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权万纪会说此话, 全然是平素听魏征说多了,也从没见过陛下动怒,甚至偶尔陛下还会为他的话内省, 因而他为了处决李有德难免激进了些。
然而此刻, 他在皇后盛怒的训斥中, 惊觉魏征似乎一直都没说话。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魏征, 魏征抱着笏板站在不远处瞥视他,目光怜悯。
脑子一白。
权万纪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狼狈地爬行几步上前, 脸红脖子粗, 大气不敢喘:“陛下、殿下, 臣…臣失言了!”
“臣并非存心,的确有些情急这才说错了话, 还望陛下和殿下恕罪。”
魏征心里啧啧啧了一阵子, 心说:又错了,你又错了。
若是权万纪梗着脖子一条路走到黑,一口咬死他是为了周全陛下的名声, 不愿李有德这等小人损害陛下的圣明, 陛下或许根本不会如何。
皇后动怒, 也只是因为权万纪情急之下的话,有刻意激怒陛下的嫌疑, 这个案子皇后还不了解实情,她是不会直接下定论的。
一旦认错就落了下乘。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权万纪还是不懂。
陛下的确光明磊落, 可他究竟是一国君主。
只要是君主,最怕的永远是被臣子联合起来糊弄,今日之事陛下为何会如此愤恨?只因他认为李有德仗权糊弄他、欺瞒他、将他的宽容当做利器颠倒是非。
越是雄才大略的君主,越是自信自傲, 陛下这一路走来,除了被太上皇等人打压,顺利得耸人听闻,由是他的自信已经到了自负的地步。
所以,他本就无法容忍有人撒谎欺骗他,这种心态只会更甚。
权万纪这时候选择下跪求饶,并且还是这样一副惊慌失措的怕死模样,只会瞬时激起陛下的猜忌心。
权万纪战战兢兢,一直说些不是存心之类的话。
李世民顺着妻子后背的手顿了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对上陛下的目光,权万纪顿时连求饶的话也不敢说了,浑身哆嗦着跪伏在地。
阿音余怒未消,胸脯犹然起伏不定,“不论事实如何,权万纪此人心思存疑,将他和张蕴古一同暂时收押,待查清案情再行处置!”说着,她看向李世民。
权万纪一下急了,“殿下,您不能——”
“好了!”李世民提高嗓音,面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来人,按皇后说的做。”
张蕴古朝权万纪投去讥讽的目光,站起身拍拍衣摆,哼了声扭身主动走向甲兵。
权万纪则是被拖走的。
李世民静默了片刻,平静地缓然开口:“魏征。”
魏征身形一肃,行至殿中俯身。
“此事交给你去办,三日之内朕要知道案情原委,李有德究竟患病与否,你一定要弄清楚。”
魏征应下:“臣领命。”缓缓退下。
两仪殿内寂静了两息。
“玄龄,你近来裁撤冗官的事做得不错,为朝廷节省了不少开支,这可是好事一桩,我决定嘉奖你,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房玄龄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身躯仍因为方才李世民的那一眼陷入僵持,“臣没有什么想要的,为朝廷做事,怎好心存您的赏赐,那是做不好事的。”
李世民笑了两声,指了指他:“你净会说些好听的糊弄我。”
他这一笑,两仪殿的气氛骤然松弛。
好几个人不适应,方才大发雷霆的陛下,竟能这样快就转变了神态,笑得如此自然开怀,仿佛方才的冷凝没有发生过。
叫人捉摸不透,心里一阵阵刺挠。
“臣也要嘉奖,陛下何故只看得见右仆射?”长孙无忌露出不满的表情。
“你?”李世民意外,没好气,“你要什么嘉奖。”
长孙无忌:“臣今日入宫这会儿功夫了,连杯茶都未能喝上,不如劳烦皇后?”
李世民一噎,嘴里那句‘你还敢使唤她?’被迫吞了回去,长孙无忌是皇后的亲兄,还真有资格喝一杯皇后亲自倒的茶。
“烦透你了,明日莫要再入宫。”
长孙无忌嘿嘿笑着,一点没信,给阿音使了个眼色。
阿音抿唇而笑,“一杯茶不当什么,诸位快快请坐吧。”
她还真倒了几杯茶,让宫人挨个送去在场人的矮桌上。
这么做完,阿音轻轻揉了揉李世民的手臂,他扶着她的手牵她坐下,“你才回宫,外头如何?”
阿音很苦恼,“许多学舍的规矩都不一样,夫子的才学也参差不齐,看不出什么。”她小声说,“我写了一份章程,晚上回去你看看。”
“好啊。”这就是问他的意见了。
想起一些事情,李世民露出笑敞声道,“今晨收到殷开山的上奏,说职务不忙,想来帮你的忙,崔延之更是如此,直说可以出力帮忙建屋舍。”
“……”练武的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儿啊,“修建屋舍也用不到他俩呀。”这俩大傻子。
有关办学之事,帝后与几人在两仪殿一同讨论了一番。
不过重中之重的是,李世民打算重开科举,在隋朝的基础上,将科举加以改革完善,分为制举和常举两种。
既要分科考试,自然就要跟办学的学科一致。
阿音的办学与科举息息相关,可以说夫妻俩忙的是同宗同源之事。
到了晚上,李世民还没放弃嘉奖房玄龄的事情,也不知想到了哪一茬,他竟然说:“给你赏几个美妾如何?”
阿音看了他一眼。
“近来朝中上下有不少人举荐,说天下各地有许多适龄女子貌美无双,希望让皇后选一选,纳入后宫。”
李世民笑了,“这等美事,当与右仆射共享啊。”
“……”房玄龄嘴角微动,再一次感受到了陛下的恶趣味。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陛下的潜台词,起身露出苦笑:“臣实在消受不起,陛下就不要打趣臣了。”
“你已经推拒过许多次,就如此畏惧夫人?”
房玄龄表情微窘,支支吾吾没有言语。
李世民似笑非笑,“既如此,朕便要召夫人问罪一番了。”
他要召人问罪,还来真的,次日便设宴请卢氏入宫。
阿音没有露面,只听曹瑞回来跟她讲。
曹瑞:“陛下召仆射夫人问罪,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同意纳妾,要么喝下毒酒。”
阿音疑窦:“当真有一杯是毒酒?”不会吧,李世民此举分明是玩笑的。
“仆射夫人口才上佳,并不畏惧陛下,直指皇后亦多年独宠,敢问陛下是否也会赐毒酒给您。”
“陛下大怒,命她赴死。”
“仆射夫人仰口吞尽毒酒,才发觉这毒酒酸涩难以下咽,竟然是醋。”
“……醋?”怎么会选醋?难道是因为都是黑的,看不出端倪?
曹瑞含笑点头,“夫人愕然,不明所以,陛下见她痴傻便哈哈大笑。”
“言:‘夫人如此吃醋,连朕也畏惧了,何况仆射呢?’。”
阿音哑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摆摆手叫曹瑞下去了。
卢氏死里逃生,回到府中心有余悸。
房玄龄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不用费心打探,就知道从此之后势必没有人再敢提议让皇后选妃。
陛下的心思……他上回就拿这事打趣过,分明就知道卢氏善妒,还刻意激她,恐怕就是要听那句‘难不成要赐死皇后’吧。
有这句话在,谁还敢说让皇后为陛下纳妃?
皇后也是个聪慧到极点的女子,这事儿她从头到尾都没露面,事情都是陛下来做的,论起来,她仍是温婉无辜的贤后。
猴精猴精的夫妻俩。
房玄龄叹气:还好他提前交代过夫人。
还真的得问陛下要点赏赐了,上回就不该装客气推脱!!
等李世民回到立政殿,阿音欢欣鼓舞迎上,“陛下怎么这样呢?我听说你让卢氏饮醋。”
“我看你嘴角都要压不住了,还在装模作样,”他哼道,捏住她面颊两边的软肉,“我怎么了?”
阿音被他说得喜笑颜开,好吧,“陛下真厉害!”
“是嘛。”
她飞快点头,一个劲儿夸他,“是啊是啊,陛下英睿之姿,可冠于百王!如此运筹帷幄,亦能决胜九重之上呀!”
她不光夸,还推着他入内,忙不迭给他捏肩捶背,又马不停蹄地倒茶,殷勤得像一只刚刚采了蜜飞回来的小蜜蜂。
“哼。”李世民表示不屑,嘴角却很难压,豪气展开手臂享受。
“多说点,没听够。”
阿音窃笑罢,继续佯装体贴:“陛下,妾揉得如何?”
“力气不够大,大点劲儿。”
“这里?”
“这儿,还有那儿。”
“……”还使唤她不够了,阿音选择偷懒,从背后搂住他的脖颈伏去,悄悄问,“房玄龄会有意见的吧?说不定会报复你。”
此报复非贬义词的那个报复。
是一种玩笑的说法。
“那怎么会呢?”李世民浑然不觉,“哎,你怎么停了。”
“人家手酸了。”阿音故作可怜,伸出手腕递过去,“锤不动。”
“是吗,我揉揉。”
“怪我肩膀太硬了。”
……顺带夸上自己了?
阿音默默翻了个白眼,就这么伏在他的背上,让他给她揉手腕。
这些年李世民没有再上过战场,皮肤早已养回来,比寻常男子白得多,但和观音婢的比起来还差得远。
只见肩上的手从月色纱袖中探出,五根手指如同白兰初绽,指尖染着浅粉色,手指微微曲起时,似乎连指节也泛起极淡的粉。
因为纤细,手腕间青线隐约,像冰下溪流。
盯着她手腕上的青线看了又看,李世民贴近细密地亲吻过。
阿音微疑,歪头枕在他的肩膀上看他的侧脸。
他比年少时更沉稳了,褪去那几乎能化成利剑的锐利与张扬,似乎温和了许多,不过,这张脸仍似上天精挑细琢的杰作,眉骨与鼻梁之间的线条如山峦般峻峭分明——
“看得入迷了。”
他说,然后侧过眉眼望来。
上扬的凤眸含着一层清浅笑意。
“怎么,不许看?”阿音俯近,亲了下他的嘴角。
“许看,我是你的。”
她喜欢这句话,满意地抬手戳了下他的眉眼,转而道,“你在两仪殿发火那天,把房玄龄吓了一大跳。”
“是吗。”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了。
“嗯,他要劝你,只说了两个字,剩下的话没敢继续。”
李世民不置可否,揽过她的腰,抱她到自己怀中坐着。
“嘶……这么一说,他还真有可能——”他陷入沉思。
话音刚落。
殿外传来两声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回来了。”
“回来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起身走到殿门口处。
只见,青雀恹恹地拖着身子,重明也难得像打了霜的茄子。
阿音不由得关心:“怎么了这是?”
青雀小脸纳闷:“今日先生好严厉,我和哥哥抄书抄了快一天。”
李世民:“……”
阿音:“……”
说什么来着?
“你们犯了何错?”李世民问。
青雀挠了挠头,“我不小心睡着啦。”
刚说完他立即找补,“可是以往我也睡着过的,先生还会摸我的脑袋问我是不是哪里听不懂呢。”
“先生这是怎么了?他也来月事了吗?”
扯哪儿去了??
李世民无语,“不许胡说。”
“那他是怎么了?”青雀扁嘴,他想不明白。
李世民摸了下眉毛,干咳两声,“你自己犯了错,先生忽然想要严厉些,也是为了你好。”
重明冷不丁开口,“耶耶,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惹先生生气了?”
李世民:“?”
阿音惊讶,上下反复瞧这个大儿子。
很难说这一刻夫妻俩是什么滋味。
不是,终于开智了?
四个孩子里总算有一个开始长脑子了!不再是以往骗他一下他还会反过来说谢谢耶耶阿娘的傻孩子了!
当然,这不是说重明平时呆傻,只是他很单纯,万事最信任的就是父母。
现在他都会质疑他俩了!
可不就是开智了吗?!
相较而论,青雀还在乱七八糟想房玄龄是不是来月事了。
雉奴和鹘宝就更别说了,同一篇故事连着给他们读四五天,才会抗议说已经听过了。
李世民很惊喜,二话没说走下台阶,绕着他看了两圈。
重明一头雾水,疑惑跟着转圈。
“为何如此说?”看了半天,李世民问。
“因为耶耶你方才心虚了,”重明指着他的眉毛,“你每次心虚都会摸眉毛。”
“而且,先生罚我和弟弟更像借题发挥,平时他就不会因为弟弟偷偷睡觉生气,今天偏偏这么做,只能说明他是故意的,”
“那一定是跟耶耶有关,否则耶耶为何心虚呢?”
李世民听完这一席话,笑了两声,旋即忽然面无表情,“胡说八道,先生罚得好。”
重明被耶耶的变脸吓了一跳。
接着他的下一句话便冷冷出口了,“明日便再给你多请两个先生。”
“?”重明立马垮下小脸扑上阿音,“不要啊!阿娘救命!”
青雀用力捂住嘴,得意洋洋,扭来扭去抱上李世民的腿,“让你说耶耶的坏话,耶耶是最好的耶耶!”
重明:“……”你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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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到底是心虚, 夫妻俩次日便借由房玄龄教导皇嗣有功为名,赏下去了数不清的绫罗绸缎、珍贵物件。
重明也要赏赐,李世民二话不说, 赐了一亩田给他。
种吧, 孩子。
重明本已经鲜少哭了……噩耗传来, 他对着一亩杂草丛生的地哭得撕心裂肺。
阿音简直不懂这个男人的坏心眼。
孩子被旁人欺负, 他心疼得恨不得以身替之,自己欺负没事。
李渊得知最疼的乖孙遭遇如此对待, 特意回宫给了李世民一脑袋瓜子。
与此同时, 另行挑选先生的事情也被提上了日程。
李世民选了几个人, 询问过阿音的意见,最终定下李百药、虞世南、魏征、孔颖达以及萧瑀。
萧瑀被复用了, 除却担任侍读之余, 他还任职了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是御史台长官,等同于副宰相。
复立前一晚,李世民还苦口婆心召见了他, 一君一臣详谈到深夜, 用最直白的话来说, 意思就是:别乱弹劾房玄龄了,你俩好好处昂, 我最看重的就是你了,这两年对你念念不忘。
萧瑀嘴上嗯嗯嗯,答应得很快。
阿音斜倚在桌前, 举起手,透过窗外的日光欣赏自己新染的指甲,“要我说,你太看重房玄龄, 萧瑀心里吃醋呀。”
李世民反应了一瞬,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怎么也跟着说这种话。”
收回手,阿音扭头看向他,“现在坊间都传遍了,吃醋就是嫉妒和吃味,谁能比得上陛下呢?随随便便造个词都能传唱天下呢。”
关键是这种词也不是好词,李世民有些尴尬。
他转移话题,“萧瑀不可厚利诱之,也不可刑戮惧之,真真是社稷之臣,兼具满身才华,样样都好……就是这度量,我说什么好呢?”
“我记得他心胸狭窄这事还是你告诉我的呢。”阿音这话是说,他早就该知道萧瑀度量小,不容人,“这世上没人是完美的,看你如何驾驭他了。”
“好啦好啦,”她起身走到他身边,“让他们二人一同做侍读,相处的时候更多,总能化敌为友的,萧瑀心眼小,可是房玄龄宽容大度呀。”
李世民心说:那可不一定,房玄龄心眼子多得很,他似乎就喜欢看萧瑀失态。
……罢了。
“武学先生,你可有心仪人选?”他本来定的是李靖或者李世绩,不过定这两人的话,若是北方再起战事,他们也不得闲。
除此之外他最喜欢的还是尉迟敬德,可这小子不是教书那块料。
嘶,程咬金也不错。
他乍然提起这个,阿音握住他的衣袖便说,“有,可以借机请秦琼回来!”
“秦琼?”李世民意外,面色顿住。
“这时候就莫要顾忌面子了,”阿音软下嗓音劝说,“你不是也想同秦琼重归于好?重明幼时的武学启蒙先生就是秦琼,到时候让重明直接带着束脩登门拜访,他是否会拒绝难说。”
“即便他再次拒绝,便退而求其次,只说教导重明到十二岁即可,孩子还小,不需费什么力气。”
“……”
“……”
“……”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最后绷着脸开口:“我不去,你要请他就自己去说。”
……死要面子活受罪。
阿音没好气白他一眼,她去就她去!
李世民下敕诏,在房玄龄不变的基础上,加任萧瑀、魏征、李百药、孔颖达、虞世南为皇子侍读,分科入宫讲学。
没多久,皇后的教令紧随其后,任命秦琼、程咬金、梁王李智云为皇子武师。
当日,重明就提着数捆用红绸系好的猪肉、礼金以及名贵玉器分别登门拜访这些先生。
重明以为耶耶说的多请两个先生,真的是两个,没想到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
笑不出来一点。
其他先生重明不怎么相熟,选择从最困难的开始——魏征。
到了魏府前,他默默站在门口给自己鼓劲儿了好半天,才叫人去叩门,却不想魏征正要出门,一大一小对了个正着。
重明一惊一乍:“啊!”
魏征低下头,看向八岁的赵王。
“殿下是被谁踩到了脚?”
重明慢腾腾憋红了一张脸,双手并用将生猪头高高举起,“先生受我一拜。”
魏征看了看猪头,又看赵王,竟然接过来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
还以为他会说什么‘说话结结巴巴,非亲王所为’呢。
重明疑惑的同时悄悄松了口气。
魏征微微笑,“殿下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莫要耽搁时辰,去吧。”
重明赶紧溜走。
往下一站赶。
坐上马车,他想,哦,魏征是不愿得罪其他先生吧!他若是耽误了时辰,其他人不会怪身为皇子的自己,只会不悦身为秘书监的魏征。
接下来,重明按照官职的高低依次拜访,手中的束脩一份一份减少。
其中虞世南今年已经七十有二,听说他在编撰《孔子庙堂碑》,还邀重明看了一小会儿。
重明心中揣度,这位老先生就是教书法的吧,耶耶可喜欢同他探讨王羲之了。
不过担心他身体不好,重明说话声音放轻了许多。
随后的时间,他去了程咬金的府邸,程咬金非常热情。
梁王是他的阿叔,还在驻地没有回来,暂时见不到他。
听阿娘说阿叔的骑射超级厉害,耶耶平素处理政务繁忙,没工夫教他拉弓射箭,所以就让他来了。
最后一站,是秦琼府。
他家重明来过几次,不懂为何这样一个功臣会选择如此僻壤之地——不在长安城内,而在城外。
土路不好走,马车摇摇晃晃了半个时辰才到。
重明下来,亲自走过去‘啪啪啪’地大力拍门,“叔宝!”
“叔宝,你在家吗?”
没在家吗?
没有动静。
拍了这许久,他手心一阵痒痛。
重明疑惑退开,隔着墙往里瞅。
不想,一眼便对上了靠在墙上的男人——
夕阳浮动他的长发,他单膝撑肘,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手中拿着一只绿瓜来回抛,见他终于发现他,开口问道:“来做什么?”
秦琼生的非常高,身形魁梧,面容却格外白皙,瞧着有几分文质彬彬之感。
重明答:“你不曾接到我母后的教令吗?我来拜师。”
秦琼上下看了他一圈,“是皇后的教令,而非陛下的敕令?”
重明眨眨眼看他,“是啊。”
秦琼咬了一口绿瓜,咀嚼着盯着他反复瞧。
隔了会儿,他从墙上一跃而下,也看不出有什么反应。
越过重明,秦琼走到门前去开门,声音平静无波:“臣身子有妨,做不了武师,请殿下回去吧。”
重明赶快把系着猪肉的红绸往他手里塞,面上装得一副金尊玉贵的模样,“没关系呀,我让我阿姐来给你看病,她什么病都能看好的,过几日就回长安了。”
秦琼侧过头看向这位年幼的殿下。
两人对视上。
重明说:“叔宝,你是在装病吗?还是不要了,否则等我阿姐来诊脉,你会很丢脸。”
“……”秦琼忽然很想掐他的脸。
手指动了动,面无表情道,“你懂什么?”
重明有些不满地抬起头,好心提醒他:“这话有些放肆了,我可是——”话音没落,脸忽然被他的手一整个捏住胡乱揉。
重明呆住:“……?”
许是从小到大就没人敢这么对他,他一时反应不及。
秦琼俯下身形,打量他良久,以虎口处卡住重明的下巴,迫使他抬高:“殿下长大了,也学会了如何端亲王架子。”
“您曾将臣的衣襟尿湿好几件,说两句放肆之言,也算抵消了。”
他神色端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不似开玩笑。
重明却猛然涨红了脸,“你胡说!我才没有!”终于开始挣扎。
挣扎着,他大喊:“难怪我父皇不亲自下令,原来他知道你会拒绝,还要出言不逊!”
秦琼动作顿住,倏然丢开他。
重明没站稳,身旁的宫人忙上前扶住,他很生气,一个个瞪过去。
——“不是要拜师吗?进来吧。”
“嗯?”他愣住,扭头看去,门前哪儿还有秦琼的身影,他已经进去了。
最后一线夕阳彻底消失于地平线,近日逐渐蒸腾起的热亦跟着消散。
午后魏征入宫禀报了张蕴古一案。
得知李有德确实患风疾,且病情相当糟糕,白日里清醒的时辰甚少,“张蕴古与李有德确为同乡,交情却一般,不算密友,他在狱中同李有德下棋是为试探他病情的真伪。”
顿了顿,魏征继续道,“不过,张蕴古因同情与心软,泄露陛下的诏令也是真的。”
李世民没有言语,脸庞却因动怒而微微扭曲。
片刻后,他问:“此案你如何看?”
魏征俯首以对,“回陛下的话,臣以为此案有蹊跷,当日权万纪的话果真不能轻信。”
“那你为何当日不说?!”他猛然质问。
魏征:“……”
服侍君上就是如此。
他能说不敢说吗?
显然不能。
于是魏征陷入沉默,没有发声。
好在李世民那句话只是脱口而出的恼怒,很快他就恢复了冷静。
居于案后扶首良久,李世民长长地叹了口气,“下令判处一人死刑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却因一时的愤怒险些酿成大错。”
闭上眼睛,他沉重道,“传令下去,从今往后,长安内的死刑需两日内五次上奏,地方死刑则需三次上奏。”
“即便是朕亲自下令处决,也必须依照此律法覆奏五次方能执行,不得有误。”
魏征猛然抬起头,神态有一瞬地震动。
极少有皇帝会主动限制自己的权力。
回神后,他恭恭敬敬地俯首应下。
“张蕴古与权万纪该如何处置,望陛下裁断。”
“张蕴古之错情有可原,便罚入狱一年,”说罢,李世民猛然睁开眼睛,目光冷然:“权万纪,处斩。”
魏征没有意见,高呼陛下英明。
阿音到两仪殿来,恰好听到了权万纪和张蕴古的处置结果,撇嘴心说活该。
她那日的感觉没错,权万纪就是个小人,为了铲除张蕴古,说些混淆是非的话来扰乱视听,甚至还要拿名声威胁李世民,言语里尽是引导之话,实在其心可诛。
若非她那日赶到,岂非要害死一个忠臣?
原来这才是张蕴古不辩驳的原因,他确实做错了一些事情,是觉得没脸喊自己是清白的?
若当真如此,这倒是个心思耿直到有几分蠢的直臣,就适合做大理丞审犯人。
不过,李世民能知错就改,并定下死刑覆奏之法,让阿音高兴,她笑盈盈入内,“妾恭贺陛下了。”
魏征起身行礼问安。
李世民意外,“恭贺我什么?”
“贺您再得忠直之臣,想来从今往后,张蕴古会更加秉公执法。”
魏征出言赞同,“皇后所言极是。”
李世民闻言扬起眉头,笑笑不语。
看了一眼魏征,他心想,这老小子从前一看到观音婢到两仪殿便拉拉个脸,但凡观音婢说话,他就要沉默。
如今,他倒还附和上观音婢了。
刚定下死刑覆奏制,不久后萧瑀便到两仪殿外请见,他身为御史大夫,正掌管着一国监察之要务,除却负责亲审重大案情或是平反冤情,也负责纠察朝仪礼制。
李世民让萧瑀做御史大夫,就是为了让他自己以身作则,再也不能当庭手持笏板跟人搏斗。
魏征一看见他进来,就闭上了嘴。
在他眼里,萧瑀就跟一只行走的紫色茄子没区别,不仅长得高大,还特别会讥讽人。
俩人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一个喜欢委婉地阴阳怪气,顶多劝谏陛下时会说些大逆不道的实话,另一个嘴巴时时刻刻都在喷毒汁。
萧瑀的笏板可不是拿来抄小抄的,而是武器……而魏征只是个柔弱的文臣。
这人跟刘文静前些年互相套麻袋互殴,弄得长安连麻袋都涨价了!
而李世民瞧见魏征和萧瑀同时在场,也有些沉默——
这俩人一个动不动就弹劾,一个张口闭口上谏,他还真分不清哪一个更叫他头疼。
阿音柔声询问:“你们两个俱都入宫,可是知道赵王去了何处?”
魏征率先道:“赵王殿下率先拜访文臣,看时辰,眼下许是到了武师处。”
萧瑀道:“臣入宫时听说赵王殿下出了城,恐怕还在翼国公府中。”
翼国公是秦琼的爵位。
说重明,重明便回了。
眼瞧着小殿下仿佛是一脸委屈,魏征和萧瑀很有眼色,禀告过后一一退下。
“怎么了这是?”阿音搂住他,摸了摸他的头,“不高兴?”
重明指向外面,“我不喜欢那些宫人,能全都换掉吗?”
“这是为何?”
“他们不把我当殿下看待,叔宝方才捏我的脸欺负我,他们就站在一边看着,叔宝走了才来扶我的,我自己都能站好了,要他们何用?”
气性还挺大,一路都在生闷气吗?
阿音想了想,还是笑着劝说了一番,“秦琼的威名远扬,那些宫人许是不敢冒犯,又或者认为你只是跟秦琼在玩耍,你不是同秦琼关系很好嘛?他们也司空见惯了呀。”
“不过,只是换一批宫人,这点小事你可以自己做主,真要换,等到明日再换吧。”
重明听了这话沉着小脸,没有再说话。
哄了一顿把儿子哄好,命人给送了回去。
李世民冷哼一声,随手把奏疏扔到案上,“不过是在宫人跟前被欺负,伤了他的面子,因而迁怒他们罢了。”
阿音没好气,“你不好面子?你说他?”
“……”李世民无话可说,“我饿了,用饭。”
“你吃吧,我走了。”
“哎——”
没走两步,被一把扯了回去。
“一个人用膳没点意思。”
阿音坐在他的腿上,倾身捧住他的脸,柔弱无依一般轻抚近在咫尺的眉宇,意有所指,“两个人用膳就有意思了吗?”
“那得看用得什么膳。”
李世民顿了会儿,捉住她作乱的手,“你在干什么?”
阿音晃动手腕,在衣襟下轻捏了捏,“摸摸你心里有没有我。”
“摸出来了?”
她表情含蓄,“太有了!一下就摸出来了!”
话音刚落,天旋地转,阿音被他倏然凑近亲吻脖子的举动弄得痒痒,边笑边躲着催促,“去后面去后面,我不要在正殿。”
“偏要在这儿。”他根本不听她说话。
阿音嘴里喊着不要不要,想推却没能推得开,本要拿脚踢他,却不想正好便宜了他,被拽着分开了腿窝。
挣扎了这会儿,她已是气喘吁吁,“你怎么跟个烧火棍似的,一点就着!”
“那不是正好么?”
“好什么?”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我是人。”
“……”他啧了声,手掌托钳她的后颈。
“你像一颗鲜嫩的菘菜。”
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侵袭而来,还好地上的筵席够软,否则非要硌疼她的肩膀不可。
随着他唇瓣贴上自己的脸庞,阿音蓦然抓紧了他的衣襟,酥酥麻麻的滋味像激流瞬间袭上大脑,她瞬间化为一滩柔软的水。
“菘菜?”反应迟钝,他都说完一会儿了,她才想起来问。
菘菜是一种菜梗宽大、呈白绿色,菜叶繁茂,一瓣一瓣像重瓣花一般包裹住的绿菜,菜心最嫩了,生吃也可以。
它能在隆冬时节不凋不黄,四季常有。
拿来和豆腐一起炖汤十分鲜美。
“为何?”她和菘菜哪里像了?
他笑了一声,在她耳畔低语:“稍炒过,便都是水。”
阿音大脑猛地空白,“你——”
“水最能灭火,挺般配的。”
夜幕笼罩,殿内灯火通明,摇曳的火苗随风烧在一起,反复晃动,相融得难舍难分。
重明一下子多了七八位先生,恹恹然了两日。
青雀幸灾乐祸,“还好我只需房先生一人教导,太好了。”
“待你再年长两岁,要同哥哥一样。”李世民瞥他,“他们也是你来日的先生。”
青雀只笑了两声,笑脸就此僵住。
“耶耶,你不爱我了吗?”小孩容色大变,扑过去抱住耶耶的腿晃来晃去,“我给耶耶捶腿!”
“……好了好了。”裤子都要被他扯掉了。
胖小子手劲儿就是大。
已经到了撒娇能要人命的地步了。
“弟弟妹妹亦如此,你不是特例,不要再叫了。”
青雀不甘心。
次日午后,他对阿音说:“阿娘,以后我不要过生辰了。”
“为何?”阿音问,“以往你不是最期待过生辰了?可以收许多生辰礼呢。”
说到生辰礼,青雀果然有些犹豫,权衡利弊好半晌,咬咬牙说:“我不想长大,我想永远六岁!”
这倒是奇怪了,她细问了原因,顿时哭笑不得。
三日后,诸位侍读和武师一同入宫请见,李世民火急火燎,人还没进宫他提前就等在了崇贤馆。
等的是谁,不必说。
雉奴牵着阿音的手瞧了瞧,抬头问:“我也要来吗?”
“等你再大些。”
雉奴很懂事地点头,到处走走看看。
鹘宝已经一股脑霸占了一张桌子,“我要坐这里!”疑心阿娘听不见,使劲儿拍拍桌子,“这里!”
“好好好。”阿音敞开声音,“来人,在这张桌子上刻上公主的封号。”
不多时,宫人拿着木雕工具近前来,三下五除二刻上了长乐二字。
鹘宝趴在桌上,小手来回摸着字痕,旋即疑问:“弟弟呢?”
知道她是开始好奇文字了,阿音握住她的小手,牵动着一起书写韩字,“这是弟弟的封号。”
“弟弟一个字。”她更疑惑了,“鹘宝,两个字?”
阿音感到惊喜,“是呀是呀,鹘宝是二字封号,鹘宝会数数了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哥哥数数,比谁数得多。”
原来是听过重明与青雀比试谁能数得更多。
随后阿音教导她,今日到崇贤馆的这些人来日也会教她念书认字——这是她事前和李世民商量过的。
他们的孩子不分性别,要受到同等的待遇。
不因只是公主,便团在房中学女红与仪态。
鹘宝许是听进去了,等他们分别被李世民勉励过出来后,便‘噔噔噔’地走上前,脆生生喊人:“先生。”
几人闻声低头寻找——
一位扎着双髻的小公主矮矮的一只站在面前。
她从小荷包里掏出一颗梅子高高举起来,“给!”
房玄龄微愣,下意识双手接住,“多谢公主。”
她是一颗一颗发下去的。
弄得几人一头雾水。
轮到萧瑀,他将腰弯得更低,最后干脆跪坐下来谢恩。
虞世南年老,小公主反复看了看他,叫内室侍搬来桌子,站到桌子上去给他递梅子。
虞世南感慨颇深,深深感动,为示谢恩当场咬了一口,结果被酸得龇牙咧嘴。
阿音会心一笑,冲梁王招了招手。
李智云捧着梅子移步过去,“皇嫂。”
有些事情阿音不想过多询问杜者,以免她觉得她在催她,李智云是李世民的弟弟,可以随便问,“你同阿者如何了?”
李智云了然,“皇嫂是想问我们的婚事吧?”
阿音道:“非是我要插手你们的私事,实在是太妃忧心你的终身大事,想让我帮你相看人家……你说你也不小了,连个孩子也没有,她老人家岂能睡得着?”
李智云笑笑,“皇嫂,我们还很年轻,不着急,待到二十五岁过后再谈婚姻大事也不迟。”
“这话是阿者跟你说的吧?”
李智云否认,“并非。”
“你瞒不住我,”阿音摇摇头,“阿者总有那般多奇思妙想,你如何能想出这种话?”
李智云:“……”确实。
上回他便央求杜者,说他还不成婚,他阿娘夜里都睡不着。
杜者张口便说:改明儿半夜你带我摸进你娘床边,我倒要看看她是否真的睡不着。
“不过你能将这些都揽到自己头上去,足以证明你待她好。”阿音放下了心。
李智云耳根子微红,没有反驳。
一直到入夜,杜者才姗姗来迟。
刚坐下,她便满腹抱怨,“有些病人当真不讲理,简直胡搅蛮缠,穷凶极恶!”
重明理所当然道,“阿姐说自己是公主,定然就没人敢纠缠了。”
“那不行。”
“为何?”
“我说我是公主,那便不知晓治疗结果了,即便是还有不适的,也不敢说出来,这不是害人吗?”
重明摸了摸头,“喔。”还是第一次知晓这些。
“哎不说这些了。”
一家人开始用饭,吃到一半杜者发觉有些不对劲,青雀这小胖子怎么对她这样冷淡,居然一直不曾开口说话,以往哪次瞧见她不是扑上来抱住撒娇,问她有没有给他带地方的美食?
待到用膳罢,杜者同阿音说了些这些日子的收获和见闻,之后精准在院子里揪住了青雀。
“青雀!”
青雀一哆嗦,拔腿就想跑。
他身手哪儿有杜者快?
跑了没两步便被堵个正着。
“你干了何等对不起我的事?竟这样躲我?”
青雀露出傻笑,“我没有呀。”
“撒谎!”杜者揪住他的脸颊,“撒谎的人一辈子没有鸭腿吃。”
她这句可算是拿捏到青雀的命脉了,他急了,“你快点收回!”
杜者哼哼叉腰,“你不说实话,我就不收回。”
青雀急得小脸通红,纠结了半晌,不情不愿开口解释:“就算你给我再多好吃的,我也不要喜欢你了,更不要叫你阿姐了!”
杜者叉腰的动作愣住,他脸上的怒气不似作伪,她不由得蹲下身纳闷问道,“为何?”
“谁让你从来不叫阿娘为阿娘,也不叫耶耶为耶耶,你对阿娘和耶耶一点也不好,好生疏,你为何要这样呢?那我也不叫你阿姐了。”
杜者:“???”
不是,还有天理吗孩子!
有没有可能,我就不是你阿娘和耶耶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听说青雀和杜者吵架, 阿音在殿内跟李世民正在说话,连忙一同出来看——
刚出来还没看清,阿音差点被撞翻。
所幸李世民眼疾手快搂住了她。
腰被紧紧抱着, 阿音抬起青雀的脸, “吵什么呢?”
青雀扁嘴, 眼泪汪汪:“阿娘, 阿姐说她不是你和耶耶生的,我不信, 这是真的吗?”
李世民:“……”
阿音:“……”
“难不成, 是耶耶和别的女人生的?”
“……?”李世民一把揪住他的肥脸, “别逼我揍你。”
杜者十分无语,“你耶耶就比我大三岁, 他生不出我这么大的孩子, 这下你信了吧?”
青雀:“可是我出生,就认识你。”
杜者:“这能证明什么?”
青雀反驳不出,又不甘心, “你也姓李啊, 那你耶耶是谁呢?”
杜者:“……李姓是你耶耶赐给我的!我本姓杜!!”
不等青雀再问, 阿音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鬼知道再不捂, 他还会说什么惊天骇世之言。
杜者父母俱亡,这在宫中不是什么秘闻,因深受她和李世民的宠信, 故而无人提起。
恐怕这也是青雀会误会的原因。
重明稍大些,知道耶耶和阿娘生不出这般大的女儿,心里有所猜测,也从来不提。
只有青雀这个大傻子, 疑问了就非要说出来。
“阿者,是青雀?无遮拦了。”阿音扶额。
杜者心中有些涩然,其实她能明白青雀不高兴之处,今日青雀和重明都在场,不如坦然说个明白,“我出生在长安城外的一个边陲村落,因家境贫苦,被亲生父亲发卖为奴。”
“从书信上得知管事的要把我和其他女孩子卖去富贵人家做奴婢,我想,伺候主子辛劳不说,或许会被府中的少郎看中做了妾,那样一辈子就完了。”
“我不愿过这样的日子,因而趁马夫方便时,带着其他女孩子跑了——”
“到了长安城,才发觉身为奴籍的我寸步难行,所幸后来认了一位宽宏大度、温柔和蔼的药师做师傅,师傅替我脱了奴籍,自此之后我便在她膝下学医。”
“我最开始学的就是同呼吸有关的病,你们阿娘曾患过气疾,你们耶耶为了给她治病常日行走在不同药房和医馆,我因此跟他认识了,再后来我替你们阿娘治病,作为报答,你们耶耶帮我开了医馆,又派人日夜保护,这才让我一个弱女子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
青雀愣愣地听着,“那你师傅呢?”
“师傅的丈夫和儿子被炀帝抓走充军,都死了……师傅为了替他们报仇毒杀了几个衙役,也被处死。”
说这话时,杜者带笑的眼睛多了一抹晶莹的透亮。
杜者至今还记得,自己数次想跟隋炀帝拼命,脑子里想疯了该如何刺杀他,可惜令人痛恨的是,隋炀帝看不起普通平民,她连他的脚都没资格看。
初入这个时代,她与这里的人言语不通,听不懂他们说话,也不敢暴露自己的来历,只能装哑巴,连当朝皇帝是谁都不敢问。
师傅教她说话、写字,带她辨认药草,待她与亲生母亲无异。
为此,她终日浑浑噩噩——
那日在医馆外,她听到有人说李家二郎又来买药,打趣这少年对长孙娘子疼爱有加。
怎么走到医馆外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日的晨光好美啊。
美得她快看不清人影,只听见那少年若隐若现的问话声:“用了这药,可还能吃甜食?”
那是一个身形挺立、气质斐然的少年,当那对凤眸因侧头显现在她面前,她的所有恍惚悉数褪去。
她傻傻问说闲话的人:“李家二郎叫什么名字?”
那人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盯着她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慢慢说:“名是世民,至于字,我也不知晓。”
“你问这话好生怪异,哪有人连名带字一起打听的?”
“怎么,陇西李氏你都不认识?”
认识啊,太认识了。
她猛然热泪盈眶。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吗?原来已经登场了啊。
即便过去了许多年,这些回忆仍在杜者的脑海中占有一席之地。
杜者回神,对上了青雀的面颊。
他已经从殿门处走了过来,抬起的小脸上遍布同情,孩子的同情就是单纯的同情,不掺杂成年人的复杂。
他恹恹然,眼角犹挂着泪珠,“对不起。”
“没关系呀,你又不知道这些。”杜者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双髻,觉得他可真像一只福娃。
“如果你真的是我阿姐就好了,如果你也是耶耶和阿娘生的就好了,我方才说的那些只是气话,想要威胁你,让你唤他们作耶耶阿娘罢了。”他很愧疚,“我是不是很坏?”
杜者被逗笑,“是啊,也太坏了吧。”
青雀局促地捏捏自己的手指,“那你会原谅我吗?”
杜者佯装思考,“嗯……”
“我十日后再原谅你吧!”
青雀眼睛猛然亮起:“那我以后每日都哄你!”他乐滋滋地觉得自己得到了宽恕。
姐弟俩俨然已经和好了,阿音悄悄松了?气。
重明拉了拉她的手,悄声问:“阿娘,杜是不是阿姐师傅的姓?”
“你是如何猜出来的?”
重明道:“阿姐从来不提她父母,方才也只说了一句,我感觉她不喜欢她的耶耶和阿娘,应当也不恨吧,脱奴籍时肯定不选择原来的姓了。”
阿音很意外,“只从这一句,你便如此猜测了?”
“我觉得人只有爱着一个人或者恨着一个人,才总想说那个人的是非,因为心里痛苦,要说给别人听让自己好受一些。”
此话一出,连李世民也侧眸望了过来。
“是谁让你有此等感受?”
重明一直以来都是个很敏感的孩子,他的情绪需要被关注、被爱护,说的话也需要有人回应。
可他到底还是个孩子,能领悟到这样的道理,让人吃惊。
重明:“先生凶我时,我就总想跟别人说他的坏话。耶耶和阿娘爱我,我也好想跟别人炫耀,可惜炫耀得多了他们就不理我了。”
阿音:“……”
李世民:“……”
理你才怪啊孩子。
所以宫外那帮孩子到底为何不跟他玩了?恐怕不只是因为知道他身份尊贵被吓得吧……
李世民语气平静,“有些事,你自己心中知晓足矣,说出去会引人妒忌,控制自己,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是你现在要学的。”
阿音点头认同,捏捏他的小手,“与人相交,需交付真心,懂得为他人着想才好。”
重明想了会儿,“好吧。”
从这日之后,青雀果然每日都寻杜者玩耍,几日后,他玩儿完回来趴在阿音的腿上说:“阿娘,今日阿姐带我去看她师傅的墓了,她师傅也姓杜诶。”
“还有还有,阿姐收的徒弟也都姓杜。”
阿音闻言有些感慨,摸了摸他的头,如此一来,杜者的师傅得香火传承,也算没有绝后。
杜者是一个很知道感恩的女子,所有待她好的,她都会不遗余力地帮,而待她不好的,她却不会转过头去报复,得到教训转身便抽离,这难能可贵。
另一边,经过这几年的推行,李世民制定的‘抚民重民’政策取得了显著效果。
贞观元年,阿音还时常听说百姓生活艰难,市上每斗米竟可以换取一匹绢——米价高到如此地步。
到了今年收获的季节,已是粮食充足、牛马遍野,米价回落为每斗三四钱。
可谓国之将兴,天必佑之。
兴办学舍也定完了所有章程,进入实施阶段。
帝后二人经过商议,与百官达成一致意见,将国子学从太常寺中独立出来,更名为国子监。
国子监被定为全国最高学府,其下另设六种学舍。
分别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
其中国子学、太学和四门学只招收七品以上的官员子弟,余下的三种学舍则不设门槛。
在此基础上,再行放宽限制:若是能从算学中通过考核,得到优异的成绩,便能去书学念书,往上以此类推。
除此之外,门下省的弘文馆设立多年,最开始是李世民用来读书和招揽人才的地方,他很大方,允许皇亲国戚以及朝中重臣的子弟入弘文馆读书。
另设的崇贤馆则只面向他自己的孩子。
为了健全学舍制度,推动它长久发展,国子监设祭酒一人,司业两人,多位儒学大师担任学官。
重明的先生孔颖达便是知名的儒学大师,被李世民另行册封为国子监司业。
地方学舍的设立,按照京都、都督府、州、县来区别,阿音主要在州和县设立地方学舍。
地方的人才该如何得到选拔和重用,这就需要与李世民要重开的科举结合起来了。
学年设为九年,学生每年都可参与常考,落榜还可再积蓄一年,次年继续参考。
考上的则可由地方保送参加州学考试,州学考试也合格,便能到中央参加考试,中央考试合格,就可以获得候补做官的资格。
夫妻俩合计后决定,这样的考核就不设任何门槛了,只要愿意,所有人都可以参加。
至于科考制度,最开始李世民不满意一年只考试一次,想要采取四季开科考之制。
后来还是马周觐见,上谏称一年四季都考试过于劳苦,如此一来绝大部分考生整整一年都要在奔赴考场的路上奔波,哪有时间加倍用功?
李世民一想,有道理,询问马周的意见,将考试时间定为每年冬季十一月开始,到次年的三月结束。
为了向关东子弟示好,李世民又在洛阳加设考点,以便他们考试,无须来回奔波。
这事办完,他拿着奏折喃喃自语地骂了句脏的。
阿音权当没听见……发发牢骚也挺正常的。
都不设任何门槛了,当然得另外给贵族子弟们一些优待,这也是一种安抚之举。
学科的种类繁多,有直言极谏科、文辞清丽科、贤良方正科、武足安边科、博学通艺科、军谋越众科等。
这样的考试可以尽可能多地网罗人才。
如此这般,全国各地总计一千两百余间学舍齐齐开始建造。
刚到这年的十一月,李世民便拉着阿音和长孙无忌到端门前等待是否有考生已经到了中央。
长孙无忌无奈:“陛下,考生们赶路也需要时辰,岂会如此快?”
阿音默默道,“他一向如此。”说要干什么,立即就得干,一时一刻都等不得,有时因太期待太兴奋,夜里还会睡不着。
李世民梗着脖子回过头:“?说我坏话。”
兄妹俩哄人的话如出一辙,“哪儿能啊?”一个字都没差。
他哼了声,继续翘首以示。
终于又过了半个多月,总算陆陆续续有考生入长安。
李世民当天高兴得赏了许多东西下去,结果不到晚上就后悔了。
他捂着额头痛心疾首:“太铺张了!还不如留着赏给那些学生!”
“你下回得劝我!”
阿音懒得理他,“如何劝?我不是跟受赏的人同时接到陛下的旨意吗?”
“你还教导重明要控制自己说话,果然越是做不到的人越会说这些道理。”
“……”李世民认错,“好了好了,别骂了。”
阿音不仅骂他,还要欺负他,“你的东西,便是我的东西,不准随意赏赐给不值得的人,日后要赏谁得问过我的意见。”
“你——”李世民瞠目,想了半晌居然没找到反驳的话。
“你有意见?”她气势斐然,故意站在坐着的他面前,居高临下。
“你敢说你的东西不是我的东西?钥匙在谁手中?”
“……”真是没天理了。
偏偏她以这副模样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纤长眼睫在眼睑处投下小片阴翳,全然不似房中的娇媚与可爱,一丝一毫撒娇的倾向都无。
就这般霸道。
他还得抬起头看她——她不曾装点一分,素面朝天,连?脂也没涂。
他却诡异地心跳加快了几分,新鲜得不得了。
观音婢总喜欢这样勾引他。
李世民能说什么?
他只好拿出自己最后的骄傲,倔强开?:“朕没意见。”
作者有话说:
观音婢:我说这是勾引了吗?【地铁老爷看手机.jpg
第104章
阿音嚣张了一回, 次日便遭遇状况——差点没能起得来。
他昨夜仿佛是特别亢奋,夫妻俩差点没打起来,当然, 李世民是不会真的动粗的, 主要是阿音打他, 他简单压制。
白日里夫妻俩各自有得忙。
除了科举, 有关选官之事也被提上了日程。
李世民从马周身上尝到了甜头,一改历朝历代从官中选官的做法, 将目光投向了民间。
另一边, 殷开山还真找上门来了, 老实巴交想要个职务。
“陛下不是回过你,让你好生歇着吗?”
殷开山:“臣上奏疏本就是过个明路。”
弦外之音:就打定了主意要过来, 先通知一下陛下。
阿音无言了一阵, 倒真给他安排了职务,这口子一开,不得了了, 尉迟敬德和崔延之一块儿来了。
阿音琢磨, 听李世民说尉迟敬德封了国公之后, 自恃功高,多少有些飘了, 不过他没什么坏心,助秦王登基称帝,岂能不得意?
于是, 尉迟敬德她留了下来,崔延之被赶走。
“葵有孕在身,你们的孩子才是头等大事,这事不急。”
崔延之欲言又止, 皇后发话,只好顺从。
至于尉迟敬德,阿音打发他到地方走一走,视察民情,也好让他醒醒神儿,省得在长安的纸醉金迷中挥霍,昏了头。
临行前一天,长孙无忌到立政殿请示妹妹的意见,“我也想去。”
“?”阿音没好气,“二郎身边能离得了你吗?”
“你就别去了,省得他转头发现你不在了,跟我生闷气。”
“我这是想替你办事儿。”长孙无忌争取道,看了看四周,耷拉下脸很委屈,“陛下把我的肚子都掏空了。”
每天净陪聊了。
阿音才不听他说的这些,直指本质:“什么掏空你的肚子,你的肚子还能被掏空?”
“是因为闲赋了好几年,心里开始痒痒了吧?”
长孙无忌噎住,“观音婢。”
阿音撇过身子不理他。
他挪过去,继续面朝她。
阿音换个方向,他也跟着换朝向。
见妹妹不肯软下态度,长孙无忌顿时赔笑,“我就想做些实事,确实痒痒了,你说陛下纵然封我做了司空,已是顶顶的尊贵,可这是个虚职啊!也就听着吓人!”
“正因为这是个虚职,我才同意他封你。”阿音问他,“你已是正一品,不仅是关陇的代表,更是外戚之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
“你不知道二郎他有意打压贵族子弟,正在扶持寒门士子吗?”
长孙无忌岂能不知道,“可是……”
看他实在委屈,阿音也觉得对他不公平,转念缓和道:“这样吧,我同意你去。”
长孙无忌顿时整个人精神了,妹妹的下一句话落下:
“尉迟敬德要去的地方多了,你同他玩耍一阵子就走吧,转道去瞧一瞧舅舅。”
“没问题呀!”他毫不犹豫,“那我回府准备一番!”
“哎,等会儿。”
“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得先去两仪殿跟二郎辞行一番?”
“哎呀,我知道。”
什么语气?得逞了这样?
阿音对着他的背影瞪了许久。
入夜,李世民从两仪殿回来,人影还没看见,声音先传了进来:“你打发无忌和敬德出去了?”
阿音揉着额头,正在翻阅书籍,“他非要去,劝不住。”
等了会儿,居然没听见李世民不高兴,她抬起头来看去,这人满脸惬意的笑,正让宫人捧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帽子。
“你在那儿美什么呢?”她纳闷地探头问。
“你说把幞头的两脚竖起来怎么样?”
阿音对着他摆弄的姿态沉默了会儿,“你是照着兔子学的吗?”
石榴捧着铜镜忍俊不禁。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终于回过头来看她:“很明显?”
“有点。”不只是有点,“挺可爱的。”
这人一点不忌讳可爱能不能用来形容男子,立即叫人按他说的改帽子。
行至他身边坐下,阿音百思不得其解,“我以为哥哥离开长安你会不高兴呢。”
“是有些。”李世民语气轻快,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不过他走前给我介绍了个善书法的人。”
合着走前给人另外介绍了一个玩伴。
……就知道哥哥是个精明的人。
不过,“书法?”阿音狐疑,“你不跟虞世南玩了?”
多少日日夜夜的惺惺相惜,都不作数啦??
“……他到底上了年纪,”李世民沉吟了片刻,转头问她,“不是你不许我折腾他吗?”万一死了呢?
“就让他教重明书法松快松快吧,重明这孩子念书时还是很乖的,不气人。”
你也承认自己很气人啊。
阿音无言,也没揭穿他,“谁啊?”
“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褚遂良。”
褚遂良——
“这名字好生熟悉,”阿音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从前也是天策府的属官?”
“嗯。”李世民道,“我没怎么留意他,倒是登基初年让他做过半年的史官,后来设立了起居郎,便打发他到秦州掌管地方军械了。”
这一串详细的过程道出,阿音终于有了些印象,“我想起来了,这人书法的确不错,最初是房玄龄和杜如晦招揽进来的。”
“书法不错归不错,他能力如何还是个未知数,你要把人拎到长安来,到时候封什么官呢?”阿音这话不是劝他,而是单纯的疑惑,“而且,我记得还有一个叫做欧阳询的书法也很不错,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李世民顿了顿,“跟他呆不了一整日。”
“为何?”
“……”这他如何说?
“我明日传他入宫,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次日,阿音特意刚用了饭就到两仪殿看热闹。
刘泉引她进去,便下去吩咐人煮茶上点心。
阿音老远便瞧见了李世民跟前跪坐着一个男人,只从背影来看,仿佛也只比虞世南年轻四五岁,身形瘦削,有些驼背。
听到刘泉方才的声音,他连忙起身,转过身朝这边行礼。
“不必多礼。”阿音温声叫起,随即悄然打量他。
他一抬起头,阿音愣住,差点反应不过来。
怎么说呢……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像猴子的人。
驼背、脖子短、身体瘦小。
她记得欧阳询的字笔力险劲、结构严谨,在端庄平稳中蕴含着险峻的姿态,让人一眼望去,产生字活过来的错觉,极具美感。
——字如此俊俏,人怎么长得……呃。
李世民掩嘴,轻咳了一声,“皇后怎么来了?”
阿音倏然回神,忙向身后示意,“陛下,底下那些人把您想要的幞头改好了,我便拿来让您瞧瞧。”
“哦?是吗。”李世民欢快凑过来。
阿音给他戴上试试。
其实他平时也没有多爱戴幞头——他怕热,平素用发冠简单束发多一些,估摸着也就是因为自己想改,因而新鲜。
戴好瞧了瞧,阿音遮掩住笑意。
她怎么看怎么像黑耳朵兔子,还是竖起耳朵的那种。
没感觉到多威严,扑面而来一股机敏和警惕,只剩下可爱了!
忍了半天,她终于还是没忍住。
偏他还让欧阳询欣赏一下。
欧阳询认真欣赏了一番,夸了好半天。
等人走后,她一下笑倒在李世民怀中,“好吧,你不愿跟他呆一整日情有可原。”
笑完,赶紧捂住嘴巴,“欧阳询一把年纪了,这样笑话人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这也太缺德了。
李世民扬眉:“我可什么话都没说。”
“……就你正直。”她登时变脸,抬手狠狠捶他,“我是小人!”
“哎,何以如此说自己?”李世民闭嘴不提了,连忙握住她的手亲了一口,“好了好了,我扶你坐下,不许生气。”
阿音偏不坐下,在殿内闹了会儿,捧起他的脸使劲儿捏,“你就是一只黑兔子。”
李世民认为这是夸他呢,全接受了。
夫妻俩腻腻歪歪亲了会儿,和好如初。
又开始说褚遂良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世民:“名字不错,长得应当俊美。”
阿音说,“他仿佛只比你大三岁。”即便面貌普通,因着年轻,瞧着也会不同些。
“昨日不是还不认得?这会儿连人多大都知道了。”
“你管我。”查查怎么了呢。
结果因为‘你管我’这三个字,他生气了,埋下头就开始装作专心致志的模样批奏疏,也不跟阿音说话。
阿音装没看出来,故意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一会儿取砚台,一会儿取镇纸,又过一会儿去摆弄他身后装画的瓷瓶。
看了会儿,发现他这里头装得确实都是画儿。
展开一瞧,画中她张牙舞爪,重明和青雀两小只如同受到惊吓的幼猫,紧紧抱着,承受母亲的怒火。
为了展示她的可恶与凶悍、两小只的无辜可怜,她被画得比殿宇都高。
阿音:“?”
“李世民,这是何物?”
李世民正有一搭没一搭翻看奏疏,他的名从头顶砸下来,他瞬时麻了脊背,一个念头窜上来——
他要挨骂了。
稍微侧过身支起下巴,顺着看过去。
妻子捧着展开的画卷,皮笑肉不笑。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说时迟,那时快。
李世民起身就跑了。
“家有母虎,甚是可怕。”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万般般配!”
李世民从两仪殿门口躲了出去,刚侧过头,便跟殿门口的刘泉刘湖对上。
这两人匆忙垂下头,死死咬住嘴唇,只当没看见陛下狼狈躲闪的姿态。
有点尴尬了,“……杵这儿做什么?”他正色训斥。
两人立即作鸟兽四散状跑走。
阿音疑惑探头出来,又扒着殿门抬头跟他对视。
高兴欢快的日子没能持续几天,李世民还陷入等待褚遂良入长安的盼望中——
这日临近晌午散朝,他沉着一张脸就回来了。
刚到立政殿,破口大骂:“总有一日我要杀了魏征这个田舍翁!”
阿音惊然,以往李世民虽然经常被魏征气到,但脱口而出要杀他还是头一次。
她连忙把鹘宝从怀里放下来,起身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她这么一哄,他‘刷’地淌下两行泪,已然气得浑身哆嗦,不仅要哭,还想哇哇大哭,碍于面子没这么放肆。
阿音吓了一跳,是又想笑又心疼,把人抱入怀中安慰:“哎呀,郎君受委屈了吗?我抱抱,不哭不哭。”
鹘宝和雉奴也‘哒哒哒’凑了过来,急得一人一边抱住他的腿不断高声哄人,“耶耶不哭。”
……完了,泪掉得更快了。
不过他哭归哭,还是把发生了何事一一道来。
“近来朝野内外,提议让我到泰山封禅。”
“这我知道,”阿音哄孩子似的顺他的脖子、头发,“你不是拒绝了吗?民生刚刚恢复了些,不好大动干戈,劳民伤财的也不好。”
李世民的确拒绝了,且出发点是为了省钱。
可架不住文武百官次次都提,把他夸出了花儿来。
李世民被劝了这么些日子,的确有些心动,可他也不是傻子,心动归心动,还是有理智的,只是忍不住派人去泰山看了看。
就这一个举动,魏征当朝大谏特谏!
“他翻旧账,说了许多事迹……骂我出尔反尔,失信于民!”
“我的面子往哪儿搁?”都不只是下不来台那么简单,而是难堪了。
“嗯……”李世民少有说不过的人,魏征就是其一。
阿音细问,才知道魏征到底都翻了什么旧账。
其一,陛下明明下诏免除百姓拖欠官府的财物,为何有关部门仍在照常征收原秦王府的欠款?
合着您就替太上皇大方?这事儿太上皇知道吗?
李世民:“……”
其二,要将征兵的年龄从二十下调至十六,原因是怀疑有的百姓为了糊弄他虚报年龄。
好啊,日常政务交给地方官的时候不怀疑他们会弄虚作假,轮到征兵开始怀疑人家弄虚作假了?
您到底是大方还是小气,自己心里想过没?
李世民:“……”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偏偏无法反驳。
有关封禅的阴阳怪气更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他,“若是此时臣不出来上谏,陛下就又要失信于百姓了,您有意封禅吗?”
“那些劝我封禅的人哪儿去了?怎么一句话都不替我分辩?”连个屁都没敢放!可恶,太可恶了!
李世民杀人的心都有了。
无数次,杀意即将从唇缝迸射而出,看见正在执笔书写什么的起居郎,他又强行吞了回去。
阿音问:“魏征的这些话,二郎听了是如何做的?”
“还能如何做?”当然是改了。
“有关部门征收秦王府的欠款,这事我并不知情。”
“下调征兵年龄之事也已作罢,兵多不如兵精,这倒是真的。”
“那这就是好事一桩啊,我还要恭喜二郎呢!”
“恭喜?”他直起腰身,不愉问:“恭喜什么?”
阿音摇摇头,把雉奴抱起来塞到他怀中,起身回了内室。
李世民一头雾水地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着女儿,火气似乎渐渐淡去,只好坐下来带孩子。
“殿下?”石榴请示。
“命人去把我的朝服送来,不是新制了一套吗?”正好还没试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成排的宫人小心翼翼捧着朝服以及头冠进来, 阿音正命人为自己梳发,瞧了一眼,她问, “陛下在外面做什么?”
石榴半垂面颊:“回殿下的话。”
“陛下抱着长乐公主, 教韩王殿下编草兔子呢。”
“他瞧见奴婢等呈朝服入内室, 询问了一句这是尚服局新做的吗?奴婢答是, 他便吩咐奴婢等进来了。”
阿音不置可否,“他向来不过问六局之事。”
不仅是女官的六局, 就连殿中省的六局, 他也基本不太管。
按理说, 女官的六局负责皇后与后宫御嫔,殿中省的六局则只负责皇帝吃穿住行, 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言简意赅一些, 可将它们称为内六局与外六局。
不过,因为李世民没有后宫,这些年内外六局的职务和官员已经逐渐融合, 分得没有那么明显。
片刻后, 头发挽妥了。
阿音在宫人们的服侍之下穿上朝服。
深青色的丝绸从肌肤划过, 留下一阵丝滑的触觉。
通体绣纹为翚翟纹,分五色, 按十二行排列。
头冠则为花树冠,十二棵金树、十二枚花钿,对应的是皇帝的十二冕旒。
石榴将蔽膝与大带为皇后整理好, 起身端详她,目含敬仰地小心翼翼夸赞,“殿下像地母。”
尚服局的女官年约五十,面容和蔼又不失严厉。
听了石榴的话, 她正色纠正,“乾为天,坤为地。”
“陛下是天,主宰万物,皇后则象征着地,承载、养育、包容万物,大地是化育天下的伟大母亲,皇后佩花树,正象征大地之母所带来的草木繁茂、开花结果,此为母仪天下之意。”
“穿上朝服,皇后就是地母,何以用像来说呢?”
石榴:“……?”
阿音被夸得露出一丝笑意。
石榴连忙改口:“您说的是,是奴婢说错了。”她面上笑着奉承,实则心里恨得牙痒痒。
——最烦你们这些老东西,显得她好不会做人。
得立马把这套话术背下来才行。
春儿和葵大婚之后想回来,势必艰难。
石榴正防着那些个勤快的宫人呢,冒出来一个她就打压一个。
她没有成婚的打算,是以紧紧抓着立政殿侍女之首的地位,谁敢跟她抢?她绝不会让对方好过!
眼瞧见皇后抬起手,石榴立即取了皇后昨日提过的手镯,利索又温柔地拿绢帕裹上她的手腕。
如此手镯戴得快,又不会硌得人不舒服。
阿音瞧了瞧手镯,满意地摸了摸,朝石榴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石榴悄然松了口气,心里甜滋滋的,轻柔扶皇后起身,
“这些事情,你不必亲力亲为。”阿音说。
石榴连忙摇头,“奴婢就乐意服侍殿下,想时时刻刻跟您在一起。”
阿音莞尔,不再说什么。
她想起春儿十五六岁时也是这般,不过春儿性子活泼,人也大方,石榴却总是苦大仇深,也不是很能容人。
她查了石榴的入宫缘由才明白这是为何。
石榴在掖庭吃了许多苦,宫外的双亲也不是个能靠得住的,一味问她索要月钱,阿音当时便是一眼在人群中相中了石榴的——
她的眼神带着一股浓烈的向上攀爬的欲望和野心。
双亲暗示她讨好李世民,她也从未这么做过,甚至极少与李世民说话,一门心思只服侍阿音。
这样的人,阿音没道理会不欣赏。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
李世民已经开始昏昏欲睡了,他支着手肘侧躺在筵席之上,时不时晃晃腿脚,绑在他脚趾上的玩具便会到处乱飞乱滚。
玩具飞去哪儿,雉奴便会迅速爬到哪儿追逐。
鹘宝把他头发解了编辫子,偶尔疼得精神了,他得龇牙咧嘴让小祖宗轻一些。
他本就是个气来得快,去得更快的人。
就这半个多时辰的功夫,他已经把方才的事抛之脑后了,丁点儿没有继续动怒的迹象。
困乏之际,一道唤声响起,“陛下。”
李世民闻声睁开眼睛。
曹瑞微微躬身立在他跟前,“皇后在庭中。”
“她做什么?”李世民坐起身,长发披落,一条接一条编发坠在厚实浓密的黑发表面,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耶耶。”
见女儿嘟起嘴不高兴了,他哄了一句:“待会儿再编吧,你阿娘唤我呢。”
鹘宝眨眨眼睛,乖乖放下手。
正殿外的木制廊板悬浮,与地面隔着几寸高度,李世民还有些犯困,差点一脚踏空,得亏曹瑞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站稳后摆摆手,李世民向外看去。
妻子身着朝服,正襟立于他面前。
他先是笑了一下,旋即疑惑地看她的妆容,又瞧她连衣裙鞋履都穿戴整齐,“你这是在做什么?”
反观他,头发乱七八糟,袜子也没穿,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廊中。
阿音什么话也没说,径自行再拜之礼。
再拜之礼是臣对君最隆重的礼节之一,以示现在的她不是妻子,而是臣子。
李世民哪儿见过这个,愣神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要下阶去扶她。
她忽然高声开口,打断了他的举动,“妾听闻主圣则臣忠,魏征得尽直言,赖陛下圣明,而今妾正位中宫,岂能不向陛下道贺?”
这话是说,今日魏征敢这么直率,全因为陛下英明大度,不是陛下错了,恰恰是因为陛下太圣明,才惯出了魏征这样忠心耿直的臣子。
我现在要为此,向你贺喜。
李世民定身在台阶上,后知后觉她的用意——她明白他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而动怒,而是介意魏征使他丢面子难堪,因而用此方式为他找回颜面。
他为之失笑,按住额头越笑越无奈,越笑越大声。
午膳前,李世民让刘泉把立政殿外的起居郎叫过来,特意嘱咐,“有关皇后的一言一行,详尽刻录才好。”
给他使劲儿夸观音婢,一句都不能少。
他要让全天下、包括后世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位皇后。
起居郎心说,还用您交代?臣记得比您以为的要详细得多得多。
该记不该记的,我全记!
不论看见什么,直接走你!
这么新奇的事迹不记吗?
怕是疯了,这可是史上从未有过的皇后身着朝服进谏,他大记特记。
起居郎在心里美了一会儿,才恭敬作答:“是。”
答罢,上首没了动静。
起居郎悄悄抬起头,陛下什么话也没说,就盯着他看。
两人不尴不尬地对视上——
陛下语气缓慢,“你记的那些,朕想看一看。”
嗯???
起居郎倏然提起警惕,一把将笔和书藏到屁股后面,“陛下,这不妥当。”皇帝不能观史,这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规矩。
“……”
又是半晌,陛下遗憾道,“好吧。”
目视起居郎吕才离开立政殿的背影,李世民被自己给气笑,他是多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当了几年皇帝,居然有点想偷吕才的东西了。
不让他看,他的心仿佛被蚂蚁夹。
但凡他不是皇帝,岂不是随便看?
“皇帝不能观史,皇后能观吗?”他盘腿坐在廊下自言自语。
刘泉刘湖以及曹瑞:“……”该说什么好呢?
不看就不看吧,李世民撇嘴,“叫人去给公主传个话,把皇后朝服进谏之事发到唐报上,连登七日。”他要炫耀个大的。
刘湖应声照做。
杜者接到消息后,眼前猛亮:“!!!”来活了!
让她发这种东西……真是羞涩。
于是,唐报如此这般报了七日之后,又更新了一则新的后续——
——此事见唐报以来,陛下每晨必命人取新,亲自展阅,凡有提及皇后贤德者,反复诵之,啧啧称叹。
——有诗为证:十二花枝映紫宸,翟衣再拜谏君恩,圣明天子开颜日,四海争传贤后门。
——本报特约编撰者:长安嗑学家。
这则后续一时风靡整个长安,催生出无数说书的,重明带青雀出宫玩回来,说茶楼有说书的讲耶耶和阿娘的故事。
阿音惊讶,当即命人买来唐报,读完后问李世民:“……你当真每日都买唐报?”
“不许买?”
也别让人知道是你买的啊!!
阿音面颊通红,这跟昭告全天下说快来看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世上最好的妻子有什么区别?
见她像蒸熟的虾子似的,头顶冒热气,脸颊红通通,李世民反而爱不释手,甚是自豪得意:“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有多好。”
“你……”阿音语塞,这下脸更烫了,简直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他笑得不可自抑,把人抱紧怀里:“好了好了,抱一抱,怎么还害羞了?”
的确感到不自在,不过片刻后阿音就调理好了。
她原本就喜欢自己美名远扬,这对她来说是一桩大好事。
不过,“何为嗑学家?”她兀自狐疑。
“不知道。”李世民说,“杜者为自己取的号吧,是有些怪异。”
文人的号通常是为了寄托隐逸或者宗教情怀的,又或者以居住地为号,杜者的这个号,李世民也没能品出缘由,奇奇怪怪的,便将其概括为杜者没品味。
魏征也知道了朝服进谏之事。
他才是当真啧啧称叹了。
这些年,他对皇后的印象一次次更正。
要知道武德年间,他侍奉在隐太子李建成身边时,还非常不喜欢秦王妃。
当时秦王妃便美名远扬,天下人称她不辞辛劳追随秦王上战场,处处贤德、样样周到。
在魏征看来,她的功利心太强,其实就是在跟太子妃别苗头。
他是太子的人,天然抵触秦王党羽。
成为陛下的臣子之后,抵触渐渐散去,这份功利心在魏征眼里也就成了进取之心,谁会不欣赏有进取心的主上呢?
魏征不由得感悟,原来自己身体力行地践行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只有立场之分。’这句话。
原来他亦是俗人,对世人的偏见不比小人少一分,当慎之省之。
雪花盘旋,石榴取雪煮茶。
天地悠悠,阿音邀杜者和三娘李怀昭品茗。
杜者问尚食局的人要来了一只炭火炉,让人铺了一张干净的网,说这般炙肉更美味。
阿音便叫人切了些新鲜的牛羊鹿肉,李怀昭又要了些腌入味的酸菘菜。
肉烤熟后,用宽大的豆叶铺上一层肉、一张酸菘菜,卷起来吃。
阿音从没这样吃过,觉得新鲜,食指大动。
“我看三娘这般熟练,定然并非头一次这般吃了。”
李怀昭眉生英姿,许是这几年掌权,模样瞧着也爽利,她今日没有上妆,却仍长眉入鬓,不见丝毫靡态:“近来你忙碌,我代你提前品上了。”
杜者嘻嘻哈哈:“音音多忙呀,我前几日都不敢打搅你。现在总算忙完啦?”
阿音垮下脸,同她们抱怨了几句。
杜者支棱起耳朵,“什么?倭国过完年要访唐吗?”
这事的确就是阿音这些日子忙碌的主要原因,倭国并非大唐的藩属国,甚至有几分自大,隋炀帝在位时,倭国的使者竟敢在国书中称‘日出处天子致日没处天子’。
说自己是有日出处的天子,隋炀帝则为日落处的天子。
这多晦气?隋炀帝为之不快,不过他当时正全力准备征讨高句丽,懒得搭理倭国。
后来使臣小野妹子解释这都是倭国不谙汉字、词不达意造成的误解,隋炀帝没有精力讨伐倭国,便顺着台阶下了。
这次他们请求遣使者访大唐,李世民持观望的态度,原本对周边小国,他的态度是能招抚就招抚 ,但倭国毕竟特殊些,两国之间隔着深海与巨浪。
杜者心直口快,“倭国胆敢对隋帝说出那样的话,足以证明他们狼子野心,即便要依附强盛的大国,也不甘心做藩臣,追求平等,否则为何要说自己是天子?不就是要同华夏君王平起平坐吗?”
她破口大骂:“美得他!他配吗?!他配个——”
差点骂出脏话,杜者强行憋了回去。
何况,日本的圣德太子根本就是趁着隋炀帝全力征讨高句丽,需要稳定东亚局势时写的这封国书,他就笃定了隋炀帝无暇因为一句话大动干戈。
这在杜者看来,就是贱人他妈给贱人开门——贱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杜者这样义愤填膺, 倒是逗笑了阿音和李怀昭,两人分别哄了哄她才算完。
夜里入睡前,阿音还把这事拿出来跟李世民说。
李世民笑了笑, 觉得奇怪, “杜者应当不曾见过倭国人, 缘何会对他们生出此等仇恨之情?”
阿音摇头, “我也不知,”她的确从未见过杜者如此失态, 几乎要破口大骂了, “护国之情浓厚, 这也是好事呀。”
听她如此说,他便没有深究, “倒也有理。”
李世民的注意力就没有放在过这个偏远的岛国身上, 并非他傲慢,而是倭国在他看来已经快自取灭亡了,这次遣唐, 也是一次破釜沉舟式的自救。
“自救吗?”阿音单臂撑在床榻上, 长发披落, 一脸狐疑。
李世民轻轻颔首,见她长发散落如乌黑绸缎, 忍不住上手抚摸,“倭国豪强专权,皇权旁落, 国制也很奇怪。”
“地方设国、县与村三级。”
“虽有国王,国政却由强有力的豪族联合执掌,以苏我氏为代表的权臣长期把持朝政,已经到了能决定国王废立的地步, 倭国的圣德太子试图改革,收归皇权,数次失败。”
“那里土地兼并严重,采用了租佃制,严重的剥削以致农民起义频繁,听闻常有老者瞰草根死于道垂,幼者含乳与母共亡的事迹发生。”
“可是,想将土地和百姓收归国有,这是圣德太子办不到的事情。”
“加之隋朝与我大唐先后统一,他们也很有压力。”
说起这个,李世民便想笑,“前几日,倭国在半岛的据点被新罗吞并,两岛关系空前恶化,来自咱们这边的大陆对他的威胁,已使圣德太子坐立难安了。”
“既如此,前些年登陆的遣隋使为何态度还那般——”
话说到一半,阿音陡然升起一股不悦,“倭国并非是寻求臣服的,而是想学习隋朝亦或者大唐的国制?!”
李世民不置可否,“嗯。”
难怪他的态度是观望,什么也没表示。
等等,不对啊。
阿音纳闷,“圣德太子企图改制,他只是太子,有这样大的权力?”
提及此处,李世民的语气也有几分古怪,“圣德太子有权摄政,却做不了国王,方才我说到国王的废立已经被苏我氏把控,当时被扶持上位的国王是一个女人,号推古国王,她还曾做过皇后。”
这些东西超出了阿音的想象。
从皇后晋升到皇帝吗?!女皇帝?
“推古国王是权臣苏我氏的外甥女,也是前一任国王的亲妹妹,继位时已经三十有八,易于掌控又没有自己的派系,苏我氏拥立她,方便自己继续掌权,又能稳定政局。”
“圣德太子的母亲出自苏我氏,因而他的涉政能力也是苏我氏给的,这是安抚也是压制,苏我氏担心圣德太子真正成为国王会反制他们。”
一席话听罢,阿音简直晕头转向,大为震撼:“亲妹妹?同父所出?”
“的确是同父所出,倭国并不避讳兄妹或姐弟结为夫妻,此象颇为寻常。”说罢,李世民甚是鄙夷,“当真是蛮夷之地生出了一群未开化的东西。”
阿音被震住,倾身呆傻看着他:“可是我听阿者说,亲生兄妹成婚会生出傻孩子。”
“……”解释得通了,李世民扶住她的腰恍然,“难怪倭国的国王就没一个聪明的,全是傻子。”
阿音想起自己从前见过的傻子,基本都是控制不住流口水,眼邪嘴歪,脑袋浑圆像野猪。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一股脑钻进李世民怀中。
“怎么了?”
“我害怕傻子!”
“……”他为之失笑,捧起妻子的脸,“瞧瞧我是傻子吗?”
阿音被他从怀里捧出来,当真仔仔细细端详,那点心悸被这张出色的脸给驱散,她一脸认真说:“不是傻子,是天子。”
“是吗,我瞧瞧你心里是不是真这样想的。”
“?”阿音下意识捂住胸脯,“你——”
登徒子!
内室的幔帘被石榴轻轻放下,宫人们相继退出。
不知为何,夫妻俩已经成婚多年,在这事上仍旧对彼此食髓知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急得不仅是他,她亦是如此。
阿音被亲得头昏脑涨。
只觉身体腾空被抱起,随即是一阵瓶瓶罐罐被拂倒发出的清脆声,待睁开一只眼睛,才发觉自己已被他抱到了梳妆台上。
随着他的力道向后靠去,肩轻轻抵在镜面,她喟然舒适叹息,重新闭上眼睛——
两条小腿恰好搭在他低垂的颈侧,阿音抬起手,轻柔地抚过他的长发。
她听见溪流的声响。
仿佛回到了某一年的盛夏。
令人难忍的决堤来临。
他撑起手臂抬高身形,覆吻于她的唇瓣之上。
当时在盛夏的溪流边,两人也曾亲吻,他执她碎发的动作格外缱绻。
不比此刻,温柔是没有的,只有直白与狂野。
她尝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腻。
他错开些距离,“什么味道?”
“嗯?”阿音迷蒙,只觉得他终于肯靠近过来,脑海中的那根弦仿佛绷得更紧,叫她忍不住去捞他的肩膀。
“方才渡进你嘴里的水。”
“……”她后知后觉,抬起手不轻不重推搡他凑近的脸庞。
他怕是不肯。
腰猛地被他紧紧圈住,阿音被惊得立时清醒。
两人的小腹紧贴着,这是最最亲密无间的姿态,以往拥抱的时候,她喜欢用两条柔软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微微踮脚,以他作为支撑,便也会这样相贴。
温热的海洋朝她招手,邀她一同沉溺。
阿音捧起他伏在自己肩上的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示意他冷落了一个地方。
他的气息不太平缓,带着克制地起伏。
她这样撒娇一般地索吻,自然叫他笑着衔起她唇瓣,细密啃咬亲吻。
次日醒来。
听说褚遂良入长安了。
这日是李世民的休沐日,阿音正趴在他怀里睡觉,一点也不想起身。
奈何某个人一直催促,“那你再睡会儿,我先走了?”
“不要!”阿音当即拒绝,牢牢勾着他的脖子不肯丢开,掐着的音调难得娇娇的、软软的,可怜兮兮,“我要你陪我。”
李世民算了一下日子,观音婢的小日子要来了,难怪开始粘他,他只好重新躺下陪她再待会儿。
“你穿衣裳了。”她很不满。
“好好,我脱了,这就脱了。”
他这么一脱,阿音顿时瞧见胸前、腰侧甚至是他腹部都有或紫或红的痕迹。
在他小腹更接近下方半寸的地方,俨然还留有一只不浅的牙印,可见咬的人用了多大的劲儿。
她困惑地看了会儿,悻悻然缩在他怀里一声不吭。
其实零碎化的片段还能回忆得起,她也不能明白自己亢奋时为什么要咬他,那股恨不得把他生吞吃进肚子里的冲动,让她牙关都在打颤。
半晌后,她悄悄探头问,“你疼吗?”
李世民:“?”
奇了怪了,从来没听过女人问男人这个问题,不都是男人问女人吗?
他觉得很没面子,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巴,“不许吱声,我给你讲故事。”
“我不听,”阿音挣扎,“你的故事不是把自己夸到天上去,就是老掉牙得让人耳朵起茧子的故事。”
“这回讲个新的。”
此话一出,果然她狐疑地停下了挣扎。
“真的?”阿音重新趴回来,“那你讲吧。”
“好。”
然后陷入了沉寂。
等了好半晌,阿音忍不住抬起头,“怎么不说话。”
“我还没想好。”
……?
新是这么个新法吗?
阿音瞠目结舌,一把锤在他的胸膛上,“现编啊?”
人如何能从十八岁不着调到二十八岁?
李世民佯装被锤到咳嗽,捂着胸前说:“这么大力气?”
“……”装模作样的。
夫妻俩腻腻歪歪抱了会儿,最后也没讲个所以然出来。
阿音终于不犯困,开始好奇褚遂良的模样,于是俩人各自梳洗妥当,请人将褚遂良请到立政殿来。
天空盘旋落下的雪花被宫人清扫得极为干净,只剩下檐顶积着一层。
褚遂良静静跟在刘湖身后,刘湖时不时在引人转向时回过头客气说两句,褚遂良便也回之以颔首。
刘湖心里犯嘀咕,他从来没见过第一次入宫这样安静的人。
即便有人沉默,也是紧张局促居多,这人却不同,他自始至终泰然自若,不卑不亢,丝毫没有朝他打探的心。
上一个这般的,还是秘书监魏征。
——不过即便褚遂良打探了,刘湖也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薛召的前车之鉴搁那儿摆着呢。
不多时,抵达立政殿。
曹瑞早早静候在殿外,见人来,朝刘湖颔首,转身入内通传。
刘湖温和示意:“还请褚参军稍待片刻。”
褚遂良终于开口了,“不妨事。”
刘湖微愣。
这声音——
如山涧溪流敲击巨石,清澈动听。
嘴角微微动了动,刘湖回神。
这位容貌普通,不算俊美,体态板正,就是这声音……好听到这个地步吗?年逾三十,竟还像个少年郎。
褚遂良有点生气,脸色微沉。
这时刘泉从外面回来,身后领着魏征。
魏征看见褚遂良,微怔片刻,“褚兄,原来你已至长安了。”
褚遂良跟魏征有些交情,面色稍稍和缓,“刚落脚便得知陛下选召,不敢拖延,故而没来得及给你写一封信。”
魏征揣着袖子,笑呵呵地点点头。
这位可是天策府还在的时候就追随陛下了,可惜陛下手下天资聪颖之辈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他没机会冒头。
再加上声音显得年轻,总被人喊少郎,他自己觉得有伤他沉稳持重的面子,便故意把胡子蓄得长长的,也时常板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谁三十岁留这么长的胡子?这不是更不持重了吗?
陛下说不定能治他。
魏征眼观鼻鼻观心,隐去脸上的余笑,装作一本正经。
作者有话说:
月经又来了!可恶,今天少一些,发个红包么么么!
第107章
阿音随着李世民出去, 恰好刘湖带人进来。
夫妻俩俱都提起心神抻着脖子往外看——
……怎么是魏征?
李世民啧了声,默默坐了回来。
魏征揣着袖子瞄了一眼他,慢吞吞从褚遂良身前让开几寸距离。
看清褚遂良的模样, 阿音小小地不安了一阵。
无他, 此人身形挺立, 肃容美髯、眉挑眼长, 姿态有别于魏征第一次面见李世民时的不卑不亢,他周身萦绕着一股近乎严厉的板正。
李世民一时没在脑海中跟哪号人对上。
当年, 天策府的人虽多, 他虽不是每个人都见, 但处理大事时诸位都在,也算扫过几眼。
看着看着, 他终于觉得有几分眼熟。
这时, 几人终于走近,跪拜问安:“臣褚遂良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这声音一出, 李世民的大脑清净了。
“……”
“几年不见, 你的胡子都留这么长了?”
这人跟前几年相比, 简直是两模两样!
这声音的主人李世民还是有几分印象的,他记得天策府里的确有个很年轻的小子, 说话也好听,长得更是板板正正。
褚遂良下意识捋了下胡子,愣着神, 一边不知如何作答,一边感到欣喜,“陛下还记得臣?”
阿音在听见褚遂良的声音后便面露奇怪之色。
其实李世民的声音在男人堆里也属于非常好听的类型。
他本就爱说话,有了容貌加持, 没人会不听他说几句,毕竟对着他,眼睛舒服,耳朵也舒服,所以导致他更爱说话了。
褚遂良不一样,他的声音超脱于男人的范畴,闭上眼睛听甚至觉得像百灵鸟。
缺点是声音显小,容易引人轻视。
难道他留胡子就是因为这个?
……这是不是太浅显易懂了些,一点也不严肃。
这下,褚遂良的严肃带给阿音的不安荡然无存。
原本她还真担心褚遂良是个比寻常儒生更古板迂腐的文人,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天策府的谁我不记得?”李世民挑起眉毛,语气豪迈,指了指自己近前的地方,“坐过来吧,还当从前那般,不必拘礼。”
“魏征,你也过来,躲得远远的做什么?”
魏征自然也会开玩笑,不是个古板的人,“臣得站得远远的,不能耽误陛下看新人,臣的这张老脸您怕是已经看腻了。”旋即走过来坐下。
李世民斜他一眼,不轻不重道,“别废话。”
阿音不喜在口头上置喙旁人的外貌,只默默体贴地让人上了些清爽的茶点,“陛下求贤若渴,得司空和秘书监一同举荐,才知你书法境界高超。”
魏征稍稍接茶,心道皇后向来公允,不会因为长孙无忌是她亲兄,就让他一个人占有全部人情。
褚遂良恍然,连忙朝魏征拱手,“原来是魏公与司空举荐。”
魏征摆了摆手,笑眯眯地没说话。
阿音笑着示意,“不知今日我能否有幸能一观?”
“这当然,这当然!”褚遂良立即应声。
李世民也早就期待了,着人取来笔砚,褚遂良不仅书法超群,文采竟不输前者,当场作了首诗写了下来。
李世民满心喜悦,反复观摩后让魏征誊写一遍。
魏征的字亦为李世民所欣赏,如虬龙附树,又似金凤栖梧,笔法犀利,刚柔并济,观来清朗隽永,多有俯仰之态,与他刚正不阿的品性一脉相传。
这让阿音有些感慨,果然字如其人。
她坐了会儿就坐不住了,李世民入起迷来,拉人说个没完没了。
她虽然对书法也有自己的理解,却不大喜欢太过于投入。
从前殿出来,迎面便撞见了赶过来的曹瑞,他正在跟石榴说话。
见阿音出来,石榴微微屈膝,“殿下,柳夫人递了信儿入宫,说是府上的大郎想入宫来玩,请示您的意见。”
柳氏是长孙无忌的夫人,大郎指的自然就是他的长子长孙冲了。
“这有何好请示的,冲儿是想寻重明和青雀玩吧,”阿音想了想,长孙无忌这会儿不在长安,便冲石榴吩咐,“你派人出去接一接,阿嫂未必会跟着来,冲儿还小呢。”
柳氏出自河东柳氏,她进退得宜、温婉和顺,是个极为知情识趣的女子,除却每年宫宴,阿音基本没有见过她。
石榴笑着应下。
到后殿用了些吃的,阿音换了身衣裙,带人到崇贤馆看重明。
凑巧今日授课的是虞世南,偌大的文馆中,两边错位立着好几个内侍,中间只有重明一个人,但凡他稍微偷懒一下就很明显。
往前面继续走,青雀在另外的教舍内,他的先生还是房玄龄——自打李世民给重明另外找了几个先生之后,这两个孩子就不在一起上课了。
阿音刚到窗子边往里瞅,青雀肥嘟嘟一只趴在矮桌上用手支着脑袋,身子一晃一晃,已经困得不行了还在竭力睁大眼睛,结果就是在不停地翻房玄龄白眼。
房玄龄微不可查叹了口气,盘腿坐在青雀桌前,抬起手把青雀发髻上沾染的树叶摘下。
似有所感,他朝窗子边看了一眼,“……”赶紧轻轻拍了拍青雀的胳膊。
青雀连忙叽里呱啦含糊大喊,表示自己有在听课,“先生说得是,这里我听懂——啊啊!”他一下从软榻上后仰滚了下来。
先生何时离他这么近了?!
吓死小孩了!
房玄龄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都快抽筋了这孩子才看懂。
青雀揉揉眼睛,顺着看过去,阿娘皮笑肉不笑地站在窗子边看他,顿时吓得他脸颊一哆嗦。
一刻钟后,一大一小齐齐跪坐在皇后跟前。
“你为何如此纵容青雀?”
房玄龄温温和和笑,“是臣的不是。”
只认错,没说改不改。
青雀又害怕又委屈,“阿娘,你不要凶先生,我听不懂,先生已经很辛苦了。”
阿音:“……?”她何时凶房玄龄了。
房玄龄:“臣讲得过于晦涩,魏王殿下听不懂也是寻常,下回臣会再改进改进。”
青雀感动得眼泪汪汪,紧紧搂住他的手臂蹭在他身边。
这一大一小还互相保护上了,把她硬生生逗笑,“你们——”
阿音叹了口气,青雀这孩子就不是这块料,念书这几年,她已经了解过了,他也就在写字、作诗上有几分兴致,偶然会写有两首意趣横生的小孩诗,逗他们笑一笑。
重明有求知欲,什么东西不懂,会一心想要弄个明白;青雀但凡碰个壁,立马就原地躺下来了,半点苦都不乐意吃。
“罢了,午后就歇歇吧,冲儿入宫了,你回去换身衣裳。”
青雀登时睁大眼睛,一股脑爬起来:“好耶!!”
跑走了几步,他又回来了,满怀希冀:“那哥哥呢?”
“哥哥也歇息。”只有青雀一个人歇息,重明知道绝对会闹。
等阿音带着两个孩子回到立政殿,长孙冲已经在了,鹘宝和雉奴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他正在教两个小的解手里的九连环。
鹘宝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手里的琉璃九连环,许是支棱脑袋太久脖子酸,她径直把头靠在长孙冲的手臂上,小声说:“表兄好厉害。”
长孙冲微微愣神了下,弯起眼睛露出笑,摸了摸她的头。
长孙冲今年已经九岁了,长孙家的容貌都很不错,故而他小小年纪便长得白白净净,因为话不是很多,显得沉静且温柔。
忽然,雉奴爬起来坐到鹘宝和长孙冲中间。
长孙冲怕压到表弟,只好挪开些。
阿音意外,雉奴平时不声不响,霸占欲却很强,他这是不许姐姐靠在不熟的人身上。
“阿冲!”
“阿冲你来了!”
她还没褪下鞋子,重明和青雀已经踢掉鞋跑了进去。
整个后殿顿时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不复方才的安静。
没一会儿,三个男童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开始乱七八糟地说一些废话。
重明说自己最近开始学长矛了,长孙冲道他仍旧在学剑术,青雀什么都不会插不上话,倒也不生气不着急,问长矛厉害还是长剑厉害。
重明要出去比试一番,青雀大喊他来当裁判。
鹘宝急急忙忙地去拽阿音的手,“要去!”
阿音无奈,“你自己去吧,外面还有许多宫人姐姐陪你。”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鹘宝仰着脑袋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死拽着阿音的手指。
就没有一个孩子是不粘人的吗?
阿音没招了,嘴里说着好好好,跟着女儿出去。
走前发现雉奴还坐着摆弄九连环,便问:“雉奴,不出去玩吗?”
雉奴头也不回,糯糯道,“我要解开。”
鹘宝已经张开手使劲儿踮脚,非要让阿音抱她。
阿音只得作罢,雉奴也是个不怎么爱动弹的孩子,不过跟青雀比起来,他还是要聪明许多。
认命抱起女儿,发现压手得很,“你再长大两岁,阿娘便抱不动你了,乖乖。”
鹘宝抱着她的脖子,露出笑脸,“我长大可以抱阿娘。”
“那你说话可要算数哦。”
“嗯嗯嗯!算数!”
重明和长孙冲都不算小,不再用木制武器学习,不过真刀真枪也怕伤了人,便在矛尖包上了布,长剑则没有开刃。
鹘宝简直是个墙头草,一会儿喊哥哥最棒,一会儿又大叫表兄冲呀。
那两个人本来只是切磋,被喊得起劲儿开始玩真的了。
入了夜,李世民回来听说这件事情,笑了会儿才特意问:“所以是谁胜出了?”
“重明,这孩子胜负欲旺盛些。”
李世民闻言,若有所思,这话也就是说长孙冲可能没有发挥全部实力,可见这孩子品性不错……而且他是无忌的孩子。
思及此处,李世民放下毛巾,“你说,日后便让鹘宝嫁给冲儿如何?”
阿音微愣,旋即迟疑,“冲儿比鹘宝大六岁,等鹘宝适龄,冲儿不都很大了?”
李世民嗤笑两声,“若能娶公主,等上几年又何妨?”
亲上加亲,阿音没什么意见,起码都是一家人,“寻个合适的时机我问一问嫂子。”
“若是他们也愿意,便让冲儿与鹘宝多相处相处。”
这也只是有意让两个孩子多相处,“能不能成就美事,还要看来日鹘宝的意愿。”
“这是当然。”李世民小意柔情地为她揉捏手臂,“今日你劳累了。”他听说女儿今日粘人,观音婢无奈之下照顾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揉这儿。”阿音毫不客气,张开手臂让他伺候自己。
“鹘宝明明很困了,却舍不得睡,所以缠人得非要我抱着。”
“我看她的玩儿心也不比青雀少。”李世民不置可否,妻子甚少这样久抱孩子,她是皇后,许多事情不必亲力亲为,今日着实是累着了。
两人说着话,阿音跃起趴在他背上要他背自己,“快出发出发!我要躺下!”
李世民稳稳接住她,肃穆道,“准备好了?”
“准——啊啊啊啊!”
他像一支利箭,嗖的一下消失在原地。
吓得阿音花枝乱颤,使劲儿搂住他的脖子。
殿内只有李世民开怀的笑声。
事后,他的胸前被捶出好几个拳头大小的红印子。
阿音气呼呼地躺在最里面,拿背对着他。
李世民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她猛然转过头,眼睛几欲喷火,‘腾腾腾’地继续往里挪。
不能再拍了,否则她怕是要咬人。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作势取出一本书开始看起来,“我午后把褚遂良的胡子给剃了。”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忽然想起来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果不其然,她的背影顿了顿,脑袋悄然转回来一点点。
“没有人好奇吗?”
“……”
“没人好奇便罢了。”
“……?”
手臂边倏然贴上来一具柔软的身体,李世民侧过脸庞,观音婢缠了上来,美丽的眼眸求知若渴:“怎么剃掉的?剃人胡子或者头发,不是极伤颜面之事?”
李世民继续看书,随意笑了一下,轻飘飘道,“不告诉你。”
“……?”
是人?
阿音终于大怒,欺身扑了过去,“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
李世民随手把书丢掉,迅速把床幔的系带扯掉。
阿音:“!!”羊入狼窝了这不是?
就知道他不怀好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闹了一通, 到了次日醒来,阿音才得知褚遂良的胡子到底是怎么被刮去的,原来他和魏征两个人跟褚遂良以诗会友, 玩了一个午后。
恰好最后一首诗的主题是白面书生, 输的那个人要扮作主题的扮相, 前面几轮都玩过来了, 就最后这一轮输的正是褚遂良。
至于中间,李世民到底是怎么和魏征‘狼狈为奸’整蛊的褚遂良, 他没说, 阿音也猜得到。
真的有这么凑巧吗?
褚遂良完全是初入宫闱, 被那一君一臣给联手玩弄了。
事后李世民还很无良地安慰他,“朕也不曾蓄须。”扭头就把褚遂良安到秘书省门下, 当了魏征的属下。
不过几日, 就听说褚遂良破罐子破摔,也不再沉默寡言,上去就是几条直谏怼到了李世民的脸上, 后者默默收回露出白牙的咧嘴笑。
阿音没工夫理他跟褚遂良表面君臣相宜、实际斗智斗勇的日常。
长孙无忌寄了信回长安——
信中称高士廉在州地兴修水利, 兴办学校, 还同杜者合作开了几家医馆。
这么几年过去,州地的百姓们日子和乐, 已不复从前的艰难。
想来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回长安了!
好事成双,全国各地的学舍建造完毕,已经可以入住, 雪花一般的奏疏从地方汇聚到长安。
在这样万分紧凑的日子中,倭国遣唐使终于抵达大唐。
林邑、新罗紧随其后,后脚就来了。
“犬上御田锹。”阿音以扇遮面嘀嘀咕咕,“这什么名字, 倭国的人名怎么都这样奇怪。”
她的脑袋里不自觉出现一个人站在狗背上、用铁锹滑行在田野中的画面。
“与我大唐人相较而论,倭国的名字的确没什么内涵与说法。”李世民目不斜视,只将身子稍稍靠过去两寸低声道。
阿音端着端庄的微笑,“你别被看见了。”人家也不是没带翻译。
李世民勾勾手指:“把你的扇子借我使使。”
“?”
“别耍贫了,人家记你呢!”阿音拼命压低声音给他使眼色。
李世民顺着看过去,吕才默默端着个小本儿。
吕才:上索后团扇无果,颜损。
想了想,他把后面两个字删去,做起居郎不能在起居注里写自己的主观推测。
没准陛下脸皮厚,就没觉得丢脸呢?
另一边的李世民不知道吕才到底记了什么。
他没胡子可吹,但瞪眼。
吕才立马把脑袋垂到胸口上,只当没看见。
阿音以扇妥善遮唇,几不可闻劝说道:“还瞪他,他待会儿又补一句帝怒之,全天下的人就都得知道你是个小气鬼了。”
李世民一噎,有点委屈了,“你怎么这样?”
阿音隔着扇子冲他眨眨眼。
不多时,遣唐使终于入殿,阿音便把团扇放下,身为一国之后总是遮面,难免显得不够端庄。
今日是大场面,皇族宗室、文武百官俱都齐聚。
遣唐使为首的便是那个犬上,其余跟在他身后,总计约有近百人。
倭国人初入大唐,有些人神态拘谨,不敢乱看乱瞟,还有些两股战战,远远缀在队伍后也肉眼可见地紧张着。
为首的犬上神态谦卑,得以面见大唐皇帝、皇后,他丝毫没有迟疑,跪下结结实实地行了臣礼。
倭国的姿态让李世民挺直的身子稍稍松弛了一些,面上亦浮出一丝客气的笑容,虚抬手臂叫起,“贵国不远万里赴我大唐,辛苦了。”
顿了顿,他关心问,“朕听闻,贵国派遣四十艘遣唐船,只在海浪中行进便折损了近一半?”
这造船技术也太差了。
翻译一板一眼翻译大唐皇帝的汉话。
队伍中有些人微微低下头。
犬上神色微顿,旋即露出哀色,叽里呱啦如说了好长一段话。
今日原本李渊也该在的,奈何他前几日饮酒过多,风疾发作,头疼欲裂,起不来身。
阿音昨夜还跟着李世民去太安宫探望他。
她没有得过风疾,也不知发病起来到底是什么滋味,就见李渊在床榻上捂着脑袋滚来滚去,一会儿哭一会儿大喊大叫。
杜者一早给他开过养身的方子,可他压根克制不住自己一点,不是饮酒作乐,就是与人寻欢,他是太上皇,谁敢管?
太医急匆匆赶来施了针,他才慢慢睡下。
阿音难免想起李家祖上似乎好几个都得过风疾,夺嫡白热化那段时日,李世民被过于刺激,险些诱发气疾,杜者便提过若是他不保养身子,风疾也不远了。
还好李世民算听话,阿音让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不让他吃什么他就不吃什么,故而这些年身子一直没问题。
回到宫里后,她赶紧把素日里不爱动弹、显得文弱的雉奴拎起来交给太医检查,确认身子康健,才松了口气。
遣唐使的接见仪式并未持续太久,当夜举办了一场夜宴。
李世民留刘文静、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马周等人商议册封倭国为属国的敕诏。
倭国使臣在大唐停留不了多久,至多半载,到时候李世民便以护送他们回国的名义派遣使臣到倭国去宣旨,将此事正式定下来。
还是开自己的船安心些啊。
谁敢坐倭国的船,那不得淹死一半?
回到两仪殿,李世民跟杜者打了个照面,杜者行了礼,什么也没说。
李世民入殿,还没说话呢就看见妻子一脸阴沉。
“我不信任那些遣唐使,带来这么些人,他们到底想学得多精细?不会回到倭国之后便翻脸不认人、不接受你的册封吧?”
李世民闻言笑笑,搂住她温和问,“你们姐妹俩又说了什么?把自己说得这样生气?”
说出去,杜者是皇家养女
虽得赐李姓,但到底没有换宗更族,她不是真的李家人。
“倭国从古至今,得不同朝代的册封,到了隋朝开始从朝贡追求平等,此事才发生了多久?我不觉得短短十几载能让倭国的态度发生变化,”阿音晃晃他的手臂劝说,“二郎,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李世民略略思索,无奈摸了摸她柔顺的发:“好,我知道了。”
阿音留意倭国使臣的动向,不论他们去哪儿,都安排几支护卫跟随。
她也忙,不能亲力亲为地盯,便让石榴和曹瑞多多留意。
天气逐渐转暖。
曹瑞照常禀报倭国使臣的动向,石榴忽然进来,“殿下,陛下传安国公主入宫了。”
阿音稍愣,“陛下召阿者入宫所为何事?”
石榴摇摇头,“刘泉和刘湖一直在两仪殿外,奴婢不好打探,便在殿外静候,过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公主才出来,随后陛下又让刘湖去崇贤馆请梁王。”
阿音陷入沉思,片刻后,她迟疑:“陛下单独见的公主?”
若是为了李智云的婚事,也不至于留阿者这么久。
石榴点头,“奴婢确定,两仪殿中当时只有陛下和安国公主。”
阿音还没想明白,就瞧见石榴一脸的猜忌和提防,人沉默了:“……好了好了。”
石榴敌视许多人,人也尖锐,许是想歪了。
“公主从两仪殿出来后,是何等模样你还记得吗?”
石榴努力回想了一番,“倒也没什么反应……哦对了,她险些从玉阶上摔下来,踉跄好几下,幸好刘湖伸手扶了一把。”
阿音感到纳闷,难不成李世民不悦杜者总是在她跟前谈论国事,所以出言训斥她了?
可是,他似乎也不是这样的人。
罢了,待入夜他回来再问便是。
杜者明显是受到了惊吓,她叫人给她送了些赏赐安抚。
忙完还有功夫,阿音换了身衣裳去接孩子下课,重明在学武了,李智云中途被喊走,接任的是秦琼。
李世民以秦琼身子有恙为借口,留他在宫中长住,说是方便太医随时问诊,秦琼被他这一招整得一时没找到借口推拒,还真被迫住下来了。
所以他替课最快,就没麻烦宫外的程咬金。
“叔宝,我阿娘来了。”
重明握着长矛,气喘吁吁戳了戳秦琼的手臂。
秦琼对皇后从来恭敬,轻拍箭袖的灰尘,带着重明上前请安。
“皇后。”
阿音笑笑,“如何?教重明吃力吗?”
秦琼道:“赵王殿下是皇子,天资聪颖,何来吃力与否一说。”
“跟你比起来,谁敢说自己是天资聪颖?我看你是太谦虚了。”两人边交谈边往学舍回。
落日的余晖笼罩整个太极宫,不远处的白玉台被染成浅橙色,重明的小脸红扑扑,手背、脸颊沾染尘土,虽然有些气喘,精神头却很好,可见他对武学兴趣正浓。
他已经领悟自家阿娘见到外人便贴在脸上的谦虚和客气了,其实她心里觉得他是最聪明厉害的孩子,嘿嘿。
重明把手擦干净,才拉住阿娘的手。
回到崇贤馆,几人迎面便瞧见本该在屋舍内的青雀趴在屋外的木廊中,手上、衣裳上、脸上都是沾染的墨迹,他趴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之上,砚台乱七八糟摆放了好几个。
虞世南跪坐在一侧,探头去瞧那张纸,时不时捋着胡子乐呵笑出声。
“青雀,你在干什么?”
重明跑了过去。
青雀抽出神思,从纸上爬起来,看见阿音连忙欢快摆手,“阿娘!叔宝!”
他跟着重明,重明平素如何称呼旁人,他也如何——不过,他跟秦琼压根不熟。
秦琼脚步顿了下,差点踉跄。
“我在写字呀。”青雀挠了挠头。
虞世南见皇后来了,起身便夸,“皇后请瞧,魏王殿下腕骨虽小,落墨已然逸趣横生,横画如春堤,竖画则类新竹。”
光说还不够,他叫人展开这张巨大的字幅,指向墨迹,“您瞧这点画虽然未脱童趣,圆润如珠,却顾盼有神。”
“再看撇捺!像雏燕掠水,轻捷而不悬浮啊!”
虞世南一时激动,滔滔不绝。
青雀摸脸,“先生,你口水喷到我脸上了。”
阿音本在认真端详,被儿子这直言不讳的话说得一窘,没好气搂住他,轻轻拍了拍他手臂。
虞世南顾不上尴尬和抱歉,取出绢帕给他擦面,“魏王殿下今年不过五岁有余,已是极富天分!”
秦琼在书法品鉴上一窍不通,直观来看,也觉魏王的字赏心悦目,他也见过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莫说是书法,写字还歪歪扭扭,能做到工整便是有天分。
沉吟片刻,他道:“我观魏王殿下的字仿佛飘忽些,字与字之间也不大一样。”
虞世南颔首,“国公好眼力,这是殿下年岁还小的缘故,平日看得字多了,喜欢哪个便模仿哪个,还未凝练成自己的风骨。”
阿音也喜欢这幅字,轻柔抚摸来回看,脸上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陛下惯爱与人探讨书法的,青雀粘他一些,的确跟着看了不少,还不会走路那会儿他便喜欢写写画画。”
青雀很得意,戳戳重明,“哥哥,阿娘和先生都夸我,他们夸过你吗?”
重明撇过头,“我才不跟你争,幼稚。”
重明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注重自己身为赵王的颜面和得体了,不愿在人前同弟弟打闹。
青雀被拒绝了也不恼,笑眯眯扑过去抱住他的肩膀,“我就幼稚我就幼稚!”
“啊!你身上都是墨汁!”重明跳开,推搡弟弟。
“你身上也都是灰尘和汗水。”青雀黏上人便不撒手。
没一会儿重明就破功了,跟青雀闹作一团。
阿音在一旁询问虞世南青雀平素的念书情况,虞世南是教书法的,对青雀怎么看怎么满意,自然一阵夸。
房玄龄教导的则是德行与礼法,通俗来说,也就是德行辅导以及人格培养,教他们做个好人,也不怪青雀听不懂深奥的大道理,他的世界里都是好人,就没有坏人,也不耐烦听这些。
李世民偶尔也跟几个孩子提治国之道,重明有些兴致,雉奴和鹘宝才三岁,听不懂,不爱听,青雀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只乐意用奏疏搭屋子。
带着两个脏乎乎的孩子回到立政殿,李世民已经在了。
他正斜倚在矮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看,听到动静抬起头漫不经心道,“回来了?”
两个孩子你追我赶去沐浴。
阿音扫了一眼桌上的书,“你下午召阿者入宫了?”
说罢,发觉书上的文字陌生,她不由得皱眉俯身细看,“这是什么书?”
“叫人弄来的倭国书,文字也是他们的,你看不懂。”李世民语气自然,轻轻搂住她的腰,“太妃催到我这儿了,我不得关心一下她和智云的婚事?”
“脾气真不小,不过问了几句,竟然在殿内跟我大呼小叫。”李世民摊手,“后来我就让她走了。”
原来是吵了几句。
阿音心下了然,杜者恭敬李世民之余还真不太怕他,尤其是这几年在民生方面她立下不小的贡献后,跟他意见不一致都敢据理力争了。
顺着他的手臂坐进他的怀中,她满脸好奇:“怎么忽然看倭国的书,你要学他们的文字?”
“随便看看罢了。”
李世民微微顿了下,笑着说,“你说得有理,万一倭国狼子野心呢?我决定待遣唐使离去,追派些人手去探探他们的底。”
作者有话说:
结局已经定好了 ,到下个月初就会正文完结。本来开文的时候想着能写八九十万字,没想到有点少了,可能正文完结只有七十万左右,所以到时候尽量番外多写点。ps:正文里的孩子就这四个了,其他三小只的出生时间定在了结局的时间线以后,所以放到番外里好一些,当然,我也会花费笔墨去写的。关于下一任继承者会是谁就不提了,因为到大结局他们都还没长大。番外的重点还是在二凤和音音身上,少年夫妻婚后线、if鳏夫线、青梅竹马线。小孩子的番外除了四个公主的日常,还有重明青雀上学记、腹黑雉奴观察日志。福利番外则是战神塑二凤X凡人孤女塑音音,是个扭曲阴暗的车番,其余的大家还想看什么,我能写的就都写成福利番外,免费给大家看 pps:预收大家点一点收藏,球球~
第109章
已入六月, 迎来酷暑。
雉奴和鹘宝满四岁的生辰,杜者没去。
天热,她却还觉得冷。
尤其是从两仪殿袭来的寒冰, 经久不融。
——她的来历被李二摸清了。
当日风和日丽、风朗气清, 天气有逐渐转热的趋势, 又一年夏季要来临了。
杜者还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自己不知不觉在这里生活了快二十年。
听说李世民召她入宫,她第一反应就是万贵妃不会又催婚了吧……怎么在现代被催婚, 到古代还催啊?
怀揣着如此嘀嘀咕咕的不忿, 她入宫了。
果真是为了这事, 杜者熟练地继续抛出那套早婚早育不好的理念,试图洗脑一个皇帝。
李世民:“你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 算什么早婚早育?”
杜者飞快补充, “还差四个月才二十五岁,现在是二十四岁半。”她在心里腹诽,就算你是我名义上的养父, 也不是真的爹, 不准说这种话出来。
她叫不出爹娘可不是因为李世民只比她大三四岁, 生不出她这么大的闺女,说实话, 年龄在她这儿不是阻碍和负担。
毕竟在她心里,李二和音音是一千多岁的人。
他闻言,又露出那种微妙的不解, 但尊重的了然姿态。
叹了口气,他委婉地劝说了几句,便询问起她和李智云之间相处的事情。
陷入恋爱的人,提起自己的另一半总会有话要说, 杜者嘟嘟啦啦说了许多,他又问两个人是如何认识的,她如实道来。
两人就她和李智云相处的温馨过往闲谈两刻钟后,他忽然问:“倭国人是何时登陆的。”
这问题冷不丁的,且毫无预兆。
杜者堪称茫然,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神思慢慢回笼,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滑落在地上。
她能感知得到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看向四分五裂的茶盏,随后重新移至她的面庞。
往日能窥探到一位帝王为情所困的委屈、吃醋,同臣子斗智斗勇的幼稚、自大,执掌天下后的威严、慈爱——
这些,统统不见了。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以势压人的冷然,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只是那样平平无奇地看着她。
她僵硬的同时,不自觉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只要他想,可以没有人能看懂他的表情和所思所想?
他这句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音音有没有把朝政之事告诉她?还是在说千年之后的……
不不不,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
许久后,她怀揣着侥幸心理,慢吞吞开口,“倭国人不是已经来了吗?不过我的确提前知道他们要来,上回我和三娘同音音吃酒,她曾无意间说过……陛下怎么还问我呢?”
他盯着她,没有言语。
杜者的心剧烈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在这一瞬,她把自己的所有过往快速在脑海中倒播。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茶盏摔破,为何没有宫人进来打扫?
“你要做什么,可以直接来寻我,不该背地里蛊惑利用观音婢。”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杜者一阵耳鸣。
她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沉静,语气缓到宛若泰山压顶,一字一句带着无尽的深意与不悦:“她并非工具。”
杜者事后也恨自己没出息,一听到这句话就被吓破了胆子,该招的、不该招的,全都招了。
恍惚着从宫里回府中,李智云的消息紧随其后——李阿奴被扣押已经有两月有余。
这意味着她得知倭国要访唐之前,李阿奴就已经被控制住了。
杜者顿时毛骨悚然,浑身汗毛竖起。
他前面陪聊那么久,为的就是看她猝不及防的真实反应吧。
所谓的博弈、拉扯,什么都没有,就这么简单,先行掌握所有证据,不动声色观察,趁其不防,攻其不备,跟他行军作战的风格何其相似。
若是她没有因为心虚和恐惧和盘托出,恐怕也出不去宫。
李智云因为担任重明和青雀骑射先生的缘故,这些日子一直居住在宫中,他没有消息传出来,杜者从没有多想,只当教孩子费心劳力——她对这些事情总是很迟钝。
恐怕也是她进宫了一趟……李二已经摸清楚了,才解开了所有禁制。
杜者想不出来自己到底是哪儿露馅的,亦或者是李阿奴先露馅?可是李阿奴一直以来比她还要谨慎,从来没说过任何不符合这个朝代人认知以外的话。
还是说,李二其实很早就觉察到不对劲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恐怕若非她着急情切地游说音音不要放松对倭国人的警惕,他都不打算戳破?
在她的视角来看,她全然没有利用音音的意思,他们是一家人,防备倭国人,就是在自救。
可站在李二的角度来看,她这行为跟蛊惑无异。
杜者好几日都没睡踏实。
又过了半月,李阿奴被放回。
这些日子她一直跟李智云待在一起,两人一去接李阿奴回家,吓得杜者反复上下检查他。
“你瘦了!”她大惊。
“……吓得。”李阿奴有气无力,“没虐待,没上刑,还好吃好喝地招待。”
不等杜者追问,他顶着一圈黑眼圈,“老子全招了,你呢?”
杜者:“嗯……”
“以前送外卖牵涉进一起杀人案被抓回警局,我都没这么胆战心惊。”
李智云道:“皇兄不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说再多,在他眼里都是胡言乱语。”就算到寺庙为人祈福,也是有求于它时信一下,无所求时压根不信。
李阿奴:“所以我把长孙皇后贞观十年会死的事给倒了出来。”
“……?”李智云惊了,“你不怕他杀你?”
这跟诅咒他的爱妻有什么区别?
李阿奴欲哭无泪,“他差点没当场砍了我,我还用得着怕?”说着,侧过脖子,露出一条还没愈合的红线,像被用剑抵过。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杜者对长孙皇后的救命之恩,只能说一些有价值的事,他说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皇帝就得立马相信并交付信任吗?
这不是扯淡?
李二是皇帝,又不是三岁小孩,能随便任人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从古传至今,现在,他和杜者就是这个‘非我族类’。
“你知道你是哪儿露馅的吗?”李阿奴心说杜者就是个大傻子,同情地问。
“哪儿?”杜者倏然紧张。
“他带兵攻薛仁杲、薛举父子时,不慎染了疟疾,你派人送药的时候算过时间差了吗?”
杜者摸不着头脑,那不是李二还在做秦王的时期吗?
“我算了啊,让李万带药过去,正好赶上他用药。”
李阿奴:“你的药汤需要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李二还没得疟疾,你就把药给做出来了。”
杜者猛然愣住,心中咯噔一下,她只顾着算出发的时间,不能引人怀疑她是未卜先知,却忘记算熬药的时间了。
这事距今……已经有八九年了!
她很难不慌乱,抬起头寻找李智云的眼睛,得到他安慰地轻抚后背,这才感觉好了些。
“这事儿恐怕让他觉得你有点玄乎,但具体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你是怎么被抓的啊?”她问。
“……”提起这个,李阿奴抿唇。
李智云出声解释,“他说想做点什么东西,寻了些过年时放的爆竹。”
杜者一头问号:“?”想做枪啊?????不是,热武器被整出来的危害性其实更大吧?
“我真冤枉,我就放了三回,第四回 还没点着,上来百八十个大汉就把我给围了。”
果然古代人只是生活在古代,不是傻子。
尤其是皇帝对国家的把控非同寻常,李阿奴以前不敢做出格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个,还想着有梁王罩着万事无忧了呢。
杜者无语了,“你交代你是想做兵器了?”
“我不交代他要杀我。”
“?”
怎么动不动就杀人预警,李二是这种人吗?
杜者一头雾水。
李智云沉思了片刻,询问:“你是如何燃爆竹的?”
“我先把包硝石、硫磺和木炭的纸筒换成了铜皮做了一批爆竹,爆竹扣到木桶里,里面的硫磺足量,能把桶炸得四分五裂,然后我找铁匠打了一只铁桶,这次虽然没炸破铁桶,也把里面烧得黢黑——”
“你触犯律法了,民间禁兵器,更遑论爆竹如此燃放,比兵器更杀人于无形。”
“你如此作态,引人误会,让人认为你在训练如何杀人。”
原来是有合理理由。
杜者听完瞠目结舌,指着李阿奴:“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谨慎,骂我张扬的?”
“都是你连累我了!”她扑过去一顿捶打。
“也是你连累了我啊!”李阿奴连忙跳着躲避,很不服,“要不是你的破绽更早,怎么会我刚交代完爆竹可以杀人,他立马就把我的反常跟你联想到了一起?”
“你和长孙皇后是挚交好友,他不会怎么样你,我只是个默默无名的书童,杀了就杀了。”
梁王的名号居然不好使,可惜他没跟长孙皇后攀上关系,悔啊!
杜者被他这话里的可怜所感染,慢慢停下了手,生出许多沮丧。
另一边,鹘宝和雉奴的生辰度过,天儿仿佛也更热了。
阿音躺在躺椅上犯困,鹘宝趴在她胸前呼呼大睡,雉奴抱着她的腿靠在毯子上也睡着了。
青雀和重明从崇贤馆回来见到这一幕,纷纷蹑手蹑脚,把嗓音也掐起来。
“哥哥,咱们出去玩吧。”
“嗯。”
阿音若隐若现地听见两个儿子的声音,时而远在天边,时而近在眼前,好像有无数攒动的黑影朝她走来。
她拼命想要醒来,努力抬起手臂和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挣扎得满头大汗,终于醒来——
胸前的鹘宝仍然在熟睡,半张的小嘴流着口水,这一大坨压着,难怪她会梦魇!
气得阿音没好气拍了一下鹘宝撅起的屁屁。
“唔…”小家伙挣扎着蹭蹭脸,换了个边继续睡。
睡就睡,她还非要趴在阿音的胸脯上,或许是因为软。
站起身放下孩子,发现腿麻了,胳膊麻了,胸脯都被压得酸疼。阿音趁着没人看见,悄悄自己揉自己。
揉了会儿才感觉好受些,殿外有动静传来。
扭过头,顿时对上了李世民看过来的视线。
阿音吓了一跳,‘腾’的一下放下手,“你、你你今日怎么回来得如此早?”
“你在干什么?”李世民古怪瞧她好几眼。
“……没什么!”怕他误会她一个人在干什么坏事,她赶紧推他到殿内,嘴里解释:“方才抱着鹘宝睡觉,压麻了。”
“那儿还会麻?”
“……”不然呢,里面又不都是——
“还麻吗?”
“干什么?”
“我帮你。”
“……谢陛下了。”
不要他揉,他非要揉。
客气一下没听出来吗?厚脸皮的色狼。
阿音被抱坐在腿上,干脆伏入他的怀中,来而不往非礼也,抬起手也胡乱摸他胸膛,别说,手感还挺不错的。
胸肌不用力紧绷起来时,也有几分软绵绵,富有弹性的手感十分奇妙。
“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你都没回答我。”
李世民轻轻拍拍她的后颈,让她安分趴好别乱动,“回来得早也是错啊?”
“今日想偷懒了,魏征不在。”
“……”如此理直气壮。
她觉得他有些可爱,便将面颊递过去亲了下他的嘴唇。
他似是被亲得意动,循着她的身影倾来,依着托她后颈的力道追吻。
阿音由他亲了两下,便笑着躲开,伸手抵在他的嘴上,“马上就要中秋夜了。”
李世民的视线从她莹润的唇瓣上上移,扬眉笑道:“出宫赏月?”
“嗯!”阿音赶紧点头,“到时候带上——”
李世民不高兴,“又要带上好几马车的人?那我不去了。”
“你怎么这样小气。”阿音道他说气话。
“我只想和你一起。”他开始耍无赖,“永远。”
阿音被晃得坐不稳,被他带得一同俯倒在床榻上,“好吧,那只有我们两个!”
亲了会儿,她主动扒他的衣裳。
这回他出奇地温柔,阿音被欲海裹挟沉溺其中时,数次亲吻他的眼睛。
他便将脸庞贴过来,顺着她亲。
恍惚中,她听见自己模糊撒娇:“我喜欢你这样看我。”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哑:“嗯?”
“什么样的眼神?”
阿音:“你很爱我的那种眼神。”
他笑了,“这还需用眼睛看?”
阿音咬他一口,猜他又要说什么荤话了。
然而,湿热中,面颊被他抚上,耳畔的声音亦沾染因她而生的潮水,“我说得不够多吗?”
——居然还挺正经的。
这让阿音有点不习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阿音睡得不太好, 醒来后身旁已经没有人了。
也不知是否是昨天遭遇梦魇,昨夜昏昏沉沉间,总觉得自己一直在被注视, 耳畔也时不时传来一阵难言的、幽幽然的哽咽。
忽然看到了什么, 她怔愣了片刻。
身旁空掉的地方, 一只紫红色的小马驹玩偶被摆在枕头上。
阿音揉眉头的动作顿住, 捡起来看,“飒露紫…?”
这是李世民征战天下时所骑的战马中的一匹, 在平定王世充和窦建德时立下不小的战功。
怎么莫名其妙被放在枕头上……是代他陪她睡觉的意思吗?
阿音捏了捏飒露紫柔软的马耳朵, 露出笑脸来。
“殿下, 您醒了,奴婢进来了?”
“嗯, 进来吧。”
石榴微微抬手示意, 服侍的宫人们鱼贯而入。
阿音梳洗妥当,随口问:“今日是什么天?”
石榴抿唇而笑,“殿下, 昨夜雨骤风急, 今晨奴婢起身后一瞧, 花园中的花草鲜亮许多,虽太阳高悬, 却清爽宜人,一点也不热。”
说罢,她请示, “今日可要出去走一走?”
原来听到的是风声。
阿音对镜微按眼睑处,浓密的眼睫之下浮现几分了然,“看来风雨持续了一整夜啊。”
“用了早膳就出去走走吧。”
石榴掩嘴打趣,“有陛下的陪伴, 殿下昨夜怕是没醒,都不知晓昨夜的雨有多大。”
“……”阿音的脸骤然红了,语气微恼:“什么话你都敢说。”
石榴才不怕呢,作势捂住嘴。
简单用了早膳,阿音带人到贞观园走了走,这里的花园她常年命人打理,如今花木茂盛。
这里面的演武场还在照常使用,不过使用者换了个人。
李世民登基之后嫌这里施展不开,就留给重明和青雀在这里打打闹闹,他自己另外开辟了一块更大的地盘。
到秋千边坐下,照例询问一番孩子的情状。
重明今日休沐,不过他没闲着,跑去李世民赏给他的那块地里玩了。
“赵王殿下种的作物死了好几批,特意到宫外找了个农户请教——陛下允诺若殿下能种出粟谷,便赏殿下黄金万两。”
阿音:“……”自打见识过宫外的孩子的零用钱是多少之后,重明这孩子花钱便没那样大手大脚了,缺点是,他开始变得有些贪财。
不过黄金万两,当耶耶的也是真大方啊!
“魏王今日不是也休沐吗?”阿音微疑。
也没看见胖儿子的身影,往日哪次不是一休沐,他就往她这边跑?
刘泉微微垂下头,“回皇后的话,陛下与右仆射商议,昨日右仆射与魏王殿下玩了一个游戏。”
“何游戏?”
“身份互换。”
“…互换?”
“便是待今日休沐日过去,明日右仆射当学生,魏王殿下做先生,殿下要负责将一页新的学识教会右仆射。”
……好家伙。
阿音听得愣愣的。
刘泉:“得皇后问询,奴婢方才差人去了一趟,魏王殿下这会儿在崇贤馆看书呢。”
主动看书,主动学习,这在以往,是不可能会发生在青雀身上的事情。
房玄龄懂得因材施教,这个招数能被想出来,属实是另辟蹊径。
以前,几个人对青雀的态度都有些无所谓,他不愿意学、不乐意吃苦,嘴巴却甜,到哪儿都受大家的待见和喜爱。
想着,日后让他做个闲散亲王也未尝不可,一辈子衣食无忧便也罢了。
既然李世民有心让孩子自己发愤图强,阿音也不会反对。
不过,她难免疼孩子,“吩咐尚食局的多制些他们爱吃的送去。”
刘泉应下。
阿音又问起雉奴和鹘宝。
这两个小的已经四岁,开始着手让他们进学了。
刘泉道:“韩王殿下一早被陛下带去了两仪殿,长乐公主亦在。”
幼子幼女时不时就会被李世民带在身边,这也是寻常,他不是那种生了孩子就全丢给妻子的人,有些事情喜欢亲力亲为。
阿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刘泉离去,她询问曹瑞有关倭国遣唐队之事。
“这几个月中,遣唐使们除了恭维陛下治国有方,所设立的羁縻州府之制是有力抓手、为治本之策,便是到处观察学习。”
“他们打着学习的旗号走过许多地方,如何精细化种田、比他们更先进的医术,连编织、刺绣、吃住习俗等也都拿纸笔记了下来。”
阿音下意识皱眉,“记得这样精细……”
曹瑞:“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有意无意地购书,唐报每日都看。”
“多亏您有先见之明,如今市面上贩卖的书籍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东西,重新印刷后弄成新的摆了出来。”
阿音陷入沉思,“能被百姓们日常使用的,不过是皮毛,被学就被学,这些不要紧。”
那些深奥难懂的书被带走,意义就不同了。
在杜者和阿音联合承办报社和书馆的这些年里,学识已经逐渐不是贵族能轻易垄断之物了,可是,在本国子民们尚未成长起来之前,阿音不希望被外来者率先学去。
她可以慷慨,前提是自己已经学得足够好。
在她看来,不损害自身利益的仁慈才是仁慈,不计后果的仁慈是愚蠢。
一直以来,李世民的战略目光都在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北部草原地带,一海之隔的倭国被他放在次要关注的地方。
总归有他在,东北部阿音不太在意,也不害怕会发生什么,但是南边她一直在盯着,夫妻俩总要分工合作。
他们两人之间,有的可不仅仅是情爱。
曹瑞默默等候皇后沉思。
这次护卫遣唐使的那几只队伍是皇后独立支用的,隶属于陛下的玄甲军——
陛下登基之后,玄甲军的主要部分被交给李靖将军,用以攻打突厥,其余的成了皇宫的近卫,被称为百骑。
他们专门驻扎在皇宫附近,负责皇帝的安全,不再轻易外出征战。
皇后能无令牌支配百骑,这在有些人的眼里是耸人听闻之事,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且陛下默许,并不过问皇后的用途。
晌午用了饭,阿音一直待在贞观园中没回去。
到了午后,杜者入宫来了。
石榴引着她进来,“殿下,御史夫人和中郎将夫人分别递了口信入宫,说想进来给您请安。”
杜者探出头,支棱起耳朵:这说的是春儿和小葵吧。
阿音微讶:“她们身子都好吗?也不必如此情急回来请安。”
石榴笑着道,“夫人们产子平安,您前些日子不还让奴婢去送赏钱和贺礼吗?奴婢仔细瞧了,她们恢复得不错,孩子也都面色红润。”
作为医者,听到有新生命降生总归是欢喜的,杜者惊叹,“这是大好事呀!”
“我也好久没见过春儿和小葵了。”
“那便让她们改日入宫吧。”阿音点头。
目视石榴下去,杜者蹭过来,悄悄说:“春儿和小葵着急回来,恐怕是怕自己被取代,她们才刚出月子,说不定想给你的孩子当乳母呢!”
阿音微愣,“是吗。”
旋即笑笑,“那还是算了,孩子的事缓几年吧。”
诶!
杜者惊讶,原来生不生孩子是音音决定的嘛?
这几年忙得焦头烂额,生什么生啊,哪儿有精力。
阿音默默在心里烦闷。
“雉奴和鹘宝过生辰那日,你怎的不曾入宫?”她狐疑,再三瞧着杜者。
眼见音音一脸‘有谁比我还重要?’的小表情,杜者就知道李世民没有跟她说什么,心里不自觉生出许多负罪感。
可是现在,她也不敢擅作主张瞒着李世民跟音音乱说话了,而且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既然李世民能觉察到她的不同寻常,或许聪慧如音音也——
支支吾吾了会儿,杜者低下头,“最近……最近在跟阿旸商议订婚之事。”
阿音闻言微惊,脱口而出:“你终于想开啦!”
“……”什么叫想开了。
二十五岁结婚很正常!
或许这就是古人和现代人思维的差异,恐怕音音一直不能理解为何她跟李智云相好却不成婚,不过她从来没提过这事,这已经很开明和尊重人了。
“想开了,想开了。”杜者讪笑,“我们商量过了,先订婚,半年后成婚。”该有的流程一样都不能少。
“你会写婚书吗!我教你!”阿音兴致勃勃,捧着手,生出诡异的亢奋。
“你写过?”
“嗯,我与陛下大婚前,陛下写过求婚书,我也回过。”她拉着杜者往立政殿回,“去书房呀。”
“!!!”我去,求婚书!
杜者疯狂吞咽口水,“求、求婚书能让我瞧瞧吗?”
“当然可以。”这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晦涩难懂、强行凹出来的华美辞藻。
回到立政殿后殿书房,阿音取出两封婚书,“你瞧瞧,若是不好意思请人教你,你到时候就照着这些写。”
被塞过来的是答婚书,是音音写的,杜者小心翼翼地翻开——
……没看懂。
怎么有这么多字不认识啊!
她飞快瞟了一眼音音,装自己能看懂,一本正经一行一行看下去,她头都大了,“婚书,是必须要写吗?”
“要写,否则官府中不记档。”阿音转念一想,“罢了,届时请个先生替你写,你誊抄一遍便可。”
杜者狗腿笑笑,“你懂我!”然后超绝不经意开口,“对了,求婚书呢?我还想看。”
阿音仔细瞧了瞧,从宝匣最底部翻出来:“这个就是。”
杜者屏住呼吸翻开——哦,还是没看懂。
辞藻比音音那本更加晦涩!
不过这字体她辨认出来了,的确是李世民亲笔书写,原来这就是他十五六岁时的字,瞧着是要稚嫩青涩许多。
甚至有些地方的笔触,依稀可以窥见书写者的紧张。
相较而论,音音的那本答婚书就平静得多。
不得了了,她是不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音音难道是……先婚后爱?
杜者捧着这封求婚书,恨不能双击截屏发网上。
服了……好多字儿不认识,否则她背下来也好啊!能流传到后世一点是一点!也不至于叫人来回扣糖吃!
“无忌哥何时回长安呢?中秋夜就要到了吧?”
“节前会回来的。”
阿音心中喜悦,高士廉或许今年就能回长安。
两人又说了些大婚的细节,阿音留杜者在宫中居住,后者以有事在身为由推拒了。
原以为长孙无忌很快就回来了,结果,他还没回长安,尉迟敬德先回来了。
他也没耽搁,次日便入宫汇报职务。
有尉迟敬德在,新建的学舍不敢糊弄,学生和先生俱已招收完毕,跟科举考试的时间走,要在今年八月末正式开课。
阿音难免高兴,夜里特意邀李世民饮了一杯酒。
李世民喜欢喝葡萄酒,他面前摆放的便是葡萄酒,阿音不太喝这个,清透的酒液滑入肚,灼烧感猛然袭来,逐渐褪去的同时,一股舒爽之感升腾而起。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夜里饮酒,夜半时分阿音不舒服,昏昏沉沉地半醒。
第一反应是腰疼,被勒的。
耳畔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腿隐隐发麻,被压得发疼。
她勉强撑开眼皮,黑暗中,一颗脑袋埋在她胸前……
阿音倏然清醒,吓得半死,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别人,是她的郎君!
“二郎?”
手指触向他,滚烫的热顺着抵达她的手心,她猛地抬头,‘啪叽’一下又被无情压了回去。
他太重了!
毫不夸张,他若是不收着、全身心放松压下来,能把她闷到喘不上气,浑身酸麻痛苦。
阿音艰难抬起头瞧,他几乎是夹着她的腿侧压在她怀中睡觉的,就像冬天她抱被子那样,他将她整个人搂个满怀,不留一丝缝隙。
他呼吸急促,紧皱的眉头带着不安与彷徨,手是无意识地收紧,她的腰都快断了!
阿音赶紧大声叫人。
石榴急匆匆进来点了灯。
“二郎!”阿音使劲儿晃他。
足足叫了五声,他才猛然睁开眼睛——
人是倏然从床上弹坐起来的。
李世民呼吸粗重,耳畔全是自己的喘息声,他神情略略恍惚,片刻后,微僵着抬起手抚向妻子的脸颊。
温热的触觉令他的惶恐渐渐散去。
“做噩梦了?”她微疑,温柔将他抱入怀中,轻轻拍了拍。
从前,他有过无数次噩梦,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他常常靠在她怀中入睡,就像一个孩子依赖母亲那样。
李世民侧过头,将脸埋在她的胸怀中,表情令人看不清:“梦见大哥了。”
阿音怔住,算一下日子,的确快要到李建成的忌日了。
她叹了口气,拍他后背的动作愈发轻柔了些。
早年李世民杀戮太过,那时候他也成宿成宿无法安眠,总是恐惧不安地醒来。
他的情感过于充沛,即便是为了胜利、为了平天下而举起的弓箭和长枪,事后却轻易被愧疚占据心脏。
这种噩梦在他从李元吉手中死里逃生后更甚,他数次抓着脖子从梦中惊醒。
有一次阿音听见他在叫阿娘。
即便是在睡梦中,竟也在痛哭流涕着。
她隐隐猜测李元吉死前一定提过窦太后,说不定拿窦太后刺激过李世民。
像他这种连战死的亡魂都觉得良心难安的人,更别提面对窦太后了。
他杀了自己阿娘的另一个儿子。
不怪他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没人能伤害你。”她连忙哄人,“不论是战场上因你而亡的亡魂,还是李建成、李元吉,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怀里人顿了顿,良久后闷闷嗯了声,“你还想做个法把他们都超度了啊?”
阿音严肃思考可行性,“那得找靠谱的道士吧。”
轻轻拍拍他的脑袋,紧紧抱着,“别动,我保护你。”
“山峦起伏太过,我要喘不上气了。”
“?”
阿音微微松手,果然他憋得满脸通红。
她小小地无措着,“现在呢?”
“好多了。”李世民的眼睛黏在她身上,“这样也能保护我。”
这样怎么保护!
手无寸铁的!
阿音‘噔噔噔’下床,把螭虎剑给取了出来,在李世民迟疑的目光中,她踩上床榻,三下五除二把螭虎剑给挂到了床帐上。
旋即怒气冲冲地环视四周:“我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鬼要来吓唬我郎君!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两个我砍一双!”
李世民微微抬起头,仰视着她破口大骂的模样,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若是余生能定格在这一刻,他一点也不会感到遗憾。
只看着她,他似乎就拥有了永恒。
“二郎,你别害怕,我睡外面保护你。”她指着床榻最里面,安抚冲他笑。
那里堆放着一圈柔软的玩偶,都是两人有了孩子之后让宫人缝制的,她说给孩子玩,却偷偷留下了好几只。
他也放进去过一只,是一只兔子。
这几年,那只兔子被她压得最扁。
李世民的肩膀稍稍松垂几分,眉眼露出笑,“好。”听话挪到最里面躺好。
即便这世上真的有亡魂,阿音也不许李建成去告状!
阿音骂骂咧咧,她得想一个办法。
李世民是顶着黑眼圈上朝的,精神肉眼可见地疲乏。
魏征看了看他的状态,体贴地闭上了嘴。
下朝后,他同褚遂良一起到两仪殿,还不曾进去就听见陛下打哈欠。
刘泉呈了热茶进去。
褚遂良道:“陛下不曾歇息好吗?不若再睡一会儿。”
魏征颔首,“如此处理政务也可事半功倍。”
怎么还喝茶提神呢?
李世民疲累地摆手,“不想睡。”睡着后的世界他一时一刻都不愿停留,如此一想,他的面色愈发差劲,语气渐渐沉下去,“去问问石榴,皇后怎么还没来?两仪殿距离立政殿就这么远吗?”
刘泉惶恐,垂下头快步离开。
魏征:“……”
也不用这么黏糊吧?
今日大朝会也才一个多时辰,一个多时辰前您不是才见过皇后?
褚遂良询问:“听闻陛下近日在学针灸之术。”
李世民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缓了会儿才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他向来很大方,“你若患病,朕可以替你瞧瞧。”
说完冷不丁又道,“去看看皇后来了吗?”
褚遂良静默了会儿,还真扭身出去看了看。
他不知该害怕陛下可能会扎死人,还是害怕今日陛下如此粘人哪儿有问题。
听说施针稍有不慎便会致人瘫痪,而且陛下莫名地焦躁,听人说话反应稍有迟钝。
这种情况不是应该请太医来吗?
皇后来又有何用。
“来了来了!”刘泉压低着的声音传了进来。
魏征无声松了口气,取出早朝拿着的笏板,检查一遍待会儿要说的话。
阿音格外动怒。
她不知道为何今年忌日让郎君反应这么大,但是错的一定都是别人……别的鬼。
进殿前一瞬,她将脸上的怒气揉散,端起温软的娇音,“二郎,你是不是饿了?我带了吃的来——”
殿里怎么有人?
阿音表情微僵,立即恢复端庄的姿态,“……”
褚遂良板着的脸,肉眼可见比皇后还僵,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魏征的反应。
魏征跟入定了似的,刘湖小声提醒了两次,他才如梦初醒,往后转过头去,顿时被吓一跳,起身便拜,“皇后来了,臣方才打了个盹儿,竟不曾觉察,是臣之过。”
皇后面色和缓,笑着道:“起来吧,无碍。”
褚遂良又沉默了,跪在魏征旁边跟着请安。
“秘书郎也起来吧。”
褚遂良被按到了秘书郎的职位上,属于秘书监魏征的下属。
褚遂良低声谢恩,过了会儿,他发现陛下恢复正常了,不论是言谈亦或者举止 ,都与往常无异。
皇后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坐在不远处看书就可以。
所以陛下方才的焦躁和迟钝,只是因为看不到皇后?
这是什么奇怪之事,他不理解,但大为震撼。他知道帝后黏糊,但是以前也没有这两日黏糊啊。
从立政殿出来,褚遂良询问缘由。
魏征什么都没说,只简单道,“已经入六月了。”
褚遂良才侍奉皇帝不足两月,不过他也是个聪明人,只听到六月一词,立即领会了魏征的意思。
六月,玄武门。
李世民这几日晚上睡觉,都是被妻子搂着睡的。
这日大清早,他穿戴整齐从殿内出来,一左一右立着两道黑乎乎的人影。
他吓了一大跳,倏然探向自己的腰间,差点动手,
直到其中一道影子揉了揉眼睛,迷糊喊人:“陛下。”
声音极为耳熟。
李世民定睛一看,居然是尉迟敬德!
再看另一边,则是秦琼!
他讶然:“你们二人这是……你们怎会在此处?我不曾传召。”
秦琼还没说话,尉迟敬德已经完全清醒了,板板正正的行了个军礼,紧紧攥着长矛的矛杆敞声道:“皇后说陛下夜里无法安眠,时常梦见有亡魂胆敢侵扰您,便命我们二人为陛下守门!”
李世民愣神片刻,侧过身向殿内看去。
方才他起身,观音婢曾短暂醒过一小会儿,她捧着他的脸检查了两眼便继续睡了。
许是检查他今日有没有黑眼圈。
秦琼拱手示意,“陛下昨夜安歇得如何?”
李世民闻言揉着额头失笑,“睡得很好,辛苦你们了。”
尉迟敬德道:“不辛苦,陛下需要我等,我等便日日到殿外守着您,决不让任何邪祟侵扰您!”
秦琼颔首,“陛下的安危乃是重中之重。”
“这怎么可以呢?”李世民欣慰,却不赞许,“你们二人早年立过功,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再受劳动,”他略略思索,笑着说,“这样吧,我命人将你们二人画下来,一左一右贴在门上,就当你们守着我了。”
秦琼连忙说,“陛下,画像不比我们亲自站在此处。”
李世民和秦琼的关系和缓了许多,虽说他们好似也从未有过矛盾,但多年没有交谈,如今又坐在一起说话,竟像久别的挚友,还挺腻歪的。
臣子感受到久违的被君上所需要。
君主则又一次被献上了忠心。
“不行。”他矢口拒绝,不给秦琼一丝一毫力争的机会,“你们就在此处歇息,我让宫人服侍你们,等我下朝再说。”
“哎——”尉迟敬德伸手欲拦。
兄弟俩面面相觑,纷纷无言。
周遭恢复安静。
阿音这几日睡得也不安稳,今日一觉醒来,窗外的鹞鹰已经叫了许久,那一公一母又孵了两只小鹞鹰,小鹞鹰吵得不行。
宫人提议把它们挪出去,她和李世民都想留下,便继续养着了。
小鹞鹰往日吵闹,意味着要到了午膳的时辰。
阿音意识到睡过头,一股脑爬起来,赶紧喊人进来。
梳洗完毕出去,正殿立着许多人。
秦琼和尉迟敬德全副武装,手持兵器静立不动。
两位画匠一左一右架起画板,仔细认真地端详两位武将,将他们的模样刻画进纸中。
尉迟敬德生怕自己不够威严,表情刻意端得狰狞、怒目圆瞪。
李世民靠在一旁与他们兴致勃勃地闲聊。
见阿音出来,他回头说笑,“将他们二人画成门神,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阿音:“?”
秦琼微微紧张,还当皇后要说什么。
让他和尉迟敬德当门神吗?他有些窘迫,以及羞耻。
下一刻,皇后夸张地捧着脸夸赞:“谁想的主意,也太厉害了吧!妾身好生崇拜他!”
秦琼:“……”
尉迟敬德:“……”
李世民指向自己,扬起下巴:“我。”
作者有话说:
七千字!不算在加更内!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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