可以说,这一块的机构,已经完备到高度相仿中央的尚书省,在这里,李世民就是皇帝。
李世民是什么反应?
他欣然接受,“谢陛下。”
阿音按捺住心中的涌动,目光放在郎君紫色的身影上,旋即滑过,看李建成的反应、诸臣的反应。
显然这个册封诏书有裴寂的主意,他捋着胡子面带笑意。
李渊进退两难了。
如果不厚封秦王,配不上他的战功赫赫,也怕他造反;如果厚封秦王,便是置太子的颜面、地位不顾。
此刻即便李渊立即驾崩,李建成继位,他又如何能弹压得了这样一个大功臣、土皇帝?
可是李建成似乎没想过,秦王的势大已经不单单是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更威胁到了皇帝的统治。
李渊已经顾不上太子了。
天下归一,不必在战场上赚取战功,嫡位之间的暗流涌动,马上就要被端到明面上。
诏令结束,这场宴会仿佛热闹了起来,李渊诏来无数貌美的舞女,一同起舞饮酒。
所有人都乐成一团。
李世民静静地坐在席间,只在端起酒杯的那一刻借机看一眼李渊。
尉迟敬德敬酒道贺,“以后叫您秦王还是天策将军好呢?”
李世民:“当然是随你的心意了。”
他心神一动,对阿音道,“天策府便定在东都洛阳,左不过弘义宫还未建好,我们回东都小住,你说如何?”
想把阿音从长安太极宫里摘出来,李世民有这个想法不是一日两日了,李渊的这个封赏正合他的意。
“好啊!”阿音盈起笑意,依恋地偎在他身侧,“早就想回去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九千字三合一!答应的营养液加更现在才抬出来!所以本章就合了满1000营养液的加更!剩下还有满2000和3000的加更,我会挑空闲时候多的一天写出来!
第49章
若是能到天策府住, 无疑是好的,但问题也有。
庆功宴上,阿音还满怀期待, 待宴会结束回到承乾殿, 她又反悔了:“还是不要住在天策府了。”
两人刚刚沐浴罢, 回到内室预备休息, 李世民今夜心绪颇佳,乍然听见此话, 没怎么反应得过来, “为何?”
“天策府离长安那么远, 若是张婕妤她们说你的坏话,我不能替你分辩。”
夜色已深, 李世民侧过身看向妻子, 她手里还抱着宫人新给小青雀做的衣裳,坐在床边抬头看他。
“观音婢。”
“嗯?”
方才沐浴过,她长发披落, 只着一身白色的中衣。
内室灯火微弱, 跳跃着浅淡的橘色。
浅灯映于面颊上, 笼出一层细小绒毛,像一层光晕, 将那双双微微翕动的眼睫衬得黑而浓郁。
得封天策上将,手握实权的喜悦在这一刻渐渐淡去。
“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阿音被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抬起手抚向自己的脸庞。
下一刻, 手腕被他握住。
她稍愣,抬起面颊。
“以后,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了。”
“什么?”
阿音思绪顿住,神态微茫。
李世民俯下身, 视线犹如实质化放在她的面颊上,一寸一寸地仔细看。
“这些年,你替我安抚手下那些人的妻室与家人,也调和他们之间的问题,我很高兴你这样聪慧,也比任何人都为你感到自豪。”
对,是自豪,他在心中揣度着,确认自己没有用错词。
对上她怔愣不知所以然的神情,他抚上她的眉眼——
每每看见她的这一面,他都觉得自己像看到了立于万民之前的慈母,乃至是……皇后。
她确实就像一位皇后。
这话他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在心里反复地琢磨、重复地欣赏。
若是他的母亲窦氏还活着,定然就像她这样,在臣子间游刃有余,进退得宜,受百官推崇。
示好李渊的那些妃子就不一样了。
他心中有股无名的怒火,那些人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
“你还记得,我曾说娶你是为了在这方乱世中庇佑你一世安稳吗?”
阿音刚点头,他的身躯便靠近了过来,跟着一同抵达的是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她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的腰,任由他俯身靠近,与自己的额头微抵,“记得。”
他轻吻过她的额头,在她耳畔道,“从前没有做到,是我不好。”今日起,是他兑现诺言的时刻。
他决意要夺嫡,预备将东都作为自己势力的大本营,恰好长孙府就在东都,把观音婢送到最安全的地方,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从今往后,关于你的每一件事,我不允许任何人越过我来做决定。”
阿音万万没想到自己能听到这样一句话,有些发愣。
郎君其实很爱夸她的,不论她做什么,他总是第一个夸赞。
夸她美,夸她心善,夸她会持家,夸她拉弓射箭学得快,夸她舞跳得好,夸她的字举世无双;
更夸张的是从前喝药时,但凡能乖乖把药喝尽,他便把她夸出花儿来,连下人盛得饭她能吃得完,他也会夸上一句娘子今日真不错。
但像今日这样的夸赞,绝无仅有。
是……真心夸的吗?还是只为哄她开心呢?
心跳隐秘地加快,欲言又止,“二郎……”
她想起来,自打做了秦王妃,其实她对他便不算上心了。
过往种种悉数回于脑海中。
阿音很是彷徨了一阵,怀中小衣的花纹秀丽,正是婴孩能穿的款式,说来很奇怪,两人明明连孩子都有两个了——
为什么呢?
是听他承诺这辈子只守着她一个人,她被宠爱得飘在了空中吗?是沾沾自喜,是得意了吗?
是,她确实有过这些很隐晦的心思,人总是不会太珍惜得到的过于完满的东西,所以她开始在乎别的。
听见她隐忍的啜泣声,李世民才发现她哭了,忙托起她的面颊,“怎么了?是我哪里说得不好,惹你生气?”
“是我,”阿音用力摇头,泪水扑簌簌往下落,“我对二郎不好。”
“你对我不是挺好的么?”他还真想了一圈,确实没发现观音婢待自己有何不好的。
“就是不好!”
她诞下孩子之后,很少像现在这样孩子气。
李世民恍神一阵,好似回到了她十六岁那年。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做个好妻子,做个人人爱戴的秦王妃,我、我对你这个人不好。”她一把将小衣丢到床榻上,为表达自己,连手上动作都用到了,“我对你不好。”
“我讨旁人的欢心,唯独没有这样对待过你,我对你不好,我对你太理所当然了。”
李世民回神,见她这样翻来覆去地重复‘我对你不好’这句话,面容上出现一种堪称好笑的表情,他也的确没有因为这些事情生出什么情绪,“不好就不好,怎么弄的这样伤心?”
妻子为了做好他的女人,为之努力,不就是为了他而努力吗?
前些年,他的确为了这些细微的差别恼怒过,愤愤过,在心里反复揣测、计较她到底是因为爱他才嫁给他,还是迫于无奈嫁入国公府,但凡想到或许就是后者,他便日夜难眠。
怨、不甘,人付出了便一心想要得到回报。
虽然现在,他仍旧会因为她一句话说得不好,而生出难以言喻的怒火,不过,这不就是爱吗?
受她牵动,为她生,为她死。
若是这颗心,不会因她生出任何波动,那他还爱她吗?
正因为爱,他不再像十七八岁时那样稚嫩青涩,不斤斤计较她是否少了一分爱。
涛浪依旧在他心中翻涌,他已会翻云覆雨的自洽。
“不可以了。”她倏然搂住他的脖颈。
李世民静默了片刻,缓缓搂住她的腰,柔柔说她,“傻得可爱。”
“二郎永远是我的吗?”
“当然。”
“那我也永远是二郎的。”
李世民笑出声,煞有其事地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珠,“怎么,你永远是我的,这句话竟是有条件的?”
“有条件。”她眼眶红红,当真连连点头,“你若是不能完全属于我,我也不要完全属于你,我偷偷藏起一些不给你看。”
“不可以。”他模仿她的语气,“藏哪里了?我看看。”
拍开他的手,怎么还往她胸前摸呢,流氓。
她气恼地瞪他,“人家说认真的。”
“好好,我记下了。”李世民哄她,“我说话一定算数,你相不相信我?”
“相信,那你亲亲我。”
当真是叫他爱到不行了,以至于听见这话,他想把她揉碎捏进自己的骨髓中,再不能叫旁人窥探分毫。
“观音婢。”
“嗯?”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努力踮脚抱着他的腰。
爱意催人表达,他数次克制,终归没能吞没的回去,与她唇齿相依之际低声道出,“我爱你。”
她好似一头热情的小兽,在他怀中拱来拱去,“我还想听二郎这样说。”
李世民闷闷笑出声,抱她到床上说。
这一夜,两人亲昵地交融过,阿音趴在他怀中缠着他说话。
难得提起了幼时的过往,“你是何时知道未来要娶我的呢?”
“你从前不是从不过问这些,也不好奇吗?”李世民扬起眉毛,刻意打趣她。
“那我现在想知道了,你快说快说。”
她要听,他自然会说,“唉…”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阵,他露出些遗憾的姿态,“岁月久远,还真需仔细回想才记得起来。”
阿音一点没嫌烦,兴致勃勃地支着香腮,好奇盯着他看。
“八岁…吧。”李世民的确回想了一阵。
“八岁?”阿音惊愕,放下手臂,“我和你第一次相见,你应当是十岁才对?”
“我知道你,又并非是十岁。”他抚着她柔顺华美的长发,陷入沉思,“长孙晟美名远扬,你母亲虽是续弦夫人,却也颇有贤名,我最早知晓的是你哥哥无忌,他比我大四岁。”
“幼时,我因道士得名世民二字,父亲担心这道士乱说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曾想杀了他,便是那一年、那一天,我认识了他。”
“他说他叫长孙无忌。”
“原来他便是高夫人与长孙晟的孩子。”
长孙晟侍奉隋朝君主,因而久居长安,阿音的母亲是他的续弦夫人,没多久便一起搬到长安住,他的原配夫人所生的子嗣以及绝大部分家产都留在了东都洛阳。
这并非是因为母亲容不下原配夫人的孩子。
侍奉君上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那几个孩子的脾性不适合接到长安来,长孙晟怕他们跋扈,惹出麻烦来丢了性命。
但他这个父亲对他们是一样的好,一视同仁,该有的待遇、钱,一样不少,每月俸禄一半留在长安,一半送回洛阳。
长孙晟亡故之后,母亲带着阿音和哥哥护送他的棺椁返回东都安葬,原配夫人的嫡子长孙无宪继承了家业,或许有着这样那样的原因吧,总之他记恨他们母子三人,不许他们在长孙府邸住。
母亲的哥哥高士廉听说了这样的事后,不远万里从长安到东都洛阳接走了三人。
想起这些往事,阿音还发了会儿呆。
李世民:“无忌聪慧博学,我们二人常常一同玩乐,后来我听他说他有个妹妹。”
“他叫无忌,你名无瑕,倒像一对无所顾忌、纯白无瑕的好兄妹。”
阿音愣了愣,郎君平素总唤她观音婢,亦或者阿音,人前称夫人、娘子以及王妃,名几乎没有过。
她很快反应过来,“我的小字,也是哥哥透露给你的?”她记得自己没有跟他说过小字,他却叫得十分顺口呢。
“那倒是没有,无忌嘴巴挺严的。”李世民有些遗憾。
“那你是怎么知晓的?”
摸了一下鼻子,他缓缓回答,“有一年盛夏,他拿了一张帕子在人前炫耀,说是刚学会女红的妹妹给他绣的。”
“好些人都看不惯他嘚瑟,众人拱火,我便一箭将其射至树干上,取下来发现角落里绣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辅机,另一个则是观音婢。
辅机是长孙无忌的字,另一个是谁还用想吗?
长孙无忌刚炫耀了没一刻钟的帕子被射出来一个洞,岂能容他?两人当即缠打在一起。
他力气没李世民大,本是打不过他的,李世民自知理亏倒也没怎么出手,事情到这里,随他出口气便也罢了。
他嘴贱,问了句:“你妹妹叫观音婢?”
不得了了。
长孙无忌跟打了鸡血似的,眼都红了,恨不能揍死他。
阿音听了,哑口无言,“这事我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我哥哥打你是应该的。”女子的小字是不能轻易被外男知晓的。
所以他知道他未来可能会娶她时是八岁,但知道她这个人的存在是比八岁更早的年纪。
他四岁就跟长孙无忌认识了,那时候阿音也才一岁多些。
她涌出一股莫名的滋味,“那你幼时知道我,是如何想我的呢?”
“……”李世民:“我说了,你别生气。”
阿音想也没想,“不生气,照实了说,不许骗我。”
简单一句话,把他到嘴边的话给绕了回去,不骗她?那得斟酌一下措辞才能说了。
半晌后,顶着她期许的目光,他开口说道,“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
“直接说。”
“……”
“挺麻烦的。”
“?”
沉默。
反应了会儿,阿音蓦然直起腰身,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你是说你当时觉得我挺麻烦的?”
李世民见势头不好,忙解释,“我方才说了,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只顾着寻无忌玩耍。”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麻烦?找他玩就找他啊!”阿音怒了,“我又不曾阻拦过!”
“你不是说你不生气吗?”
“我说话又没秦王殿下算数!”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李世民噎住,“我寻他玩耍,十次里总有四五次被拒,他说妹妹病了,要在家中照顾,无心玩闹。”
小孩子哪儿能懂那样多,只觉得扫兴,不能一起玩了。
阿音抱着枕头,一股脑滚到床榻最里面,拿背对着他。
李世民拍了拍她,她当即又往里挪了一寸。
越拍越远呢。
一头长发张牙舞爪地铺满床榻。
李世民都不敢躺下,怕压着。
好不容易把长发拨开,取青色发绳缠好,她扭了过来,一脸凶巴巴,“你干嘛?”
他忽然扯过被子猛地盖在两人头顶,“睡觉。”
于是宽大的被下传来她大惊失色的大叫声,手脚并用扑腾着,被子被撑得像座小山丘,没多久骂他的话便停了下来,只余下两道缠绕在一起的若隐若现的私语。
次日睡到日上三竿,阿音才起身。
李世民方才回来,这些日子一直陪着她。
她没睡好,昨夜睡得太晚,这会儿仍旧困倦,疲乏得趴在他后背上不愿起来。
他早就起身了,见妻子如此,便为她披衣,背她去沐浴梳洗。
重明扒着门边探头,“阿娘病了吗?”他其实不知道病了是什么,多数生病的人都在睡觉,因而瞧见阿娘闭着眼,便如此问了。
春儿半跪着为他梳头,“并未,王妃还困呢,秦王带她去梳洗。”
“像现在,这样?”他歪过头,眼睛往上瞅春儿手里的玉骨梳,“困了,就该睡觉呀,唉。”
一旁的宫人们听见此话,纷纷掩唇忍笑。
小殿下不喜欢被当做孩子看待,总爱学年长一些的大人,说话语气也刻意端出老成的姿态,偏偏他嗓音稚嫩清脆,偶尔讲话还含含糊糊的,音调模糊,话语也格外的天真。
春儿学着他的语气,“那也不能老睡呀,是不是?该起床走一走啦,否则腿脚要不舒服,就真的病啦。”
重明的表情却很凝重,“春儿,你还小,你不懂。”
“本殿下问问太医就知道了。”
春儿:?小的不是殿下您吗。
小殿下要见太医,怎能不从?
没多久,来了个胡子花白,上了年龄的年迈太医,重明认认真真地问了许多问题,八个问题太医有四个都没听懂,一个劲儿地点头,说是是是,殿下言之有理。
“……”不愧是圆滑的太医。
葵捂着嘴小声说,“咱们小殿下的话,走出殿门旁人都听不懂的,也只有咱们日夜跟他相处,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春儿有些恍然,“原来殿下说我小,是跟太医相较而言的吗?”
葵点头,“是吧,殿下方才说要找手像橘子皮的太医。”
“许是王妃和秦王总说他还小,他便觉得年纪越大的懂得就越多、越厉害。”
没一会儿,杜者的身影也出现在廊下,约莫是才睡醒,她打了好大一个哈欠,睡眼迷蒙地瞪着檐角发呆。
重明扑过去抱她的腿,她才慢吞吞地回神。
春儿心想,秦王殿下回来之后,承乾殿的人好似都惬意了不少。
沐浴净身罢,阿音清醒了不少,专门跟李世民提起了杜者和李智云的事情。
“你想撮合他们?”
“没准他们两情相悦呢,也不需要我特意撮合。”阿音歪过头看他,青丝如瀑,月白披帛摇曳在地,殿中设有穿堂,风可直接吹进来,这样设计殿宇对她的身体好,便于呼吸,“我是说,万贵妃觉得她出身不好呢。”
“这好办。”李世民道,“寻一户世家挂个名便可。”
说罢,他微微敲着桌面,想起了个好主意,“你说将她记在你我名下,这样够不够尊贵?”
“?”
阿音转过头来,“你我名下??”
“那不成了智云的——不能成婚吧?!”
况且,杜者好似也没比他小几岁,他根本不可能生得出来这么大的闺女。
李世民神色未变,“只是养女,又非移姓挪宗,如何就不能成婚了?”
“不论是救病治灾,亦或者陪你度日,她都有功在身,给她个县主之位也不过分。”
“或者让无忌收养她,”反正她无父无母,“改姓长孙亦无不可。”
阿音陷入沉思,“那我问问她。”
她有些尴尬,若是要告诉杜者前者,都不知该如何张口,难道说:“你可否愿意在人前喊我一句阿娘?”
这不是侮辱人吗?
密友变母女,纵然是名义上的。
记在长孙姓氏之下倒是可行,但听起来的确没有做县主来得尊贵。
两人杂七杂八地说了些话,宫人们将膳食呈了上来,小青雀用过了奶,被刘氏抱进殿中玩耍,重明亦跟着进来。
李世民对小儿子抱有许多愧疚之情,这些日子对他更上心,阿音也觉得怀他的时候,父亲缺席,比起重明,青雀更可怜,做母亲的难免怜爱些。
还是杜者莫名说了句:“你们这样,对重明也不公平,青雀少得到的东西不是重明造成的。”将夫妻俩给点醒了。
所以干脆两个孩子都带在身边。
只是端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什么东西都要一式两份,一模一样才行,但凡有一处有些不同,这事儿便没完没了。
就连李世民闲来没事雕刻的小玩意儿,阿音都劝他得雕一样大的,哪个比另一只小都不可以。
现在还好些,青雀什么都不懂呢,还不知道争宠。
重明比较爱吃味,霸占欲旺盛。
但他心性不坏,也是个好孩子,懂得照顾弟弟,许多次亲自喂他吃果泥。
用了饭,重明趴在青雀面前问,“弟弟,饭好不好吃?”
青雀这些日子愈发圆滚滚地了,手劲儿也大,抓着小木碗敲得梆梆响,“啊啊~”
一瞧碗中没吃干净的奶糊糊,重明‘咦’了声,嫌恶心,赶快坐得远些。
张氏笑眯眯地,“殿下,您幼时也没少吃这个。”
把人给说得闭上了嘴。
这边孩子在玩耍,阿音特意寻杜者到书房说话。
刚进去,杜者便迫不及待叫喊,“怎么了!怎么了!上回我给你的书都看完啦?志盛斋新出了好些新款的呢,你要了我再去买些!”
阿音:“……”还说呢,她的书都被没收了。
也不知道李世民到底放到哪里,她把屋子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找到。
“还有画本,绘得活色生香。”杜者啧啧称奇。
阿音支起耳朵,狐疑问,“是避火图吗?”
“避火图里的人物画的也太丑了,怎么看呢,里头的男人也太享福了……我跟你说的画得就很好。”毕竟有杜者的倾情加盟,赚些外快不寒碜,“你看不看?”
“外皮写得是史记、道德经之类的,制得跟真正的史记、道德经一模一样,只要不翻开便发现不了猫腻,光明正大放桌上也不会被觉察。”
“……”阿音瞠目,“你是如何想到的这个主意?”
闻所未闻!
作者有话说:
来噜,柳青瑶编的《听!秦王破阵乐!》好好听啊,气势恢宏!符合我对军歌的幻想,
第50章
“…啊?”
杜者的笑僵在脸上。
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音音怎会知晓是她弄出来的?
她哪里露馅了吗?
这猝不及防的问题, 把她给整懵了。
不是,她自己说露馅的?
她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呀。
“啊……我,那个——”冷汗下来了。
还能因为啥?当然是唯手熟尔, 可这能说吗?
正琢磨说点什么蒙混过去时, 阿音的声音飘过来, “两本, 悄悄送进宫来,莫要让人瞧见。”
走了一步, 她又倒回来, “封皮要道德经的, 史记不行。”
杜者微妙地读懂了阿音的意思,立即盈起笑脸跟上, “好!”
“对了。”
身前人停下, 杜者匆忙跟着一同停下脚步,“嗯?”
阿音握住杜者的手,牵着她一起往书房中走, “阿者, 秦王殿下近来要组建天策府的府臣, 陕东道大行台的地域也发生了些变化,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要忙碌的事多,我便着手预备整理你们这些近臣的户籍和家室。”
“是吗?”杜者很理解,点点头, “这的确是大事了,恐怕有的忙。”
“我查到你的户籍就在长安。”
听闻此句,杜者意有所想,音音恐怕一开始就知道她的情况, 却到现在才刻意提起,是要说什么话吗?
“我的户籍的确就在长安,曾入过奴籍。”
她主动坦然所有,“父亲和母亲幼时把我卖给了互市的女侩。”这时候的人口买卖是合法的,有正经商业途径。
“许是幼时日子差,吃得不好,我相貌平平,没能卖个好价钱,否则来谈生意的便不是女侩而是牙婆了。”
牙婆与女侩做的是差不多的行当,侧重点和尊贵程度却不大相同。
女侩主要买卖奴婢,牙婆则常常出入显贵府邸,买卖婢妾、歌童舞女之类的。
阿音微惊,不想杜者还有功夫笑,“驴车把人往外运那日,下了瓢泼大雨,道路泥泞不堪,车辙出了些问题坏在半道,车里潮湿拥挤,我趁人不备砸晕牙人,偷走卖身契分给其他姐妹,一道跑了。”
听到此处,阿音稍稍松了口气,书房寂静,唯她们二人。
“几经辗转,我投入师父的膝下学医,师父虽家贫,心地却良善,她帮我弄出了奴籍,收我为女徒。”
作为孤儿于乱世中苟活的艰辛她一句未提,反倒连着夸赞了师父两句。
“后来炀帝强征民夫,师父的郎君和儿子都被官府给带走了。”
阿音似有所感,“他们都……”
杜者摇摇头,提起这些往事纵然在笑,眼底却依稀透出些难过,“他们没能回来。”
“医者难自医…师父她也——”
“莫非自尽了?”
“没有,并非如此。”杜者凝着神色露出一个笑,“师父恨透了这个世道,无法再继续笑脸面对所有人。”
话至此,她仍旧深感遗憾,语气亦多了几分复杂,缓缓道来:“她毒翻了当年强行带走她家人的一众官兵。其实她知道错的不全然是这些人,但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像我们这样的平民,从出生活到老,穷尽一生都不会有面见皇帝的机会。”
“能这样为夫、为子复仇,已是她能做的全部。”
能被她如此道出,想来那个师父的下场是被官府收押治罪吧,毒杀官兵乃是杀头的大罪。
想起炀帝在位时的世道,阿音便也沉默了下来。
“师父走后,我一个人生活,靠采草药卖钱度日。”杜者挠了挠头,“刚开始还有过吃不上饭的窘迫时候呢,后来遇到一个卖煎饼的店家,他人也不错,每日卖不掉的煎饼都会送给我。”
阿音露出笑,“是曹记煎饼铺的老板吧?”
“!!你怎么知道的?”
“刚回长安那年,我与秦王闲来无事去过那里。”
“是吧!那家的生意很不错呢。”杜者并未多说,“起初我想过送药给他,后来想了想,那多缺德呀,不是诅咒人家生病吗?”
“行医的,只有希望药卖不出去的,没有想着能卖好价钱的。”
阿音听完这一席话,心中慨叹万分。
纵然吃了这许多的苦,杜者仍能在困境中维持自我,这很难能可贵。她从未听过这孩子伺机报复过谁,反倒处处施以援手。
既如此,也不必再多说了,她当即开口,“我与秦王想为你寻个好去处,想着你如今虽然做了官,也有医馆维持营生,可有那样一对父母终究是遗憾,你这样的好人,人生当完满些才好。”
杜者稍惑,“我父母都亡故了,说起来,现在我的确是无父无母之辈,这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很完满了,没有遇到见我富贵之后又上门来的讨债鬼。”
“不是说那个。”阿音微窘,鼓足笑脸,到底还是说了出来,“秦王想要收你为义女,来日为你求个县主之位。”
“……?!”
杜者愣住。
不等阿音再说,眼前人猛地一蹦三尺高,“真的假的!!!”
剩下的话就此被迫吞回,对上的是她亮晶晶的眼睛。
“我可以吗!”她仿佛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紧紧盯着阿音,“秦王殿下的义女,是你们两个的吗!”
“啊……”阿音慢慢缓了回来,她居然在高兴啊,“是啊。”
不过,这是当然的,除了她和秦王还会有谁呢?
话音刚落,对面倏地爆发出一阵尖叫,随即像只猴似的捧着脸上蹿下跳,怪叫连连。
“……”阿音只疑惑了一小阵,很快便释然了,没想到根本不需要提起哥哥呀。
而杜者满脑子都是:我要当公主了我要当公主了我要当公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懂!爸爸妈妈这次我真的出生了!!
幸福得快要死过去了!此生无憾!
不多时,两人相携而出。
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后,一个面颊带笑,一个亢奋得额角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李世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她选好了。
只是待了这许多久,他都快睡着了才出来。
还以为自己藏起来的杂书被观音婢翻出来了呢,但仔细一想,他根本就带出宫了,她怎么找?
莫非杜者今日身上又有?
李世民狐疑地盯着她扫了一圈。
罢了,据此人的前车之鉴,以后凡是她带进宫的物件,他得周密检查一番才行。
今日是李靖带兵攻打萧铣的日子,阖宫上下仍旧沉浸在统一中原的喜悦中。
杜者想着既然秦王已经归来,自己怕是快要出宫了,加上兴奋,阿音留她在正殿用饭,她便没有推拒。
不多时,宫人一一摆妥膳食。
李世民扫了一眼膳桌,发现许多菜品自己都没见过,“这是什么新鲜菜?”
“都是阿者鼓捣出来的。”阿音摸摸重明凑过来的脑袋,“每日闲暇功夫多,她便跟柳典食玩成了一片。”
“她们用铁釜,辅之以猛火宽油,将一些时令蔬菜快速烹饪翻炒,出炉的便是这样的菜品,的确新鲜,你尝尝呢。”
李世民盘腿坐下,听到油,随口道,“如此说来,这些菜看着普通,造价却昂贵。”
油这种东西,只有权贵世家、也就是有钱人才能吃得到。
“我吃,我喜欢吃,要吃肉肉。”重明对着膳桌探头探脑,已是迫不及待了。
自打这新菜式出来,他用饭都积极了许多。
张氏已单独盛好他的饭,他偏不要坐在一旁,就要待在阿娘和耶耶身边,用一张桌子吃饭。
桌上的菜碟大,比他的小碗大得多。
“来,耶耶喂你。”李世民托起他的腋窝,将孩子抱起放进怀中,“你想吃什么?”
“那个!”他伸出小手指向自己最喜欢的葱爆羊肉。
杜者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感慨还是围坐大桌吃饭香啊!
其实在贵族世家里,吃饭讲究一人一案,这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大家席地而坐,食物放置在低矮的食案上,吃起来的确方便,却没什么人情味。
也不知道为何秦王妃和秦王居然是合桌而坐,看他们用膳的样子,似乎也不是入了长安之后才这样,而是一直如此。
唉,恩爱夫妻就是不一样。
吃个饭都不乐意离得太远。
啧啧!
见重明吃得香,杜者主动道,“恒山殿下喜欢这道葱爆羊肉,却不能多吃,这里面有酒。”
李世民还没尝过,见状不敢再喂了,不放心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倍感意外:“酒?”
“是的,新鲜的羊肉片好,用酒、油、酱腌入味,与大葱合着大火颠炒十几息便能出锅。”
随后她又介绍起了桌上韭炒桂花黄、酸辣藕片、花椒姜炒鸡块。
韭炒桂花黄,其实就是韭黄炒鸡蛋,鸡蛋液被炒至凝固后,便被称为桂花黄,这是个颇具文雅的名字。
酸辣藕片的做法也很简单,有茱萸和醋调味,不过这时候的醋不叫醋,叫酢,茱萸能产辣,虽比不上辣椒,味道也足够解馋。
花椒姜炒鸡块就更简单了,菜如其名。
除了这几道炒制菜肴,其余的则是传统的冷盘以及炖菜。
阿音换了身舒适的衣裙出来,轻轻拍拍重明的后背,他便很懂事地从阿耶腿上跳下来,自觉去找张氏吃饭。
李世民习惯性扶她的手臂,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用了膳,他不禁感慨,大火大油的菜肴的确口感鲜明,让吃惯了炖菜的他眼前一亮。
午后,杜者辞行离宫,恰好听说弘义宫已经几乎完工,李世民带着阿音去看,李渊所赐的三个铸钱炉也被送去了那里。
再留两日,他便要去一趟东都,天策府的建造没有弘义宫这样复杂,不过在旧址上修葺一番便也罢了。
届时,阿音会跟着一同前往。
今日去弘义宫,主要是阿音对那三只铸钱炉感兴趣。
弘义宫不在皇宫里,建在长安城外的西北方向,是一处完全独立的宫殿。
会选址在这里也有原因,弘义宫规模宏大,无法在太极宫内落脚。
而且,李渊既然允许秦王的部下出入与他谈公事,当然要与朝廷命官分隔开,不能随意出入内廷。
这也是在承乾殿住着时,李世民不太召人入宫的原因,太尴尬了。
不在宫里住,那就一切都好说。
出了太极宫,阿音对李世民炫耀自己的新牛车,“遮帘是新做的,天青色,还有绣边,好不好看?”
牛车是贵妇的顶配座驾,李世民还是头一回乘,他自己出行骑马多一些,马车也常有。
他嚯了声,啧啧夸赞,“真不错。”
车身漆暖金与朱红,在斜阳中泛着蜜色的柔光,车顶仿若是宫殿的样式,四角微微翘,悬挂拇指大的琉璃铃铛。
李世民拨了一下,铃铛是不会响的,只用来盛霞光,若是天色稍暗一些,它们便会自己亮起来,像极了夜明珠。
遮帘绣着缠枝忍冬纹,云母片嵌在纹心,风过便忽闪忽闪的,仿若流动的湖光。
就连拉车的两只犍牛也肥硕华美,毛色鲜亮,额头佩着菱形的鎏金饰品,还有项圈和衣裳呢。
李世民乐出了声音,不敢相信,观音婢居然把牛也打扮了一番,怎么会有她这样认真且可爱的人?
这两只犍牛的眼睫毛长又翘,跟上了妆似的。
“真不错。”他又重复了一遍,“牛眼比你的还大。”
阿音:“?”
怎么有人拿人眼跟牛眼比较?
“多谢夫人赏光,否则在下哪儿有机会坐牛车。”说着,便往车厢里钻。
阿音都没顾得上骂他,哎了一声,连忙扯着他的手臂,“你小心点!可不要踩得太用力呀,不许撑坏我的车。”
“这样大,如何会撑坏。”他浑然不在意,上来便大咧咧地侧身靠下,自己躺还不够,长臂一伸,便把阿音扯到了自己的怀中,“用午膳时为何不理我?”
阿音连着骂他数句粗鲁,捶了他肩膀好几下,嘴巴吃到一缕秀发,面颊气得绯红,“我何时不理你了?”
“跟你说了好几句话,你都不出声。”
“是杜者在一旁,你不好意思了?”
……知道还问。
“食不言寝不语。”
李世民无言,任何规矩,到了观音婢这里,都是看她心情。心情不好她就提起来说一说,心情好了什么规矩都不算规矩。
替她把鬓边的发丝理顺,他捧起她的脸便狠狠亲了一口。
阿音正要说话呢,嘴巴蓦然被他堵得死死的,“唔…”
把人按着亲了好一阵子,李世民才觉得舒心许多,揉揉她的面颊,说:“好了,没事了。”
他没事,她有事,“你讨厌。”
“哪里讨厌?”
阿音瞪他,从前不喜欢亲嘴巴,便是因为他那时候但凡亲她,总像这样牛嚼牡丹似的,多亲会儿嘴巴还会发麻,那气势,恨不得把她吞进肚子里。
“讨厌你的嘴巴。”
他能不懂吗,她就喜欢温柔的。
打小也是风度翩翩的君子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想起这个,李世民笑吟吟的神态微顿,捏住她的脸,“不准讨厌,只能喜欢我。”
阿音才不理他,欲起身整理妆发,动了一下,没动得了。
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地圈着她的腰肢,分毫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牛车外俱是叫卖声,更凸显车内的安静。
阿音没办法,只好探身压在他胸前,扬起下巴亲吻在他的唇瓣上——
他并未有动作,好整以暇地轻撑耳后,盯向她主动的姿态。
于接吻上,她实在不通。
两人成婚多年,尤其是圆房之后,每每他亲她,总要被她抱着脑袋挪开,她更喜欢他亲吻她的胸脯。
即便是热烈地交吻一番,也是他主动索取,她被动承受,偶然也会探出小舌与他纠缠,更多的便没了。
阿音回忆记忆中他亲自己的模样,努力钻营着,反复碾蹭他的唇瓣,片刻后,试探性地伸出舌尖,他竟然马上就张开了唇角,好似在欢迎她的窥探。
没反应?
阿音眨眨眼睛,下意识舔过他的下唇,‘腾’的一下撑起身,扭过头便要起来,“不亲了!”
李世民轻松将其抱回来,“为何不亲了。”
“你这样冷冰冰的,有什么好亲的?”跟一块温热的生肉似的。
瞧着她好似很委屈,他却笑出了声音,故作不知缘由,“从前你也是这样。”
她被气得狠了,埋头便咬在他的锁骨上,齿尖厮磨。
正在这时,后脑勺上忽然扣来一只大掌,轻柔抚向她的鬓发。
“二郎。”阿音忽然福至心灵。
“嗯?”
“我只喜欢你呀。”
果然,他的手顺势落下,托起她的脸庞轻柔吻来。
这一次,他的吻温温柔柔,柔情似水,不似方才肆意。
阿音恍惚过,想要气他坏心眼,却无从气起,只好将面颊埋在他胸膛前轻轻蹭蹭。
在牛车上耳鬓厮磨过,平稳地离开了长安城。
李世民的确是头一次坐牛车,此前他觉得这样的车都是女子才会乘坐的,男子乘坐多少有些伤颜面,今日之后,竟还发现了牛车的好处。
对比发现,牛车比马车更加平稳,居于车上,感知到的震动也减轻了不少,更别提车厢封闭遮帘,私密性也愈强——
难怪女子出行、游街以及赴宴都喜爱乘牛车。
不过缺点也有,牛车相较马车略小些,他躺上去,脚便露在帘外。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字数少一些,发个红包!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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