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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次日凌晨, 大军整顿军纪正式出发。


    刘黑闼很聪明,避开唐军主力;李世民则率先收复了相州,一路进攻, 迫使刘黑闼退守洺州。


    李世民乘胜步步紧逼, 攻下肥乡, 最终在沼水北岸与刘黑闼隔水相望。


    前线战事持续发酵, 阿音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相州和肥乡的百姓们对唐廷态度微妙,说不上热络, 但也不敢过分冷淡。


    有房玄龄帮助, 阿音很快将两地的政局把握在手中, 拨乱反正。


    秦王妃这一头衔之所以威望大,正是因为秦王喜欢亲自带兵上前线, 后方阵地大多交给秦王妃和文臣谋士们稳固, 长此以往,秦王妃与他们的相处时间便随之增加了。


    若是遇着大事无法裁决,阿音也会整理成册, 过问李世民的意见。


    “刘黑闼给这些百姓们好处, 他们自然心里偏向他, 唐的地方官吏动辄严苛酷刑,没人愿意跟着他们。”


    房玄龄倒了一杯茶, 推到阿音跟前,“秦王的宽抚政策虽好,底下的人不照办咱们也没办法, 好在在百姓们的眼中,王妃您跟秦王是有信用的,只是他们怕便怕在若是殿下将刘黑闼平叛,你们还是要走啊。”


    阿音沉吟片刻, 主动问:“那些原本的官吏呢?”


    “被刘黑闼的部下杀的杀,招揽的招揽,还有些龟缩着不敢出来。”


    “派人把剩下那些抓起来,选个恰当的时候当众杀了以儆效尤,也好昭示秦王的底线,这些人我们绝不姑息。”


    “欺辱百姓绝非秦王的本意,他们受委屈了。”


    房玄龄微微拱手,颔首应下。


    “还有,”阿音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帐子向外看,“又要下雪了。”


    回过身,她拧起眉毛,“严冬时节合兵打仗,刘黑闼一定是征收了不少农户和粮食,任何时候受苦受难的都是普通百姓,你派人点一点州仓中的存粮还有多少,都发了吧,没粮食过冬怎么能行?”


    房玄龄自然照办。


    刘黑闼为了谋反行征兵之事是常理,只是,他从七月整饬到现在,家家户户没有汉子留下秋收,稍微有些钱的还好,穷苦人家的粮食都要被淹在地里了。


    到了白天,阿音赶紧命府衙的衙役和府兵们帮着农户们收庄稼。


    一连忙活了将近半个月,全数收完,阿音亲自去看了看,很多粮食都已经不能吃了,算了一下今年的收成除去被刘黑闼征收走的,剩下的一半,留存下来的也只有三分之一左右。


    所幸州郡的粮仓堆积如山,刘黑闼退守得太匆忙,这些粮食没来得及运走。


    另一边,捉住作乱的酷吏五人后,她毫不犹豫,叫人捆到衙役门口当场就给砍了。


    那一日围观的百姓们将衙役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跪在地上哭爹喊娘,以头抢地。


    还有些人要闯衙门,当面给秦王妃磕头谢恩,被拦了下来。


    长孙无忌扶这些妇人们起身,“王妃和秦王要的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为首的老妇上了年纪,头发已然花白,满脸皱纹,


    长孙无忌触及她干枯如死皮的手背,忍不住打了个颤,忙更有力地稳住她的身形,“老夫人,您站稳了。”


    “家里,家里还有些粮。”这老妇操着一口晦涩的肥乡话,仓皇又笨拙。


    “不,”长孙无忌一愣,连忙否认,“也不是这些,老夫人您误会了。”


    “王妃和秦王心系你们,上一回离开河北不曾交代好,让你们吃苦受累了,他们都很内疚,如今替你们讨回公道是应该做的,如何还要收你们的东西呢?”


    “磕头那就更不必了。”


    老妇人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不停指着衙役里面。


    一旁稍年轻些的女人扑簌簌掉下一连串泪水,无不悲苦,“我家那口子前些年被征走了,您说,皇帝要征兵,我们这些普通人怎敢违抗?还有一家老小张嘴等着吃饭呢。”


    这里的皇帝指的便是窦建德了。


    “他一走,家里的地便荒了,妾身不过柔弱女子,靠着织布勉强度日,好不容易等到了秦王和王妃殿下,那口子也被放了回来,原以为要过安生的好日子,可、可那些做官的不肯放过我们啊!”


    女人痛楚悲怆,仿佛要昏厥过去,嘴里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尖锐,“他们辱我们是反贼,日日将我家那口子抓走立规矩,那日回来,他的舌头竟被拔了,我、我我遍地求人,无人敢给他看病,他是活活流血流死的!苍天啊!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公理?”


    这些话一出,后面那些跟着的老弱妇孺们纷纷开始抹眼泪。


    长孙无忌听得眼底微红,慎重地握住老妇人的手。


    “未曾想秦王和王妃还能来,这回王妃殿下替妾身报了仇,也替我家那口子讨回了公道,此等大恩,妾身岂能不当面磕头谢恩呢?”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其实秦王和王妃早想来,可惜……”


    “可惜?”女人擦了擦眼泪,满目疑惑。


    “也没什么。”


    长孙无忌身旁的小兵愤愤不平地小声嘀咕,“还不是因为秦王总打胜仗,惹了太子忌惮,若是再让秦王立下战功,太子夜里都睡不着了吧,也难怪他总是贿.赂陛下的妃嫔,日日在陛下耳畔说秦王殿下的是非。”


    等他说完,长孙无忌才姗姗来迟似的变脸,“你说这些做什么?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传进陛下的耳中,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小兵闭上嘴,不甘心地垂下头。


    女人擦着眼泪,惊疑不定地跟其他人面面相觑。


    “你们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不要往外传。”长孙无忌发了火,语重心长地扭头对她们说,“快走吧,王妃还有许多要紧事处理,不得空,你们有心便可。”


    女人忙不迭点头,一群人轰然散去。


    眺望她们离开衙门,长孙无忌收回了脑袋,递给小兵一个嘉奖的目光。


    小兵伸出手来狗腿一笑:就眼神嘉奖?不能吧?


    长孙无忌当即变脸,“小小侍从,如此势利眼?”哼了一声,他扭头进了衙门。


    小兵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您不是王妃的亲兄吗?怎么这样小气??这合理吗?


    跟着他往里走了两步,一块银铤丢了出来,小兵连忙接住,顿时笑开了花,“哎哟,您等等属下啊,属下驮着您走。”


    “您为何要在那群女人面前说这些?她们有什么用?”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你可不要小看女人,尤其是很多个聚集在一起的女人。”


    那群妇孺离开衙门后,重新聚在一起。


    “原来太子殿下嫉恨秦王是真的。”


    上些年纪的女人冷笑一声,“自然是真的,这种事情怎会空穴来风,端看刘黑闼势如破竹,朝廷派人来了数次都大败而归,恐怕是迫于无奈才让秦王来的。”


    众人陷入沉默,过了会儿,一个女子缓缓问,“若是秦王殿下打走了刘黑闼,朝廷派来的地方官跟从前那些人一样,咱们该怎么办?”


    这里头不乏有儿子、郎君、父亲如今被征走入了刘黑闼大军的,秦王或许会网开一面放他们归乡,但是……


    “要是秦王能继承皇位就好了。”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很快就有人接话,“我看王妃活脱脱就是皇后嘛,威严肃穆又母仪天下,有谁能比得上?”


    “这个天下都是秦王和王妃一起打下来的,给他们也合乎情理。”


    一群人是啊是啊的说着,你一言我一句的。


    与此同时,幽州总管李艺听说河北有了秦王和秦王妃坐镇,率领数万大军靠近,预备投靠此地。


    书信总比大军更快一步抵达,阿音率先收到消息,立马告知了李世民。


    “刘黑闼是个聪明的人,传递书信的行踪逃不过他的眼睛。”李世民在营地来回走动,忽然回过头来,“这样吧,观音婢,我派人准备六十具空战车,你让人打开城门。”


    阿音立即懂了他要做什么,用力点头,“好。”


    刘黑闼若是知道李艺要投靠唐军,一定派人拦截。


    这六十具战车就是为了造声势用的,她连夜让人打开城门,往战车上装上战鼓,一路送到沼州城西边二里地外的长堤岸上。


    趁着夜色,她还让人用布多做了几十面旗帜,套在长矛上,让小兵们随着鼓声挥舞 ,营造大军来袭的假象。


    天还没亮,战鼓齐鸣,旌旗飞扬。


    整个沼州城仿佛都震动了起来,此举果然吓到了守城的敌将,他被吓得屁滚尿流,连夜派人报告刘黑闼,说有一万多人马趁着刘黑闼拦截李艺的空档,袭击沼州城!


    这可大事不好啦!


    刘黑闼听到这个消息心急如焚,当即把拦截李艺的重任交给了自己的手下,留给他们一万人马,自己则率主力返回沼州城驰援。


    二月初,返回沼州城路上的刘黑闼,好死不死撞上了秦琼亲自带领的玄甲军。


    刘黑闼惨败,再次退守。


    事已至此,秦王阵容赢得头筹,率先一胜。


    “打头的那个是谁啊?”刘黑闼黑着个脸,暴怒。


    “大王,正是秦叔宝。”


    “秦琼不是擅长用枪吗?他今日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是一双长锏。”


    锏是一种四棱无刃的兵器,武将交战时不会轻易使用,往往会在危急时刻撒手掷出,可以一击定胜负。


    方才秦琼投掷出一支锏,径直洞穿两人咽喉,将其余人等惊得捂住喉咙,不自觉后退半步。


    按理说投掷出去的锏是无法收回的,这也是“撒手锏”成为绝招的原因,象征着孤注一掷,不留后手。


    可当时秦琼一上来就用杀招,不就是没把他们当回事吗?这一手下去愣是没人敢捡那锏。


    “好一双撒手锏。”刘黑闼气得胸脯起伏不停,面色漆黑。


    此战大捷,李世民格外高兴,“叔宝,看来你用锏也顺手?”


    “无聊时练过。”秦琼言简意赅道。


    其余武将:“……”


    你装你¥%#*——


    “正好,我认得一些匠人,待回天策府,便让他们为你打造一双合你心意的长锏。”


    阿音狐疑,那几个墨家人,能把锏也改造成机关兵器吗?


    夜里,李世民很是琢磨了会儿,“秦琼单挑无敌,实力迅猛,但是带兵打仗他不行。”


    “哪有那么多完美无缺的人,你当人人都是你啊?”阿音都想催他快点睡了,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累还有那么多话要说。


    秦琼是冲锋陷阵的勇将,而非运筹帷幄的帅才。


    李世民新奇,“今日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阿音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我随便说的。”


    他脸上的笑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吧,“不是随便说的,我是诚心想夸你。”


    他:“睡了。”说完,背对她睡觉。


    睡吧睡吧,快睡吧。


    阿音困得眼皮打颤,听见这话如蒙大赦,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连被子都忘了盖。


    片刻后。


    李世民:“?”


    怎么没动静?


    一句不哄?


    他转过身来,一眼瞧见妻子双手放在耳畔,脑袋歪在枕头上,正睡得香甜。


    他不可置信,愣是盯着她沉睡的小脸看了一刻钟,最后不甘心的替她盖好被子,蒙住头生气。


    又过了会儿,重新掀开被子,替她把两只手轻柔的挪下来,放在身子两侧,看着她的脸,他自言自语地哼道:“小孩子才这般睡觉。”


    睡梦中的人听不见,仍旧睡得香。


    不过在感知到他的气息后,她主动缠了上来。


    李世民被缠得无奈,顿了顿,拥她入怀,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肩。


    这份哄人入睡的姿态与他哄重明时一模一样。


    几日后,李艺率领一万大军成功与李世民会师。


    如何攻打沼城成了重中之重。


    阿音正在算账,尉迟敬德忽然进来,“王妃,殷将军病了。”


    “病了?”阿音微疑,“是昨夜不曾休息好?”


    “军医已经看过了,也说不好是什么病。”


    连军医都说不出是什么病,这便不是小事了,她连忙搁置手头的事情,随他到营帐中探望殷开山。


    帐内围了些许人,殷开山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面色涨红,显然高热不退,只是没一会儿他就忽然暴起,要上茅房。


    李世民带她出来,“军医说是滞下,发病极快,我已经派人去接杜者,快马加鞭也要把她带过来。”


    “滞下?!”阿音大惊失色,险些没拿稳手中的东西,一时难以呼吸头晕脑胀,“怎么会是滞下?我已经叫人很仔细了,营中用水吃饭都务必要干干净净的。”


    “你不必自责,”李世民安慰道,“许是前日出兵,当时天冷干燥,喝过河水解渴,并非是营地的东西不干净。”


    一旦患上滞下之病,发病极快,患者很有可能短短几日就会过世。


    想起此事,阿音便腿软,不过她并非软弱之辈,很快打起精神,“这病耽误不得,你的大事也不能耽搁了,我在这边守着就行,你走吧。”


    “你一个人能行吗?”李世民略有些犹豫。


    “怎么不行?”他这么一问,反倒叫她生出些逆反心理,“还有春儿陪着,又非我一人,你若是想出力,不如催一催去接阿者的人。”


    “好好,我不该小瞧你。”李世民无奈,怎么还炸毛了呢,“我会上心的,遇事让人给我传信。”


    “嗯嗯,好。”


    攻打洺城是头等大事,若是贻误了战机,又要空耗许多日。


    李世民带军离开营地,阿音马上让人去城里召集懂得医术的人,“春儿,你去熬上米粥,要稀一点,多留些白汤。”


    她曾看过一些这方面的医书,说滞下是肠子里染上了病,因而腹泻难止,若是次数多了便会拉血,但喂水是喝不进去的,会上吐下泻。


    米水不一样。


    杜者告诉过她,米水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大病过亦或者消耗过体力的人喝了有好处,最好能往里面放一些盐和糖。


    重明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经常上蹿下跳跑来跑去,浑身都是汗,她偶尔会喂他喝这样的米汤。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这病是把身体里的水都腹泻出去了,总得补进些吧?不然岂不是要把身体里的血也……


    正熬着米汤,阿音回去看殷开山,军医熬制了黄连,见她进来忙道,“喂什么吐什么,这黄连根本无法在将军肚皮中停留片刻,解毒可就难了。”


    他急了,阿音也急!


    喝进去的东西,不是从嘴里吐出来,就是腹泻拉出去。


    “有什么东西能堵住?”把汤汤水水的堵在肚子里。


    军医仔细思索,有了,“土方中有一计,把大蒜捣烂,用布包好塞进臀部,也有杀毒之效。”


    “臀部?”阿音愣住,“什么臀……”


    话到一半,她反应了过来,顿时尴尬,“按你说得来,你放手做吧,我去瞧瞧米汤熬的如何了。”


    殷开山在一旁浑浑噩噩的,听见这话一下睁开了眼睛,“哎——”


    军医扭头把他重新按下来,叫人开始捣大蒜。


    不多时,大蒜捣妥用布包好,他利索地扒殷开山的裤子,“将军准备好了,拿这东西塞到您屁股里,能稍缓腹泻。”


    “咱们塞到杜娘子来,她是神医,一准有法子救您。”


    殷开山还有些理智,惨叫一声,绝望地流泪:……老子一世英名被毁了!


    希望王妃不要说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杜者被快马加鞭送到肥乡, 颠吐了两回,刚下地头晕目眩腿抽筋,还没站稳乌乌泱泱一堆人就把她给围住抬着走。


    待缓过劲儿定睛细看, 殷开山趴在床上委屈又悲壮地瞅着她:“杜娘子!”


    她惊了一跳, 哎呀妈。


    怎么都脱相了!


    旋即凝重起来, “你的情况很不好。”


    阿音急得团团转, 既想让杜者歇歇,又担心殷开山的病情。


    杜者怎会不懂她, 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有条不紊地命人准备起来, “你们都先出去,军医留下, 你跟我说一下殷将军近日的状况, 都喝了什么药?药渣留下。”


    这时候医者的话最大,众人呼呼啦啦地退出营帐。


    不多时,里头传来动静, 杜者要了些东西。


    趁着叫人把毛巾煮沸、高温烘三次的功夫, 杜者简单跟阿音说了些情况, “殷将军得的这是痢疾,是要人命的疾病, 你叫人喂的那些米汤起了吊命之效,大蒜也用得很妙,若非如此, 昨日殷将军便要去了。”


    “痢疾?”阿音面露茫然。


    “哦,就是你们常说的滞下之病,我如此叫惯了,它跟疟疾有些相似。”


    杜者记得李世民和长孙氏两口子的功臣里, 第一个死的就是殷开山,但是为什么死她记不清了,史书只记载他离世的非常突然,短短几日骤然崩逝。


    看来就是这痢疾害的。


    “你叫人熬的米汤中含有大量的水谷之精,”也就是电解质,杜者努力解释,“它能有效缓解殷将军体内不断流失的水分和能量,虽然他喝不进多少,但有大蒜在,总算留住了一些些,这才没叫他因为脱水当场毙亡。”


    水谷之精?


    又是一些听不懂的词,许是学医的便是如此。


    阿音认真记下了,“的确留不住多少,既然米汤的功效如此大,该如何是好?”


    “米汤只是缓和,救人命还是要用黄连,熬成水喝不下,便改改方子。”杜者径直道,“可有黄柏?”


    军医在一旁站着,赶紧出声,“有,有,有的,有黄柏。”


    “架上火,把黄连和黄柏一同烘干,拿杵子捣成细粉,用米汤拌成糊状,让殷将军吞服。”她接住军医取来的黄柏端详一阵,“这样的糊糊粘性极大,吞进肚腹中能更有效地黏在肠子里,直接作用于病灶,不易被吐出或拉出。”


    “不过这东西刺激性大,不可多用,拿小勺子,每隔两个时辰喂一勺即可。”


    说罢她向四周看,“音音,你叫人去驻地四周找一找,看看有没有马齿苋,若是寻不到便进城向那些农妇们征收试试,马齿苋本是野菜,做菜入汤都可以饱腹,遍地都是。”


    阿音不疑有他,马上吩咐人去做。


    军医一头雾水,谨慎问,“这野菜是煮来让殷将军吃的?”


    “不。”杜者为他解释,“马齿苋的汁水里有一种……”呃抗生素咋说啊,斟酌良久用词,她拗口道,“有一种可以抑制毒素继续生长的东西,榨成汁喝掉可以保将军的肠子,保命是头等要紧的事情,随后才是除毒。”


    “至于止吐——”


    “这个在下知道,已经让殷将军含生姜了,稍微缓解了些。”


    军医勤学,拿自己随身携带的木片本,用炭笔一一记下。


    杜者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大蒜连着塞了几日,加之严重腹泻,殷开山的臀部伤口已经化脓,需要处理,不过她也得照顾这个大男人的面子。


    可是麻沸散又没有用,他吸收不了。


    “殷将军,看这里。”她把空碗放到他左边。


    殷开山顺着看过去。


    下一秒,杜者兴奋地撸起袖子,跳起来徒手劈砍,当场把人给打昏。


    “嗷嗷!”手疼!手疼!


    练武之人,脖子就是硬!


    到了夜里殷开山醒来,屁股上缠着一圈纱布,若有似无的刺痛从伤口处传了过来。


    他还晕晕乎乎的,杜娘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糊糊喂他。


    他也没问这是什么,张嘴便吃,几口入腹,浓烈的炭焦味顶着他的脑门往天灵盖钻。


    他六神无主,眼神虚无麻木地看向床榻边。


    杜娘子边喂他边跟军医传授医术:“用灶心土研成粉末,调水灌服,这便是收涩,能减少将军肠中的毒入血,你可以理解为这糊糊会把肠中的毒吸附住,随着污秽之物一同排出体外。”


    “若是灶心土难寻,把馒头烧焦弄成粉末也是一样的,不过它没有灶心土功效大。”


    那军医两眼放光,聚精会神,恨不得捧起杜娘子的脚舔两口,当场拜她为娘。


    片刻后,王妃掀帘进来,饭菜的香味随之而来。


    殷开山慢慢恢复了神志。


    “先用饭吧,你们忙活了一整日了。”


    杜者举手:“我要跟你坐一桌!”


    王妃莞尔,取来湿手帕,亲自给杜者擦手,牵着她坐下用饭。


    殷开山:“我……”开口的声音沙哑,他立即又闭上了嘴。


    “你还不能吃这些,暂且忍一忍,”阿音见他情况终于好转,“我已经去信给秦王,也好让他松口气。”


    “前线,战况如何?”他问。


    提起这个,阿音难免神色慎重,“刘黑闼率主力围攻洺水城。”


    “洺水是个小县城,虽然四面都有五十多步宽的护城河,但城墙并不坚固,城内只有王君廓率领的几千人驻守。”


    “秦王殿下三次率军救援,都被刘黑闼建筑起来的营栅给阻拦下了,这会儿又有消息传回,说刘黑闼命人在城下挖甬道,计划挖通之后从甬道入城。”


    殷开山与王君廓关系不错,一听这个顿时激动地要起身,不料扯到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杜者忙将他按了回去,“你方才处理完伤口,不能动作太大,快趴下。”


    殷开山恨得直捶床板,“都是我这身子没用。”双目倏然通红,连同肩膀也在微微颤抖,“若非我得病,岂会让他独自被困,甬道一旦挖成,他们——”


    杜者见状,有些无措,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膀。


    “不能如此想。”阿音站起身,“洺水城是战略要地,眼下唐军主力还尚未集结完毕,必须要依赖这座城牵制、拖延刘黑闼的主力。”


    “即便你的身子没问题,秦王也有其他事情交给你。”说罢她微微和缓面色,“你放心吧,王君廓一定会没事的,秦王殿下已经准备派人去换防了。”


    殷开山抹了一把眼泪,趴下不说了。


    七日后。


    殷开山病情缓解,腹泻的情况得到抑制,身子仍然病弱,能正常行走,但不能骑马。


    为防他自己骑马偷跑,阿音派人严加看管营地的那几匹马。


    这时,前线传回战报。


    为了牵制刘黑闼大军,王君廓等人被困在洺水城中多日,就在要饿死的边缘,唐军大将罗士信主动请缨,率领两百余人入城换防。


    王君廓没什么事,但因为有换防成功这件事的发生,此后的时间刘黑闼的守卫更森严了些。


    一直拖到二月二十五日,忽然天降大雪。


    罗士信在飞奔回来的路上摔入泥沼,被赶来的刘黑闼部下所俘虏。


    刘黑闼想要留罗士信在军中效力,罗士信坚决不肯,因而被杀。


    唐军主力集结完毕,悲怒之下,李世民趁刘黑闼摆宴之际,派李世绩突袭,一举将他的忠心部下高雅贤斩于马下。


    刘黑闼气得隔水骂了李世民半个时辰。


    李世民头一次没有逞口舌是非,冷笑着隔水虚指了指他。


    若说打窦建德和王世充,是焦灼,跟刘黑闼对拼,则感到棘手。


    刘黑闼的军事才能的确比窦建德要强上数倍。


    两方就这样互相偷袭、互相防备地拖了足足有一个月。


    其中有一次,李世民为了救援李世绩,反倒使自己陷入险境,所幸尉迟敬德赶来及时,勇猛地救下了他。


    这不是尉迟敬德第一次救李世民,他的忠心天地可鉴,这一刻阿音也有些怨李渊不肯给尉迟敬德爵位了。


    李世民传信回来,告诉阿音刘黑闼的粮草已尽,他派人烧毁了他的运粮车、弄沉了他的运输船,刘黑闼迫于无奈,决定要展开最后的猛攻了。


    他让人在洺水上筑起了一道堤坝,防止刘黑闼大军后撤。


    事已至此,已经到了三月末。


    殷开山还被困在营地不得到前线,杜者把他看得很死,每日汤药不断,即便病况已经消失不见,也仍旧逼他继续喝药。


    大战一触即发,阿音这边,叫人将罗士信和其他战亡人的尸身运了回来,请人做法,这些骨灰得妥善装好,到时候每一个人,她都要带回长安故里去。


    这些年,她一直这么做,不忍心让那些战士们魂散天地。


    巫者在外起舞,杜者给亡者们上香,郑重其事地拜了拜,心里默念往生咒。


    念罢,她睁开眼睛侧头看,阿音仍然合眼嘴唇微动,似乎在祈福。


    今日她穿的是素白色的衣裙,一席乌黑长发披曳,头披白色兜帽。如此容貌、打扮,本是敬畏亡灵,神态也虔诚悲恸,却无端透出星星点点的慈悲与温柔。


    杜者心想:她比上首的神像更像神。


    不,是观音。


    她总算知道,为何音音性格其实并不算温柔,朝野内外却都喜欢将她塑造成观音。


    她就是啊。


    她的名字也是。


    好半晌后,她轻轻开口说道,“我记得,你从前不太信鬼神之说。”


    阿音没有睁眼,“哪有什么信与不信,遇上了难事,便都信了。”


    “我眼下宁愿相信世上当真有魂魄、有转世之说,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生命便都不会因为一时的死亡而真正消弭,有来世的话,希望他们都能过得好。”


    她现在想想,从前自己对求神拜佛的轻视是多么傲慢,人只有走投无路、生机尽断,才会到寺庙中长跪不起。


    若无此慰藉,该有多难熬。


    就如同此刻,她除了为郎君祈福、为那些战士们祈福之外,别无他法。


    在这种时候,她忽然共情了自己从前每次气疾发作,郎君到寺庙为她祈福的心情。


    若无杜者,气疾是无法治愈的,他望着上首的神像,会想些什么?


    她忽然特别想念他。


    想他的笑、他扬眉的姿态、他的一切。


    “报——!”


    “报——!!”


    阿音蓦然睁开眼睛,快速转身,没能立马起得来歪了一下。


    杜者扶住她,两人一同起身。


    “快说快说!”


    “王妃,是捷报!”斥候激动得满脸通红,“刘黑闼率两万人马渡洺水,唐军趁此时猛袭,两方从正午打到黄昏,刘黑闼渐渐不敌,便率剩下的余部后撤。”


    “秦王筑起的堤坝奏了效,趁机放水吞没而下,一举淹了刘黑闼大军的后路。”超几千人被淹死,唐军趁机斩杀一万余人,大破刘黑闼。


    阿音大喜过望,“如今呢?!”


    “如今只剩下刘黑闼带着两百余骑兵捡回一条小命,冲着突厥逃去了。”


    “秦王殿下决心除恶务尽,决定乘胜追击剿杀刘黑闼的部属徐圆朗!”


    “好啊,这是大好事!”杜者兴高采烈,面颊亦染上了兴奋的红色。


    正在这个人人都高兴的时候,长安那边也来了使者送信。


    李渊有命,勒令秦王李世民即刻返回长安,没说原因。


    阿音不免疑惑,一股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这都把刘黑闼给打得逃跑了,只剩下徐圆朗等收尾,李渊忽然叫李世民回去,这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防他军功太大,要把功劳让给齐王?


    杜者一把摔了手里的药草,骂了句脏的,“这卸磨杀驴也太明显了,装都不装一下的吗?”


    两日后,李世民返回营地,对上两张义愤填膺的脸。


    “……”他心中的窝火,仿佛寻到了出口,得到不少慰藉。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


    他还有功夫安慰她们,顾不得还没换洗,抱了抱妻子,“我不能留了,得先走,打徐圆朗无须很多兵力,我已经跟齐王商议妥当,支出三千精锐护你和杜者回天策,随后他们再单独返回长安。”


    阿音憋得面颊通红,攥着他盔甲的手微微发抖。


    顿了顿,李世民在阿音耳畔低语:“你放心,这亏我绝不白吃。”


    阿音微惑,他附耳又说了几句。


    阿音惊了一下,随后恢复镇定,不时点头,“我的人手会帮你,不如我也回长安?”


    “太显眼,再过些日子便是陛下的寿辰,你好名正言顺回来,不必情急。”


    “好。”她乖乖点头,语末带上些不甘心,小声道,“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


    错开面庞,捧住她的脸狠狠亲吻了上去。


    “什么时候才可以永远不分开。”这些日子的辛苦她都没哭,一看到他便落下泪珠,“我讨厌陛下!”


    “很快,”他哪里能见她的泪水,鼻头也酸了,强忍着连声保证,“很快。”


    她也擦擦他的眼睛,让他也别哭,“你可记得给阿者讨要功劳,这是个好机会,她想当县主好久了。”


    李世民自然应下了。


    杜者也不知道这对夫妻在说什么,许是又要离别,说点什么肉麻的?她溜回营中收拾衣物,也不想在军营里呆了。


    天策府诶,是天策府诶!


    谁懂,她一定要去天策府住两天再走!


    不然就没机会了,这府邸要不了几年就没了!


    收拾好东西,李世民亲自带队护送阿音和杜者返回,走到获嘉三人分开。


    这一路,阿音惦记两个孩子,走得也很快,不过三日便返回了东都。


    刚到关口,晋王李智云的身影映现在几人的眼帘。


    杜者狠狠吃惊,“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李智云天生微笑的唇线使他的神态趋近于似笑非笑,他生得漂亮,引来不少人的驻足。


    阿音瞧了瞧后面排起长龙一般的运粮车,心中微愕,“陛下派你到河北送粮草?”


    “二嫂一猜就中。”李智云温润而笑,“有人来报说您已至关口,便停下迎一迎。”


    “你有心了。”阿音露出笑容,“齐王还在前线等待,我不能多留你了。”


    他跟杜者无媒无契,不宜太引人注目,传出去也不好听,若是有了婚约,那便怎么样都无妨了。


    李智云面色微顿,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杜者,他没打算多留下说什么,不过秦王妃此等表态,也是为了杜者好,他是领情的,因而笑容更真切了些,“好,弟弟先走一步了。”


    两方人分别,阿音转过身,瞧见杜者冲李智云皱鼻子瞪他。


    两人回到天策府小住了两个月,李渊的态度含糊不清,齐王那边的战况却没有那么顺利,徐圆朗能坐大,他也并非普通人,没有李世民指挥,连战几月李元吉都没能活捉得了他。


    捉不住他,李元吉便铺开阵型,意图碾死他。


    他也是运气好,徐圆朗虽然连着败,但人没事,结果跑到乡间时被地方勇猛的农户给弄死了。


    此番齐王得厚封,晋王也在嘉奖之列。


    其中一道敕令藏在这些嘉奖之中,没掀起风浪。


    因杜者救殷开山有功,念及她无父无母,便让秦王收其为义女,封她为平恩县主,食邑平恩县三百户。


    平恩县正好在河北的洺州辖区,也算跟杜者有缘了。


    与此同时,河北一带传出一股风声,说太子忌惮胞弟,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他,没有储君之风。


    李渊寿辰在即,阿音带着两个孩子返回长安祝寿。


    李世民特意到长安城外接她,“魏征在太子身边日夜谏言,其他谋士亦附言,要太子杀了我以绝后患。”


    阿音眼前一亮,赶紧说,“那我还是在长安久住吧,正好弘义宫已经可以住人,干什么都方便些。”


    李世民稍虑一番,想着来日应当也无战事,便同意了。


    “即日起,饮食、吃用的东西你都得上些心,在我身边倒还好,有我保护你,出了门,不要随便吃别人给你的东西,喝别人给你的茶。”


    李世民稍愣,扭过头看向妻子。


    “看什么,”阿音强调,“你听见了吗?”


    ……怎么跟交代孩子似的。


    他哭笑不得。


    “若是衣裳脏了、湿了,叫人知会我,我派人给你送,香料啊、瓜果啊,也尽量不许闻不许吃。”


    阿音絮絮叨叨交代,“太子想杀你,定然不会直接派人杀到你脸上来,他怕人知道,毒杀还能寻个借口说你是自己不慎吃了有毒之物。”


    李世民心想 ,要杀人,什么下毒见效太慢,背地里使些见不得人的阴招,一点不光明磊落,唧唧歪歪的,有什么用?


    若是他,他要杀谁立即就会动手,不看到敌人被他一箭封喉,他不会罢休。


    作者有话说:


    还剩下最后一件大事就要到玄武门之变了。写到天策上将的时候就掉了好多追读,好多读者都不见了……不会二凤当上皇帝之后就没人看了吧?


    第58章


    妻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有些话且还要翻来覆去地叮嘱交代,生怕他遭遇什么不测,李世民连忙满口答应下来。


    果不其然, 入宫拜见过李渊, 留宫用饭后, 阿音回到弘义宫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了起来。


    相比行军打仗, 李世民的耐心完全用不到这些地方。


    最终揪出各方安插的眼线足足有十几个人,阿音这次没有给任何人面子按下不发, 全都严惩一遍发回掖庭。


    短短两日, 整个弘义宫被整治得如同铁壁。


    李渊的寿辰就在这样的日子中到来了。


    这日一大早, 天色不亮,阿音和李世民一同到太极殿给李渊请安, 他才刚刚起身还不曾梳洗。


    阿音便主动为他梳头。


    她从前也常给他梳头, 习惯把白头发藏进黑头发里,这两年藏也藏不完,白发逐渐多过黑发。


    李渊靠在靠背上, 透过镜面, 看到跪在身后垂眸为他梳发的儿媳、坐在一侧静静看着的儿子。


    “上一次你们两人一同在朕身边, 已是两年前了吧。”


    李世民微微一笑,恭敬询问:“这些年儿臣在外征战, 鲜少回宫服侍,观音婢待您还算有孝心?”


    李渊:“无瑕当然不错,朕一直满意她。”


    阿音抿唇而笑, 温顺道:“陛下子嗣丰茂,儿媳即便想日日恭顺,恐怕也要排队呢。”


    李渊听见这话有些意外,无他, 平素这个儿媳基本不怎么说话,除非他主动问她。


    她自来恭顺、孝敬,温婉,垂眉善目,仿佛一尊了无生趣的木雕。她还很聪明,有眼色,会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从不多话,温顺体贴到极致。


    像今日这般主动开口打趣,从来不曾有过。


    稍想,李渊的嘴角便有些抽动——


    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媳是在阴阳怪气吗?


    事实是,还真没有哪个儿媳、儿子能做到秦王和秦王妃这样孝顺的。


    太子妃忙着抓权,每日忙碌,每隔两日能到太极殿服侍一回李渊都算勤快了,晋王没成亲,不在长安,齐王……不提也罢。


    其他的小萝卜头们更是没长大,不让他操心都算听话的了。


    更别提那些年轻的妃嫔们,不是这个告状就是那个哭闹。


    想起这些,李渊便没有计较儿媳的阴阳怪气,他对女人比较宽容,慈眉善目地笑了笑,夸王妃梳的头比宫人梳得好看。


    “朕昨日听说你派人送回来一批宫人,她们犯了什么错,要发回掖庭?”


    阿音惊讶,“都是一些言语含糊不清的,弘义宫到底在宫外,比不得太极宫守卫森严,秦王殿下回京师长住,一方面是为了孝敬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养一养常年征战的疲乏。”


    “殿下在看人这方面不如儿媳,儿媳只好多上心,那些个服侍不精细、还有旁的心思的,自然都打发回来了,这样的人不送回掖庭,留着也是祸患,省得手脚不麻利惹您也不开心。”


    李渊对这些话的内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转头对李世民道,“你的确不如她细心,也不如她会看人。”


    “比如前两日,有人来报,说你手底下那个叫杜如晦的谋士,无故派人将德妃父亲的家仆打死了好几个,你这个秦王如今是威风了,手底下的人也抖了起来。”


    “此事便是父皇有所不知了。”


    “哦?”


    李世民对上李渊不大高兴的脸,笑着解释,“杜如晦那日从德妃父亲尹阿鼠的府门前经过,因为没有下马惹尹阿鼠不悦,那尹阿鼠便派了一众家仆将杜如晦拖下马,险些把他的手指打断,若非王妃一早派人看护,恐怕要遭遇不测。”


    阿音面含歉意,“那几个看护是儿媳从东都老家长孙府带回来的,常年习武,见杜如晦受辱至此,这才愤愤出手。”


    长孙府出来的,那就是长孙晟的人了。


    李渊这下没话说了。


    他倒不怀疑这夫妻俩说谎,谁敢说谎被揭穿是很容易的,尹德妃也没有说谎,她只是隐瞒了一些话没说。


    被愚弄的恼怒自心底窜出,李渊沉下脸不再说话。


    他不说话,阿音心中也燃起怒火。


    李渊的寿辰办得格外宏大,高士廉已经回长安,当天夜里从宫中赴宴出来,已经很晚了,李世民仍旧陪同阿音登临高府。


    长孙无忌亦往。


    待人通传,见到高士廉,阿音骤然热泪盈眶,扑过去好一通哭,“舅舅!!”


    高士廉饱经风霜,脊背佝偻了,人也老了不少。


    当年被贬去岭南,怕过去吃苦,他便没有带鲜于氏。


    鲜于氏见此情形,不住地拿绢帕沾泪。


    几人抱着哭了好半晌才止住,纷纷进屋说话。


    高士廉左右拥着长孙无忌和阿音一阵感慨,“你们都大了,变化也真大。”


    “臭小子,你到底有没有保护观音婢?怎么就你跟面团似的发这么大,瞧观音婢瘦的。”


    “嗷!”被抽了一下,长孙无忌很委屈。


    妹妹瘦了,这不得赖秦王吗!


    阿音破涕为笑,“我这是苗条,又并非小时候吃什么都有肉的年纪,哥哥忙正事也累,多吃才肥了些,不过能吃是福啊。”


    “你就护着他吧,有时候啊我觉得你才是姐姐,他是弟弟。”高士廉怎么肯放心,不住叮嘱长孙无忌,“你可得留意这些,体宽易病。”


    长孙无忌道,“秦王殿下和妹妹近来收养了一个医者养女,看病颇有一手,过两日就要到长安了,到时候领回来您瞧瞧。依照辈分,她不得喊我一声舅舅?有她在,您可甭操心这些身外之事了,还有啊——”


    阿音:“?”你接受的未免也太快了?


    另外,也不能因为有名医,便表露出这样不在意身体的态度吧。


    触及妹妹的眼神,长孙无忌立即闭上嘴,剩下的狂话不敢说了。


    狠狠瞪了哥哥一眼,阿音仔仔细细地瞧着高士廉,手心抚过他的手臂和肩膀,感知到这具干枯的身体,眼泪一下便重新淌下,“您变化也大…想来岭南不好待,萧铣是否为难您了?”


    “我和二郎一同来,还带了许多吃用的补品,您可得好生补一补,都瘦了!”


    “没有,没有,我在那边吃不惯因而瘦了些。”高士廉忙不迭哄她,“正好那边也热,热得心焦,叫人食欲不振。”


    他跟夫人没有女儿,因而对这个妹妹所出的女儿疼爱得不知所以然。


    “你跟殿下也不容易。”提到秦王,高士廉猛然回神,“只顾着同你说话,都忘了秦王殿下,实在没有礼数,还望殿下恕罪。”


    李世民匆忙扶起他,“舅舅您这是做什么?”


    “何必计较这些虚礼,还是唤我世民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他神态诚恳,“若非您当年相助,我与观音婢也不能结为夫妻。”


    ……忽然提这个干什么?!


    阿音蓦然面颊通红,偏偏他握着她的手不丢开,迫使她一同扶高士廉站起身。


    高士廉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么些年,他早有耳闻,秦王与秦王妃情深义重,多年来不纳二色,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她,一刻也分离不得。


    他不由得感慨万千,“看来我当年是做了一件好事啊。”


    一行人谈了许多岭南之事,高士廉不曾隐瞒,将自己跟萧铣的交集与故事悉数道来。


    时候太晚,阿音说明日再带重明和青雀过来玩——参加完宫宴两个小子半道上就睡着了,所以被送回了弘义宫没来。


    一路出城,从长安城通往弘义宫的路已被匠人清出一条精致小道,两旁高耸的树木和丛林并未除去,反而好生装饰过。


    路旁挂着几盏灯火,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晕。


    “听舅舅如此说,我方明白乱世中英雄辈出这话的道理,看来他们也没什么好人与恶人之分,端看立场罢了。”


    “英雄若过江之鲫,皇位却只有一个。”李世民摇摇头,“可惜许多人不知龙蛇之变,到最后究竟是想平天下还是坐皇位,已经难以厘清。”


    野心,野心会催人向上,也能拉人下地狱。


    “真正的大才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能克制野心、划分欲望,更会审时度势,若是不能当龙,做一条蛇也未必不能实现抱负。”


    阿音翩然而笑,忽然抽动马鞭甩向李世民的马屁股。


    他的马被惊了个正着,鸣叫一声躁动起来。


    李世民迅速夹紧马腹,扯住缰绳,被迫随着马匹的奔腾一路向前。


    后面传来妻子的声音:“依你之言,大丈夫应知龙蛇之变,若是能化龙,也不要一味当蛇。”


    “跑起来!”


    他很无奈,回头看去,她悄然坐在马背上,抬起手冲他挥舞,面上挂着灿烂的笑颜。


    此后的几日,阿音都带着两个孩子到高府玩耍。


    一连玩了几日,前线战士们的骨灰终于运回了长安,阿音又忙活了一阵子,她忙这些归忙这些,大事也上心。


    半个月后,尹德妃骤然失宠。


    随后某日,尹阿鼠傍晚出行,行至城外荒无人烟之际,被人套麻袋狠狠恶揍一顿,十根手指断了四根,狼狈回家已错过接骨最佳时机,这四根手指废了。


    春儿来报消息时,阿音正在练字。


    “德妃在太极殿外跪了两个多时辰,陛下始终不见,最后嫌烦了叫人把她送回了容华宫,下令非诏不得出。”


    写完一张,阿音仔细瞧了瞧,很满意,“这张装起来,等二郎回来给他看看。”


    春儿笑意盈盈,“是。”


    “尹阿鼠现下呢?”


    “在府中养伤呢,”春儿撇嘴,面露鄙夷,“他不是什么朝廷命官,又有这么一个名字,陛下嫌封他做官有损朝廷颜面,不过他有个宠妃女儿,一贯嚣张跋扈,权势远超一般官员。”


    侧身让自家王妃经过,她亦步亦趋跟上,“可如今,德妃已然失宠,他的那些权势也如镜中水月,荡然无存了。”


    阿音笑了下,“把这消息告诉杜如晦。”


    春儿应下。


    消息告知杜如晦之后没过两日,尹阿鼠因马车车辙出意外,翻车亡故。


    她不.替.人.报.仇,而是把仇人的脖颈递到杜如晦跟前,让他亲手痛快。


    虽然不曾亲临杜如晦受辱的现场,但从其余人嘴里也知道个大概,杜如晦当日正常入朝当值,只是如往常那般从尹府经过,却被尹阿鼠嚣张的拽下马。


    尹阿鼠嚣张惯了,质问他见了自己为何不下马行礼。


    这话是什么道理?


    杜如晦当然要同他分辩。


    结果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暴打。


    不仅是身体承受痛打,那等市井俗民的辱人话语不堪入耳,羞愤得杜如晦想暴起杀人。


    最后更是被按着手,要断他的指。


    杜如晦是读书人,也是谋士,若是断了指不能写字,也要让秦王面上蒙尘。


    他如何能接受?


    若非阿音的人得知消息赶去得快,杜如晦的手就废了。


    想要收拾尹阿鼠,势必得先除去宫中为他保驾护航的尹德妃,因此尹德妃失宠了。


    郎君要她日后嚣张些,那阿音就嚣张些,想要一个女人失宠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


    万贵妃是个聪明人,几乎是阿音的动作刚停,她立即就接了上去——


    尹德妃很快病了,她的孩子被抱到万贵妃膝下抚养。


    阿音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好一阵子。


    饭桌上,她把这话说给了李世民听,他正在用馎饦,一个没防备被酸辣的汤汁呛得面目通红、咳嗽不断。


    见他这样,她反而想笑。


    匆匆为他拍背,拿绢帕擦拭嘴角,“快喝些水吧。”


    “万贵妃这是……”李世民欲言又止,很纳闷,“她就这么想要个孩子?”


    “贵妃已经四十好几,唯有智云一子,多年不曾生育,”阿音道,“以前她不是还想过争宠吗?如此说来,她想再要个孩子也合理了。”


    “……”问题是,“那孩子能要吗,她就要。”


    “她不知道。”


    “智云不听万贵妃的话,不娶妻,也没有子嗣,我听说前些日子他还推辞了陛下的封赏,一个人跑回了蒲州。”


    李世民深沉地搓了搓下巴,“这是养废了,想换一个再养一遍。”


    “如此说来,尹德妃没命活了。”孩子只有一个母亲才是最保险的。


    阿音静默,认同这话,不过她想的不是这个,伏在他肩头上,她说悄悄话一般压低声音:“智云这些年,也只有封号尊贵吧?”


    一字王中,秦、晋、齐、楚最为尊贵,秦王是诸王之长,晋王紧随其后,地位显赫。


    更何况,晋象征着太原晋阳,对李唐王朝而言是龙兴之地。


    当初李渊给李智云上封号晋,便传递出了一种极强悍的政治信号。


    若李智云是嫡子也就罢了,不出挑,可他是庶子,这便格外引人注目了。齐王可是嫡子,却在晋王这个庶子之后。


    李世民不置可否,手臂支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面,“智云的骑射最开始是陛下教的。”


    阿音:“嗯?”


    顿了顿,李世民道,“大哥,我,和智云,我们三个的骑射都是陛下教的,原本智云没有这样的殊荣。”


    “李元吉出生后,母亲患上心病把他给扔了,陛下为了不让她生气,对李元吉很避嫌,也不敢让乳母把他带回府上养。”


    “智云和李元吉同岁,相差不过几个月,母亲或许是对智云有些移情,恰好万贵妃温顺懂事,日日周到地服侍她,母亲便多照看智云几分。”


    阿音疑惑:“所以陛下把智云当嫡子?”


    “那也没到那个地步。”李世民摇头,“他幼时吃穿用度都是比照嫡子的用度,也跟母亲相处更多,万贵妃那时怕惹母亲的嫌,也怕智云过得不好,不敢同智云多说几句话。”


    “母亲这般态度,父亲自然就对智云多照顾几分,也教他骑射了。”


    话至此,阿音忽然顿悟了,“啊,我记得你曾说智云的骑射功夫很不错,只是没有彰显的机会!”


    能被李世民夸赞一句的,定然不是一般的不错。


    杜者也说李智云教她习武。


    李智云的封号很好理解,阿音也知道是为什么,无非是李渊想抬李智云和李世民、李建成三足鼎立,维持朝野平衡。


    否则,李智云当年虽然被李建成遗弃在河东,人到底没事,李渊为何还要让万贵妃统摄六宫?


    做妾的时候,都没能得到李渊的宠爱,做了妃子地位忽然水涨船高了。


    李渊那种溺爱宠妃的性子,万贵妃罚她们,他居然都不插手。


    他不愿动摇李建成的太子之位,所以万贵妃不可以做皇后,但是除了皇后的位分,她其实跟皇后也没什么差别了。


    万贵妃提的请求,李渊从来没有不同意过。


    李渊想让李智云上战场立战功,万贵妃以死相逼,不同意李智云冒险,这些事情不是秘密,连太子和齐王都知道。


    她还被暗地里嘲讽过人老珠黄,撒起娇来也不如年轻妃嫔漂亮。


    不过做母亲的,哪一个不想儿子显赫一些?所以她把主意打到了李智云的妻室上。


    她要为儿子加重砝码,即便不立战功也能获得的砝码。


    因而,她为李智云挑选的正妻、侧室全是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女,当时的那些画像能拿出来给阿音看,足以说明李渊是默许的。


    就是不知道李智云到底是用什么借口逃掉的这些贵女。


    “你说的养废了是何意?”阿音问。


    “自然是智云给万贵妃的借口。”李世民附耳过去,低语了几句。


    听完他的话,她倏然睁大眼睛,“……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李世民很笃定,“否则陛下不会放弃他,放他到蒲州自由自在。”


    阿音恍然,“看来,若是一个男人真的不想要其他女人,他总有办法能做到呀,做不到的就是还想要!”


    说罢,她弯起眉眼,搂住他的脖子依偎过去,“比如你!”


    早些年,阿音还听过李渊催孩子、催纳妾的声音,这几年她干脆听都没听过。


    他不会让这些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扫她的兴,让她不高兴。


    “这回,是有意夸我的了?”李世民捏起她的面颊,仔细端详着。


    “我每一句都是有意的!”阿音凑近,把他的脸亲得超响。


    他笑了一下,猛地倾身将人压翻在筵席上,“孩子在舅舅家,不如我们玩点好玩的?”


    阿音心跳如鼓,悄悄搂住他的脖颈,瞅了一眼外面,“可是天还亮着。”


    “马上就黑了。”


    “你不吃饭啦?”


    “吃更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出来了好几个眼熟的宝宝,感动!么么么么!李智云不结婚的借口不是装自己男同,不要误会


    第59章


    重明和青雀回弘义宫时, 杜者是一同跟着回来的,这一路风尘仆仆,有长孙无忌亲自到城外迎接, 她很是兴奋。


    一见到重明, 这小家伙便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姐姐, 你怎么不回家?你去哪儿了?”


    “我好多年没见你了。”


    “你在胡说什么?”杜者捏捏他的小脸,小孩子对许多事物的感知没那么精准, 所以会胡说八道, “我们两个月前不是才见过?”


    “可是我想你了。”


    她被逗笑, “好吧,那姐姐抱抱!”


    “哎哟, 你好重啊!最近吃什么了?再长下去我可抱不动了。”


    重明扬起笑脸, 笑嘻嘻地揉她的脸,很自豪自己长得壮了。


    葵推着青雀的小车,掩唇忍笑。


    杜者顺手揉了一把青雀的脑瓜子, 他不会走路, 出行不是被抱着便是坐在这样的木制小车中, 跟他哥哥重明不同,他看上去好似是温吞的性子, 安安静静的,但通常不动则已,一动就惊人。


    长得白白胖胖, 跟一只胖乎乎的毛绒团雀似的。


    “吃的是什么?”杜者伸手过去好奇。


    青雀懵懂地看着她。


    她又勾了勾手指。


    虽然迟疑,他还是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把东西放到她手心,随后抬起面颊瞅她。


    葵浅笑解释, “县主有所不知,小殿下还在出牙,不舒服了便要发脾气,上回把秦王殿下的头发拽掉了好几根呢。”


    好家伙,得亏是秦王没胡子啊,不然得多疼?


    “这是花椒木,除了磨牙,也能很好地安抚小殿下。”


    重明说,“麻麻的。”


    “你还偷偷吃过呢?”杜者翻来覆去瞧花椒木,点了一下重明的脑壳。


    “花椒木木质坚硬,纹理特殊,很适合婴孩啃咬,入药亦可止痛消肿,的确很好。”把花椒木还给青雀,毕竟他眼巴巴地看着呢,“黄芩的根部也可以,里面的汁液能清热,可以给他试试。”


    葵恍然,应下:“奴婢记下了。”


    弘义宫虽说是一座巨大的殿宇群,说到底也只是亲王规格的秦王府,一行人顺利穿过金华门,便踏入了弘义宫。


    马车停靠、属官候立、仪仗站位都在此处。


    刚进来,迎面就撞见了在此等候的房玄龄、杜如晦二人。


    二人等候在左廊舍外,侍女刚刚才上了茶点退下,瞧见杜者一行人,他们纷纷站起身要问安。


    “快别讲究那么多虚礼!”杜者举起重明的小爪子摆了摆,“这大晚上的你们两个上门拜访,是有大事吗?”


    “县主说笑了,这天可还没黑透啊。”房玄龄笑着说。


    重明扑腾着腿脚站到地上,几步上前围着房玄龄转,抬起头不停在他身上看来看去。


    房玄龄不停侧身躲避,逗了会儿小殿下,熟练地从身后取出来一支红彤彤的糖葫芦。


    重明顿时笑脸放大。


    “县主一路辛苦了,这是刚到长安?”他问。


    “嗯!没走那般快,一路走走停停,全当看风景了,不辛苦。”杜者笑眯眯地摸了摸重明的头,“你们等很久了?”


    葵取来工具,把糖葫芦棍子稍微尖的那一头给剪掉了,随行的侍者瞧了瞧,才递给小殿下。


    青雀在车上胡乱扑腾,啊啊叫个不停。


    重明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拔掉一颗糖葫芦,囫囵塞到弟弟手里,然后重新跑回杜者身边。


    “哎!”


    “您可不能多吃啊。”葵头疼得厉害,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糖葫芦从青雀手心里抠出来,“舔一舔,尝个味儿足矣。”


    重明从前霸道,什么都不乐意分给青雀,占有欲也旺盛,如今倒好,没有不乐意了,但他给东西也太快了,加上青雀手快,不论拿到什么立马就要往嘴巴塞。


    常常吓得她们这些人心惊肉跳。


    重明正是好奇一切的年纪,不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要插嘴问一问,他是秦王的嫡长子,旁人得尊敬他,少不得解释几句。


    他也不知道听懂解释了没有,经常听完说上一句‘原来如此’就走开了。


    不多时,秦王妃身旁的侍女春儿踱步而来,笑道:“诸位随我来吧。”


    过了金华门,内里才是弘义宫主体,首先看到的便是开阔的丹墀广场。


    往前看,交错的殿宇巍然耸立,高台基、重檐,绘制成庄严华贵的图画。


    杜者是第一次来弘义宫,抬起头寻找牌匾,在白玉盘龙柱上看见了垂拱二字,想来这个庄严肃穆的地方是垂拱前殿。


    顺着垂拱前殿继续往北走,是一段封闭式的连廊、穿堂甬道,道路两侧点着常年不熄灭的灯火,将甬道内照得亮堂,零星点缀的花朵杜者很眼熟。


    “咦?”


    葵主动解释,“这花是秦王殿下出兵攻窦建德和王世充时,写信给王妃寄回来的,王妃让匠人寻来了花种,穿堂景致单薄,便将它们栽进花盆挪到了此处。”


    暗金、赤红与玄色的甬道,被这些粉白色的小花铺满,明明违和,却仿佛多了些温度。


    “很好看。”杜者眼睛亮晶晶,磕到了!


    穿过这里,便进入了王府的私域。


    戢武殿近在眼前。


    这是内朝闲殿,用来置办家宴、私密见客。


    台基低于垂拱前殿,瞧起来没那样严肃,风格温润不肃杀。


    后面连接的是寝院,葵引着杜者和两位小殿下去寝院,房玄龄和杜如晦则止步于此。


    刚穿过后殿门,迎面便遇上了秦王。


    杜者老实屈膝行礼,他态度随意,“回来了,王妃在后面等你,去吧。”


    “哦,好。”他怎么也风尘仆仆的样子,急匆匆的,身上裹着一股水汽。


    “耶耶!”


    “去找你阿娘,耶耶待会儿再陪你玩。”


    他垂首捏捏孩子的脸。


    杜者眼尖,在他脖颈上瞅见一个齿痕略深的牙印。


    “……”哦!!


    他们回来得不是时候!


    重新牵上重明的小手,想想这俩孩子是怎么来的,她的嘴角就很难压下去!


    秦王府的子嗣并不居于秦王和秦王妃的主寝中,而是居住在东侧的别院群,重明和青雀也不住在一起,分别各自分院安置。


    杜者在弘义宫有了家。


    更往东部走,穿过廊径,抬起头便能瞧见写着“清辉别院”的牌匾,这是一座多进院落,侍女厢房环绕主堂,庭院多重隔绝。


    东北边就是翠华殿一带,可以宴游,赏景。


    不过她不打算在弘义宫长住,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此番留长安小住半年就得走。


    秦王得封天策上将之后,她也升官儿了。


    做县主虽然荣耀,人生却不能依附于他人而活。


    简单梳洗,洗去一身尘土,换上王妃给她准备的县主规格的衣裙,侍女上前来为她上妆。


    望着镜中的自己,整日素面朝天的杜者不敢认了。


    去找王妃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音音!”


    阿音闻声抬头,细致地瞧了瞧杜者,满意点头,“快进来吧,就等你用饭了,我让哥哥去接你回来,路上不曾遇上什么吧?”


    “没有!”杜者摆了摆手,“我跟他聊得可好了。”


    这些个能臣,就没有一个是不会聊天的,尤其是长孙无忌,那嘴叭叭的,一路上就没让话掉地上过。


    “对了。”她叫侍女上前,从托盘上取下来一摞书,封皮全是道德经,“你要的我都带来了。”


    说罢,她神神秘秘地小声交代,“你和秦王殿下一直住在一起,可得小心存放,别被他没收了。”


    阿音都快忘了,一瞧见道德经三个字,所有记忆悉数回笼。


    她瞳孔大震。


    说好了两本,杜者弄来的托盘险些摞不下!


    “全是精良故事,我都品鉴过了,看过的都说好。”杜者严肃竖起大拇指。


    春儿和葵都不知道这是何物,春儿识字,歪头念:“道德经。”这么多道德经,是要给两位小殿下看吗?


    “快收起来吧!”阿音赶紧道,“葵,你去,放到书房我素日存放阅书笔记的柜子里,不要掀开乱看。”


    葵不认字,却很听话,应声端着托盘下去了。


    用过了饭,两人闲聊了会儿,杜者劳累一日,阿音让她早些回去安睡。


    李世民跟房玄龄、杜如晦商谈要事到深夜才回来。


    “有什么大事?”她陪杜者用饭,便没一同去戢武殿。


    李世民一进来,便没了仪态,跟一尊庞然大物轰然倒塌似的,躺下往阿音腿上枕。


    阿音顺手把他的头冠摘下,指尖穿过长发顺去,惊讶地发现他头发竟然还没干,半湿不湿,润润地从指缝中滑过。


    想来是杜如晦和房玄龄来得太突然,当时两人正在浴池忙正事。


    “太子的幕僚提议,让太子囤些甲胄,以备不时之需。”


    阿音愣住,“甲胄?”


    太子、秦王、齐王他们都有各自的府兵,除去东都天策府的几百人,弘义宫内外强挤的话,也有八百余人。


    但这些人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什么正经兵力,没有盔甲只有兵器,打起来脆得跟纸似的。


    要打仗,甲胄是必不可少的防御之物。


    “他是怕你要杀他,还是……”


    观音婢迟疑,李世民当然也听到了一些消息,“是要防还是要攻,眼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果同意,要去哪儿弄甲胄。”


    “这东西被严格管控,归陛下管,私藏甲胄可是大罪。”


    “而且,”李世民坐起身,转过来面向阿音,“他近日花重金,企图收买玄武门的守将常何和敬君弘。”


    此言一出,阿音感知到风雨欲来,后脊背瞬间绷紧,“这两个人几年前便为你所用了,想来你能知道此消息,这两人没有被太子笼络。”


    早在攻灭刘武周,李渊于玄武门为李世民庆贺时,阿音便同他一起想办法收用了这两人,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已跟秦王深度绑定。


    “的确没有。”他颔首。


    不仅是这两个人,玄武门的守卫有近一半都是李世民的人。


    “还好我们有先见之明。”阿音轻抚胸脯,狠狠松了口气。


    否则玄武门被太子的人镇守,岂不危险?这里可是每日朝会的必经之地,一旦进去就不能携带兵器,唯有引颈受戮的份儿。


    太子府的官员王晊也被李世民策反,做了他的内应多年。


    至于太子的侧室冬菱,是李世民早年安排到李建成书房的,他看郑氏闲着没事儿干,总找观音婢麻烦,就给她安排了个情敌,两人整日斗法,郑氏逐渐没工夫搭理观音婢。


    这两年冬菱渐渐失宠,不过她生了个女儿,母女俩安分度日,倒也没吃苦。


    虽然李世民没承认冬菱是他安插的探子,阿音还是每隔一段时日便隐晦地照拂她。


    太子要去哪儿弄甲胄,自然不是一时半刻就有办法的,知道他有这个打算,他们可以提前防备。


    不过想起冬菱,阿音还记得李世民曾闲着没事跟她说过太子房中的有趣之事,她想起了殷开山,做贼似的附耳过去跟他细说了给殷开山治病的事。


    阿音说到一半,李世民便笑得止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捧腹眼角直冒泪,“他是何种情态?”


    “我哪儿能站那儿看啊?”阿音白他一眼,“倒是听见要塞大蒜,他从床上弹起来好几次,都被军医按了回去。”此后这几个月,殷开山都躲着她走。


    “麻沸散无用,阿者是徒手把他给劈晕过去的。”


    提起这个,李世民擦了一下眼角,意味深长,“看来智云是诚心教她习武的。”


    “殷开山的脖子她也能劈得动。”


    “哎……”他嘶了声,一脸深沉,“我听闻有些久坐的文人,会得一种屁股上的怪病,有些严重的如厕还会出血,你说,杜者能治吗?”


    阿音闻言沉默了,表情一言难尽,“那是什么病?”


    “很隐晦的病。”


    他也是常年从军,跟旁人打成一片时道听途说的,“有个人同我说,他祖父便得了此病,羞于出口,但凡发病,便坐立难安,痛苦到吃不下睡不着。”


    她好奇了,“如此严重,是有伤口吗?还是什么样子的?”一般臀部也不会轻易受伤吧,更别提是文人了,坐着也会生病?


    她无法想象。


    “不知道。”


    “?”


    “看我也不知道,我总不能掰开别人的屁股看吧。”


    这是什么粗话。


    他毫无顾忌,张口便来:“我甚少同旁人一起沐浴,只掰——”话没说完,一块枣糕骤然塞进他的嘴里。


    “……你要是乱说,今夜就滚出去睡觉,不要进来。”


    “我什么也没说。”李世民咬了一口枣糕,膝行几步黏黏糊糊的继续往她身上靠。


    阿音捏住他的脸庞,使劲儿往两边扯,想看看他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扯了半天,他没叫疼,倒是皮肤被掐住两团红印。


    “你会脸红啊。”她推开他凑近的脸。


    “上一回这般脸红,还是在五岁那年。”他认真的盯着她看,“你知道是为何吗?”


    “不知道。”她那时候又不认得他。


    “你阿耶和阿娘带你出府,我与无忌在外玩耍遇上了。”


    “啊?”阿音狐疑,“你还记得五岁的事情吗?那时候发生了何事。”


    “隐约记得,后来同你定亲,阿娘总是拿这事在我耳边打趣。”他说,“阿娘说,那时候我抱过你。”


    “!!!”阿音惊讶,她努力回想,自然也没想起来,毕竟那时候她恐怕也只有两岁多一些?


    “抱得太用力把你勒哭了,岳父便把我的脸给掐得红了两日才消。”


    “……那还当真是一模一样的脸红。”无言了一阵子,阿音理所当然道,“我耶耶一直很疼我,若是他活着,必不会叫你这样顺利娶到我。”


    那他不得庆幸——


    算了,赶紧打消此念头,不能乱庆幸。


    李世民清空大脑,把手里的枣糕掰开一半给她,他不大喜欢吃这东西。


    阿音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抬起头,面颊被他捏住,投去疑惑的目光。


    他的眼睫纤长笔直,垂眸看人时,会投下小片暗色在眼睑处,这本是有些阴鸷的,偏他长着一双张扬的凤眸,很好的中和了那份不善。


    幼时阿音怕他,只觉得他的眼睛很吓人,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现在再看,他的相貌乃典型的天潢贵胄,尤其是上扬的凤眸,威严英武,小时候其实不是被吓到,而是被震慑到了。


    其他人长着凤眸,多半显得儒雅温和。


    他却全然不同,是跟鼻梁有关吗?还是跟面部轮廓有关呢?


    就连两人生的两个孩子,都长着跟他神似的凤眸,青雀眼睛更大一些,眼珠浑圆,更显可爱,重明便很像小时候的他。


    不敢想两人若是有个女儿,也跟他长得像的话……


    阿音忍不住幻想了一下,不自觉冒出来穿她裙子、被她打扮过的李世民。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笑得这么坏。”


    “很坏吗?”


    她连忙摸了摸脸,干咳了一声,正经严肃起来,“想你呢!”


    “想什么?”


    阿音一把扑倒他,“夜色已深,郎君,我们安歇吧。”


    一晌贪欢,半梦含春。


    次日清晨,李世民起身,东都有急报,他便到观音婢的书房暂理。


    河北的局势他格外留意,刘黑闼逃往突厥,虽然徐圆朗死了,他多半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会卷土重来。


    为防止上次‘宽抚政策无法被有效执行’的情况发生,他在河北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要是能压下刘黑闼的野心,不出兵当然是最好的。


    李唐王朝初定天下,国库空虚,实在没有多少钱银支撑大战了。


    奇怪的是,河北那一带不知道是谁传出了一种风声,说他秦王承诺保住窦建德的命,奈何他自己都被太子和陛下打压,最终没能做到。


    加之两次剿敌,观音婢也不断安抚,民心已然偏向他。


    李世民从来没承诺过保窦建德的命,他只答应过宽容对待他的部下和妻子,倒是承诺过保王世充的命,可惜王世充返乡的路上被仇人所杀,他也无可奈何。


    稍微想了一下,李世民就知道是谁在背后干的了。


    向后靠去,陷入沉思。


    他百无聊赖地开始翻看妻子的书桌,她平素看的书多且杂,书桌使用痕迹明显,不过被打理得整齐干净。


    拉开柜子,一摞道德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取出来一本,他皱着眉头瞧了瞧封皮,又重新塞了回去。


    他对道德经不感兴趣,从来也不看。


    不过,走了两步,他又倒了回来。


    罢了罢了,还是拿一本吧。


    观音婢叫人送来这么多本,怕是预备劝他读一读吧?


    省得她多费口舌了,反正他最近几年也一直在读书。


    到时候放在垂拱前殿的政桌上,她瞧见了一定很欣慰,说不定会夸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尉迟敬德到弘义宫戢武殿时, 房玄龄等人俱已在了,由内侍引着踏入殿内,首先看见的便是两位小殿下。


    他稍惊, 马上拱手问安。


    恒山殿下正趴在长孙无忌的肚子上, 两只手戳他肚子玩, 看见他立马一本正经的托起小手, “起来吧。”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年纪更小的宜都殿下才一岁,嘴里咬着花椒木, 顺着筵席要往秦王殿下的桌上爬。他的手很有劲儿, 抓住笔筒就能把一众毛笔甩得满地都是, 随后再爬过去,一支一支捡起来塞回笔筒。


    他也不叫, 安安静静自己玩自己的。


    桌上的砚台摇摇欲坠。


    尉迟敬德伸出脚, 精准接住砚台。


    宜都殿下抬起头来,肥嘟嘟的软面上,嵌着一对黑漆漆的大眼睛, 眼尾微微扬起, 眼珠浑圆, 睫毛卷翘。


    ——像猫的眼睛。


    他抱住砚台,冲尉迟敬德露出几颗米粒一般的小牙, 笑得开心。


    尉迟敬德一张黑脸软了几分,忍不住抬手摸他脑袋。


    下一刻,砚台猛然被拍到他手上。


    “哎!”尉迟敬德被砸个正着, 手背与虎口处生疼,手忙脚乱接住砚台,这才没让它摔碎。


    再抬眼,小家伙‘腾腾腾’爬得飞快, 动作迅猛得很,全然不似普通孩子的柔软无力。


    他爬得远远地一屁股坐下,不理他了。


    乳母刘氏小声道,“宜都殿下不喜欢被不相熟的人摸头。”


    尉迟敬德哦了声,讪讪然揉揉被砸疼的手背,孩子不惹的时候是乖孩子,惹不开心了脾气大得很。


    “我叫你来是逗孩子的?”


    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


    尉迟敬德打了个冷颤,迅速转过身。


    李世民手握纸筒轻轻敲打着手心瞧了他许久。


    “没有,”尉迟敬德把人孩子给气成一颗球了,心虚得很,“没有。”


    “臣是想知道,王妃呢?”


    李世民脚步顿住,扭过头,“你还打听起王妃了???”


    见他搜罗趁手棍子要揍人的架势,尉迟敬德老实人似的跳起来躲,“不是不是不是,臣瞧两位小殿下今日都在您身边,故而疑惑!”


    往常哪儿见过秦王带孩子?


    秦王妃一惯不打扰他忙正事,很少让孩子到前殿来。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带平恩县主出府游街去了,你……”斟酌了一下语气,他还要说什么。


    正巧这时,殿外内侍来报,说殷开山到了。


    李世民握着纸筒子往外瞅,殷开山大马金刀地走着,身形一摇一摆虎虎生风,一派勇将姿态。


    他沉默了,表情古怪。


    半晌后,抬起手微遮了一下嘴巴,也忘了要跟尉迟敬德说什么,干咳两声说:“赶紧过来吧。”


    殿下这是什么表情?


    尉迟敬德心中狐疑,没工夫细想,忙不迭跟上,“哎哎。”


    进去听了会儿,才知道他们在商议何事。


    “太子若是要招募兵马,这是不合规矩的事情吧,陛下作何反应?”


    “都已经开始招募了,陛下什么反应也无!”殷开山刚进来,便斩钉截铁道,“依我看,陛下分明是默许了。”


    长孙无忌摸了一把自己刚蓄起来的短须,“太子招募长安及各地骁勇之士两千余人,作为东宫守卫,分别屯于东宫左右长林门,故而这支人马也被称为长林兵。”


    “动静这么大,陛下当然不会不知情。”说罢,他看向李世民,“殿下,您怎么看?”


    李世民悠悠然席地而坐,笑了下:“他要招募长林兵镇守东宫,我便要反其道而行之。”


    殷开山愣住,不明所以,“反其道……?”


    “开山,敬德,你们二人跟着我多年了,我预备将弘义宫的一千兵马派回东都洛阳,再让统军到洛阳结交些当地的豪杰,你们觉得有谁能胜任这个职位?”


    殷开山和尉迟敬德对视一眼,各自细想了一番。


    尉迟敬德道,“臣知道一人口才极佳。”


    殷开山立即道,“你说的不会是张亮?”


    “这人正是玄龄所荐,才入了天策府任职。”杜如晦出声,“他早年随徐世绩归唐,虽出身贫寒、以务农为生,却勤奋肯读,口才上好,且为人温和,言之有物,跟谁都能说得上几句。”


    “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李世民闻言点头,“既如此,改日我见一见。”


    “反者道之动,殿下此举,既能在洛阳城构建咱们自己的势力,也能削弱陛下对您的提防,这没准也能寻到契机,我看太子不会只招募长林兵,他还要有动作。”


    “反者道之动,这是物极必反的意思吗?”殷开山问。


    房玄龄为他解释,“此句出自道德经,的确有物极必反的含义,当一件事发展到顶峰,必然转为下行,而在柔弱、卑下的位置,则蕴含着上升的生机。”


    “道德经。”提起这个,李世民从众多书籍中翻出一本道德经。


    方才为了防止青雀把他的书桌推倒,弄得一塌糊涂,他干脆把书啊纸啊全摞起来放在桌子中央,他抓不到,便去一边玩了。


    “王妃前两日还给了我一本道德经,劝我要多读书。”其实她没说,不过他就喜欢在人前夸她贤惠能干。


    为人妻室,自然有贤名才是最重要的,他要是到处跟别人说他有多爱观音婢,这也不是个事儿,备受宠爱这四个字,一直都是用来形容妾室的,不大正经。


    “你也要多读书才行啊。”他翻开道德经,“我瞧瞧反者道之动在哪一篇。”


    殷开山挠了挠头,顺着站到他身边,要同他一起看,“臣这几日都有到弘文馆看书,一直在看。”


    翻开道德经,第一行字就让李世民愣住了。


    殷开山念出声:“太行山上有一修炼成精的男妖狐……”


    没念完,书‘嘭’地一下被用力合上。


    殷开山一头雾水,没反应过来,“这是道德经?”后面是讲什么的,男狐妖跟道德经有什么关系,是他比较有道德吗?


    李世民:“……”脸色变了又变,缓缓把道德经重新压到众多书籍下面,皮笑肉不笑,“你看错了。”


    “我看错…”他立即点头,“我看错了看错了,臣方才看见宜都殿下拿着一本书,许就是道德经。”


    “来人,去取道德经来。”李世民面色和缓,敞声下令。


    房玄龄眼尖,瞟了好几眼崭新的书封,眼观鼻鼻观心地揣着手,杜如晦表情与他如出一辙,两人入定一般挨着站。


    “道德经。”长孙无忌沉思,低声自言自语,瞄了一眼房玄龄和杜如晦,不会是……?


    他脑袋里冒出杜者那张鸡贼的脸。


    “……”


    抬起手擦擦额头,不会吧???


    你印这种东西,道德经?道德在哪里?店铺又在哪里?


    赚了多少钱?怎么不跟舅舅说呢?


    天色渐黑之前,众人议事结束,纷纷离去。


    李世民重新抽出那本道德经,翻开扫了一眼——还带图,幸好方才没多翻,殷开山只看见了第一行字,恐怕他们会以为是一些奇闻怪志的故事书。


    越往后翻,李世民的脸就越黑。


    趁着人还没回府,他去了妻子的书房。


    柜中的‘道德经’,每一本都翻开检查了一遍。


    ……居然还是不同的故事。


    有本事,太有本事了。


    一页折痕都无,看来观音婢还没来得及看过。


    入了夜,在外游玩一整日的姐妹俩回府了,一同沐浴过,阿音出来便撞见了李世民。


    他斜倚在一旁上下扫了一圈她,面上含着一分淡淡的笑,“玩得开心了?”


    “开心了!”阿音犹然沉浸在开心的余韵中,搂住他的手臂说个不停,“我上一回扮作男子,还是婚前同你一起逛戏场呢!”


    “阿者带我去吃了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吃食,她说真正的美食就是这些厨子做出来的,那些规模宏大的店铺,厨艺匠气却无灵味,我一品是有些道理,下回我带你去!”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今日一整日都不曾陪你。”


    “没有。”李世民若无其事,捏捏她的面颊,“你高兴便好。”


    “不能只有我高兴,你也得高兴才是真的好。”两人相拥,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今日都在做什么?”


    他一一尽说了。


    “你没有好好用饭,不许将就着随便吃两口。”她说着,兴冲冲牵着他的手到外面,“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糕点,你一定没见过。”


    “是用葡萄做的。”他喜欢葡萄。


    入目的是被匣子妥善装好的一碟子白玉形的糕点,外皮瞧起来软软糯糯,有一块少了一角,呈现出被咬过的半弧。


    小小的一口,连重明咬的都比她咬的大。


    “这一块是?”他扬起眉毛,拿起来端详。


    糕点夹心是淡紫色的,呈流状。


    “哎呀,我留了个记号。”阿音欲夺过来,料想他就要吃这一块。


    杜者贪吃,也带了许多吃食回府,她不喜欢葡萄,糕点的馅儿是桃肉,自然要同她的有些区分,万一拿错如何是好。


    “好吃吗?”


    浓郁的葡萄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奶香,糕点入口软绵却不粘牙,新鲜的口感。


    “的确不错,你喜欢就招那厨子入府。”


    “那不行。”阿音否决,“好东西要与民同乐,也不能尽收皇家,再说了咱们也不是日日都要吃,想吃派人去买就是了。”


    “好一个与民同乐,我不是民吗?”李世民问。


    自打阿音用‘国泰民安’隐晦地为他祈福之后,他便很喜欢用这样的词。


    “不知其他好东西,王妃还会不会宽宏大度,继续与民同乐。”


    “什么?”


    “我累了,咱们就寝吧。”


    “……?”


    他完全没给阿音反应时间,在他怀中扑腾了许久,她气恼地咬他脖子。


    这一夜,阿音被折腾得够呛,次日险些没能起得来床。


    床榻边却早已空了。


    简直莫名其妙,还说不是生气了,就知道她出去混玩一整日没带他,他不爽了。


    起身用过早膳,简单地在府中走了走,散散步,不能一味地坐在殿内,对身子不好,她如今很注重养生,身体好才是真的好,否则其他都是空谈。


    杜者喜欢睡懒觉,不到下午是见不到人的。


    散步过后,阿音回到寝殿处理府中庶务,她从十三岁便开始执掌一府上下的庶务,多年来已经很熟练。


    虽说李世民打算把弘义宫上下的府兵都调到天策府去,这是不小的阵仗,阿音也同样游刃有余。


    快速忙完,她还有功夫去花园浇了花,抽空看了两眼孩子。


    两位小殿下身边有乳母和一应侍女、内侍,不需要她照顾,平日里陪他们玩一玩便也罢了。


    李世民出府忙正事去了,晌午传信回来说不回府用膳,叫人送回来两只将将出炉的古楼子。


    切开来看,油滋滋的鹿肉喷香。


    古楼子里的馅儿本是羊肉,许是他晌午同谁吃了这个,觉得厨子厨艺好,单独让人家做了鹿肉的,给她送回来尝鲜。


    用了午膳,闲来无事,她便到书房打发时间。


    李世民读的书她基本都会看,这些日子读的是《后汉书》,读到有些故事看得津津有味,便翻开阅书笔记写写记一记。


    半个时辰后,阿音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抬起头瞧了瞧春儿和葵,她们一个在殿外用芙蓉花瓣烘衣物,一个去取新裁的秋装去了。


    拉开柜子,阿音看了一眼。


    道德经仍如上一回她检查过的样子摆放着。


    她取出来一本,表情端庄严肃地摊开。


    标题两个字:再嫁。


    第一段书写简介,本书讲的是所托非人的女子,被当朝皇帝惊鸿一瞥之后,强取豪夺的故事,为了偷情,堂堂一国天子做了好一段时日的外室。


    阿音:“?!?!”这恐怕是有些刺激。


    杜者说这是有图的故事书。


    她抬手便往后翻。


    不翻不要紧,一翻就愣住了。


    “这是……”她竖起有图的那页,窗棂外的日光倾泻而入,精准无误的穿过纸页,投映到她的手背上——


    无他,这图被人给裁掉了。


    空空如也。


    往后翻,但凡有图,全都被裁得干干净净。


    阿音呆坐片刻,把其他道德经也取出来翻开来看。


    无一例外,也全都被裁掉了。


    愣愣的往回翻看《再嫁》,阿音的视线倏然凝聚。


    这怎么还有阅书批注啊???


    不是……好眼熟的字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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