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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帝王的圣旨,就相当于洛京的头版头条新闻,越是爆炸性的旨意传播的速度越快。


    几乎在荣王贤王等人知道消息后没多久,这封册封皇女为“昭王”的旨意,就如同惊涛骇浪般,传递到了洛京每一个有心人的耳边。


    士子们的反应是最剧烈的。


    他们大部分出身在地方小世族,最低也是寒门,否则也没有机会识字读书。


    来到洛京,自然也不是单纯为了看一眼首都是何景色,体验所谓的风土人情。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向来读书人的首要目的,便是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他们费尽心机来到这个国家的权力中心,便是为了有机会攀附权贵,以期一举成名,成为第二个李仆射。


    只是洛京的权贵就那么点,如何才能被人注意到呢?


    名声,便成为了一封生动的推荐信。


    为了让自己出名,士子们最喜欢的就是一起聚在茶楼,针砭时弊。武德帝对此并没有说什么,甚至有意纵然。目的嘛,自然也是希望从中发现几个真的英才。正因为这股纵然,洛京的荟萃茶楼,一时之间竟然还真的有种群英荟萃的趋势。


    以至于,当有人不期然将林昭封王的消息,放了出去后,整个茶楼瞬间如水入油锅般沸腾了起来。


    士子们左一句,“荒谬!太荒谬了!简直闻所未闻!”右一句,“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可是圣人的话啊!”和朝中那些御史大臣一般,个个都义愤填膺起来,甚至有极个别偏激的,已开始提议,“我等定要联名上书,阻止陛下行此荒谬之事!”


    周赟也是一名出身在小世族的士子,不过他师从一个老道士,学的是道家。


    此次来洛京,也不过是受老师所托,要给那个大名鼎鼎的李仆射送一个竹简。本以为这个任务,不过是举手之劳,哪知道当周赟好不容易打听到右仆射府邸时,却吃了门房一个狠狠的闭门羹。


    没有办法,周赟便打算在这荟萃茶楼歇息一下。谁知道,猛然间便看到了这样一个场景。


    眼看士子们神情激动,群情汹涌,好像下一刻便要前往宫门死谏,周赟忍不住走上前,问向那个言辞反应最激烈的士子,“这位兄台,莫非你忘记了月前的天兆了不成,那可是未来的女帝,如何不能封王?”


    此话一出,整个茶楼骤然一寂,原本有些上头的士子们,立时便开始思考起来。领头的士子一看,立时便急了,“怎么,我等堂堂三尺男儿,以后莫非还要匍匐在一女子身下不成?”


    “的确!我等堂堂男儿,如何能够匍匐在女子身下!”


    人群中,不少士子又开始附和了起来。


    不过,很显然,和刚刚相比,这样的附和声已经弱了不少。


    人群中不少原本愤怒的士子,此刻已经开始沉默不言起来,有的哪怕附和,也不过是随口而言,目光却已经在盘算其他。譬如,眼见着这位女王爷如此被世人排斥,自己若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投靠,是否更有机会飞黄腾达呢?虽说匍匐在女子身下不好听,但权力本就是没有性别的,若能够抓住那无上的权力,女子又如何?


    甚至,有不少士子猛然想到,女子柔弱多情,若能博其信任,借机上位,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相比于在这茶楼日日等待被人看见,这无疑是一条通天捷径。


    瞬间,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特别是那些自诩自己风度潇洒,英俊非凡的士子们,更是忍不住抚了抚衣裳,嘴上虽然依然在附和着那领头士子的话,暗中目光却已经投向那据说是昭王府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灼热的野心。


    在他们看来,此刻的昭王府,俨然已经是一块肥美的肉。


    荟萃茶楼之上,一个灰衣老者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他完全没想到,那个被他暗中示意率先发难的士子,竟如此不堪大用。明明大好的局势,眼看着士子们就要群情激奋,联名上书了,不过一会儿,便又散成了一团,各自心中起了盘算。


    随即,他又看了一眼不过一语就毁了他主人布置的周赟,眼中闪过一抹厉光。招了招手,直接唤来两名护卫,让他们暗中跟踪周赟,想看看他到底是何方势力的人。自己则立马从茶楼的背面下了楼,坐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很快,马车便停在一个府邸的小门外。


    此门虽小,但若仔细查看那门梁处,便能在原木的末端发现,上面龙飞凤舞般刻着一个非常有气势的宋字。


    此府邸到底是谁的,已经无需猜测了。


    相比于士子们反应的激烈,那些心思灵透的商贾们,心思则更为活络实在。他们闻听这个消息后,自然也有惊愕,但惊愕过后立马便在心中拨起了算盘,盘算自己能否在这件闻所未闻的事上,谋取利益。


    古有吕不韦奇货可居,如今这位横空出世的女亲王,是否也是另一桩值得押注的“奇货”?


    不过,想到这个昭王的性别,大部分商贾都打了退堂鼓。女子,纵然掌控了权力,又能持续几时?他们可不愿意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托付在一个女子身上。


    当然,也有不少人并不打算考虑太长远,只想做个短期高风险投资。


    火中取粟纵然危险,但谁又知道回报会不会惊人呢?


    这世间,任何事情都难以预料。


    底层百姓就显得朴实简单多了,他们真心实意觉得,昭王封王是应该的。


    “为何?”周赟忍不住看向这个据说右仆射李元最喜欢吃的寒具摊子老板,他本打着看能否在摊子上偶遇一下李元的主意,没想到无意间看到摊子老板一边麻利的搓着面团,一边和周边人说这样一句话。想到方才茶楼士子们唾沫横飞的激愤模样,再看着满脸高兴,只一味乐呵呵的摊主,对比着实明显。


    “你不觉得,女子做王爷………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憨厚的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诚实得说道,手上动作未停,“不过,昭王殿下怎么能跟别人一样呢?那可是老天爷亲口命定的天子,怎么能跟我们家里生养那些只能底层刨食,赔钱货般的丫头片子相比?”说着,他微微凑近周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月前那天突然裂开说话的事情,你知道吧?”


    周赟点了点头,如此大动静,又有几人不知道。


    “嘿嘿!”摊主咧嘴笑了一声,“咱们都说,那准是老天爷一不小心,让昭王生错了性别,特意开口说话告诉我们真相的呢。”说着,他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唏嘘,“说起来,这昭王殿下跟我们这些人一样也挺命苦的,投胎投错了性别不说,出生后又被抱错了,十几年来尽受罪!苦着哩!”


    但随即,他便又高兴起来,将手中的面团往油锅里一放,立马一股麦子的清香便伴随着油脂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扬,惹的周赟都忍不住想来一碟了。“好在——。”摊主一边拨弄这锅中的寒具,一边笑着说道,“老天有眼,发现了这个错误,拨乱反正了。”


    周赟:他竟有种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的感觉。这摊主的话虽然看似粗粝,可逻辑自洽,若不是他学的是道家,崇尚的是天地不言,以其虚无,怕真要眼前的摊主绕进去了。


    倒是一旁一位穆如清风,气质清俊的士子,听完两人的对话后,立马便若有所思起来。


    *


    洛京的喧嚣和躁动影响不了武德帝,这个放了一个爆炸性“大招”的当事人,早在所有人都被这个新昭王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时,便已着一身寻常的玄衣袍服,骑着马,驾着车,轻车简从得带着百名羽林卫,出了皇宫。


    待终于有大臣反应过来,想去找武德帝时,他已经离开了洛京这个风暴中心,走在了前往西郊玉泉山温泉行宫的路上。就连张永这个他最信任的老内侍,也是紧赶慢赶,才终于在半路上,赶上了武德帝的行程。


    此刻,已接近午时,太阳已经高挂中央。


    因为并不急于赶路,武德帝难得有了赏玩的心思,悠闲得坐在马背上,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得看着路旁的春色。虽然距离林昭回京才不过几天,但此刻洛京郊外的春意又进一步苏醒了不少。


    绽放鹅黄新蕊的树木多了起来,干枯的野草堆里,也开始冒出一层朦胧的绿衣。甚至,连那四季常青的松树,叶子似乎都变得更绿起来,透着一股对春的喜爱。路旁,偶尔甚至能够看见一两朵不起眼的小花。


    武德帝神情闲适得看着这一切,心情格外愉悦。


    待看到张永为了追他,骑马骑得气喘吁吁时,整个人都有点狼狈时,甚至还颇有心情得勒住了马的缰绳,停了下来,打趣道:


    “张永,你这体力是越发差了!”


    张永闻言,立马翻身下马,跪地请罪道,“老奴无能,请陛下恕罪!”


    武德帝不在意得挥了挥手,让他起来,随即便嘴角微勾,笑着问道,“如何,我们的昭王……反悔了吗?”


    张永眼角余光看着帝王愉悦的笑容,他很清楚,天子肯定以为昭王殿下服软了,这才露出了这般微笑。可这一次,陛下怕是要失望了,想起昭王接旨那淡定自若的表情,他顿了顿,最终还是稳住心神,小心翼翼道,


    “陛下,昭王殿下很是坦然得接了旨意。”


    武德帝嘴角微笑一抿,眼神立马锐利了起来,连带着握住马缰绳的手都紧了不少,引得身下的骏马都忍不住不安起来,微微抬起头,在原地踢踏了好几下脚步。好在武德帝迅速得反应了过来,立马松了缰绳,抚摸马的脖颈,这才安抚住了开始躁动的爱马。


    不过,这番变动也直接搅乱了他的思绪。


    武德帝再次抬头看向四周在春的萌动下开始繁茂生长的野草,嗤笑了一声,“谁说这乡野的野草不起眼了,看看它们现在,不也野心勃勃,想和那些春花争一争春?就是不知道,这野草经得过几次烈火焚烧。”


    张永闻言将头低得更深了些,一句话都不敢说。


    不过,武德帝显然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说完那句话后,便扭头遥望洛京方向,嘴角便咧起一抹冷冽的笑意,道,“既如此,朕给我们这位昭王准备的第二份礼物,也该上桌了。朕的那些大臣们,朕可不想跟他们叽叽歪歪,让他们去对我们的昭王好好说道去吧!”


    张永闻言立马应是。


    没多久,张永便亲手从皇帝的队伍中取出一枚信鸽。很快,一封信便塞入信鸽的脚上。随后,白色的信鸽飞起,翅膀快速得剪破空气,向着洛京方向的某处新开辟的府邸飞去。


    不多久,一个不起眼的下人便走了过来,取走了白鸽上面的纸条。纸条很小,字也写的很小,却能隐约看见上面写着的“明康公主”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闪亮的星空”投喂的营养液


    第22章


    此时,明康公主府,关于林昭封王的消息,不知为何便如暗流般,诡异又快速得传遍了整座府邸。


    武德帝的大女儿,久病沉睡后苏醒的林慧正坐在窗边,正对着一面磨得光滑的铜镜,木然得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她有一头又顺又黑的好头发,这或许是那个母亲传给她的唯一好东西。当初,她那母亲作为一个宫女,正是凭借着那头好头发,背着宋皇后巴上武德帝的。虽然最后难产而死,却最终还是生下了她。


    可惜了,林慧用手轻轻捋着自己的头发,因为生病的原因,如今就连这头好发,都开始干枯变黄了。她一缕一缕的轻抚着自己着自己的头发,苍白发青的脸上闪现出一抹痛惜,但很快就这抹痛惜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


    她都已经快要死了,这头发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想到这几日自己昏昏沉沉越来越少清醒的样子,林慧惨然一笑,突然深觉无趣起来,连带着头都不想继续梳了。


    就在这时,她那贴身宫女阿茶突然快速跑进门,激动得把真公主被册封为“昭王”这件事,告诉了她。林慧梳头的动作猛然顿住了,她看向阿茶,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难以置信,忍不住重复了一遍道,


    “你是说,父亲给我那流落在外的真妹妹封了王爵?”


    “是的,殿下!”宫女阿茶点头道。


    “王爵,而不是公主爵位?你确定?”林慧依然不相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阿茶只能再次点头,“是的,公主,整个洛京都传遍了,府里到处都在传。”


    林慧看着阿茶,却只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剑,狠狠得扎在她那本已麻木的心上。


    怎么可以!王爵,她妹妹竟然封王了!


    她才是武德帝的第一个女儿啊,她也是武德帝的女儿啊,她也是这西雍国的公主啊!按道理她本该备受宠爱的啊!为何所有人都看不到她,所有人都漠视她呢,为何没有一个人愿意看看她,关注一下她!


    年年的生辰都没有人记得;宫里的年节盛宴,她坐最不起眼的位置。封号是顺着林明珠的封号随手圈的。


    只因为她有那样一个母亲吗?可林明珠的母亲又有多高贵?不过是个舞姬而已。


    她不服!她不甘心!


    后来,父亲给他选了自己母族之人当驸马。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林慧是激动的,她以为父亲终于看到自己了。


    所以,哪怕驸马赵程花天酒地,肆意欺凌自己,欺辱她的婢女,她都不在意。她告诉自己,夫为妻纲,她会为父王做一个最合格的公主,最贤惠的公主。


    她知道父亲对母族是有感情的,把她嫁给这赵家,既是为了她好,肯定也有想要提拔赵家的意思。


    所以,赵家的名声不能坏。


    为了不让那些宫人将事情泄露出去,她甚至将他们直接发配到了偏远庄园。


    她把自己打造成赵家予取予求的菩萨。


    可结果呢,不但父亲依然看不见自己,自己也因为一时冲动,再加上与赵程的争吵,彻底陷入了如今这般被动的局面,连自由都失去了。


    真是自作自受啊!林慧忍不住想。


    就这样,她病了,再也起不来床,彷佛认命了般。


    可偏偏,天兆出现了,真假公主暴露,林明珠再也不是公主了。


    鬼知道,当时天兆将这件事曝出那一刻,她内心有多么欢喜,因为不好明着欢喜,她甚至憋得双脸泛红了。阿茶还说,她的病或许在不断变好了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她病变好了,是她太激动太高兴了。


    没有人知道,这十几年来,她有多恨林明珠,又有多妒忌林明珠。


    明明,武德帝有两个女儿,可洛京众人永远只会记得林明珠,也只会提林明珠。她们举办赏花宴时,宴请的是她;她们上巳节郊游踏青时,恭请的也是她。士人们称赞她,贵女们追捧她,就连号称最为风流的王家王璐,也说她“纯挚可亲”。


    唯有她这个大公主,就好像压根不存在一样,被所有人排除在外。


    听完天兆所言,林慧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林明珠这下不是公主了,那些人总该看得见她了吧!


    那样的话,父亲是否会想起她,然后派几个人来看看她呢?只要父亲派人来,他们便一定可以发现她的困境,发现她被驸马困住了,困在这个院子里。届时,她便可以趁机和父亲告状了。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沉默,绝不会再为了什么名声,千方百计为驸马遮掩了。她会将驸马欺凌自己,殴打她婢女以及囚禁自己的罪行都曝出去,让他们一家子都付出沉重的代价。她会杀了他,甚至杀了这公主府的所有人。


    父亲肯定会欣慰吧,她终于知道反抗了。


    至于那个流落在外的真公主?林慧或许有那么一瞬间,内心的确泛起过一抹同情。毕竟,她纵然再不堪,再不受重视,也是公主,自从父亲坐上皇位后,便金尊玉贵的长大。可对方却流落民间成了一个农女,食不果腹,不知道多悲惨呢!


    不过,这样的同情很短暂,甚至在某一瞬间她内心深处还迸发出了一抹隐秘的欢喜。


    看,还有人比她还不幸呢!


    说到底,她也是自私的。


    怀揣着这样的幻想,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盼着,盼着有人来看她。起初,她盼着父亲的人来看她,可久久盼不到;她便期盼着,太子或者贤王等人,或许有人记起她,可以来看看她。可什么人都没有!不止没有人来看她,也没有人记得她。


    然后,真公主还回来了!


    她成为了“昭王”!


    真搞笑!她早该想到的,难道真的没人知道她被驸马囚禁的消息吗?怎么可能!赵家做得再隐秘,也不能瞒着所有人。归根到底,不过是不在意罢了。他们的眼中,永远只看得到,那些被父亲宠爱的人。


    前有林明珠的明珠公主,后有那因天兆得封昭王的妹妹。


    唯有她!唯有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林慧猛地抬起头,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癫狂又放肆。


    就像许多次她看到林明珠的笑一样,不用再顾忌害怕别人的眼光,也再不用担心自己的失了公主的体态。她就不断这样笑着,笑得浑身发颤,笑得喘不过气,笑得连原本苍白泛青的脸,都红润了许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病好了呢!


    笑着笑着,林慧突然觉得晕眩起来,笑声直接戛然而止,她的身体忍不住一晃,随即便倒在了冰冷的铜镜旁,眼泪瞬间从眼底滑落。原本在她手中持着的象牙梳,也直接掉在了地上。


    “公主——”阿茶忍不住惊呼!


    林慧却无动于衷,就那样静静地伏在案桌上,静静地流着泪。那眼泪也像永远都无法流完一样,从她的眼眶顺着脸颊不断蔓延着,一滴一滴得流到案几上,慢慢浸满了半个案几。


    太累了!她活着太累了!没有一个人在乎她,没有一个人爱她,林慧想,如果能够就此死去,或许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公主——公主——”阿茶泣不成声,疾步向前,试图扶起她。


    “不要管我!”林慧看着阿茶,谁能想到呢,她堂堂一个公主,临死之前身边却只有这样一个小宫女在身边。想到这里,她眼中泛起一抹怜惜,“走吧……阿茶,不要管我了,离开………这里吧!这是个……魔窟,一旦我死了,驸马……驸马那恶獠……绝不会放过你的,你……你走吧,逃出去……活下去。”


    “不!公主,我们再等等,再等等,或许陛下很快就派人来了。”


    林慧缓缓得摇头,动作迟缓得像耗尽了发条的偶人,“不必等了,父亲……父亲不会派人来了,我知道……父亲一直………都不喜我,恨不得………没有我这个女儿。以前他……喜欢林明珠,给他无限恩宠。如今………又出了一个林昭,呵——”林慧忍不住自嘲一笑,嘴角苦涩溢出,“父亲只会更宠她。没有我的位置,父亲心底……永远没有我的位置。”


    “公主——”阿茶看着这样脸色灰败的林慧,心痛不已。她可是陪伴着明康公主长大,又陪着她一步步从宫里到这公主府的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死去呢。


    想到刚刚她探听消息时,那个仆人无意间透露的,那新找回来的昭王殿下的府邸,就在他们公主府旁边一墙之隔。只要翻个墙,就能去到昭王府。


    阿茶的心一横,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昭王殿下知晓公主如今惨状,知道驸马家如此磋磨囚禁公主,是否会愿意搭救呢?公主可是她的亲姐姐,她难道真的会放任不管吗?


    不,一定不会的,阿茶对自己说道,随即也这样对林慧说道,“殿下,我们可以去找昭王,她会救你的,她一定会救你的!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就住在我们公主府旁边,我听那些人说,昭王已经搬进昭王府了。我们——”


    “住口——”林慧愤怒的喝道,这份愤怒甚至压过了她的眩晕,让她直接抬起了头,连灰败的脸色都又变红了。她拂开阿茶搀扶自己的手,严厉得对着她道,“阿茶,不许去,我不要她救。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她救。”


    她很清楚,自己被囚禁,不止是驸马的原因,还有那个隐秘的东西。


    想到那个仅仅说出它的名字,便能引发朝堂震动,若是真的曝光,就算她不会死大概率也会被废黜的东西,林慧便忍不住瑟缩一下。


    最可怕的是,那个致命的东西,如今正被赵程那个恶獠藏着,成为掣肘她的把柄。


    她甚至忍不住怨恨起了自己,当时为何让妒忌蒙蔽了自己的心?但凡她再忍上一个月,待那天兆出现,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她依然是那个被洛京所有贵妇盛赞的贤良公主,且将成为唯一在父亲身边长大的公主。


    阿茶看着林慧这样子,也明白公主在恐惧什么。只是,人都是自私的,她到底不愿意放过公主这最后一线生机。


    她直接跪倒在地,死死握住林慧冰凉的手,继续说道,“可是,殿下,难道就真的甘心嘛?甘心让赵程吸干您的血肉,再踩着您的尸骨享受荣华富贵?您死了,他只会哭几声,照样做他的驸马都尉!而您呢?”


    “甘心——怎么可能甘心呢!”林慧猛地闭上眼,一件件事便浮上心头,父亲的漠视,宫中人暗地里的嘲笑,林明珠像太阳一样笑得灿烂的笑脸,赵程对她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欺辱,以及他抓住那个把柄时,脸上那得意的笑容……


    所有画面都汇聚在一起,化为不甘的养料,瞬间压倒了她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她的心头。


    凭什么她就必须死?她可是这西雍国的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可如今呢,却活得连个奴仆都不如。


    想到此刻驸马赵程正花着自己的钱花天酒地,而自己却只能困在这里凄凉死去,她怎么可能甘心呢。甚至,赵程这个卑鄙的小人,未来还可以凭借着自己余荫,继续荣华富贵,她就更加不甘心了。


    死?不!她不能就这样死!就算死,也要把赵程一起带下去。那东西不是致命吗?那就一起死吧!想到这里,林慧忍住身体的颤抖,反手死死抓住阿茶,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去!阿茶!去!就算死……我也要带上赵程垫背!”


    阿茶顺势松了一口气,立马点头。


    第23章


    林昭对仅有一墙之隔的公主府内上演的生死挣扎,以及两个女子将她当成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件事,一无所知。


    在乾安殿接完旨意后,她便在王直的带领下,直接来到了武德帝给她准备的昭王府。至于其他东西,自然有人给她收拾。再说了,她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她现在的一切,都不过是武德帝的赐予。


    哪怕在介绍王府的途中,王直似无意间提了一句“殿下,旁边就是你的长姐明康公主府”,林昭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对这个大公主不熟。


    一来这个大公主在那本团宠文里本就是个一笔带过的背景板人物,还是个早死的背景板,跟原主的命运其实没多大不同;二来,在原主第三世的记忆里,她来到京城的时候这个大公主也已经死了,据说是病死的。听说武德帝还发过一次怒,但也就怒一下而已。最后,除了驸马那边的人不知道为何被杀了之外,再没有发生其他事。


    对这样一个人,她自然也没有多放在心上。


    林昭更关注的是自己的安危问题,她看向面前再次见面的虎贲中郎将林霄林无病。


    他依然和前几天一样,身披坚锐铠甲,眉目凌然,仅站在那里便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压迫感十足。哪怕他和大部分武将不同,既没有留须,脸上也没有留下伤疤,这份军人特有的冷肃和锐气,依然未有丝毫减弱。


    这也是林昭最欣赏他的地方。林霄让她真正看到了古代武将“万人屠”的气质。


    但这是优点,也是弊端。


    这意味着,他纵然会尽职尽责的保护她,却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的人,既不可能被她的金银打动,也不可能被所谓的情感绑架。


    他是武将。是武将,谁不想成为第二个霍去病呢?


    林霄,林无病,无病,霍去病。仅从那个字就能看出,林霄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战场才是他的归宿,而这个世界上只有当今武德帝和未来皇帝,才可能成就他“封狼居胥”的梦想。


    林昭看着林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锐利也有骄傲,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林昭立时便打消了自己可笑的拉拢想法。


    好在,她当时向武德帝提议,让林霄守卫她的安全,也不过是因为他是自己最熟悉的人。如今,林霄纵然不可能成为她的人,但最起码会尽职尽责保护自己,这就足够了。时间还长,她还有时间慢慢发展自己的势力。


    想到这里,林昭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让林霄坐下,随即便笑着对他道,“孤以后的安全怕是又要麻烦林中郎了。”


    林霄:“这是臣的职责!”


    “孤知道林中郎本为国家利刃,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之志,中郎将放心,总不会让你一直困守此地的。”


    林霄眉目微动看向面前的女子,准确来说,是女娃。作为将眼前这个昭王从乡野一手接到洛京的人,按道理他应该对她是有所了解的。然而,想起上次武德帝唤他去乾安殿侧殿和他说的话,林霄觉得自己似乎压根就没有了解过眼前的昭王。


    初时见面时,她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乡野女子,胆怯卑弱,眼神闪躲。


    要说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接受能力好点,当他们跪在地上将她是公主这件事说出来后,她脸上竟然没有丝毫惊讶的神情,直接接受良好的上了他们准备的马车,就好像她早已知道自己的公主身份一样。


    可据他调查,当时林昭并不叫林昭,而是叫王二丫,王家的人虽对她不好,可他们对家里所有的女孩子都一样不好。按道理来说,纵然有天兆的出现,她也不可能猜到真公主是自己。


    林霄本以为是消息泄露了,可她上了马车后,便日夜惶恐不安,也知道在担忧什么,好像一刹那又回到了那个乡野农女状态。为了完成任务,避免这位真公主出事,林霄也曾试图安抚过,却基本没有什么用处。


    接着就发生了黄女官刺杀事件。


    这件事过后,林霄便发现,这位公主又彻底变了,那份即将入京的惶恐之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一种近乎沉静的从容。眉眼间更是不再有任何怯弱存在,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威严……竟让他有一种面对武德帝的感觉,对他们也有很强的疏离感。


    林霄直觉奇怪,便将这一切以信件的方式,告知了武德帝。


    回到洛京,武德帝在见完这位殿下之后,便立马召见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无病!”帝王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一股霸气,目光深邃得看着他,“你还记得我为何赐给你这个字吗?”


    林霄自然记得,无病,去病,霍去病,除了姓氏不同,两者不过一字之差,每日都有人如此喊他,他又怎么可能忘记呢。他名为霄,陛下赐他的字却没有延续霄字的寓意,反而给了一个看似无关的无病二字,用意何等明显。


    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梦想呢。


    所以,听到武德帝问这个问题,林霄便立马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掷地有声道,“陛下厚恩,先赐臣此字,后又赐臣破虏剑,意在鞭策臣向冠军侯学习,为陛下开疆拓土,驱除鞑虏。臣时刻铭记在心,无一日敢忘。”


    然而,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陛下那预想中的赞赏却并没有来。


    林霄等了好久,直到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武德帝,这才发现他竟然阖上了眼。林霄内心有一瞬间很是惶恐,他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武德帝的沉默就像山一样,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过了许久,他才听到上首的帝王先是发出一声极淡极轻的叹息声,随即才语气低沉得说出一句的话,“无病……你应该知道,天兆预言……朕已只剩下六年寿命。”


    “陛下——”林霄的心猛然揪紧,抬头看向武德帝,哪怕亲耳听到那天兆所言,可他从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玩意太过莫测了,说的事情不一定是真的。


    可他没想到,武德帝竟然相信了,忍不住出口道,“那天兆虚无缥缈,如何能信?”


    陛下却神色深沉,缓缓睁开眼,定定得看着他,声音疲惫又沙哑道,“真真假假……谁又知道呢?”说着,林霄便看到帝王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店内的窗子边,声音陡然变得轻快起来,“无病,刚刚我见到了我那女儿了,你猜她问我要了什么?”说着,也不待林霄猜测,便直接道出了答案,“她向我要了四样东西,王位,出宫居住,钱财以及你的保护。”


    林霄震惊,一个公主居然向天子索取王位,到底是谁给了她如此胆气?


    “是不是很震惊!”天子笑道,语气中不仅没有怒气,反而带点得意。这着实出乎林霄预料。难道,天子当真觉得那天兆所言是真?可还没等他消化这个震惊的消息,便又听天子说道,“我也挺震惊的,一个在乡野十几年的人,如今不过小小一个的矮敦子,竟还有如此野心?哈哈——”


    说完,天子便哈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完眼中锐光一闪,走到他面前盯着他道,“最重要的是,朕答应了!”


    说完,他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林霄。


    林霄此刻的心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了,他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帝王那威严的神情,他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深深的低下头,一字一句道,“无病一切都听从陛下的,陛下说什么,无病便做什么!”


    天子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目光柔和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那好,无病,我就把她交给你了。”说完最后四个字时,天子声音突然压低,拍在他肩膀上的手也往下一压,以一种近乎耳语般的微小声音对着他道,“记住,你守护的不只是一个公主,她也可能是西雍国的未来,你明白吗?”


    林霄已震惊到近乎麻木的心,此刻依然忍不住一跳,西雍国的未来,除了未来的储君,谁能堪称西雍国的未来。公主明明只是一名女子,可听天子……天子的意思,分明是……将公主放在和太子、贤王等人同一位置上啊!


    这是否意味着,天子甚至并不反对公主为帝?


    女子为帝,何等惊世骇俗!极度的震惊冲击着他的脑海,让他甚至顾不上君臣礼仪,直接抬起了头。


    随即,视线便猛然撞进了武德帝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此刻,帝王那双眼睛里面,哪里还有刚刚的柔和,只剩下深邃到近乎深渊的黑,更令人胆寒的是,林霄在那双眼睛的眼底,看到了一股如海一般的杀意。他甚至不必怀疑,但凡他此刻露出了任何非惊讶的神色,等待他的都必然是死亡的结局。


    冷汗瞬间从他身上曝出,林霄知道,黄女官刺杀这件事,到底让天子对他产生了怀疑。林霄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他并没有说什么,只再次深深得低下头,恭敬道,“臣明白。”


    以绝对温顺的姿态,表达自己对天子的敬服。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也不动!


    过了近一盏茶的时间后,上座才传来天子的声音,“好了,去吧!”


    林霄立马退下。


    他知道,这一关他暂且过去了,天子选择了暂且相信他。


    但这也意味着,哪怕他内心其实并不是很愿意踏入这场帝位争夺的漩涡,如今的他也被迫困在了这洛京,必须拼尽性命,去保全这位公主。若这位殿下再出事故,等待他的怕会是天子更可怕的雷霆怒火。


    他以为这位凭借女子之身获封王爵的昭王,已经和天子有了一样的默契。


    所以,有那么一瞬间,才会对他露出那种拉拢的神情。


    谁料,下一瞬便听她说出那样一句话。


    林霄摸不清楚眼前这个昭王的想法,也不知道这是她的刻意试探?还是真的对他的嫌弃?便只能俯首恭敬答道,


    “殿下言重了,能护卫殿下安全,是臣的荣幸!”


    林昭点头,也没打算一下子就让人相信,自己并没有困住他的意思,毕竟,当初向武德帝要人的是她,如今她再来那样一句话,怎么听怎么感觉假惺惺。本想结束这轮客套的寒暄,但又考虑到自己特意将人找来,总不能就这么说两句话就走吧。


    再加上以后再怎么也要相处不少时间,多了解一下总没有什么坏处。毕竟,不管是那本团宠文还是原主的记忆里,都几乎没有与林霄此人相关的记录。


    随即便以一种略带好奇的口吻问道,“林中郎家中几人?可有儿女?”


    林霄也没有多想,对这样的问询也早已习以为常,直接回答道,“臣家中父母早逝,如今只剩家姐和一妻一儿。”


    “哦,姐姐?”林昭微微挑眉,不期然林霄竟然还有一个姐姐。


    想到刚刚王直不经意的提醒,今天倒是巧了,接连听到姐姐二字,便笑着说道,“林中郎竟然也有姐姐,巧了,孤的长姐明康公主似乎就住在隔壁呢。”考虑到林霄都年近三十了,而他姐姐竟然还在家,必有缘由。且这缘由,怕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林昭便将话头巧妙一转,顺着明康公主这条线,随口继续问道,“中郎将可知道,明康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题转得太快,犹如狂风骤雨。林霄上一秒还在想自家家姐的事情,下一秒便不得不努力回忆,自己印象中的明康公主。


    可因为这位公主惯常都处于隐身状态,林霄猛然发现,自己对明康公主的了解着实不多。最后,脑子里只有一团不甚清晰的印象,只记得这是一位格外贤良淑德的公主,和曾经的明珠公主完全不同,更别说如今的昭王了。


    想了想,林霄到底还是只能斟酌着答道,“回殿下,臣对明康公主所知不多,只知道公主自小便深居简出,娴静非常。自嫁入赵家之后,更是贤良淑德,备受人赞誉,堪为——”林霄本想说,堪为女子典范的。然后,想到眼前人也是女子,甚至还可能是未来储君的女子。如果在平时,这个词也许是对女子的赞誉。但如今放在昭王面前,便可能成为一种讽刺。


    他瞬时便改了自己的后半句话,“皇室公主的典范。”


    “贤良淑德?”林昭倒没有在意他最后那句话,她意外的是林霄对这位明康公主的形容,武德帝那样脾气暴躁的一个人,竟然生出一个贤良淑德的公主。她还以为,他能养出林明珠那样天真性子的女儿,就已经够奇葩了呢?


    “是!”林霄垂首恭谨道,“公主自从下嫁赵家之后,便一直克娴内则,恪守妇德,贤良淑德之名备受称赞。”


    “这么说,她和驸马感情不错?”林昭挑了挑眉,颇有点诧异的问道。


    “这——”林霄俯身,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种男女闺阁之事,他又如何得知?


    林昭看着林霄那骤然僵住的模样,也知道自己有点为难人了。她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知晓后面明康公主死后,武德帝杀了驸马全家,便理所当然的觉得两人之间的感情应该不好,甚至明康公主的死很可能都与这个驸马有关。


    如今乍然听到,自己这个姐姐自从嫁到赵家之后,贤良淑德的美名便盛传整个洛京,便觉得颇为怪异而已。


    说到底,会突然谈起这个长姐,也不过是阳差阳错。


    “无事,中郎将不必紧张。”林昭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安抚性的笑容,声音清朗得对林霄道,“不过是闲聊而已,我也不过随口一问,林中郎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她在心中估量了一下,感觉也差不多了,便端起茶杯对他说道,“接下来就辛苦中郎将了。”


    林霄见此很识趣的立马起身,俯身行礼道,“殿下客气。”


    随后恭敬退下。


    两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谈话,压根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能有后续。


    第24章


    卯夜时分,睡眠正酣时。


    “殿下——殿下——醒醒!”


    一个温和却坚持不懈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响起,硬生生把林昭从深度睡眠中唤醒了。


    林昭整个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的茫然,她虽然已吃了那枚长寿丸,甚至因此把011金手指系统都给气得不肯说话了,但想要将这具身体真正改善到正常人程度,依然是需要不短的时间。因此,最近这段时日,她格外嗜睡。


    好在这是个古代世界,没有现代花花世界的各种电子娱乐,晚上她除了看看书,也没有其他休闲。所以,哪怕她每日早上辰时起,睡眠时间也能达到足十个小时。


    她穿书到现在,还没发生过半路被人喊醒的情况呢!


    她扭头看去,正是这几天服侍她的女官青衣。


    很显然,刚刚将她唤醒的,也是她。


    “怎么回事?”她皱眉看向青衣,这些时日,林昭冷眼瞧着,这个女官虽然是武德帝派给她的人,但心思缜密,行事极有分寸眼色。按道理而言,她不该做出深夜惊扰她睡眠这样的事情的。


    青衣自然看出了林昭脸上的不悦。


    自从被帝王派到这个昭王身边后,青衣就一直谨言慎行,生怕自己落得和阳女官一样的下场。


    黄女官敢刺杀公主,全家死不足惜。阳女官可没有做,甚至还可能是受害者。但那又如何?天子便是天子,迁怒不过是常态。不过一句话,阳女官便被赶出了宫。虽然没有丢掉命,但一个犯错被宫里赶出去的女官,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所以,若非必要,女官青衣是绝不愿意进来打扰林昭的。


    可事涉明康公主,殿下的长姐,她却不得不为。眼看着林昭脸上神色愈发不好,青衣立马低下头,一边请罪一边快速的将事情说了出来,“殿下恕罪,惊扰殿下安寝,奴婢罪该万死!可事涉明康公主,奴婢不敢不报。”


    “明康公主?”林昭讶异的看了她一眼,“孤那个住在隔壁的长姐?”


    “是!”青衣点头。


    这就奇了,她这边昨天才刚和林霄聊起这个长姐,今儿个就突然碰到了她的事情,这未免太凑巧了吧。不过,如今已经不是计较凑不凑巧的问题,既然事情已经报到她眼前了,又关乎这个未曾谋面的长姐,林昭还真就得起来处理一下。


    她从床上坐起,目光掠过青衣身后伺候洗漱的宫女一眼,不再言语,直到洗漱完毕穿好衣服,这才继续问道,


    “明康公主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青衣闻言立马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得回禀,“殿下,公主似乎被驸马囚禁了!”


    “什么?”林昭本已踏出的脚转身又收了回来,她扭头看向青衣,沉下了目光,冷声问道,“囚禁?你确定?”


    青衣并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道:“殿下,公主的侍女正在前殿。”


    前殿既昭明殿。她这王府的规制,和林昭在现代旅游看到的王府不同,并没有后来朝代那些王府那般规整,也没有那么多的院落。不过,代表王府规制的核心建筑却不缺,且都集中在府邸中轴线上。


    其中,最重要自然是前殿昭明殿,既是整个王府的主殿,也是她商讨事情待客的地方,开阔轩敞,用料讲究,虽然称不上后世王府的精雕细琢,但青砖灰木黑瓦,也称得上气势恢宏。在整个王府的地位,就类似于西雍宫里的乾安殿。


    昭明殿后面才是她现在所站的位置,也是她准备用来日常起居的殿,吟风殿。


    从后殿吟风殿到前殿昭明殿,不过一盏茶的距离。


    在昭明殿侧殿门口,林昭丝毫没有意外得看到了两人,一个是武德帝给她的舍人王直,一个自然是护她安全的林霄。两人看到她到来之后,立马便行礼。林昭点了点头,直接略过脸上挂着谦恭面容的王直,看向穿着铠甲冷着脸的林霄,


    “林中郎,怎么回事?”


    林霄心中也颇觉荒谬,他白日刚跟殿下提明康公主,谁料晚上就发生了这位明康公主贴身侍女闯入王府的事情,还以那么惊心动魄的方式突兀出现,差点被他手下的虎贲军捅个对穿。


    要不是她最后喊出了“明康公主”四个字,手上又拿了一块似公主殿下的令牌做信物,林霄都差点要以为这是什么新型刺杀方式呢。


    好不容易查明那名宫女的身份,结果那人一开口就喊出了一个致命消息。


    ——明康公主竟然被驸马囚禁了,目前已岌岌可危。这宫女跑来昭王府,不是来做其他,就是来求救的。


    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早已超出林霄能够处理的范畴。再加上那宫女声嘶力竭的哭喊,好似那明康公主下一秒就要死掉一般,没有办法,他只能让人叫醒昭王,将这件事告知。


    如今,听到林昭询问,自然一一道来。


    “禀殿下,寅正时分,一名女子突然从夹道中意欲进入王府,虎贲卫将其捉拿,那名女子却自称阿茶,说是明康公主的侍女,特意来昭王府寻求殿下的帮助,言驸马囚禁明康公主,公主已病入膏肓,希望殿下救一救公主。臣已看过那名女子手持的令牌,的确是明康公主府的府令。臣等无法,只好惊扰殿下安寝,请殿下恕罪。”


    林昭自然不可能因这样一件事怪罪林霄,她虚扶了一下,便对他道,“无碍,那名侍女在何处?”


    林霄正欲回答,侧殿内的阿茶却早已在听到林昭的声音时,便开始全神贯注的聆听两人的对话。


    如今听到她问询自己,更是再也没有了顾忌,直接大声嘶喊起来,声音急切焦虑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昭王殿下——昭王殿下——,求求你!求你救救公主吧!求你救救我家公主!求你了——”


    得了,这下也不需要林霄回答了。


    林昭扭头就沿着声音,走进了昭明殿侧殿,然后便在殿中看到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侍女。


    那侍女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暗褐色衣裳,大概是为了在夜里躲避身形,脸上身上都涂了不少墨汁,整个人看起来黝黑黝黑的。可以看得出,为了辨认她的身份,已经有人给她的脸清洗过了。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泛着黑。


    看到她的到来,侍女先是眼神一亮,随即却又立马黯淡了下去,露出明显失望的神情。


    林昭不用想,也知道她为何失望。


    侍女冒着被格杀的风险跑到昭王府,还特意选择凌晨三四点,这个哪怕是守夜的侍卫都已开始松懈打盹的时候,显然是抱着非常大期待的。心底怕是已将她这个昭王视为光芒万丈的救世主了,又怎么可能会想得到真实的她会是这般矮小瘦弱模样。


    落差太大,一时之间自然是有点接受无能。


    林昭对此并没有在意,以貌取人是人的通病,只要她还顶着这幅矮小瘦弱的面容,这样的神情就不会少见,也在意不过来。


    她先让人给她松绑,随即走到侧殿的上座坐下,也没再多做什么,单刀直入问道,


    “你是明康长姐的侍女?”


    “是。”


    “你说,赵驸马囚禁明康长姐?”


    阿茶听到这句问话,原本失望的脸上立马又涌上期待希冀的神情。虽然这个让武德帝破格封为昭王的公主,又瘦又小,看着着实不像是能够帮助明康公主的人。但她人已经到了这昭王府,昭王已经是拯救公主的最大希望了,不管怎么样,她都想试一试。


    想到这里,阿茶直接双膝上前跪行一步,对着林昭再次哀求道,“昭王殿下,你一定要救公主啊!赵驸马就是个中山狼,公主对他那般好,为他赵家上下各种经营打点,委曲求全,即便是明知道他整日花天酒地,也没有拦着他,甚至还给他金银,堪称予取予求。可赵驸马拿着公主的钱鬼混就算了,竟然还欺凌公主,侮辱公主婢女,如今更是连公主都被她囚禁了。公主——”


    说到此处,阿茶声音已经哽咽,眼泪也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直接在脸上划出了一条黑色的线。她看了一眼林昭,却失望的发现,这位昭王殿下脸上压根没有动容的神情,自己也看不出这位昭王殿下心中是否有所触动。


    难道真的没人能够救他们公主了吗?阿茶忍不住俯身趴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声音对着林昭绝望得喊道,“殿下,公主已经病了好几个月了,那赵驸马不仅没有请医工进府为公主医治,反而驱赶了公主府的侍从,导致整个公主府几乎全都是赵府的奴才,又扣下了公主带去赵府的药材,直接把公主囚禁在了偏僻院落。殿下,驸马…驸马这是诚心要公主死啊!”


    林昭并没有立马说话,因为这一切太怪异。


    在现代,她如果听到有丈夫囚禁妻子这样的新闻,还不至于惊讶。毕竟,男女体力悬殊,女子又是独自上门嫁到丈夫家,还真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别说囚禁了,家暴甚至恶意杀人的都不少,个个案例都触目惊心呢。


    可这是封建特权的古代,她那长姐也不是什么无权无势的弱女子,而是一国的公主。一国公主竟然被驸马这样一个依附于她的人给囚禁了,怎么听怎么都有点魔幻。


    在她看来,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性,即那赵驸马是那种言情小说中权倾朝野,不是皇帝却胜似皇帝的摄政王。


    但这可能吗?


    当武德帝是摆设不成?朝堂上要真有这样一个人,早被他砍了,怎么可能还会嫁女儿。


    真以为谁都是宋王谢这几大世家不成?


    那三家能够和武德帝掰一掰手腕,一是因为这三个世家联合起来势力的确不小;二来也是因为他们都是曾经扶他登位的功臣,没有足够的理由,武德帝是不可能冒着给自己身后名留下污点的风险,去杀他们的。


    况且,一刀斩了固然痛快,可这也很容易失去人心,引发朝堂失衡的风险。


    可那赵驸马又凭什么?


    最重要的是,这也太蹊跷了吧!她才刚搬入这昭王府,这侍女就找上门求救了。那明康公主都被囚禁了这么久了,这侍女既不去找武德帝这个父亲,也不去找荣王、贤王等人,偏偏来找她这个才来洛京几天的昭王,怎么想怎么有问题。


    林昭目光微敛,随即不再看地上满目绝望的侍女,而是将视线移向一旁的青衣、王直、林霄等人。本来,她是想问一下林霄,这个赵驸马的身份的。但考虑到昨天他对她那长姐的事情一副不熟悉的样子,便转而看向青衣和王直。


    作为武德帝的人,这两人应该知晓赵驸马的身份。想到昨天王直看似无意的突然提起她这个长姐,林昭目光直接停在了这个武德帝给她的舍人身上,随即她一手支着下颌,一手轻点着身旁的案几,问道,


    “王直,孤很好奇,孤那姐夫赵驸马是何等身份?莫非身份地位比长姐还高?”


    王直听闻这句话直接吓了一跳,恭敬的表情差点没有维持住。


    在这西雍国,除了皇宫里少有的几个主子和王爷们,有几人敢言身份比明康公主还高。


    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上首坐着,似是随口一问,脸上却丝毫辩不出喜怒的昭王。想到临来昭王府时,义父张永对自己的告诫,丝毫不敢怠慢,立马躬身回禀道,


    “禀殿下,赵驸马是先仁康太后所在赵家子弟。”


    林昭目光一凝,立马抓住了王直话里面的关键,先仁康太后。


    在当下西雍国,能被称为太后自然只有一个人,武德帝的母亲。虽然她早就在武德帝登基前去世了。但这还是让她猛然想起那本团宠文里的一件极不起眼的小事。


    男主宇文墨后期回到北周国时争夺大位时,身边曾经出现过一个名叫司马先的谋士。心腹怀疑司马先的来意和忠心,宇文墨就笃定得跟他说,“司马先绝不可能背叛我。他司马家本是西雍国顶级权贵,他姑母本该是西雍国太后,若非我那“好岳父”小人夺位,那西雍国的江山也不会轮到那样一家子人来坐。”


    林昭当时并没有太注意这条信息,可如今听到王直提及先仁康太后,再对比男主口中那本该是西雍国太后的姑母,一个可能猜测突然在她脑海中成型——或许,司马先的姑母才是她祖父的原配,所谓的先仁康太后是武德帝登基之后才被扶正的。


    毕竟,皇帝的母亲怎么可能不是正妻呢?


    因为赵家势弱,这才出现了武德帝嫁女赵氏的情况。参照后来某个大怂的皇帝。


    不过,这件事肯定是不能明着问的。权力的争夺从来不可能温和,当年武德帝和那些兄弟交锋的激烈程度,怕是不会比现在太子与贤王等人的弱。自己被抱错这件事,背后好像就有司马家的原因。


    司马家既然被赶出了西雍国,那么关于司马家以及那个祖父原配的事情,也铁定已经被武德帝这个最终赢家封禁了,不然不会一点风声都没用,甚至小说都没有明示过。


    在这个嫡庶差异如此严峻的时代,北齐高洋嫡次子夺位,都尚且被他娘骂成虫,何况武德帝这样一个庶子。她实在没必要因为这样一件事去触怒他。


    而且,她这个长姐的婢女为何没有去向贤王等人求救,此刻也有了解释。


    武德帝既然想通过嫁女提高自己外家的势力,自然对这个外家有一定的感情,或者说,对母亲的感情投射到了赵家身上。


    不管是太子、贤王还是荣王,他们肯定也是很清楚知道这件事,所以即便知晓明康这个公主被赵驸马囚禁,也可能为了讨好武德帝,对这件事来个视而不见。


    说到底,明康公主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而已,哪里比得上利益重要。


    哪怕是林昭,纵然同为女子,此刻已经知晓了明康这个血缘长姐如今身陷囹圄,甚至命悬一线,第一时间也不是愤怒,而是分析和权衡利弊。


    讲真,她并不想做这个出头的噱子。


    第25章


    她如今本就因为王爵的事情,置身在风口浪尖之上。再插手这件事,万一惹怒了武德帝,失去了他的庇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哪怕在武德帝心中,这个大公主的份量可能大于那个所谓的外家?


    毕竟,原主第三世记忆中,大公主死后武德帝可是抄了赵家满门。


    可人心最是诡谲。大公主死了,武德帝会抄赵家满门;可如果她将其揭露出来,大公主没死,最严重的后果没有造成,武德帝还会对赵家愤怒吗?有没有可能反而觉得她多管闲事了?


    着实难说!


    而且,一旦她真这样做了,还会给那些朝臣提供抨击她的新理由。


    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长姐冒如此多风险。


    这买卖,怎么看怎么都不划算。


    然而,林昭视线再次移向殿中跪着,头深深的伏在地上,形容狼狈的阿茶身上。


    林昭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她也没有再说话,就好像在等待命运的判决一般。可那份无声的“绝望”还是仿佛有无形的触角一样,传到了她脑海里。


    让她脑海中那根属于现代观念的道德之弦,发出尖锐般不成调的震响。


    ——假如对这样一件事情都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她跟那些自己曾经鄙夷的人,又有何区别?


    最终,林昭还是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虽然不能直接介入,但不代表她不能间接插手一下啊!


    况且,明康公主再怎么样也是武德帝的女儿,她就不相信武德帝真能对此一无所知?王直昨天的突然提及,侍女阿茶的突然闯府,甚至这府邸的位置安排,真的只是巧合吗?


    林昭从不相信,会有如此多巧合?


    只是,林昭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个问题。


    “公主府的侍卫呢?”她昭王府的虎贲军虽然是她特意要求的,但公主府也不可能没有侍卫!


    就算没有上千,总有个百人吧!就是宋明这些个公主地位偏低的王朝,府内也会布置侍卫啊,那可是公主府。


    “侍卫?”阿茶嗫喏了一下,脸上一瞬间有点僵住,她抬头看了上首的昭王一眼,张了张嘴在隐瞒和讲出真相之间徘徊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说出了真相,


    “驸马说宫中侍卫过于傲慢,看不起他这个驸马,公主不想因为那些侍卫们影响驸马的心情,便把他们派到偏远皇庄了。”


    “其他宫女内侍呢?”


    “公主为了维护赵家的名声,也派出去了。”


    “就算如此,赵驸马也不至于囚禁长姐吧!”那可是公主,是君,赵程一个驸马如何敢?再说了,一个活着的公主和一个死了的公主,哪个价值更大,但凡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选择一个死人。


    这样的事情一旦被皇帝查出,普通人家可是要诛九族的。赵家真就这么头铁?


    “这——”阿茶再次顿了一下,看向林昭,脸上神情痛苦,“公主有一回和驸马吵架时,随口说了一句,要让陛下把驸马一家诛九族!自那以后,公主就被驸马囚禁了。”


    林昭:纳尼??


    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也太奇葩了好吧!她看向跪伏在地的阿茶,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瞬间冲上心头。


    见过蠢得要死的,没见过蠢到自己找死的?她这位长姐竟能天真………或者说愚蠢到如此地步?


    这等授人以柄、自绝生路的诛心之言,也是能当着驸马的面脱口而出的?就算要诛他九族,能不能先把人困住了再说啊!


    别说赵驸马了,就算是她,猛然听到这样一句话,还是一位地位比自己高的公主说的,此人还有能力实现,搞不好都会先把人杀了再说。


    没办法,反正都要被诛九族了,先下手为强兴许还能活下去。


    眼见林昭不再说话了,阿茶忍不住再次哀求起来,“殿下,公主也是被驸马蒙骗的,她也是没办法的啊。公主……公主她从小就没人在意,陛下看不到她,宫人们也……她做那些事,只是想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公主典范,让陛下看到她而已。


    昭王殿下,你救救公主吧!求求你!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救救公主吧——”


    “好了!”林昭抬手止住了阿茶的哀求,双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深深的疲倦。这种疲倦并不是她真的没有睡足够的觉,而是一种对女子这个同类的无力感。


    到底什么时候,女子才能明白,所有的情感缺失即所谓的缺爱缺安全感,归根到底只是一个原因,就是失权没钱。


    有权有钱的人,谁会缺爱啊,有的是人爱你好吗?哪怕是演的,你只要一直有钱,人也会演一辈子。


    还有,父母的认可真的没那么重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从你生下来那一刻,满足他们愿望起,你就已经回报完父母了!


    有一首诗怎么说来着,父母只是你成长的弓,你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离弦的箭,能飞多高就飞多高。


    等你飞高了,自然啥都有了!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是势利的,包括父母!


    结果,堂堂一个公主,竟为了个贤良淑德的名声,为了所谓的让自己的父亲看到,连自己的安全保障都舍弃了,这是何等悲哀!


    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了,林昭站起身,直接对阿茶道,“天明以后,孤会派人将你送到陛下面前。”武德帝自己的女儿,就不要想着让她这个刚回来的人直接出手了,自己去管吧!


    林昭说完,抬脚就走。


    结果脚还没踏出去,便听到身旁的王直突然走出,低头躬身道,“殿下容禀,陛下……陛下昨儿个便去了玉泉山行宫游猎散心了,御驾回銮时间……不定。”


    “不定——”好一个时间不定!


    林昭停下了脚步,眼神锐利的看向王直。


    这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什么巧合,一切都不过是武德帝有意安排罢了。


    武德帝怕是早就知晓明康公主的困境了,他自己不想去揭破这层窗户纸,一旦揭破赵家全族必死无疑。


    囚禁公主,哪怕为了皇族威严,他也必须严惩。但又怕自己这个女儿真死了,便安排了她这个“白手套”来揭露这一切。


    想到昨天那空空如也的御座,林昭还以为武德帝只是暂时想躲清净而已,没料到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个王爵,果然没有那么好拿。


    一股被算计的怒火,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林昭的目光很淡,却冷冷的锁在王直身上,直到看得他身躯微微发颤,额角更是开始冷汗潸潸,方才冷哼一声嘲讽道,“王舍人倒是对陛下……忠心耿耿,提醒得………真是时候。”她刻意拉长了“忠心耿耿”、“是时候”这几个字的音调,以充分展现自己的愤怒。


    “只是——”林昭猛地上前一步,看向强自保持镇定的王直,虽然能够明白王直的“皇命不可违”,但心里着实有点不爽,忍不住冷声质问道,“王舍人凭什么觉得,孤就一定会出手!”她表面上问的是王直,实际上问的是武德帝。


    林昭不是很明白,武德帝凭什么觉得,她就一定会选择救明康公主这个长姐呢?


    凭王直那无意间的一句提醒?


    王直被这裹挟着怒焰的质问逼得呼吸一窒,几乎要当场跪下!


    好在武德帝早已预料到这一幕,并告诉了他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想到这里,他脸上强撑出笑容,再次回禀道,“殿下,陛下自然不可能让殿下白白做事。只是,陛下也说了,殿下的条件他都已经做到了,殿下却还没有让陛下看到您的能力呢!这交易自然不能光一方付出。”


    林昭立马明白了武德帝的意思,这是武德帝为她设置的一道考题,考量她有没有资格作为他棋子的能力。


    就像现代商业合作,正规流程中每次甲方都会要乙方先做个前案一样。


    林昭对这套流程太熟悉了。


    可这个考量,在武德帝这里,显然和现代商业投案子不一样。


    这还是一道必答题,她丝毫没有选择。


    先把她的王府安排在这里,又派王直“贴心”的将明康公主住她隔壁这个消息透露给她,还提前安排好了给她的补偿,就特意等着她挑明这一切后让王直告诉她,这一步步一环环,环环相扣,就是为了逼她下场解决这件事。


    而这昭王的王爵、这昭王府,虎贲军以及接下来的皇庄,她所有仰靠武德帝得到的东西,便是他的砝码。虽然王直没有明说,但林昭还是听出了暗中之意,若她没有能力解决这件事,这一切都可能被收回。


    林昭的脸色立时便变得难看起来。


    另一边,王直咽了口唾沫,眼看着林昭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赶忙语速加快的继续道,“当然,陛下也说了,只要殿下能将明康公主这事儿……妥善解决了,公主嫁妆里面那些京郊皇庄,陛下便做主……全部送给殿下。”


    跪在地上的阿茶听到这里,咬了咬唇,本想说些什么,但想到公主如今危在旦夕,又闭上了嘴巴!


    “此外——”王直硬着头皮继续补充道,“陛下还特意交代了,赵家……那群人尤其是驸马,殿下您……尽管放开手教训。只要不打死,留他一条性命,殿下……想做什么,都任由殿下处置。”


    林昭:难道不是武德帝想要教训一下赵家吗?说什么任由她处理?倒成为对她的恩赏了。


    不愧是皇帝!


    不过——


    她当初朝武德帝要皇庄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提前预备半年之后的建州旱灾吗?如今,又有现成的肥沃皇庄入账,对她接下来的种土豆计划只会更加有利,何乐而不为呢?武德帝这“补偿”,虽然抠门算计又冷酷,但好歹……没有彻底白嫖!


    哪怕为了得到“解决建州旱灾”这一功绩,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更别说,这到底牵涉到明康公主一条命。


    林昭她瞥了一眼依然恭敬侍立,大气不敢出的王直,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随即心下做了决定——她要接受了这场考量。


    不接受也没有办法,身处这样一个皇权时代,皇帝亲手布置的棋局,她没有说不的权利。这就是皇帝的权力,她作为武德帝手中的棋子,再多不甘,也不容抗拒。


    不过,林昭忍不住想,终有一天,她会慢慢的一步步走上那个位置,取代他,拿回自己的命运决策权。想到这里,所有的不甘在林昭的心中湮灭了。因为不甘不过是一时的愤怒,根本无法给与她任何帮助。


    林昭眼神重回平静,她便看向如今昭王府的战斗挂林霄,语气平和道,“林中郎,你去准备一下!等下——便随孤去隔壁好好会一会这位……胆大包天的姐夫吧。”


    地上的阿茶闻言,瞬间脸上闪过一抹惊喜,眼神锃亮的看向林昭。


    作者有话说:


    一次性发了两章哈,主要是剧情有连贯性,感觉分开发很容易断掉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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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此刻,即将身处风暴中心的驸马赵程,却对此浑然不知。


    这天,他和往日一样从宿醉中苏醒,醉眼迷蒙得看向已大亮的房间。刺目的晨光正透着雕花窗棂,在他的眼睛旁晃来晃去。赵程被这光晃得烦躁,想要扯了一下床前的帷幔,触手却是一片滑腻。


    “驸马爷……”一声娇弱的嘤咛传来。


    赵程醉眼朦胧得看了眼前的人一眼,晨光闪烁着他的眼,让他看不清眼前女子的面容。不过,赵程也没有分辨这人身份的打算,横竖不是府里被他扯上塌的婢女,就是他拉回来的陪酒歌姬之类,左不过都是一群玩物而已。


    他直接挑起身边人的被子,就打算覆上去,和往常一样来一次酣畅淋漓的运动。


    “爷,别闹了,天亮了!”女子半推半就道。


    赵程却丝毫不以为意,直接道,“亮就亮呗,这公主府如今可是我说了算,别说天亮了,就是公主来了,也不敢打扰我!”说着,动作便逐步开始放肆起来。


    女子本就不过假意推却,此刻直接放弃了抵抗。


    就在两人渐入佳境时,两人所在的房门就被大力敲响。“咚咚咚——”敲门声大如骤雨,跟要去投胎似的。


    任谁这样的好事被突然打断,心情也不可能很好,更别说赵程这样的色中饿鬼了。他直接横眉竖起,看了一眼眼前的佳人,又看了一眼那一直被敲着的房门,脸上肉眼可见浮现出暴躁。翻身直接从床上起来,随意披一件外裳,就打开门,看向敲门的管家,脸色很是不耐道,


    “赵伯,你最好有足够这么做的理由?”


    管家赵伯是个看起来六十岁的老人,自然知道自家主人的脾性,也知道如果他的答案不能让老爷满意,自己都可能被迁怒。他也没有犹豫,也没有试图拐弯抹角,立马俯身将自己急于敲门的原因说了出来,


    “老爷,不好了,昭王一大早就来了,点名要见公主!公主那边——”


    “昭王?哪里来的什么昭王?”赵程宿醉方醒,压根不知道林昭封王的事情,直接打断了赵伯的话道。他压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这西雍洛京的王多着呢,有谁管过他这府里的事,“再说了,不过一个昭王,你就说公主不方便见客,直接打发了就是,何必来这里打搅我?也不会去洛京问问,这年头谁一大早就去别人府上,懂不懂礼数?”


    赵伯闻言没办法,只好如实道,“老爷,昭王是陛下新找回来的女儿,明康公主的亲妹妹,昨天被陛下特意封了王爵,整个洛京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老奴不好打发啊——”


    “什么?”赵程收敛起了神色,颇感诧异得问道,“一个乡野公主竟然封王了?”


    赵伯点头,“老爷,这位殿下显然颇受陛下宠爱,身边的侍卫似乎不凡,如今又点名要见公主,我们——”


    赵程神色一戾,脸色立马难看起来。


    这几年在公主府里面的作威作福,予取予求的好日子,早已将他心中那点对公主的滤镜磨了个粉碎。再加上日常被歌姬们各种追捧,赵程有早已不将什么公主看在眼里。甚至,在他看来,这西雍国洛京中,除了武德帝,他赵程几乎可以横着走了。


    一个才刚找回来的乡野公主,不过得了武德帝几分喜爱,就敢来找他赵程的麻烦?也不去打听打听他赵程的姑母是谁?他姑母可是武德帝的亲生母亲,先仁康太后。日常就是贤王等人见到他,也得对他客客气气。没有他姑母,哪里来的他们的荣华富贵。


    他将这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自然极为不喜欢林昭的行为,忍不住问道,


    “你没告诉她,公主不见客?”


    赵伯:“说了,但昭王没理会,坚持要见公主,还说刚好住公主隔壁,这才一大早打扰。”说到这里,赵伯犹豫了一下,方才继续道,“老爷,公主生病这件事,我们是不是请一下医工,万一这件事被人透了出去?陛下那边——”


    “怕什么!”赵程冷笑一声,不在意道,“莫非你以为没人知道这件事,不过装糊涂罢了。我赵家可是陛下的母家,没有姑母哪里来的当今陛下。不过区区一个公主而已,哪里能比我们赵家尊贵。”


    想到那个被他扔在偏僻院落里,病骨支离,无人问津的女人,赵程脸上顿时浮现轻蔑的神情,什么公主,不过是个普通下贱的女人,呆板无趣,长得也不好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跟个木头人一样。


    若不是有个公主的名头,嫁妆丰厚可以供自己挥霍,他看也不会看她一眼。


    “可如今这昭王求见,要不要告知隔壁的老夫人一声,我等——”


    “无事,不要去麻烦阿娘了,本驸马去会会他。”赵程直接打断赵伯说道。这公主府名义上是公主的,如今早就成为他赵程的府邸了。到了他的府邸,见什么公主?要见也该是见他这个府邸主人啊!


    他赵程倒要看看,这个从乡下来的愣头青公主,有啥本事封成了昭王。


    说着,便直接叫人服侍洗漱起来。


    *


    而此刻,被人叫做乡下愣头青的林昭,此刻却正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手中的茶水。


    从决定管这件事开始,林昭就一直在思考,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做到既营救了明康这个长姐,又狠狠惩戒赵家一番,同时不至于让自己在礼法上处于下风。最重要的是,借这件事来一场“千金买马骨”,吸引有才之士投靠。


    譬如一些同样身处困境又有野心的女子,这些人可都是她的天然同盟。在这个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的最初阶段,这些女子完全可以成为她的第一波势力,也是最忠诚的一波势力。


    所以,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直接让林霄包围整个公主府,然后让阿茶领着人冲进去,将明康公主救出来。动作迅速,高效,且完全不必担心任何意外发生。届时,再以明康公主的病和她的证词作为抨击赵家的理由,也可以让自己占据舆论最高点。


    但很快,她就自己否定了自己这个糙想法。


    太挑战洛京百官的神经了!动不动就派兵包围权贵府邸,不肖第二天,怕是当天批她的奏折便能掩盖整个乾安殿。更别提经此一事,太子、贤王等人会对她多么加倍忌惮,就是给她虎贲的武德帝偶尔睡醒,心中怕也会忍不住嘀咕一句,怀疑她一言不合就闯宫。


    既然无法莽进去,那自然就只能温和着来。


    于是,林昭脑海中顷刻间又定了第二个计划,阳谋!


    借着刚搬入王府,且王府和公主府相邻,两人又是姐妹的名义,直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上门拜访。


    赵程心有鬼蜮,又怎么敢真让她见明康公主呢,届时一定会出面敷衍且阻拦她。此时,作为明康公主侍女的阿茶再揪准机会,不顾一切地闯入她与赵程谈话的厅堂,当着她的面控诉赵程欺凌囚禁公主,哭诉求救。


    此刻,作为妹妹的她,便占了情理法三重先机,进退自如。不止可以快速的将明康救出去,还能站在道德高位上审判赵程,将一定会试图阻拦她的赵程等人,直接抽个皮开肉绽。反正武德帝都说了,只要不死就行。


    对付这样的人,还是新加坡的鞭子适合他们。


    不过,令林昭没想到的是,这赵家比她想象中的还目无君主,也不将她放在心上,她这个昭王都已经在这前殿客厅中待了这么久了,那赵程却连脸都还没露一下。想到这里,林昭眼中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纵然知晓哪怕武德帝封她为王,在很多人眼里她这个王爷也照样不伦不类。但这样的轻视,依然让她很是恼火。


    可为了计划实施,哪怕她此刻心底多么不耐,对赵程这个驸马有多么厌恶,也不能表现出来。不止不能表现出来,等下赵程出来时,她还必须对他笑脸相迎,客客气气,毕竟是名义上的姐夫。


    果然又是考验演技的一天,林昭忍不住想道,似乎自从穿书后,她时时刻刻都处于演技爆发状态。


    若有机会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去闯一回演艺圈。


    就在她自我调侃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不用想也知道来人是谁。


    林昭将手中的茶盏轻轻的放在案几上,嘴角噙笑,漫不经心抬眼看向来人。


    作为西雍国的驸马,赵程的长相自然不会太差,纵然没有长成貌若潘安的模样,却也剑眉星眸,仪表堂堂。再加上他年岁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一个人年华最好的时候,锦绣华服,披金戴玉,不知底细的人乍一看他,还会以为是哪家出来的翩翩佳公子呢。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必须忽视掉此人眼底的血丝和眼周的暗沉,那显然是日日沉迷酒色,自我放纵造成的结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的大概就是赵程这样的纨绔子弟吧!


    随着赵程走近,林昭甚至还闻到了一抹甜腻的脂粉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沾染上的。指不定,这人刚刚还躺在哪个女人的身边呢!想到这个可能性,林昭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想把刚吃的早点都吐出来。


    好在她强忍着压下了这抹不适,没让自己在脸上表现出来。为了快点结束这个寒暄的过程,早点进入正题,不让自己受太久的罪,林昭直接主动出击,含笑对赵程打了一个招呼,带着一种刻意展现的亲昵。


    “姐夫!”


    赵程还以为能让赵伯如临大敌的所谓昭王,会是个怎样龙章凤姿的大人物呢?没想到,走进客厅打眼一瞧,竟然还是个体型单薄,瘦得跟个猴子似的小矮子。赵程忍不住目测一下,这人站起来怕都不知道有没有到他腰际。


    就这,还昭王,怕是陛下为了哄她补偿她,给封的王吧!


    赵程忍不住嗤笑一声,脸上丝毫没有掩饰得闪过一抹蔑视,内心本对这个所谓的昭王升起的一丝忌惮,此刻也彻底化为乌有。一个靠着武德帝的宠爱得了个王爵的小丫头,能有啥可忌惮的。


    就是他身旁那身穿红衣牛皮明光铠的人有丝熟悉,气质也非常凌人,好像陛下的心腹虎贲军的规制。不过,赵程很快就在内心否定了这个可能,不过是个完全没有份量的王,身边怎么可能跟着虎贲!怕是天子怕她被人欺负,特意派个威武之人给她做护卫的吧!


    听到林昭那声亲昵的“姐夫”,赵程心中的鄙夷更甚,若非顾忌着此人身上到底有王爵,他眼皮都不想抬一下。最终,也不过是随意得点了点头,敷衍的回了一句,“原来是妹妹啊。”


    随即一屁股坐在另一边的主位,以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施舍口吻,对着林昭慢悠悠道,“不是我说,妹妹,这里是洛京,不是乡下。乡下人没规没矩,时时刻刻到处乱窜。可这洛京不同,但凡有点规矩体统的人家,就不会一大早宵禁刚解就上别人的门。”


    林昭脸上神色丝毫没变,甚至嘴角的弧度还加深了几分。不过是被人轻视,被人骂乡下人没规矩而已,这算什么。出社会向上爬这几年,她什么样的骂没挨过,什么样的黑锅没背过,赵程这样的辱骂对她而言,不过是小儿科而已。


    况且,生气又有什么用,狠狠地打回去,才是最好的报复。


    林昭立马做出一副略带羞愧的神情,就跟没注意到赵程的轻视一般,声音轻柔的解释道,“姐夫教训的是,只是——”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低了低头,彷佛在犹豫自己要不要继续说下去,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才刚回来,听说长姐抱恙,妹妹心中有点焦急,便顾不得这许多礼数了,这才冒昧上门,不知道姐夫可否行个方便。”


    做足了一个只是担心长姐,又怕打扰姐夫的小妹妹模样。


    赵程果然没有怀疑,一个刚到洛京的妹妹听到长姐抱病,不顾礼数前来看一眼,再正常不过了,毕竟是乡下来的。当然,赵程自然也不可能让林昭见到明康公主,他早在来见昭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拒绝的理由了。


    所以,听完林昭那番话后,他便直接遗憾般说道,“妹妹,按道理来说,你想要见明康,我不该阻拦的。只是,你怕是不知,医工说了,明康那病需要静养,最好谁都不要见,否则很容易不好。妹妹的心意,姐夫替你姐姐领了。你放心,待你姐姐病好一点了,我便让你姐姐去看你。”说完,他便站起来,做出一副送客的模样,打算赶紧把眼前的昭王送走,好继续他醉生梦死的生活。


    林昭却没有动,好像并没有看到赵程要送客的样子,继续询问道,


    “可是病得严重?”


    说完,随即向殿侧偏僻处的一个内侍使了个眼色。


    内侍心领神会,缓步走了下去。


    赵程对此一无所知,眼看着林昭一副问个没完没了的模样,心底彻底不耐起来,连带着语气都带着一种烦躁,他挥了挥手,敷衍的话直接脱口而出,“没事,老毛病了,这几年你姐姐时不时就这样,修养一下就好了。”


    “小妹还是想看看明康姐姐,毕竟小妹也是刚到洛京。”


    见林昭一再纠缠,赵程心中的不耐更甚,脱口就道,“昭王殿下,不是姐夫我非要拦着你,而是你姐姐的确不好见客。再说了,殿下尊贵,若过了病气在身上可就不好了。”很显然,他试图以此吓住林昭,让她识趣地就离开。


    “多谢姐夫关心!”林昭沉吟一会儿方才道,“不过不必忧心,小妹看一眼便走。”


    说着,便端着茶盏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一幅非见不可的模样。


    赵程见此,脸色瞬时难看了起来,忍不住在心中狐疑,这昭王是没看懂自己的意思,还是故意打算坐着不走?莫非她知道了些什么?他心中惊惶了一瞬,随后又觉得不太可能。这昭王才刚回洛京才几天,怎么可能知道?


    此刻,前殿旁边的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假山旁,一个内侍无意走了过去,随后轻轻的敲了三下。待听到里面传来三下回音后,便立马看了对面站岗的一个虎贲军一眼,点了点头,扭头装作不经意般离开了假山。


    很快,客厅外就传来喧哗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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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赵程心中正烦躁着呢,听到这番动静,脸上立马闪现了怒容,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这赵伯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明知道昭王就在这客厅,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觑了一眼似毫无所觉的昭王,抬脚就打算出去看一眼。


    就在此时,一个身穿青衣,头发凌乱,浑身狼狈的女子突然踉踉跄跄的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溜侍卫和公主府下人。那侍卫们看着好像都在阻拦女子进入客厅,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并未真正发力,反而有意无意地阻挡着身后真正想将她拉下去的公主府下人们。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正是林昭特意安排好的明康公主侍女阿茶。


    从确认实施计划二开始,林昭就把阿茶夹在她们的队伍里面送进了公主府。当然,没将她送回后院,而是让她躲在客厅旁边的一处假山里,正是刚刚内侍敲击的那个假山。那三声敲击就是信号,暗示她可以行动了。


    这才有了如今这个场景。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放在阿茶身上。


    林昭适时的露出一抹震惊和不解的神情。


    赵程则因为认出了阿茶的身份,烦躁的脸上立时凝滞住了,瞳孔也瞬间剧缩。


    阿茶根本不看其他人,她知道明康公主能否获救,就看自己此刻这一举动了,因此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演技——甚至,她根本不需要演技这回事,因为就在今儿个凌晨,她就做了一遍类似的动作。


    所以,一跑进客厅,阿茶便看准林昭所在的方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爬到林昭面前,随即声音清晰而凄厉得喊道,“昭王殿下,公主被驸马囚禁虐待,已经奄奄一息了,求你救救我们公主吧!!”


    赵程一听到阿茶喊出的这句话,立马就跟戳中尾巴的毒蛇一样跳起脚来,高声呵斥道,“贱婢,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此刻的他,刚刚的自大和自以为是早已荡然无存,原本还算俊朗的脸上,也因为暴怒惊惶而扭曲狞狰,整个人彷佛一个地狱恶鬼。


    哪怕是再蠢,赵程也知道,决不能让这个侍女再说下去了。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什么昭王暗王了,直接扭头看向正一脸焦急的赵伯等下人,怒声吼道,“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肆意造谣的贱婢拉下去杀了!”


    “老爷!昭王的护卫——”赵伯看了一眼上首的林昭和她周边一看就不同寻常的护卫,忍不住出声提醒。


    可赵程现在哪里还看得懂这种暗示,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想方设法让这名叫阿茶的侍女闭嘴。


    眼看着昭王派人阻拦着赵伯他们,自己的下人竟然动都动不了,赵程瞥了一眼被阻拦的府中护卫手上的剑,心一狠直接趁其不注意抽了出来,提起剑就往阿茶的方向劈去。


    既然拉不下去,就直接杀了吧!


    林昭是真没想到,这赵程竟还有这等魄力,或者说,能够如此疯。见阿茶出来了,状也告出口了,没法将人拉下去遮掩事实,就想直接杀人灭口,还当着她的面杀。


    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要杀她灭口。


    这一回,她是彻底怒了!


    眼看着赵程跟个疯子一样乱挥乱砍,虎贲卫又顾忌着他的身份,不好过于强势阻拦。这人横冲直撞着,竟然真有要冲破护卫防护的架势,林昭直接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的掷在了赵程的脚下。


    “啪嚓”一声,茶杯碎裂的声音响起。


    赵程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得止住了动作。


    混乱这才停止!


    “放肆——”林昭随即冷冷地喝道,看向赵程厌恶的神情再无掩饰,如同在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令人作呕的腐肉,“赵驸马,孤还在这里,你要对谁喊打喊杀?穆兰——”


    穆兰早等着这一刻了,见此立马出列,一个格挡直接打掉赵程乱挥的剑,随即又是一个跃步,单掌如铁钳般精准地、死死的扼住赵程的手,对着他的膝盖就是一个狠踢。


    身后的两名虎贲见了,也立马上前将赵程摁倒在了地上。


    身旁看到这一点的其他虎贲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气,也不知道这个驸马以后还能不能正常走路了。


    要知道,他们昨儿个才知道,昭王身边这个女侍卫,那力气可不是盖的,随随便便踢人一下,都可能让人骨折。


    本来被虎贲卫阻拦的赵伯等公主府众人,也同样屏住了一口气,吓得不行,再也不敢向前冲了,一个个都跪在了地上。


    而被摁在地上的赵程,脸上早已没有了方才入殿时的得意,只剩下一片狼狈不堪,膝盖的剧痛让他眼冒金星,可比剧痛更让他几乎失去理智的是这番被按在地上的羞辱。


    赵程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被人像摁狗一样摁在地上。


    他自诩武德帝的表弟,姑姑是先仁康太后,在这雍国除了武德帝本人,还有谁比得上他尊贵。要知道,哪怕太子贤王他们,按照辈分都是他的晚辈!


    如今却被一个才从乡下回来洛京没几天的王爷如此羞辱,这个王爷还是个女人,巨大的愤怒瞬间涌上他的心头,彻底燃烧掉了他的理智。


    赵程瞬间宛如野兽般嘶吼起来,“该死——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放开我!”一边嘶吼一边眼神恶狠狠得盯着林昭,“我可是先仁康太后的侄子!这雍国的驸马爷!你们敢如此对我?陛下不会放过你的,太后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你的。”


    “驸马?呵——”林昭冷笑一声,从赵程连掩盖都不掩盖那对自己的轻蔑和鄙夷时,林昭就很想回击了,“喊你一声驸马,叫你一声姐夫,不过是看在长姐的面子上罢了。”


    说罢,她直接站起来,居高临下得看着宛若死狗般的赵程,丝毫也不遮掩自己的轻蔑,“不过一个整日里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废物,莫非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大人物不成?”


    至于先仁康太后,毕竟是武德帝的生母,她并不打算提及。


    听到这样一番鄙夷自己的话,还是从自己没有看在眼里的人嘴里说出的,赵程的脸直接紫胀起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毕竟,他自诩的尊贵,到底有几分水,他自个儿清清楚楚。


    所以,赵程只能眼睛圆瞪,恶狠狠得看向林昭,若不是被人强按着,甚至都恨不得扑上去咬下她一口肉了。


    “怎么?你觉得不服?”林昭嗤笑着问道。“赵程,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


    “什么?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赵程直接装傻,他根本不可能承认,甚至还打算继续诓骗林昭,一脸悲愤道,“昭王,你被这贱婢给骗了,我可是你姐夫——”


    林昭冷笑一声,不再说话,直接起身,带上阿茶扭头朝明康公主的院落而去。


    事实胜于雄辩,与其在这客厅跟赵程继续扯皮,不如找到明康公主,让其再无话可说。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赵程的主场,她必须避免赵程狗急跳墙,为了掩盖罪证,暗地里示意人杀害明康这个长姐。


    *


    林昭忙着以最快速度找到明康公主,并没有察觉,在她离开前殿之后,立马便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洒扫仆从,悄然去到公主府的一个小门,将消息透露给了一个穿着普通的侍卫。而这个侍卫也没有耽搁,很快又将消息透露给了等在门外的另一个线人。


    很快,这个线人便快速来到了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个王府,将消息告知了府中的主人,荣王。


    荣王林璋早在林昭踏入公主府之时,便已收到了消息。


    昨天,突然听到这个妹妹封王的消息时,林璋虽然也很是愤怒妒忌,但到底不过是一介女子,他心中对她还是轻视的。


    再加上惊鸿轩的一面,这个亲妹妹短视又偏激的表现,完全让他松了戒心。所以,他听到林昭封王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自己可以利用。


    既然想要利用,林璋自然不会除了洗脑林明珠外什么都不做。


    所以,昨天下午从宫里刚回宫,他就着人吩咐了下去,让人盯紧这个二妹妹的动向。


    目的嘛,自然是“投其所好”,制造时机!


    要想用情感这根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最忌讳得就是太急,欲速则不达。


    前期,更是需要付出许多心力,给足她们情绪价值。不然,又如何俘获住她的心房呢?


    对于这一套武贵妃言传身教的情感驾驭术,林璋早已玩得驾轻就熟。


    正因如此,林璋快速知晓了林昭的动向;不过,对于林昭拜访明康这个长姐这件事,林璋并没有说什么。


    虽然对林慧这个长姐无感,但到底是长姐,在他看来林昭作为妹妹,又住在隔壁,象征性的拜访一下,也是礼仪。


    哪怕一大早拜访有点奇怪,他也只当她乡野出来,不懂礼数。


    可是,令荣王没想到的是,这个二妹妹竟然堂而皇之得揭破了明康被囚禁这件事。


    明康这件事里面,藏着多大的雷,别人可能不清楚,他难道会不知道吗?要知道,他就是凭借着对林明珠这个受宠妹妹足够好,这才入了父亲的眼的。利用自己的妹妹,来彰显自己作为兄长的担当,早已经成为他的拿手好戏。


    当时察觉明康长姐被囚时,他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呢?


    关心亲妹妹是一种担当,拯救非同母长姐,岂不是更能显出自己对血脉亲情的重视?


    当然,赵家的面子还是要顾及的,毕竟是父亲的母家。


    为了不将事情闹得太难看,他便派人先去赵程面前试探了一番。


    结果这不试探不要紧,一试探竟然试探出了一个大雷。想到后来,那名幕僚回来后悄悄对他说出口的两个致命字眼,林璋当时便觉得浑身冰冷。


    好险!差点,他差一点就牵扯到一场滔天之祸里面了。


    自此,他便只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再也没提过什么明康了。


    不止他,因为他的这一番动作,洛京所有权贵不管知道不知道这件事,都默契一致,彷佛忘记了洛京还有这号人一样。


    没想到,这个二妹妹竟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堂而皇之的去淌这样一趟浑水。


    “蠢不可及!”林璋忍不住道。


    “昭王到底是个女子,又是刚从乡野出来,易感情用事,如何能够和王爷相比?”旁边心腹谄媚着笑容说道。


    林璋脸上立时便露出一股傲慢的神色,“那是自然,不过是一介女子,如何与孤相比?”


    本来林璋是想派人将林昭叫回来的,到底是一母同胞,她这个王位对他又有好处,林璋自然不希望这个妹妹真折在这件事里面。不过,想到惊鸿轩里面这个妹妹,对着他那怨恨不甘的眼神,他又改变了主意。


    “孤这个二妹妹,大概是在乡下待久了,以为这个世界非黑即白,驸马赵程囚禁明康,便是罪大恶极;殊不知,有时候看事情不能看表面。”


    说着,他便下定决心,先不管这件事,“还是让这个妹妹吃点亏好,届时,她便会明白孤这个哥哥的好处了。”


    总归,在林璋看来,赵程应该不至于蠢到真让他那二妹妹将那件事揭露出来的程度。


    隔壁,贤王府,几乎差不多同时收到消息的贤王林琏,听完下面的人汇报了这个消息后,同样选择了冷眼旁观;


    至于东宫太子那边,则压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连明康公主被囚禁这件事,太子林瑚都直接过耳即忘了,他压根没将这个大妹妹放在眼里过。


    而洛京其他权贵,更是压根不知道这里面还别有文章,只以为不过是一次姐妹间的普通拜访,还是一场不合礼节的拜访。


    不过,因为林昭的突然封王,出于某种谨慎,他们几乎都不约而同的做了同一个动作,派人时刻关注了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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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与此同时,玉泉山温泉行宫,武德帝也收到了相关信息。


    看到信中所写,“侍女夜闯昭王府”,“殿下假意访问公主府”,“打算通过侍女的口,揭破公主被囚”之类的字眼,武德帝脸上总算再次露出了笑容,他欣慰地看着上面的字,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旁边的榻。


    “好!!”武德帝高兴的喝道,“看来朕的安排这次是真的白预备了,本以为还要等几天,没想到明康这丫头………”武德帝想到信中那个被她派出去求救的侍女,“总算是开了点窍。如今竟然已经开始动脑子,知道派人出去求救了。”


    明明不过是女儿的一个小小改变,武德帝的心中却着实激动。无它,这个女儿实在是令他烦恼太久了。想到这个女儿前十几年那怯弱软绵的模样,每次看到武德帝心中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这样一头从尸山血海中踏上尊位的猛虎,怎么就生出了那样一个软绵如羊的女儿呢?


    他想要派人改变她,可这个女儿虽然性格绵软,却固执得很,根本不听那些人的话。而他,更是连责备她一句都做不到。话稍微重一些,这女儿看着便一副要死的模样,搞得武德帝真是左右为难。


    如今,看到这个女儿终于有了反抗之心,他怎能不高兴。


    武德帝不仅高兴,他甚至还直接站了起来,抚掌哈哈哈大笑了好几声,连扯动了手中用力撘弓后酸痛的肌肉,也不在意。身旁的张永看着这一切,心中啧啧称奇,宫里的人都说明康公主不受宠,可除了自己又有几个知道,天子也会为了明康公主的长进如此欢喜。


    不过,眼看着陛下高兴劲儿差不多过了,张永也没心思再继续打小差了,脸上立马又换上了一款和天子相似的高兴面容,对着武德帝笑呵呵道,“陛下,都说虎父无犬女,明康公主可是你的女儿,又怎么可能不像你呢?这几年或不过是不显而已。”


    当父亲的最喜欢听到的,可不就是这样的话嘛!武德帝当即拍了拍张永的肩膀,对他赞道,“老家伙,你这句话说到朕心窝里了。你说得对!朕可是吃人的虎,朕的子女自然也个个如虎,可以暴虐阴险,但绝不可能软弱。”


    说完,他望了一眼洛京的方向,“但愿她别让我失望!”


    随即,武德帝将信放下,吩咐张永时刻关注之后,便带着侍卫出去打猎去了。


    ——


    而此刻,林昭这边,几人已经在阿茶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偏僻小院落。


    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昭的目光扫过眼前景象,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心也猛地一沉。


    这哪里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居所?分明是座被遗忘的囚笼!


    屋子虽然整体完好,但整体却透着难掩的荒凉。蛛网灰尘到处都是,院子里更是积满了腐败落叶,一层叠加一层,踩上去甚至都已经有种踩棉花的感觉了。不用想都知道,这些落叶怕是已经有个把月,没人清扫处理了。毕竟,就阿茶这样一个侍女,又要伺候人又要做其他事,恐怕也做不来那么多。


    瞥了眼匆匆赶来的赵程等人,林昭直接一个跨步,走进了明康公主所在的房间。只是,当目光落在依然沉睡着的明康公主身上时,林昭的目光还是忍不住烫了一下。


    纵然预料到此刻明康公主的状态可能不会太好,但林昭也没想过,她的状态会如此差。林昭看着眼前的明康公主,哪里是什么公主,几乎已经快成为了一个瘦脱相的骨架子。这种瘦还跟林昭这种因为吃不饱的瘦不同,是一种生病时形销骨立般的瘦。宽大寝衣套在她身上,衣袖垂落露出一截手腕,青筋尽露,细得着实有点骇人。


    脸上更是苍白到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眼窝干陷,嘴唇干裂,哪怕睡着了眉毛也未舒展。唯有那一头秀发,虽然有点毛躁干黄,但整体依然柔顺透亮,能够昭示眼前人是位金枝玉叶公主。


    一股炙热的怒火在她脑海中蔓延,林昭扭头看向一旁神情中也有点惊惶的赵程,直接冷声质问道,“赵驸马,这就是你说的无事?这就是你说的修养一下就好?”说完,她猝然逼近他一步,眼中满是厌恶道,“这样的修养,不如让赵驸马也试试如何?”


    说完,她便看向穆兰,“穆兰,给我们的驸马也好好“修养”一下吧!”


    穆兰领命,直接拿出了早已准备的鞭子,牛皮编的鞭子,上面还特意附上了不少铁钩倒刺,只要被抽一下,绝对能让人脱一层皮。这可是虎贲卫审讯用的鞭子,穆兰特意向林霄要的,里面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血呢?


    赵程一见到这样一个鞭子,心立时便一寒,连带着刚刚因为阿茶出现走失的理智,此刻也彻底回来了。


    他并不是一个蠢人,他虽然行事张狂,骄横跋扈,一直仗着自己是先仁康太后的侄子,为所欲为。甚至在贤王、荣王等人面前,都不遮掩。但面对武德帝时,他的胆子其实是很小的,压根不敢放肆。


    刚刚之所以如此冲动,一来是因为阿茶出现得突然,他心有鬼蜮自然心虚,急于掩饰,这才动作过激了,反而给了眼前这个昭王出手的机会。二来,也是他心底一直没将眼前的昭王看在眼里,以为不过是个小丫头,反而能够趁机震慑一番,让她装聋作哑。


    如今理智回来,赵程倒是看明白了,今日个这昭王反常的拜访,怕本就来者不善。


    她很有可能早就知晓明康被自己囚禁这事了。


    不然,那侍女也不可能如此凑巧出现。更别说,还有这明显是准备好的鞭子。


    此时此刻,再继续狡辩、咆哮,甚至灭口,显然已经无济于事了。明康的惨状就在眼前,真相已经一目了然。所以,他如今想要获救,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


    好在他赵程也不是全无准备,真以为他是无脑囚禁明康的?


    想到这里,赵程努力忽视膝盖处的剧烈如刀割般的疼痛,愤怒的声音终于转为平静,就连依然残留着宿醉与日夜寻欢作乐的血丝痕迹的双眼,里面都不再有了刚刚的暴戾之色。


    “昭王殿下,我承认的确囚禁了明康公主!”赵程直接承认了自己囚禁明康这个事实,不再做任何狡辩,毕竟,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也狡辩不了。但下一秒,他就开启了转折,“但我之所以这么做,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而已。”


    “哦?”林昭眉梢微挑。她看向神色已经恢复冷静的赵程,和刚刚暴怒狞狰的他,全然似两人,眼眸沉了沉。本以为这个赵驸马不过是寻常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没想到此人虽然嚣张跋扈,却并没有自己所想的愚蠢。


    “苦衷?”林昭淡淡笑了一声,挥了挥手,让穆兰先停下动作,“行,我倒是想知道,赵驸马有什么苦衷?”


    林昭不相信,此人还能在事实面前,狡辩出个什么花来。


    谁料赵程突然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明显的恶意,“昭王真的要我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嘛?”说着,他异常冷静的眼睛像毒蛇一般死死盯着林昭,“要知道,有些秘密不出口还好,一出口可能就要血流成河了。”


    说着,他的声音陡然压低,语气中带着一丝阴冷森然,“昭王,你可要想好了?毕竟——”赵程冷笑一声,眼露疯狂,“戾太子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呢!那个见不得光的偶人,我可是保管得好好的,昭王,你就……真不怕?”


    赵程话一落,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


    “偶人”、“戾太子”所有人都被他口中这两个词打了个措手不及。


    林昭原本淡然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林霄笔挺的身影僵了一瞬,青衣和王直脸上惯有的恭敬表情,也有一片刻的扭曲;也幸亏房间太小,虎贲卫并没有进来,不然怕是能听到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大家都不是傻子,很快就猜到了真相!


    也就穆兰不明所以,拿着鞭子的手依然跃跃欲试。


    当然,还有一个人反应比较奇特,便是阿茶,她的脸上展现出更多的不是震惊,而是惊恐。


    显然,她压根没想到,赵程真的会说出这件事来。


    偏偏这时,赵程这边还在继续得意的说,“昭王,这洛京可不是你惯常待的乡下,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你以为只有你知道明康被我囚禁这件事吗?不怕告诉你,这洛京知道的人多着呢?你以为他们没人想管吗?不,只是不敢罢了!你连水的深度都没摸清,跑来我这公主府作威作福,也不怕被淹死!呵——”随即嗤笑了一声,声音中尽是嘲弄。


    林昭没理会赵程,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觉得这不过是赵程走投无路之下对这个长姐的构陷。怎么着也是一个公主,在宫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这点常识性的禁忌知识,她应该是清楚的。除非疯了,否则林昭不认为明康公主会主动去触碰这样的禁忌。


    她看向床榻上的明康公主,有意想要问一问,但看着她如今这般的模样,她还真怕这个长姐被什么刺激出事了。


    随即,林昭扭头看向旁边的阿茶。作为贴身侍女,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然而,当她的目光对上阿茶的目光时,心却猛然沉了下去。本来她是想让阿茶驳斥这一说法,可林昭完全没想到,在与阿茶对视时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看到的竟然不是阿茶的愤怒,而是目光中的闪躲。


    更甚者,为了不与她对视,她甚至直接撇开了头。


    如此明显的心虚表现,几乎直接证明了一件事,赵程所言非虚。


    谁能想到呢,这个叫阿茶的侍女说了那么多,竟然对她隐瞒了最重大的一件事!


    荒谬——林昭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觉得现实荒谬,连带着原本对明康的深刻同情,都感觉喂了狗。


    此时,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明康公主前面会那么愚蠢,对赵程脱口一个九族威胁。并不是因为她真的愚蠢,而是因为恐惧,她知道巫蛊代表什么,也深刻明白巫蛊被发现的可怕后果。那句话,正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


    在这落针可闻般的死寂中,没人知道院子背后正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并将这一切都听了进去。


    随后,几人的对话很快便被传到了荣王府旁边的另一个王府,贤王府。与荣王只在公主府临时收买了几个不起眼的洒扫仆从和侍卫不同的是,贤王林琏很早之前,就在公主府上布置了属于自己的暗子。


    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林璋曾经派幕僚来过公主府的事情。


    可惜,这里面的雷赵程遮得比较紧,基本除了他和明康公主,没有任何人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虽然知道荣王幕僚回去后,林璋便再没有了动作,却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内幕。


    本以为,这件事会成为一个秘密,随着明康这个长姐死了而彻底埋葬。


    没想到,这个鲁莽的二妹妹就这么阴差阳错之下,就把这个秘密揭破了。看着密信上清晰的“戾太子”、“偶人”几个字眼,他几乎想也没想,就猜到了答案——巫蛊。


    巫蛊啊,那可是十恶不赦之罪,动辄血流成河的。据说,据说,光戾太子那一场巫蛊之乱,就死了近万人。


    自此以后,巫蛊这东西,便彻底成为了后续朝代的禁忌,是任何朝代、任何君王都绝不容触碰的逆鳞,基本上是谁触谁死!


    谁能想到,明康公主这件事竟然跟巫蛊有关呢?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呢!”另一边,猜出了答案的贤王林琏,拾起一枚白色棋子,堵住了一颗黑子的最后一口气,随即笑着说道,“那赵程虽然是个蠢人,但蠢人并不意味着好对付,贪着呢!”说着,他呵了一声,随手又拾起一枚白子,直接把一团黑子的气孔全部堵死,“就是不知道,这个父亲新封的昭王,会如何做?”


    “王爷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做最好?”心腹谋士忍不住问道。


    林琏面无表情得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漠道,“自然是学我那好三弟,当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如此的话,那明康公主?”


    “呵——”林琏目光看向棋盘桌面,脸上没有一丝动容,“自作自受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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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林昭当然不想继续管这件事,可这是武德帝设置的考验,她不得不管。


    何况,如今巫蛊之事已经被赵程说出了口,王直已经知道了,王直既然知道了,那么便意味着武德帝也知情了。而且,听赵程的意思,此事显然不止透露给了她。就算她现在当自己没有听见赵程的这句话,别人照样可以给她泼脏水。


    如此一来,此时她不管插不插手,都已经卷入这场漩涡里了。与其到时候落得个被动的下场,不如深入进去,掌控主动权。


    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弄清楚所谓的“巫蛊”,到底是什么?


    空气彷佛有一刻的停滞,林昭目光再次转回到有点瘸腿的赵程身上,他的脸上有着明显的快意,特别是在她看过去时,脸上的得意丝毫不掩饰,这一瞬间她彷佛又看到了刚刚前殿客厅时候,那个嚣张到敢教训她这个昭王的赵驸马。


    原以为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这一时的轻视,倒给了她不小的一击。


    林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怒火。


    她很清楚,越是如此状况,必须越冷静。


    她不再去看赵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瞥了一眼不知道是在熟睡还是昏迷了的明康公主,以及侍立一旁,面色惶恐的阿茶,林昭心中虽然恼怒,却也没有去申斥她。一来,现在并不是谈这些的时候;二来,阿茶会隐瞒这件事,反而更合情理。


    归根到底,她忠心的是明康公主,又不是她。


    只是,心里头到底梗着一根刺,林昭吩咐身旁的青衣等人去找医工后,便扭头离开了卧房。


    很快,她便跨过小院,来到了小院前面的中厅。和公主府前殿客厅的尽显雍容富丽不同,这个小院的中厅整体都显得寒酸得很,就连座位都只有四个,还是最普通的榆木椅子,连雕花都只有少许,可见其中的敷衍。


    可此刻林昭已经没心情去计较这些了,看一眼紧随而来,面露得意的赵程,她沉吟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顺了赵程的意,沉声对林霄道,“林中郎,封锁这里。自此刻起,未经孤的允许,任何人靠近或者传递消息,直接格杀勿论!”


    林霄也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立即抱拳道,“是!!!”


    随即率领虎贲卫快速将整个前院都围了起来。一部分人如同鬼魅般占据所有门窗要冲,手按刀柄,明晃晃得告诉其他人,此刻不能靠近;另一部分人则如同驱赶蝼蚁般,将刚刚赵程领来的公主府下人赶了出去。


    这些下人本就在院子外面,进不去里面,一看到这个架势,差点吓得屁滚尿流了,一个两个全被虎贲卫的给拖出去了。就连管家的赵伯也不例外。


    很快,整个中厅便只剩下林昭、穆兰、林霄、王直、赵程五人。


    贤王林琏听到这个消息,很是意外,随即立马冷笑起来。


    “原以为是个聪明的,却没想到我这二妹妹,竟然是个侠义心肠,那可真是太好了,孤正愁没法将这洛京的水搅浑呢!机会这不就来了?”说完,直接吩咐心腹,密切关注那道院门的动向,但凡有任何动静,都来禀报他。


    而此刻,公主府,被冷嘲热讽为侠义心肠的林昭,面上已经冷成冰块,称得上一句面沉如水了。她看向赵程,语气冷硬无比道,“赵程,东西在哪里,你现在可以说了。”


    “想要我说?”眼见昭王真如自己所愿屏退了其他人,赵程虽然腿依然很痛,但心里却有了一种堪称扭曲变态的快意。他站在中厅,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林昭,笑了,笑得张狂又得意。


    昭王又怎样,皇帝的女儿又怎样,有他拿住的那个把柄,投鼠忌器,就算昭王知道了自己囚禁公主这件事,也不敢拿自己怎样?呵——跟他耍王爷威风,也不看看他是谁?


    不过,赵程看向眼前的昭王,虽然长得丑,但耐不住身上背着个王爵,还受陛下宠爱啊。等明康一死,再让她替了明康,也不是不可能。姐姐死了,妹妹再嫁过来做继室,在这个年代实在太常见了。


    届时,隔壁的王府岂不是也成他的了!


    想到这里,他贪婪地打量着林昭,目光也开始黏腻起来,语气轻佻道,“昭王妹妹何必着急,反正东西就在那里,又不会丢。”


    越说越兴头上,赵程直接把他对着歌姬的那一套,也搬了出来,“倒是妹妹,看来受了不少苦。不过没关系,如今你已经来到了洛京,自有姐夫疼你——”


    林昭本就肚子里一团火,看着眼前赵程恶心的眼神,再听到那番话,脑子的怒火直接炸开了花。


    如此黏腻的目光,如此裸露轻佻的言语,换个真的13岁的少女,可能一时之间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林昭穿越之前都三十好几了,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她彷佛又看到那个初入社会,被无德上司揩油骚扰的自己。


    “唰——”是剑被拔出的声音,


    林昭直接抽出身旁林霄他腰间的剑。在现代那个和平年代,她没法打人,只能一杯水直接泼在那个恶心的领导脸上,裤子上,扭头就走了。


    难道她穿书了,还没法打人吗?她不仅可以打人,还可以直接杀了赵程。


    宝剑剑身寒光凛凛,冰冷的剑尖直抵赵程的咽喉,直接把他那未尽的下流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赵程被吓住了一瞬!


    不过,看到林昭并没有立刻挥剑刺他,赵程见此也只以为林昭烈性而已,欲拒还迎吗,这套路他太懂了。


    所以,很快便又含笑道,“妹妹又何必如此大反应呢,姐夫只是——”


    “闭上你的狗嘴!!”林昭冷冷得看着他,随即直接将剑往前一抵,剑尖瞬间在赵程的咽喉间刺出了一道红痕,这才继续道,“还有,挪开你那双脏眼!再敢用那样的眼神看孤,孤也不介意剜了你这双没用的眼睛。”


    刺痛终于让赵程清醒了片刻,想起了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女子,刚刚可是让人把他像狗一样摁在地上。


    林昭可不是软弱的明康公主,可以任意被他欺辱的,想到这里,他选择能屈能伸,立马变脸挤出一个谄媚求饶的笑容。


    “妹妹莫生气,是姐夫的不是,我——”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向指着自己的剑,打算后退一步先离开这个危险的场景再说,反正自己手中握着巫蛊这个把柄,谅林昭也不敢太过分!


    一边后退,他甚至还一边道,“妹妹,女孩子,就该温柔一点,何必打打杀杀不是,姐夫——”


    然而,说到姐夫两个字他朝说不下去了,他看着眼前抵住自己喉咙的剑,为何这把剑的剑身上镌刻了“破虏”二字,那不是破虏将军的佩剑吗?


    男人谁没有做过征战沙场的梦,陛下赏赐破虏将军一把破虏剑这事,他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可惜,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只是眼前这昭王的护卫——赵程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你怎么会有破虏剑?”说着,他又仔细的打量着林霄,这才发现,他身上的红衣甲胄,竟然不是他以为的寻常布甲,而是皮甲,一瞬间,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涌现在他的脑海,“你是破虏将军?”


    林霄面无表情,好像刚刚放水让林昭抽剑的不是自己一样,只微微躬身,面向皇宫方向抱拳道,“承蒙陛下厚爱。”


    “破虏剑,破虏将军,虎贲卫?”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彻底将赵程的嚣张得意给劈散了。他忍不住扭头又去看昭王带来的其他红衣侍卫,几乎是认命般的发现,这些人竟然真是虎贲军配置,明晃晃的天子亲卫。


    赵程只觉得一股冷意兜头从他脑门浇下,随即,只听见“迸——”的一声,他便像被什么东西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在了地上,喉咙更是哽住了,嗬嗬的好几声却始终未发出声音。


    林昭皱眉,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还那么得意的人,怎么突然之间跟癫痫一样。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还是说,这赵程莫非以为装作这样子,她就会放过他。


    “呵~”林昭冷笑一声,“赵程,别想着用装死来糊弄孤——”


    结果,林昭的狠话还没说完呢,赵程的身体就跟个筛子一样,开始抖个不停了,跟发羊癫疯似的。


    林昭蹙眉,将剑还给了林霄。


    随即示意旁边的王直在桌面倒了一杯冷茶,一股脑泼在他脸上,这人的情况才是稍微好了许多,只是眼神中的得意彻底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死灰和无法聚焦的恐惧。


    林昭看着这人,着实不明白赵程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刚刚不是还挺能嚣张的吗?莫非,是应激了,突发疾病。若真如此,那可不是好事,巫蛊这个雷,还没有挖出来呢?


    “赵程——”林昭再次冷声喝道。


    瘫在了地上的赵程,却像被鞭子抽打了一样,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他艰难得抬起头,嘴角发颤得看着林昭,小心翼翼得问道,“陛下……你是陛下派来的!陛下……陛下这是已经知晓一切了吗?”


    原来如此,看着赵程的反应,林昭先是一愣,随即立马从中探到了一个一直被她忽视的信息——或许是因为讨厌赵家的缘故,赵家和武德帝两边并没有对齐颗粒度,两边存在严重的信息差!


    ——武德帝显然不待见赵家显然已久,不然赵程不会连林霄都不认识,但心底却因为仁康太后的原因,想要保他们。而赵家呢,嚣张归嚣张,但显然被武德帝的冷遇吓怕了,维持的不过是表面的嚣张而已,心底对赵家在武德帝心中的地位其实并没底。


    不过也能理解,帝王怎么可能向这样的人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呢。


    想通了这一点,林昭心中闪过一抹狂喜,立刻想到了解决如今巫蛊困境的方案——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利用赵程对武德帝可能知晓自己囚禁公主这件事的恐慌心理,逼迫赵程压下这件巫蛊祸事,以此施压破局。


    想到这里,林昭的心瞬间定了下来!


    她冷笑得看向赵程,“这是终于怕了?你竟然也会害怕?我还以为赵驸马有恃无恐,压根不知道害怕为何物呢?”


    她能够看出他大概想知道一个否定的答案。对此,林昭自然不可能如他所愿,她直接唇角勾起,毫不留情的揭露了那个冰冷的现实,“赵程,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囚禁公主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吧!”


    “陛下——”


    “陛下自然知晓一切!陛下对明康公主府发生的事,可是关心得很呢!若非如此,你觉得我会来这里?”林昭丝毫不介意自己狐假虎威一把,况且她又没细说,陛下知道的是“什么”,只模糊其词说了陛下“关心这里”而已。


    林昭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彻底粉碎了赵程心中最后的侥幸。


    赵程眼神涣散,脸色立马惨白如纸,跟个鬼一样,口中只剩无意识的喃喃:“完了……完了……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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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作为一个靠着先仁康太后的余荫方在这洛京立足的权贵,赵程以及赵家人都很清楚,他们的靠山是谁。不是死去的仁康太后,毕竟人都死了,怎么靠?而是仁康太后的儿子,当今的圣上,武德帝。


    如今,赵家能够有的一切,都是武德帝给的。


    他可以看不起任何人,甚至武德帝的那些儿女们也心存蔑视,私下里喝醉酒时,更是没少得意洋洋的对那些床榻上的女人炫耀,若没有仁康太后,陛下如何能够有如今的成就?陛下的皇位,有他赵家的一半呢。


    但那也不过是跟个阴暗里的老鼠一般偷偷意淫而已,他是绝不敢将心思舞到武德帝的面前。一边是色厉内荏,一边是胆子大的出奇,指望着瞒天过海,说的便是他们这等人物。


    如今陛下都知道,那他赵程以及赵家岂不是没有了活路?


    本来,他是有机会提前发现这一切的,明明最开始见到林昭时,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却因为自己的自大忽略了过去。刚刚管家赵伯也清楚点了护卫两个字,可结果因为自己太过于愤怒,压根就没有让他有机会往下说,结果也就这么华丽丽的忽视了。


    就连来这小院这么一大段路,他都没想过往那些侍卫身上看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即将暴露的囚禁公主这事儿上。


    这一瞬间,赵程真真后悔莫及。


    他挣扎着试图辩解,“我不是有意囚禁明康的,是她搞巫蛊,又说要陛下诛我九族?我才——”


    “赵驸马,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耗!”林昭直接将剑拔了出来,指着瘫坐在地的赵程说道。“况且,你现在对着我喊冤,你可是囚禁了明康长姐好几个月了,这几个月时间,但凡你看在陛下的面上放了她,都不至于闹成今天的后果。”


    在她看来,眼前的赵程就跟现代那些吃一嘴油的,却骂骂咧咧就一件小事对妻子批判的男人一样。


    作为既得利益者,他难道不知道明康那些“贤良淑德”行为背后,自己得到了多少利益吗?他知晓,但他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甚至还想得到更多。这才一点一点试探明康的底线,去掉她的臂膀,蚕食她的力量,直至最后囚禁她。


    两人的争吵或许巫蛊只是诱言,但结果也不过是提前而已!没有这些东西,此人就不会这么做吗?不尽然吧!


    这样的人,压根不需要给他们同情。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道,“巫蛊,好大一个罪名,赵程,你最好能够拿出证据来,不然——”剩余的话,她并没有细说,正如刚刚赵程可以拿巫蛊之祸这件事威胁她一样,如今赵程不知道武德帝要保赵家,她照样也可以以此反制赵程。


    明康搞巫蛊是罪,作为驸马的赵程难道就没罪吗?


    恰恰相反,比起明康,赵程才是最应该担心的人,毕竟,明康是公主,再怎么样,武德帝也不会杀她,最多囚禁而已。可赵家就不一样了,牵扯到巫蛊,哪怕他们没有干,但他们是驸马家族,牵连是必定的,全家抄斩都有可能。


    真以为巫蛊之祸,是那么好玩的?


    但很显然,赵程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只觉得那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前面他提及巫蛊的时候,不过是想让林昭闭嘴而已,所以他不介意给她看一看。但现在不同,陛下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罪。囚禁一个正常的公主,和囚禁一个意图巫蛊诅咒的公主,可是两种罪名。


    赵程自然不会再傻得将东西轻松交出去。


    “我可以拿出证据,但我必须现在面见陛下。”


    林昭没再看他,冷笑一声,转身就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对林霄道,“去禀告陛下,驸马都尉赵程心怀怨愤,大逆不道,行巫蛊厌胜之术,意图诅咒君上。”


    赵程一愣:明明搞巫蛊的是明康,怎么变成他了?这分明是构陷!


    “你这是构陷?”


    “构陷?谁能证明我在构陷?”说着,她看向林霄,“林中郎,你看到我构陷了吗?”


    林霄直接摇头,“末将没有看到。”


    “王舍人呢,你看到了吗?”


    王直也恭敬的摇头,“奴婢只看到殿下为救明康公主殚精竭虑。”


    “所以啊!”林昭轻笑道,“赵驸马,谁能证明我构陷呢?你吗?”


    赵程快疯了,他看向周围,这才发现自己给自己造了个作茧自缚的茧。


    如今,整个厅里面除了自己,全都是昭王的人,哪怕是破虏将军,也是陛下的人,自己的下人被清场,心腹赵伯不在,而另一个当事人明康如今也不知道情况。就算她醒了,如果得知有这么一个机会将一切推脱到自己身上,她怕是也恨不得将罪名推脱给他。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昭王,你不能——”他还是不甘心,忍不住再次出声,很想唤起眼前人的良知。


    “不,我能!”林昭淡然道,“况且,明康公主被你囚禁,如今早已昏迷不醒,奄奄一息,如何搞厌胜之术?反倒是你——”林昭冷了面容,沉声道,“一个不知足的贪婪恶獠,为了逃脱自身囚禁公主的罪恶,有充足的理由构陷栽赃公主!”说着,她冷冷道,“囚禁公主,构陷公主,你就等着陛下的雷霆之怒吧!”


    林昭觉得前面的她,还是难以避免得陷入了现代人思维,却忘记了,在这样的古代,真相有时候还真不一定重要,权力即真理。历史都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更别说其他了。


    “赵程,你想清楚了,你真的要赌陛下的决心吗?”说着,她低下头,冷冷的看着他,“连陛下身边最重要的虎贲中郎将都不认识,还要靠林中郎的剑才知晓他的身份,陛下这是厌弃你们许久了吧!既如此,又是什么错觉让你觉得,你们赵家在陛下心里,比亲生儿女重要?已薨逝的仁康太后?”


    说完,她盯着赵程,成功看到他脸色骤变,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林昭心中升起了兴味,她直接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你说有没有可能,陛下将明康公主下嫁给你,就是最后一次看在仁康太后的面上呢?”


    “你——”赵程是真的没想到,眼前这个乡下来的昭王如此敏锐,仅仅是因为他没有认出林中郎这件事,便彻底看出了他们赵家的虚弱,不止点明了他们不被武德帝待见的事实,甚至还猜出了明康公主下嫁他的真相。


    问题是,他还真不敢赌。


    因为,武德帝将明康公主下嫁给他时,的确说了那么一句话,“最后一次看在仁康太后面上……”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如此迁怒明康,甚至在看到明康如此好欺负的时候,愈发得寸进尺呢?


    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世代荣华梦碎,以及对武德帝的决定无能狂怒而已。


    赵程心底其实很清楚,陛下已经对他们不耐了。


    若眼前的昭王非要说那巫蛊娃娃是他令人做的,陛下还真有可能就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判他的罪?哪怕明明搞巫蛊的是明康,哪怕有姑母仁康太后这个底牌,哪怕他才是受害者,真相也可能就此掩埋。


    至于证人,杀了就是!


    毕竟,一个公主行巫蛊之术,和一个驸马行巫蛊之术,影响可全然不同。


    届时,他们赵家怕是全都逃不过,连诛九族都有可能。就算陛下有心放过他们一二,那些朝臣也不一定会放过他们。赵程张着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瞬间做出了决定。


    不行,哪怕是认了囚禁公主的罪,也不能传出什么巫蛊这种东西。


    赵程甚至有点想要扇自己嘴巴一巴掌,当初怎么就一时起了贪心,明知道那玩意如此致命,竟然还留了下来,只为了以此胁迫明康公主得到这公主府。更要命的是,明知道昭王的来意,嘴一个秃噜,就把巫蛊这个玩意说出来了。


    这下好了,引来了一个阎王。


    “赵程,你可要想好了?”再次占据上风,林昭自然不会忘记乘胜追击,直接对着他道,“是全家抄斩,甚至株连九族,还是交出巫蛊证据?”


    威胁的同时,林昭也没有忘记恩威并施,打个巴掌给个甜枣,防止赵程破罐子破摔,“届时,我还可以奏明陛下,只追究你虐待囚禁公主之罪,对其他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最起码赵家还能保住,你还能继续在这洛京当个富贵闲人。”


    说完,她慢悠悠的收尾,“一切,可就在你这一念之间了。”


    说完,她抬脚再次做出要离开去告状的姿势。


    作者有话说:


    女主反击之路开始了!


    求收藏求营养液,大家多给我评论评论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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