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就在林霄守株待兔计划生效,两波队伍汇合时,洛京这边也终于迎来了南越求亲的正式消息。
一骑五百里加急的飞骑,带着一封来自南越求亲的正式国书,直接送到了武德帝的乾安殿内。国书上明白的写着,为表诚意,南越愿奉上舰船百条、黄金万两,珍珠十斛,犀角、象牙、香料各十车。
因为这个原因,武德帝停了许久的大朝会,也终于又开启了。
没有人知道这场朝会,那些臣子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天子非常震怒,不仅在朝会上,将一名冒进御史砸得头破血流,还令人拖了好几个御史博士出去打板子,有几个甚至当堂就被摘了帽子,让他回家吃自己的了。
大朝会开了不过半个时辰,天子就直接愤而甩袖离去了。
但随之而来的,民间的舆论却越来越汹涌,原本还只是暗流涌动,如今已成为茶楼酒肆之间公开的话题。荟萃茶楼里面,有人甚至直接开始猜测,天子会派那位公主下嫁,毕竟,南越提出的条件那般丰厚。
“可天子现在并没有公主,如何派公主下嫁?莫非册封宗室女?”有人就忍不住问道。
一听这话,就有人辩驳了,“如何没有公主?难道昭王不是公主?”
“昭王可是王爵,天兆之子,如何是公主?”
“再是王爵,她也是帝裔。殿下即是帝裔,自然该承担起责任。”
此话一出,又有人忍不住道,“众位莫非忘记了,昭王回洛京也不过半年吗?真轮起来,最该下嫁南越的,难道不该是明珠翁主吗?那位才是真正在这洛京享了十几年富贵之人。”
“对啊,那勾氏不过逆贼,如何配得上昭王殿下!”
逆贼二字一出,旁边的士子瞬间站了起来,离他远远的,要知道,真论起来武德帝也属于造反上位的逆贼呢?多少年了,有几个人敢说出这二个字,真不怕死啊。
如果说,最开始大家的议论还比较正常的话,随着一些势力的插手,舆论便直接开始往林昭身上不断牵扯。甚至有士子在荟萃茶楼公开表示,“昭王殿下身份尊贵,又是天兆所示,正该下嫁南越,让那南蛮之人沐浴一下天恩。如此一来,还能顺便安抚一下雍国的边陲,扬我雍国国威呢!”
他那话语一出,立时便有人附和道,“对啊,可还记得大汉时期的解忧公主,这位公主可是历经三朝,在乌孙生活了半个世纪,彻底扭转了西域格局。若是昭王下嫁南越,我西雍到时与北周对战,岂不是再也不用担心了?”
“贤兄说得有理!”立即又有人再次附和道,“我西雍和那北周胡蛮终有一战,这南越国可是重中之重,若是让昭王下嫁,整个南越国还不是对我西雍国俯首帖耳?”
渐渐地,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昭王下嫁南越”逐渐变成了一种主流舆论。林昭相关的天兆不再有人提及,但解忧公主下嫁乌孙的故事,却一而再再而三被人提及。甚至,连底层百姓偶尔听了,虽然感觉不对劲,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昭王下嫁南越,彷佛已成为一个既定事实。
至于,偶尔有人提出的异议,也很快被这场舆论浪潮淹没了下去。
有世家这个掣肘所在,哪怕皇权再霸道,也不能因为这样的言论,来一个以言获罪或者文字狱,因为,这些士人代表的不止是士人,更是整个世族阶级。而这些人,恰恰是武德帝的统治工具,捂嘴只会让事情更糟。
而此刻,昭王府中,按道理本该焦急的昭王林昭,却依旧在一笔一划的抄写经书,偶尔累了,便摘一些花,纂刻一些书籍,神色甚至比往日更平静。
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只能看见她拿起刻刀,从生疏到现在的熟稔,一点一点的在竹简下刻着字。
刻完之后就拿起旁边的一块细麻布,轻轻擦拭着竹简上的碎屑,随后,再用毛笔沾上墨水,将竹简的字再涂一遍,再用另一块半湿的麻布,将漂浮在字外面的墨擦掉。很快,一枚竹简文字就制作好了。
林昭拿起那枚竹简,仔仔细细得看着自己的作品,看着上面的表情包颜文字,想象着未来可能有人为了解码自己这枚竹简,绞尽脑汁却不可得,便觉得有趣。
门被敲响,王直走了进来,趋至案前,低声禀报道,“殿下,明珠翁主来了!”
林昭拿着竹简的手一愣,“你确认是明珠翁主?”
王直对这个问题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殿下!”
听到这个明确的回答,林昭不知为何,莫名想到了现代一句搞笑段子,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来了。不过,她也想知道,林明珠突然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毕竟,上次这人还因为自己逼走了宇文墨,愤怒不已呢,后面又捉急忙慌得逃走了。
“请翁主去摘星阁吧。”她刚好刻竹简也刻得眼睛累了,需要眺望一下。
王直听闻,点了点头。
不过,他没有立马走,反而抬头看了林昭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昭看了一眼这样的他,瞬间明白了这是还有话要说,直接问道,“怎么了,王直?”
王直踟蹰了片刻,到底还是说道,“殿下,陛下让我问你。”说到这里,他模仿着武德帝的语气,将话原模原样的复述了出来,“你到底在干什么?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你的野心呢?莫非真的不怕自己被嫁到南越国?还是觉得朕还会一如既往的庇佑你?”
林昭也没有意外武德帝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她意外的是武德帝竟然这么短时间内就坐不住了。看来,那些人联合起来的效果比她想象中好,这么快就把本就耐心不足的武德帝,直接逼到了跳脚。
作为一个霸道皇帝,此刻被群臣如此逼迫,又不能全杀了,怕是不好受吧!
不过,得意是决不能流露出来的,在这场事件中,她给自己的定位就是猎物,还是众多势力追着围剿的猎物,不仅不能露出獠牙,还必须卖惨露出自己的伤口。若不如此,怎么引得那坐在那王座上的老虎怜悯她呢?
示弱,可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阳谋。
人吗?总喜欢怜悯弱小的一方。特别是在一场裁判拥有绝对判决权的对决中,且裁判还是父母和皇帝叠加态的情况之下,一方表现得越强势越咄咄逼人,另一方就会越显得可怜引人怜悯。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苦笑一声,,“王直,你觉得我现在能做什么?”
“殿下——”王直大惊,看着脸带绝望的昭王。
林昭摇了摇头,脸上浮现恍惚的神情,随即哑然道,“告诉父亲,我累了,也认命了,就这样吧!”
王直有点绷不住了,忍不住再次喊道,“殿下,事不至此啊!我们——”
林昭却不打算说话了,说多了露馅怎么办,她从不小瞧武德帝的敏锐。
上次她能一反常态逼着武德帝按照她的意愿,赐死王昭仪,还是借了明康长姐刚死,加自己在谈判策略上的努力以及自己决绝的坚持,才终于成功的。但凡晚那么一个晚上,让武德帝缓和一下,这件事都不太可能成功。那毕竟是封建时代的皇帝,而她不过是依附他权力的一个女儿,连自己的势力都没有。
而如今,她要做不仅是说服武德帝,还有拿捏武德帝,自然更不能马虎。
所以,她直接背过身去,对着王直挥了挥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言语,
“下去吧!”
王直看着林昭拒绝继续沟通的神情,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言,退下了。
摘星阁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是昭王府内一处位于高处的二层阁楼,视野开阔,甚至可远眺洛京街景与部分宫墙。自从闲下来之后,林昭就很喜欢带一把琴,坐在这个阁楼里面,一边眺望着那道宫墙一边乱弹琴。名副其实的乱弹,没有任何一点音律的那种,弹到那里是哪里。
阁楼因为比较高,所以很招风。随手将琴放置在矮几上,盘腿而坐,肆意的弹着琴,任风吹着宽大的袖口,长发,颇有一种“风乎舞雩”的感觉,不仅能够让自己的思绪更清晰,连心境都能开阔不少。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影视剧营造狂士或者君子,都喜欢呈现那样一种弹琴的画面,的确有意思。
不过,很显然,林明珠没有体会到摘星阁这种挑高远望的快乐。看着站在亭中二楼,明明穿着一身素衣,看着很温柔如水,却像个陀螺一样打转的林明珠,林昭直接让身后的人留在一楼,自己缓步登上了阁楼。
很快,林昭登楼的脚步声,惊醒了正焦躁不安的林明珠。
她直接扭过头,看着沿着台阶而上,蓦然出现的林昭身影。
这是她自明康公主死后,第二次见到林昭。和第一次见一样,此刻的林昭依然一身细麻布衣服,头上的长发只一根布松松的拢着,不像一个亲王,倒像一个寻常的守孝之人。
看着林昭的服饰,再看看自己虽然素色却依然绸缎做成的衣服,林明珠不知为何,心中闪过一抹羞愧。明康公主之死,按道理作为姐妹的她们,都需要服丧一年的。
可魏晋后期长达百年的战乱,以及如北周那边的胡人政权的建立,蛮族丧葬文化的引入,早已将很多原本应该遵守的汉人礼节改变了,哪怕如谢家这个礼法大家,也不可能真正让世人再按照礼记去执行。
如今,父孝母孝依然是重孝,但姐妹兄弟之间同辈的服丧,就变得更为灵活,或者准确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也没有那么严苛。悲哀可以用“心丧”来代替,只要不过分饮宴,不被人发现作乐,就不会有谁去刻意批判。所以,别说她,就是太子贤王等人,穿了几天麻衣之后,也逐步恢复了原有的华丽装束。
最多就是像她这般,选素净一点的颜色而已。
也就林昭,还一板一眼的穿细布麻衣。
可这又何尝不是一件令人艳羡的事情呢,至少表明,长姐还有人惦念。不像她,宇文墨回北周了,武贵妃这几日也肉眼可见的烦躁起来,觉得她没用,对她很是不耐烦。至于武德帝,自从知晓自己不是真公主之后,林明珠甚至都不敢再去见他,深怕会看到他厌恶的眼神。
明明年前自己还是万众瞩目的明珠公主,被所有人目光环绕艳羡;可如今在那皇宫里,她竟然活成了皇宫里面漂浮的一抹幽魂,再无人关注,再无人惦念,彷佛又回到了自己在现代的处境,何等悲哀!
想到这里,再想到这一次她来的目的,林明珠闭了闭眼,最终下定了那个决心,“二妹妹!”她看着林昭,深吸一口气,随即道,“你听到了外面那些流言了吗?”
林昭走到厅内自己惯常坐的那个位置,指了指对面,对着林明珠道,“翁主何不先坐?”
“不了!”林明珠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今天来,只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缓了一会儿方才继续道,“你不用担心南越和亲之事,说起来这些年一直坐在公主位置上的人是我,享受了万民供养的人也是我,我才是那个最该和亲的人。”
说到这里,林明珠不知为何,再次想到了宇文墨,那个即给她酿造了甜蜜,又利用了她的人。
如果,不知晓明康公主之死,里面还有宇文墨的手段,林明珠即便是被骗,她也甘之如饴的。她太渴望被爱了,即便宇文墨骗她又如何,如果能够骗一辈子,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爱呢?
可偏偏,她知道了这件事,那可是她的长姐啊!哪怕两人关系不好,那也是长姐啊!还有眼前人,林明珠想到那次婚宴,刺客原本的目的就是她。也就是说,阿墨真正的目标,其实就是她。
林明珠至今都想不明白,阿墨为何要这样做?明明在她印象中,阿墨是一个温和又脆弱的人,明明他和林昭之前就见了两面,为何就变成了这样?林明珠想破头也无法想明白这件事。
“反正,我已经生无可恋。”林明珠重重得坐在林昭对面,整个人就跟泄了气一样,脸上带着一抹难言的沮丧,随即惨然一笑道,“明珠,多好的名字啊,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颗宝珠,忍不住骄傲自我;可如今才知道,假珠子就是假珠子,哪怕能借一时的光,看起来像真宝珠,终归还是会被打回原形。
和亲南越,对我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在这西雍国,我不过是个多余的人;可到了南越,我至少可以做一个真‘公主’,就算是个名头,也好过在这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说着,她看向林昭,“你放心,我回去就去跟父亲请愿,他会答应的,以后,那些人也没有借口再这么逼你了。”
说完,她就像整个人都放松了一样,也不再看林昭,站起来就打算离去。
林昭还真没想到,林明珠竟然是来说这样一件事的。毕竟,在她看来林明珠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具备自我牺牲精神的人,人性的自私在她身上表现得活灵活现。不过,林昭并不想要批判这样的事情。毕竟,自私是人类的本性,大公无私自我牺牲,才是违背本能的东西。
可现在,这样一个人,竟然跟她说,要去南越和亲?纵然,林明珠话语里,掺杂着不少逃避的情绪,和自暴自弃的态度,她这份想要承认责任的心也不假。
这就足够了。
所以,林昭直接叫住了她,“翁主,何不多坐一会儿?”
林明珠直接摇了摇头,“不了,我——”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突然出现了,欲言又止,林昭直接示意她说话。侍女这才上前一步,向林昭禀报道,“殿下,安王府福安翁主求见。”
风吹过摘星阁,帷幔飞扬,林昭扭头看了侍女一眼,有点意外,但心中涌现更多的是一抹惊喜!自己等了许久的大鱼,终于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
鱼儿上钩了!
前面已经有铺垫了哈,不知道宝子们还记得不?
主角都等到自己的大鱼了,我什么时候破三千不过,我会坚持下去的,
第132章
林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对侍女道,“请翁主上来。”
随即,看了一眼再次想要说什么的林明珠,继续道,“林明珠,你不想知道,我会和福安翁主林菀说什么吗?我记得,你们曾经还是情敌。”
“情敌”二字一出,林明珠难以言喻得看了她一眼,但到底有点好奇,再加上近些年两人因为宇文墨,也的确有些针锋相对的模样,回宫去其实也没什么事,她站起来的身体又诚实得挪回了林昭对面的位置。
“我就是有点好奇!”看林昭看着自己,林明珠忍不住道。
林昭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这份好奇。一边提起起旁边炉子上的茶壶,一边拿出三个白瓷杯子,分别放在两人身前,随后为每一个杯子都注满七八分的茶水。茶壶里面泡的茶,并不是现代所谓的绿茶红茶之类发酵茶,而是这个时代最传统的粥茶。
简单来说,就是加了橘皮和薄荷叶的茶叶粥,但没有粥那么浓稠,茶叶也没有彻底碾碎,也没有放那些乱七八糟的姜葱茱萸盐之类的,类似于现代的花茶做法。
所以,倒出来的茶汤,清绿中带着一股橘皮的微黄。在白色的杯子上,显得格外金黄透亮。茶叶煮久了,会有一股苦味,此刻,再搭配一叠放了足量蜂蜜的羊羹,便会显得格外适宜。
“尝尝吧,这是阿姐那次花宴时,为我向姑母讨的厨工做的羊羹,很甜,搭配这个茶正合适。我以前不喜欢吃甜的,但自从阿姐去世之后,竟然也慢慢学会吃了。”
林明珠本欲拿起茶杯的手一顿,她拿起一块羊羹,放入了口中,甜味瞬间侵袭味蕾,那一瞬间,极致的甜让她的脸色都差点扭曲起来。她连忙拿起自己眼前的茶杯,也不管里面的茶水还有点烫了,快速得吞入一口苦涩的茶水,方才解了一点嘴里的甜腻。
吃完,林明珠脸都黑了,她看着林昭,很想质问她,是不是还在记仇,没法光明正大的杀了她,就打算弄块糕点甜死她。
结果,抬眼,就看到她拿起一块羊羹,面无表情得吞入腹中,好像不是在吃一块极致甜的甜点。
“你——”她惊愕的开口,想说现代人的胃口,怎么能适应这样的甜的糕点?但不知为何,看着林昭的神情,她又说不出口了。
林菀就是在这个时候上来的。和林明珠一样,她也穿了一件素色衣服,不过,相比林明珠素色衣服上依然是绸缎,上面绣着各种暗纹,她的素色衣服却是细麻布做的,上面几乎没有任何绣样。
她似乎很意外林明珠在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但很快,林菀的视线就全部放在了主座的林昭身上。
“福安拜见昭王殿下!”她先是敛衽向林昭规规矩矩得行了一个礼。待林昭喊起之后,这才好像才发现林明珠的存在一般,对着正做着的林明珠点了点头,算是行了一个平礼。“明珠翁主也在啊。”
林明珠看着林菀,几乎下意识得就挺了挺脊梁,坐直了身姿,矜持得朝着她点了点头,“福安翁主。”正如她以往每一次在各种聚会场合,看到林菀一样。两人虽然曾经是一个公主一个翁主,但位属堂姐妹,又都与宇文墨有牵扯,互相比较暗中明争暗斗惯了,几年来几乎成为了一种习惯。
气氛,霎时便有点微妙起来。
林昭拿出一个茶杯,放到矮几的侧边,也为那杯子注满一杯七八分的茶水,随即直接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将碟子里的最后一块羊羹推至林菀面前,对着林菀声音柔和得说道,“坐!”
两人一个怔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又快速的闪开。
随后,林菀敛了敛衽,姿态优雅得坐了下来,面上丝毫没有神色变化,依然一派从容。反倒是林明珠,忍不住又想起宇文墨,神情莫名有点懊恼,又有点沮丧。
林菀拿起那块羊羹,自然而然得吃了起来。羊羹的甜腻显然也出乎她的预料之外,让她脸色有一瞬间怔愣。
不过,林菀没有说什么,依然细嚼慢咽得将点心吞下,随即拿起旁边的茶水,动作流畅自然。
“如何?”林昭问道。
林菀抬眼看向林昭,目光平静道,“点心虽甜,茶却能解腻,恰恰好!”
林昭笑了起来,随即明知故问道,“福安找孤,可是有事?”
林菀看了林明珠一眼,意思很明显。毕竟,在她看来,昭王就算不对付林明珠,按道理两人的关系,也绝不可能好到哪里。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林昭应该不希望林明珠听到。
林昭却拿起茶杯,静静得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随即淡淡道,“福安不必担忧,明珠翁主也不是外人。就在刚刚,她还在这里对孤说,要代替孤去和亲南越呢!”
林菀一征,这的确出乎她对林明珠的印象,她忍不住看向林明珠。
林明珠莫名有点尴尬起来,在自己死对头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走投无路,让她略有点难堪。
所以,只手上托着茶杯,不说话。
林菀见此,也没再犹豫,她直接看向林昭,语气郑重得问道,“殿下可还记得,在懿德长公主花宴时,对福安说的话。”
“自然记得!”林昭点头。
怎么会不记得呢,这些日子,她可是一直盼着回音呢。
林菀听到林昭的回复,立马站了起来,随即后退一步,俯跪在地,以头磕地道,“福安请殿下成全。”
“你可想好了,真的要去南越和亲?你要明白,南越不是西雍,那里没有你的亲人,你如果真的去的话,很可能只能孤身一人奋斗。若是是出了事,以当下的格局,陛下对南越怕也只能以安抚为主,小惩大诫,甚至还会再嫁一个人过去。而你的牺牲,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将变得几乎没有任何份量。”
“林菀明白!”她抬起头,掷地有声得答道。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她简直太明白了。自从那次花宴之后,这件事就一直放在她心上。她忍不住想,昭王说的可能是真的吗?南越会出现政变?可随即又觉得不可能,昭王又不是神仙,如何能够知晓未来的事情。
就算她觉得南越当下的局势,类似于曾经的卫朝末期,但谁知道,这场政变会什么时候来?
她今年已经及笄了。在这个普遍早婚,女子13、14岁可能就嫁人的时代,她如今的年纪已经算偏大了。
要知道,西雍国虽然那没有强制女子一定要早婚,也有一条明确的法令,女子十六岁以上未嫁者,悉集省。即由官府强制配婚。虽然,这条法规,限制不过是庶民,与她几乎没有关系。但林菀依然很是焦虑。
她想要通过婚姻这件事来获取权力,首要一件事便是获得宠爱。而男女情爱之事,纵然诗经中包装得再美,也离不开一样东西,年轻和美貌,尤其女子为甚。于她而言,当下的年轻和美貌,是她为未来权力上位铺垫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资本。而年轻和容颜这种东西,却又最是容易随着年纪老去的。
所以,她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等待了。
只没想到,距离当初的花宴还未到一个月的时间,如今,五月刚到,南越政变就发生了。
更让她大吃一惊的是,新的南越王竟然真的递来了国书,想要和亲。
一切,都如昭王所料。
事情怎么可能如此巧合?昭王真的只是昭王,不是神明吗?想到年前那个突兀出现的天兆,林菀原本抬起的头,又忍不住低了下去。
林昭并不知道眼前的林菀,内心已经怀疑她了,看着眼前的林菀,虽然她的确有将眼前人推到南越的想法,且在她看来,林菀看着也是一个聪明人,或许能够为她接下来的南越布局,打好配合。
但这件事,毕竟事关一个女子的一生,林昭还是再一次问道,“福安,你真的想好了吗?这可不是一条世俗意义上的通天坦途,而是一条可能布满荆棘的路。可若你放弃这个想法,以你现在翁主的身份,就算安王府没有什么权势,你依然可以在这洛京富贵一生。”
当然,这句话有个前提,西雍不能亡国。不过,林昭没有说这句话。
“福安知道!”林菀丝毫没有犹豫,该想的在她来这里之前,都想过了。“但正如当日福安跟殿下所言,福安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说到这里,她再一次复述了当初在花宴之言,“权力是个好东西,福安不像殿下有天兆作为支撑,虽然也生在皇家,却不过是个王爷之女,父亲还整日战战兢兢。作为一个女子,福安能够掌权的途径就只有一条,即嫁给未来的皇帝。”
“不管是当初的北周质子,还是如今的南越王,于福安而言,也不过是踏上权力的梯子而已。如今,眼见梯子已经递到眼前,福安又怎么可能犹豫呢?”
“至于留在洛京——”说到这里,林菀突然笑了起来,“福安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嫁入门当户对的世家,相夫教子度过一生而已。而这,绝不是福安想要的!但求殿下,给福安一个机会。”
林昭终于站了起来,走到林菀的面前,扶起眼前的林菀,看着她眼中闪烁的野心之光。有那么一瞬间,她彷佛又看到了那晚说要帮她的明康公主,又彷佛看到了那晚略有点疯癫的王昭仪王璇。这世间,何等奇怪,同为女子,竟莫名呼应共鸣了。
不过,林菀到底和明康公主她们不一样的,她比明康公主也比王璇勇敢,懂得自己想要什么,不仅一直在为自己的梦想做准备,看到机会更是毫不犹豫的抓住。有野心,又有胆识,仅凭这两点,就足以做她的盟友。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孤便成全你!”林昭直接道,“孤不仅成全你,还会为你铺垫前路。”
“殿下——”林菀惊讶。
林昭抬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不必惊讶,这一趟南越国之行,孤肯定会比你先去。孤这么做的,也不单纯的是因为你的原因,而是因为只有这样,孤才能利益最大化。”
“福安明白了!多谢殿下成全!”林菀不在多言,只再次深深拜下。不过,想到刚刚林昭的话,她抬头看了林昭一眼,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在心底沉吟的问题,“福安斗胆,还想问殿下几个问题。”
“哦?”林昭垂眸看了她一眼,“你问。”
“福安前往南越,不知道殿下可想让福安做什么?还是说,殿下这么做,只是希望他日若福安在南越站稳脚跟,殿下想看的一个温顺的附属?”
林昭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身份倒是带入得挺快的。不过,林昭对此反倒更加欣赏了,野心勃勃,却又懂得分寸,划清利益。因此,她直接道,“孤无需你做什么,你站出来和亲便已是帮了孤了。至于温顺的附属?现在谈这一切还为时尚早呢!等你我都到了那个位置再说吧!”
林菀点了点头。
“你……你们………”,眼看着两人手拉手就这么结盟了,在旁边听了许久的,内心震惊了一次又一次,就差直接变成震惊表情包的林明珠,忍不住出了声!她可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林昭看了她一眼,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随后直接对林菀道,“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办成的!待时机来临,孤会派人去安王府通知你!”
林菀也看了林明珠一眼,点了点头,很快就下楼离开了!
第133章
眼看着林菀离开,林明珠忍不住再次看向林昭,“二妹妹,你和福安,你们……你们怎么会有那样……那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呢?”
“大逆不道,何为大逆不道?”林昭神色平静的问道。
“你…你竟然撺掇福安……去南越夺权?这难道………还不是……大逆不道吗?”林明珠的声音带着颤抖,既有恐惧,也有一种认知被颠覆的茫然。
林昭猜测到林明珠对此会有所触动,这也是她讲其留下来的真正原因,但没想到,林明珠面对着林菀的野心,第一反应竟然是说她们大逆不道?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都怀疑,林明珠和林菀到底谁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之人,为何林明珠的第一反应,比林菀还封建。
明明,她才是现代人啊,环境的同化对人的影响,真的这么大吗?
林昭并没有立马回答林明珠的话,而是站了起来,迎着风,远远的眺望那远方的洛京城景色。五月的洛京,正是暮春之际,也是一年之中杨柳最绿的时候,站在这摘星阁里,能够清晰的看到,内河岸边的杨柳树郁郁葱葱彷佛一片绿丝带般的美丽景象。杨柳树下,能够看到很多士人或者小商贩走来走去,间或还有某些类似杂技表演的东西,看着格外热闹。
突然,一片白色絮状物随风飞来,林昭反射下的抬手,将那絮状物握住。转身一看,竟然是一团柳絮,小小的,一团团凝结在一起,像一片鹅毛雪。林昭倒是挺惊讶的,因为柳絮三月份最多,五月份已经少见了。
她将那团柳絮捏在手上,看向林明珠,随即问了一个问题,“林明珠,你还记得自己是现代人吗?”
“我当然记得!”林明珠听到这个问题,立马就急了,连忙道,随即,脸上立马涌现出一股愤怒的神色,忍不住质问道,“怎么,我不过是反驳了你一句,你就想要连我的身份都抹去了吗?还是说,你觉得在这个时代,只有你才配拥有这个特殊身份,我林明珠没有资格?”
面对这样一番质问,林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将手中的柳絮轻轻一吹,看着它飘飘悠悠地飞向远方,随即才继续淡淡的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会觉得,福安和我大逆不道?你没有听过吕后,没有听过邓绥,难道还没有听过则天皇帝?”
“那怎么能一样?”林明珠几乎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道,“那可是武则天!”
“所以呢?你觉得福安就不配成为林则天?你说她大逆不道,是不是但凡她换一个性别,成为一个男儿,有野心想要权力,你就不会觉得大逆不道,甚至觉得她雄心壮志,理所当然了,是不是?”
“可——可林菀是女子啊!”林明珠喃喃自语道,“女子,从古到今,有几个掌权的?大部分人难道不都是到了一定年纪就嫁人生子,回归家庭吗?哪怕是现代,难道不也是如此吗?有几个女子冒出了头?”
“有几个女子冒出了头?”
林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突然笑了起来,“林明珠,谁都能说这句话,唯独你不能?”
说着,她直接上前几步,紧紧得盯着她,看着她想要闪烁的双眼,“林明珠,你来自那个时代,那个女子有幸能够和男子一样读书、为官、议政、决定自己命运的时代,你见过女子成为市长省长校长人民代表、科学家、企业家、作家等的模样,你告诉我,女子获得这一切的权力,难道是上天降下来的吗?”
面对着林昭的步步紧逼,林明珠忍不住后退了了好几步。很快,她就走到了摘星阁的栏杆旁,身后的好几十丈高空,退无可退,只能被迫与林昭对视,呢喃道,“我——”
林昭却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她继续道,
“不,是靠无数在当时被人批为大逆不道,甚至牝鸡司晨的女前辈们,为我们争取来的;是无数不甘、无数呐喊的女子,前赴后继,甚至付出生命代价,撕开了那道遮天的口子,也是尊重女子的伟大革命先烈们,给了我们足够的机会。
是,现代女子还未实现全然平等。
可这不是该更加努力去追求实现吗?而不是如你所想,觉得没几个女子冒出头,就理所当然觉得女子不行。若人人都如你所想,女子何时能够真正站起来?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现代人,可你真的还记得这一点吗?你看看你现在,你的思维,你的潜意识,早已被如今这个时代同化了,哪里还能够看到一点现代的影子?你早就忘记了自己是现代人这件事,若非如此,听到林菀的那番话,你怎么会脱口而出,就斥责为大逆不道?”
“可这是古代,你忘了吗?这里是雍国!”林明珠忍不住反驳道。
“雍国又如何?”林昭扭过头,指着远处那些在内河岸上来来往往行走的人,“你看看下面,看看那些行走的女子,她们之中就没有才华横溢之人,没有潜力非凡的人吗?可就因为你所谓的大逆不道,自古如此,她们就被人困在原地,不仅才华被埋没,甚至连想的资格都没有。
你见过她们的悲剧吗?
这具身体见过!在她的十几年的乡野记忆里,见过出生后就被家人丢弃甚至溺死的女童,见过从小就饥一顿饱一顿,没有穿过一件好衣服的女孩,见过还不到十岁就被迫嫁人的女儿,甚至有被当做货物买卖的少女。
甚至,哪怕她们侥幸从这一系列苦难中活了下来,等待她们的,也不过是操劳一生的命。
她们自小被困在生存的陷阱中,一生都在理所当然得被牺牲,生活基本看不到希望。也就有了儿女,大概可能会有点慰藉。”
“林明珠,你享受着那个时代思想解放的红利,如今却要用封建的腐朽锁链,去锁一个想要踮起脚尖,争取自己想要东西的女子,并斥之为大逆不道,你不觉得自己可悲吗?”
林明珠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因为她无法否认,自己这十几年来,的确早已沉迷在自己作为公主的奢靡生活中,她害怕失去这份荣华富贵,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再回到现代,去过那种为钱终日奔波的苦日子。
正因为如此,她甚至下意识的,回避了关于现代的一切。
可那又如何,她凭什么不能享受荣华富贵?她渴望荣华富贵又有何错?
此刻,摘星阁的风突然大了起来,打着她的后脑勺,吹起一缕缕残留的柳絮,在两人中间疯狂的跳动,也将她们的头发,吹得凌乱废物,彷佛两人纠葛在一起的命运。
看着那跳动的柳絮,她忍不住控诉般说道,“说到底,你还是在介意,介意我阴差阳错之下夺了你这具身体十几年的富贵生活!所以,你恨我,怨我,找到机会就打击我,恨不得我回到那个乡野,去体验一下你曾经过的苦日子,对不对?
可是,凭什么,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就是喜欢荣华富贵的奢侈生活,我就想要高高在上,凭什么这一切在你出现之后,我就不能继续拥有?这一切又不是我的错,是,我是得利了,可我也是受害者啊!
还有你,你难道就有什么不同吗?你不也占了原主的身体,站在原主的位置上安享富贵?看看你现在的府邸,看看围绕你身边的那些内侍宫女,你怎么不跟她们称姐道妹?”
“的确,我们都一样,贪慕虚荣!”林昭神色平静得看着她,“我承认这一点。”
“但你呢,你承认这一点吗?你就真的没有野心吗?贪慕虚荣,渴望富贵就不算野心?你不是没有野心,你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份野心而已!
你今天来我这里,告诉我要代替我去南越和亲时,真的只是因为愧疚吗?还是说,你潜意识也渴望权力,渴望坐上那个南越王后之位,正如你所说,摆脱自己如今的尴尬状态?”
“不……我只是……”林明珠后退一步,脸上的神色更白了,声音也变得细如蚊蚋。
“承认自己的欲望和野心,并不可耻,林明珠。”林昭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相反,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欲望,既想要又不敢堂堂正正地去争,一味地压抑自己,只为迎合别人,才是可悲的,也是软弱的。”
“既然你觉得野心是对的,明明我先提的去南越和亲,你为何帮林菀,赞同她,却不赞同我?”
“因为她比你知晓自己想要什么?比你有胆识,比你情绪稳定,也比你愿意为自己的目标付出努力!”林昭丝毫不客气道,“怎么,你现在又觉得,自己能够成为南越的武则天了?你如果想,大可以去向父亲提。不过,我建议你想清楚一点,别到时候连命怎么丢了都不知道。”
“你看不起我?”
“不,我只是觉得你不适合。”林昭摇头,声音淡漠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栏杆,目光投向远处的洛京皇宫。远处宫殿的轮廓庞大而沉默,哪怕是在白天,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这凛冽冰冷之意。
林昭迎着风,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道,“通往权力之路是一条满是荆棘之路,没有清醒的头脑,坚韧的意志和审时度势的智慧,是很难成功的。”
“你连一块甜品都忍受不了,吃完以后立马就怒气冲冲得看向我;可林菀不同,同样一块甜腻的点心,她却直接面不改色得吃下去了,这就是区别。
林菀,她很聪明,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愿意为之付出代价、承担后果。
可你呢,连自己的野心都不敢正视,连自己的欲望都耻于说出口,即享受权力带来的尊荣和富贵享受,又畏惧争夺,只想着某个天降的白马王子,将一切捧在你的面前,就像某些甜宠文言情小说一样。”
“可是,林明珠,现实没有白马王子,也不是甜宠小说。你所以为的白马王子宇文墨,至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你,欺骗你。你这十几年享受所谓的宠爱,又真的是宠爱吗?”
“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说罢,林昭不再看林明珠煞白的脸,甚至也不再停留,直接离开了摘星楼。
反正今日份的眺望养眼,已经完成。钓的大鱼也终于出现了,与林菀这条大鱼的初步盟约,也已经完成。
至于林明珠,该说的都已说尽,就看她怎么想的了。
说实在话,若不是看在她还拥有金手指,未来对自己有用,且最开始说出了那样一番话的份上,林昭是懒得废那般口舌的。
她又不是救世主,即没心情去干涉别人的人生,更没有普度众生的闲心。
在这危机四伏的洛京,她活着就已经够艰难了,着实没必要再去承担另一个人的因果。
林明珠若能想通,进而向她靠拢,最好;若不能想通,继续浑浑噩噩,也无所谓;可若因此对她心生怨怼,甚至……仇恨,林昭脚步顿了顿,扭头看向摘星阁的二楼,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也不介意,让那个金手指,换个听话的主人试试!
当然,但凡可以,林昭都不想走到这一步。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有点说教意味忍不住写了!
第134章
建州城,官驿内,此刻却是另一番局面。
一间隐秘的房间内,烛火摇曳,映着几张难掩疲惫、兴奋和凝重的脸孔,兴奋的是终于和林霄汇合了,疲惫也是终于和林霄汇合了,而凝重,则是想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林霄坐在上首,崔漱玉、楚慈、钱玮三人坐在另一边,三人低声仔细得将此番建州的遭遇,都说了出来。特别是被抓之后,被送到了余山金矿采矿,后面的逃跑过程,桃娘等人的遭遇,以及这些日子被搜捕一事,更是重点做了详述。
“林中郎,大致情况便是如此。”崔漱玉道,不过,说完这最后一句,她看了一眼楚慈,想到那个他们无意之间撞进的武器库,这件事因为太关键关系太大了,她甚至连钱玮都没有告诉。
但现在不一样,眼前的人是昭王身边最重要的守卫,殿下派他来这里找他们,定是信任他的。深吸了一口气,她凝了凝眉,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个消息说出来。
“有一件事,至关重要,此前我和子书连元晦都没有透露。”
林霄瞳孔一缩,今儿个得到了的消息,实在是太多也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本以为那金矿已是这建州城阴谋的全部,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更骇人的消息,他头忍不住向崔漱玉的方向倾斜,低声问道,
“什么事?”
“我和子书几人逃跑时,误入那金矿的一个旧矿道,发现那里藏着一个密洞,里面几乎装满了刀箭等各种兵器,且起码有上千件,足以装备数千精锐之师。”崔漱玉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耳语一般说道。
林霄听到兵器二字之后,第一个反应便是震惊得站了起来,差点掀翻了旁边案几上的茶杯。还好他眼疾手快,又把茶杯扶正了。按道理,他一贯沉稳,不该会出现这样的状况的。可那是偷藏兵器,还不是二两件十几件,而是上千件,作为武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偷藏兵器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你确定?”他忍不住问道,随即看向另一个当事人楚慈。事情太大了,他必须完全确认这件事。
楚慈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了崔漱玉一眼,点了点头,“林中郎,我和两个护卫我们都进去了,亲眼所见,绝无虚假。我等还打开了箱子,看了一眼那兵器,全是上好的铁铸的。而且——”
说到这里,楚慈看了一眼崔漱玉,“楚某有一件事当时未透露,楚某其实对我雍国边军的武器制式有所了解,据我观察,那密室里的武器制式,似乎和我朝边军常用制式一模一样。不过,由于没有刻印,楚某也无法确定,到底是哪方边军。”
崔漱玉没想到楚慈竟然对自己隐瞒了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她垂眸喝了一口茶,看向另一边的钱玮,“元晦莫要见怪,此事事关重大,当时山洞又人多情况不明,漱玉也恐消息走漏,引来灭顶之灾,故而此前未敢告知元晦,还请见谅。”
钱玮心里自然不舒服,但他这人一向城府深,人也精明,很清楚自己现在还没有完全取得昭王的信任。相反,崔漱玉作为昭王招募的第一个人,又同为女子,反而深受昭王看重,已隐隐有成为王府幕僚之首的趋势。
还有楚慈,本以为他不过是个只会掉书袋的书呆子,没想到书呆子也有心机。明明看出了那武器的制式,竟然隐瞒了这个关键信息,直到此刻才说出来。
三人来到建州,如今,倒显得他,在这件事上毫无作为了。
然而,即便心有不满,钱玮也不可能真表现出来。他只能装作不在意得摆了摆手道,“漱玉的谨慎是对的,此事事关重大,如何能够随意说出口?”
林霄根本感受不到三人之间微微的暗涌。崔漱玉汇报的消息,实在是太大了。如果只是偷采金矿,那不足以让他多有吃惊。因为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甚至发生过不是一件两件。
纵然,雍朝律法规定,那些矿物只能天子才有资格开采,可天子又不能时刻监视着所有官僚,金矿的诱惑性又那么大,不管是世族,还是底层官僚,偷偷采矿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多。天子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发现之后,明正典刑,严厉惩戒,希望以此震慑住一些人而已。
可暗藏兵器,就不同了。
那意味着,轻则兵变,重则有人想要谋反。当然,以建州目前的情况以及兵器的数量来看,造反的可能性不大,更像是为兵变准备的武器。
可兵变,则意味着,这里面还牵扯到洛京的太子等人,这里面的问题更大了。更要命的是,楚慈的话,不仅进一步确认了这样一个可怕的消息,还将兵器的来源,指向了某个边军。
这个猜测一出,于他的震惊,无异于崔漱玉说的暗藏兵器一事。这意味着,这里面不仅有洛京的事,甚至和边军的某个势力,也牵连上了。也就是说,这里面涉及的水,比他想得还要深。
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立马将此事汇报给武德帝。但念头刚起,就被他按下去。自己如今已彻底成为昭王的人,首要效忠的自然是昭王殿下。所以,此事首要告诉的,自然也是昭王,必须让殿下亲自决策。
而且,必须确保消息能万无一失地送到殿下手中。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建州这边的情况,决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保不准建州这群人狗急跳墙,直接将他们全部灭口。虽然他带了一百虎贲卫来建州,可整个建州防卫,最少也有两千人。这还没有计算,这些人暗地里藏的人手。两方如果真对上了,即便是林霄,也很难保证,自己能够将眼前三人安然无恙送出去。
不过,好在,崔漱玉几人的到来,可以代替部分虎贲卫。
想到这里,林霄不再犹豫,瞬间做出了决断,“本来我是想找机会,先把你们送出去的,然后我这边再借机脱身的。但现在你们说的消息太过重大了,我必须先派人向殿下请示。所以——”他目光直接扫过眼前三人,“崔小娘子,楚先生,钱先生,恐怕这几天得劳烦你们,陪我们一起做戏,继续去搜查这个建州的各个村庄了。”
崔漱玉几人立马明白林霄的意思,几人互相对看了一眼,同意了林霄的计划。
崔漱玉直接站起,率先表态道,“林中郎不必担心,我们知道轻重,必会全力配合。”
楚慈也立马跟上,“正是,我等全凭中郎将指挥。”
钱玮也快速的点了点头,打趣般笑着道,“能自己搜查一回自己,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见此,林霄点了点头,心头因这一连串的消息泛起的浪涌,也终于定了下来。
很快,几人便再次坐了下来,低声探讨起计划的具体执行细节。
*
两天后,建州
林昭很快就收到了林霄崔漱玉等人送来的信件。
展开虎贲卫送来的信件,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内容。饶是林昭早就有所准备,知晓建州那边必然不简单,可当看到信件上方写的“金矿”、“数百矿奴”、“私藏军械”、“疑某处边军制式”等字样时,依然忍不住瞳孔骤然缩紧,震惊不已,读到最后甚至连信被她捏皱了,她都不自知。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书房里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里面包含的信息太多了,在这封信里面,她不仅看到崔漱玉等人为何会这么久都没有消息的原因,那如清君久久不愿意离开建州,甚至明知道皇帝打算重用他,也宁愿继续担任建州刺史一事,也在这里有了解释。
崔漱玉等人能够想到的事情,譬如,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官僚势力合伙私采金矿的事情了,其背后牵扯的网,很可能可以一直牵扯到洛京中枢太子或贤王几人手里,甚至,还有一处边军势力在参与这件事。
这种种猜测,林昭自然也能够猜到。毕竟,前些时日,她在文华殿的学习,可不是盖的。这些日子,林昭也时刻没忘记,查看各种雍国卷宗。
甚至,因为知晓书中剧情,林昭比崔漱玉几人还想得更深入一层。
毕竟,在原著的剧情中,雍国夺嫡最后的赢家,可不是被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太子,而是一直暗中不声不响,却在关键时刻一招击杀太子,荣王,一招反击制胜的贤王。
助力贤王林琏完成这招出奇制胜的杀招的,正是一支无声无息突然出现在洛京的部队。
书里面并没有写,林琏是怎么弄到这支士兵的。
林昭也一直以为,这是林琏的母族大将军齐家在南营培养的私人势力。
可南营和南疆靠近,真的来得及吗?
有没有可能,这建州的势力背后,就是贤王藏的最深的一步棋呢?
毕竟,建州距离洛京不过三天,若是全力骑马奔袭的话,满打满算两天时间也能到。最重要的是,林昭看着信中对建州的描述,四周皆是崇山峻岭,内里却基本都是平坦之地,唯有余山突兀在其中。这不就是一个典型的易守难攻的大碗模型吗?
进可攻退可守,距离洛京又近,妙的是,那里甚至还有金矿!
地利优势满分;财富优势满分;人口优势满分,地盘虽然不大,里面却有十几万人口。
进可攻洛京,退可暂时割据做诸侯。
简直不是一般的好地。
想到这里,林昭忍不住在书房徘徊起来,她完全没想到,建州这个地方地理位置竟如此优越,甚至还可能牵扯到贤王林琏。她当时选择建州,完全是因为这里即将发生旱灾,可以利用此做文章的。当时,看到王直给他的,关于如清君的调查资料时,她也想过这里面可能有内幕。
可当时想到的最严重情况也不过是那人沽名钓誉,明面上清正如水,背地里奢侈铺张罢了。
没想到这里面还牵扯到贤王等人。难怪这一年的建州一带旱灾,建州会死去近六分之一的人口,本以为只是因为缺水缺粮导致的,还有世家大族趁机隐匿人口,如今看来也不一定全是如此。
毕竟,建州一带虽然因为地处盆地,深陷大旱之中,可建州旁边的英州,可是有一条直接和北方相连的河流,建州大旱了,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难道不会跑去英州求生吗?
纵然,在这样的时代,大规模逃荒是一件九死一生的事情,可困在建州基本是十死无生。九死一生,怎么也比十死无生得好啊?
很大可能,这场旱灾开始得远比她想象中的更早,建州一系的官员因为金矿等事情,根本不敢也不愿将旱灾及时上报,也不敢把那些流民放出去,就这么将人困在了建州。等事情终于捂不住,朝廷反应过来时,悲剧已经发生。
否则,一场不过持续一年的旱灾,不可能死掉好几万人。当然,这里面还有一部分人肯定被贤王藏起来了,变成了士兵。而另一部分,很可能是过去死去的人的销账。
可如此一来,事情的变数怕就大了!
然而,让林昭放弃建州这个好地方,林昭内心又不是很情愿。她现在急需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以此快速扩张势力。继续坐在这洛京,靠着某个卫朝旧贵势力慧眼识珠,投奔自己,时间上太慢了。
而且,照着现在太子等人瞧着她就等瞧眼中钉模样,但凡她出一点格就发起一波对她的攻击。就算有人想要投奔她,看中了她不计较性别不计较门第的优势,怕也会忧心自己会不会被太子等人当成一起打击的对象。
当然,她也可以就此沉寂下来,可沉寂下去,照样没有势力会愿意投靠她。
哪怕她自己暗中去拉拢势力,怕也艰难。
其实,还有一个好办法,就是将这一切都压下来,当成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待建州旱灾爆发,她跟武德帝拿到了暂时处理建州的特权之后,再以干扰赈灾的名义,一举将以如清君为首的贤王一系人都铲除。
如此一来,不仅能够铲除建州贤王一系的势力,将他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暗手铲除,她还能一举将贤王在建州的多年经营收入囊中,一举多得。特别是那金矿,几乎直接解决了她南越卖粮的难题。
要知道,在此之前,虽然林昭略过没说,但她心里很清楚,要从南越换取足够救济整个建州的粮食,绝非易事。只这件事太重要了,她一时之间没有思路,只能沉淀在心里,走一步看一步了。
如今有了金矿,一切便好解决了。任何时候,能用钱解决的事,对于她这样的人而言,只要有足够的钱,都不是问题。
可这样一来,不止她和林琏的矛盾立时会加剧,这倒无所谓,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主要是,崔漱玉等人也可能有风险。因为要做成这件事,她是必然要留着几人,继续在建州替她盯着荣遥等人,以防万一的。
已经熟悉了余山一切的崔漱玉等人,便是做这件事最好的人选。她不是没有考虑过信中的桃娘等人,但这些人她连面都没见过,纵然信中崔漱玉等人将她们的遭遇都详细阐述了,林昭也无法全然信任。
这件事对她太重要了。
当然,她还可以做一件事,立马将信递到武德帝手上,借助武德帝的手一举摧毁贤王的布局。
可这样一来,先不说武德帝会不会动手,这个消息会不会提前被泄露。即便一切都如他们所预料,贤王也的确是打击到了,可她也没机会去建州这个地方了,经此一事,哪怕出现旱灾,恐怕武德帝也不会允许她在建州建立势力,总不可能打了个贤王,又出了个她昭王吧。
她不仅平白担了贤王的恨意,更是一点利都得不到。
这样没一点好处的事情,林昭自然不愿意干。
最好的办法,还是来一场“蛇吞象”,以旱灾的借口,彻底接管贤王的势力。
届时,哪怕贤王跳脚,他也不敢明着多做什么,因为她捏着他的把柄。然而,看着信中林霄最后写的那句“事关重大,霄不敢决断,恳请殿下示下”这句话,林昭还是有点犹疑。
自己真的要这样做吗?
这样做,可能不仅会让崔漱玉等人丢命,甚至还可能因此让自己染上道德瑕疵,引发身边其他人对她的芥蒂。毕竟,她每拖延一日,因为金矿采矿一事,建州余山那边可能就会多几具尸体。
而距离建州旱灾爆发,最起码还有3个月。
第135章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继续徘徊踱步,思绪翻腾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
“殿下,司徒世子求见。”
司徒旭?莫非宇文墨之事又有新消息了?还是说,他改变主意了?不过,到底是何原因,见见就知道了。想到这里,林昭不再纠结,迅速将信其折叠稳妥得放入袖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神色,随即道,
“请世子进来。”
很快,门扉打开,司徒旭缓步而入。依旧是一身素衣,手持木念珠,可眉宇间那股未曾收敛的肃杀之气,以及眼底深锁的郁色,却与往日谪仙般的温润形象迥异。林昭拿起茶杯的手一顿,沉声道,
“世子此次前来,可是北周宇文墨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司徒旭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先静静得看了林昭一眼,方才蓦然道,“殿下,蓝鸣死了!”
“死了?”林昭瞳孔一缩,握住茶杯的手忍不住紧了紧,随即问道,“什么时候死的?如何死的?”
这个消息太让她吃惊了,蓝鸣虽然是将死之人,但按照医工对他的诊断,最起码还能坚持1个月左右啊。怎么可能才十几天,人就死了呢?莫非,是宇文墨杀的?所以,她对宇文墨的猜测,又错了。
林昭看向司徒旭,等着他说出那个答案。
司徒旭自然知道林昭的意思,他直接走到自己惯常坐的位置,喝了一口茶水,这才缓缓得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两天前,父亲来信告知我,宇文墨已在前一天到达北疆。陛下派去护送的士兵,也正式在北疆,将人交给了北周那边的边境守卫。”
林昭点了点头,接近十一天的路程,从洛京到达北疆,已经算是快了。
“因为北周那边边境守卫,是太子母族拓跋氏一族的人,宇文墨当天就启程,前往北周国都都安,据蓝鸣递来的消息,那拓跋氏的人似乎有意拖延宇文墨的步伐,因此大摆了宴席,还劝说宇文墨休整几天。不过,宇文墨直接拒绝了所谓的宴席,还要求立马去往都安。”
不用想也知道,所谓的宴席,怕是鸿门宴。宇文墨会做这个抉择,并不难理解。
“后来呢?”
“那拓跋将军被接二连三拒绝,目标没有达成,心中恼怒。便以宇文墨回来的消息过于仓促,他没来得及准备为由,直接派了一队新兵蛋子去护送这位楚王。”
“只是派新兵吗?怕是不止吧!”
司徒旭抬眸看了一眼林昭,随即点了点头,“殿下猜得没错,宇文墨离开北周边城利州不过一天时间,走到前往古州之路的要塞梦云谷,立时便遭遇了匪徒袭击。”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最开始,的确如殿下所料一样,宇文墨也早有准备,那梦云谷埋伏了他的人,那第一波匪徒直接遭遇反杀,那些被拓跋氏派去的新兵,更是在此全军覆没。”
匪徒?想到信中所写,那建州所谓的匪徒!林昭突然发现,在这个古代,匪徒真的是杀人的好借口。
“谁派的人?”林昭直接问道。
“目前我们还不清楚,不过,旭猜测,第一波刺客,应该是北周太子派的人。”
北周太子的人,才过一天,就忍不住了,看来这北周太子有点太心急了!不过也无碍,除了北周太子,还有北周二王子、三王子、四王子以及其他势力呢,足够致宇文墨于死地了。
况且,一次失败了,北周太子肯定还会进行第二次,甚至第三次,越心急的人,就越忍不住。
“宇文墨呢?”
“几乎称得上毫发无损!”
竟毫发无损?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林昭看向司徒旭,脸色沉了下来,“后来呢?”
“第一波刺杀没多久,依然是在那梦云谷,宇文墨又遭遇了第二波匪徒。这波匪徒比第一波匪徒更为阴险,他们应该是知晓第一波匪徒的存在,在第一波匪徒刺杀失败后,没等宇文墨几人修整,立马就动手了。这一次,变成了宇文墨在明,他们在暗。宇文墨身边的人,很快就被杀了。”
“蓝鸣就是在这里死的?”林昭问。
司徒旭点了点头,“有人朝宇文墨射箭,当时,蓝鸣就在他旁边——”
好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林昭已经猜到了,无非就是宇文墨将蓝鸣拉到面前,为自己挡了一箭而已。电视剧类似这样的套路多的是,在宇文墨心中,蓝鸣早就是叛徒,做起这样的事情来自然毫无压力。
不过,这也足以表明,第二波刺杀完全超出了宇文墨的预料。
可林昭不明白,按道理这波刺杀,应该杀了宇文墨啊,不算没有杀了,也能重伤吧?都重伤了,难道司徒旭那些间谍就那么蠢,不会上去补两刀?
林昭直接问了出来,“既如此,世子何以看起来郁郁不欢?莫非,此次刺杀,又出了变故。”
司徒旭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随即缓缓吐出五个字,“北周帝出手了。”
“什么!”林昭霍然站了起来,扭头目光锐利得看向司徒旭,“司徒世子,我记得前些日子,可是你给孤递的消息,说那北周帝已病重。”
哪怕林昭知道他两年后才会死,但病重也不应该是假的啊。毕竟,病重又不等于会死!也有可能是后来,北周帝又恢复一些呢,那汉景帝刘启不就是这样的吗?否则,原著北周太子等人难道是傻子不成?会选择那个时候造反?定然是有了足够确认的证据,这些人才敢这么动。
也因为如此,在设计宇文墨时,她压根没考虑到北周帝这个变量。
如今想来,还是她过于轻忽了。
很显然,哪怕北周帝病重,他对洛京的掌控也没有拉下。也是,毕竟是一国之君。
司徒旭握着手中木珠的手紧了紧,这也是他此次前来昭王府,眉头却郁郁的原因。这样一个意外,不仅出乎林昭的预料,也出乎了他的预料。但司徒旭并不认为自己情报有误,
“我北疆获得的消息,绝不可能有假。”
“可事实是,北周帝的确出手了,就在宇文墨即将被杀时,直接将他救了下来。”林昭也知道,自己的确有点迁怒司徒旭了。可北周帝的猛然出手,直接打断了她的计划,她没法不迁怒。
要知道,一旦北周帝成功救出宇文墨,基本意味着她的计划失败了。北周太子等人再厉害,能斗得过皇帝?斗得过怕是早登基了!
所以,哪怕司徒旭解释了,林昭的脸色也没变好多少。
书房一时之间变得极为安静了下来,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林昭司徒旭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极为僵滞之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林昭烦躁的想要呵斥来人,王直的声音响起,“殿下,秦王府的人送来了一封加急密信,说是给世子的。”
这种情况送来密信?还送到她昭王府来了?林昭看了眼前的司徒旭一眼,压下心绪,“送进来!”。
很快,一个盒子被递到了司徒旭面前。
司徒旭其实也略微惊讶,但他相信自己的心腹不会平白无故送来这样一个东西,他直接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根装着密信的铜管,打开。很快,一个小小的纸团就被他撑了开来。
看清楚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后,司徒旭脸上立时便反常得浮上了一抹微笑。不同于世人见惯的谪仙温润的笑容,此时的司徒旭笑起来,倒是很符合他边疆勤王府世子的身份,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那抹凛冽的杀气,直接将司徒旭身上所谓的谪仙气质,击了个粉碎。
“殿下,北周帝会出手这件事,虽然我等都未预料到,但情况或许并没有你我所想的那么糟糕。”
“哦~”林昭有些意外的看向他,“孤倒是想听听,是怎么个不糟糕法!”
“虽然不知道后续,这波刺客和北周帝的亲兵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宇文墨并没有真被救出去,相反,宇文墨被逼落崖了!”
“落崖?”林昭诧异得重复了一遍,这不就是小说里常见的掉崖环节吗?要知道,小说主角掉崖,十个有十个是没事的,不仅没事,还能另寻到机缘。不巧的是,宇文墨正是这本团宠文原著中的男主。
真够巧合的啊!
“正是!”司徒旭脸上依然带着笑容道,“北周帝的亲兵虽然厉害,但应该是怕打草惊蛇,所以派去的人并不多,宇文墨最终还是被第二波刺客逼落了悬崖,不知所踪!不过,那悬崖据说常年云雾缭绕,下面是万丈深渊,掉下去的人几乎十死无生。”
说到最后,他的眼神明显流露出一抹快意。很显然,在司徒旭看来,虽然过程略有些波折,但最终他们的杀狼计划还是成功了,如此的话,曲折的过程,就不再是问题。
“如此一来,殿下也可以放心了!”司徒旭继续道。
放心?林昭还真没放下多少心,要知道,她需要的是宇文墨的死讯,而不是落崖这种难以确定生死的消息。而且,林昭下垂的手无意识摸到衣袖,想起自己袖中林霄那封关于建州的密信,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在和宇文墨纠缠了。建州之事关系到自己接下来所有的计划。
都说万丈高楼平地起,于现在的她而言,建州就是她如今盖房子搭势力需要的那块地,半点马虎不得。
不过——
林昭神色一动,一个念头骤然浮现。她突然想到,这对她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不管宇文墨死没死,这件事似乎都可以成为她遮盖建州一事的最好“迷雾弹”。
而她所需要做的,只是将原本一暗一明两条线直接从西雍前往南越的计划,变成兵分两路,明线让武德帝给她派的人直接前往南越,而她则刚好可以经过建州,带上林霄,去一趟北周,再穿到南越去。
如此一来,除了路绕得远了一些外,不仅自己这边可以避开离京的第一波凶险,还可以顺理成章的前往建州,和林霄、崔漱玉等人汇合。甚至,还能借此打造一个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建州的异常,只是被仇恨所累,一心只想除掉宇文墨的形象,麻痹建州之事的可能幕后之人——贤王。
毕竟,荣王大婚事变那天,她对宇文墨表现出来的排斥和恨意,可是丝毫没有掩饰。
如此一来,留在建州卧底的崔漱玉等人,安全性也能得到提高。
而且,她或许还能借机,收拢桃娘等人,为己所用。
当然,这个计划风险是极高的。
首要的,就是贤王林琏,这个原主西雍国最后的胜利者,这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她无法确认,自己的一新复仇表演能否真的麻痹他。一旦被他察觉到了,他一定会动用建州所有力量,将她扼杀在那里。哪怕扼杀不了她,也会提前将一切痕迹抹除,势力转移。
其次,是幕后之人,到底是不是贤王,依然还未可知。如今的一切都还只是她的推断,若不是贤王,而是太子呢?亦或,是另一个不知名的势力?这也很难说。
最后,这件事她还必须全程瞒住武德帝。
而且,恰恰是最难的。
毕竟,她现在身边都是武德帝的人,特别是王直和青衣,两人几乎明晃晃的武德帝耳目。
可即便如此,相比于收益而言,这些风险似乎都是值得冒的。只需要梭哈一把,人、地、兵、钱都有了,谁能不心动呢?反正林昭是忍不住狠狠心动了。
司徒旭见林昭久久不回应,脸上更是没有一丝对这个消息的高兴,不禁问道,“殿下何以不乐?莫非殿下觉得,那般情况之下,那宇文墨还能活下去?”
林昭看向司徒旭,就连他,也是她要隐瞒的对象。所以,她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站起来,看着书房的窗外,淡淡道,“世子,你知道,孤最讨厌什么吗?”
司徒旭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请殿下明示。”
“是不确定!”林昭收回目光,幽幽得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找不到宇文墨的尸体,便一日不能确定这件事。世子,北周帝病重都出手护佑宇文墨,这件事足以说明,宇文墨在他心底占据的份量并不轻。一个分量如此之重、又与你我结下死仇的敌人,世子……你真能安心吗?
要知道,若宇文墨真的还活着,如今蓝鸣又死了,宇文墨只需稍微遮掩一下,可能就顺利到达了都安城。一旦他回到都安,我们想再杀他,难度便要再次抬高一个等级了。”
司徒旭一凛,刚刚才涌现的快意瞬间没有了,他不是没想过可能,只那可是万丈深渊,真有人能从悬崖中存活吗?摔下去,怕是人都要摔成两半了吧?至于尸体,那悬崖之下,保不齐有什么野兽呢,就算原本有,等他们去找的时候怕也没有了。
不过,万一呢?百密且终有一疏呢,若真如林昭所言,司徒旭垂眸,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殿下所虑极是,旭明白该怎么做了!”他直接沉声说道,为防万一之虑,还是把那悬崖以及周边都查一遍为好,最好是拉上北周太子以及几位王子的势力一起查。理由嘛,自然是告诉他们,那所谓的掉落悬崖,很可能就是宇文墨的金蝉脱壳之计。
总之,必要让宇文墨死在那望云谷。
很快,司徒旭便离开了。
等司徒旭的身影一离开,林昭原本淡然的表情立马沉了下来。
她静静的坐回案桌前,再次从袖中拿出那封林霄送回来的密信,仔仔细细的又读了一遍;随即,又回想了一遍司徒旭向她禀报的关于宇文墨的消息;两个消息在她脑海中并存,本是两个毫不相干的消息。
然而,一想到自己的计划,林昭忍不住将密信,放到桌子上。随即,拿起笔打开一张新的纸,在上面写下宇文墨三个字。最后,将那张写着宇文墨三字的纸,直接盖在建州的那封密信上,将其一切盖的严严实实。
随即,便这般坐在案桌边,静默得看着这一幕,良久——
直到天边开始弥漫霞光,青衣特意领着侍女进来点燃烛火,又静静得退出去了。林昭这才再次拿起那张写着宇文墨三字的纸,将密信放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点的化为一小撮灰烬。
烛火摇曳,照见了她眼底极致燃烧的野望和势在必得!
——自己想要什么不重要,自己知道就行了,让别人相信她想要的是什么,才是重要的。
不过,看着眼前已经烧成白灰的密信,林昭忍不住想到,自己似乎有必要加快速度推进自己的离京计划了。否则,若那宇文墨没死还好,她可以继续借着复仇的理由,转道建州前往北周再去南越;若那宇文墨突然死讯传来,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划,岂不是要没了遮掩?
或许,还可以再火上浇油一下,譬如,再来一个真假公主的好玩戏码!
林昭直接招来了穆兰,让她替自己再扔一回纸条。这回只扔给一人,即性格最易冲动的荣王。
第136章
不过第三天,昭王府便再次迎来了一个常见的客人,中常侍张永。
林昭将手中的弓箭递给一旁等候的穆兰,又从旁边的青衣手中接起一张素白帕子,擦了擦自己额头和手上的薄汗,方才看向不远处垂手静默恭立,神情依然和往常一样恭敬的人。
“中常侍今日前来,可是父亲有话对昭说?”
五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她刚结束每日的射箭练习,此刻身上都是汗,身体也有些疲惫。所以,她直接坐在了一旁亭内的矮凳上,声音平静得问道。
哪怕她早已知晓,此刻武德帝派张永前来,必然是因为南越和亲的事情。
这些日子因为南越和亲这件事,不仅市井,朝堂也是热闹得很。先是好几名御史博士联名上疏,甚至连国子学的一些士子,都被鼓动参与了进来,上了一次集体折子;随后没多久,更是出现了一起御史死谏事件。
于此一事,林昭可算是领会到了一番什么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今天又是新的大朝会的日子,此刻,张永来昭王府,用意已经非常明了了。
果然,下一秒,她就听到张永上前一步,快速的回禀道,“殿下,陛下口谕,宣你即刻入朝觐见呢!”
“有劳中常侍了,容孤准备一会儿,稍后便随中常侍入宫。”说着,她便将手帕递回给青衣,顺便吩咐道,“将中常侍请去茶室,捧上上好茶点招待。”随后,便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
张永本想提醒一下林昭,当下朝堂针对她的浪潮,就连陛下都开始挡不住了。然而,想到前段时间,陛下和昭王谈话后,陛下说的最后那句话,以及脸上冰冷的神情,话在嘴边他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看着林昭离去的身影,他心底还不住的感慨,昭王殿下明明之前如此得圣心,可偏偏在明康公主上那般执谬,如今倒好,彻底惹怒了陛下。前段时间,更是说出了那样一番自暴自弃的话,让陛下恼火得不行,搞得他这个中常侍都开始两难了。提醒也不是,不提醒也不是。
林昭并不知道张永内心的心思,也无暇揣度,她一走进寝殿,就立马叫来王直。
“王直,你速去安王府,将福安翁主请来。就跟翁主说,‘时机已到,务必过府一叙。’”林昭直接对王直道,“记住,行动要快,孤没有多少时间。”
王直不明白在这样的要紧时刻,昭王为何突然要找福安翁主,他看了林昭一眼,“殿下,中常侍正在等候呢,这个时候找福安翁主?”
林昭扭头看向王直,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她直接冷下脸,低沉声音道,“王直,别让孤说第二遍!”
王直一怔,再不敢多言,立马退下了。
于是,等张永再次看到林昭时,已是接近半个时辰之后了。
他是完全没想到,昭王换个衣服,还能换那么久。张永估摸着最多一盏茶的时间,结果,他茶都喝了三盏了,点心都吃了一碟了,甚至还憋不住去解手了一次,昭王殿下才姗姗来迟得出现在他面前。
看着眼前简单束起,只简单戴了一顶白玉莲花冠,未戴多余饰物;身上也是依然一身细麻衣,也就是衣服颜色从白色换成了青色的昭王,张永着实看不出,到底是哪里耗费了昭王殿下如此多的时间。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昭王身后的王直,却只看到对方低头垂眸的样子。
他想说什么,但林昭压根没给他说的机会。
“久等了,中常侍,我们这便入宫吧!”说着,林昭直接率先走了出去。
张永能怎么办,只能抬腿快速跟上了。
结果,刚走到昭王府门口,就看到了安王府的福安翁主。看着昭王神情自然的和福安翁主打招呼,并让其和她坐一辆马车,张永作为中常侍当然不是傻子,只从这一句看似平常的吩咐中,立时便明白了林昭的意思。
按道理,他本该阻止这件事的。毕竟,武德帝只宣召了昭王。不过,想到武德帝这几日因为南越求亲这件事,被朝堂群臣逼迫后的暴躁,他也只是顿了顿,便什么都没说,领着内侍仪仗,带着两人快速往宫中而去。
*
此刻,乾安殿内,气氛已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御座上,武德帝闭着眼,支着颌,神色不辩,假寐一般的坐在御座上,像一头沉睡的狮子,几乎动也不动。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因为愤怒,再一次罢黜了一名博士,甚至令殿外的禁卫,直接剥了他的衣冠。最后,眼看着大半个朝堂的人,都要开始劝诫自己了,实在抵不住,武德帝这才让张永去宣林昭。
在他看来,这个逆女野心勃勃,是绝不可能愿意去南越的。至于前面他让王直试探后,得到的那般沮丧回答,在武德帝看来,纯纯是林昭糊弄他的话。既然这些大臣这么执谬,就让林昭去跟他们好好辩驳一番吧,反正这个女儿也牙尖嘴利得很。
况且,他看了一眼朝堂上前面站着的王鲁几人,会有这样一场劫难,说起来也是那个逆女非要杀了王昭仪的后果。当初人是她要杀的,杀的时候也说好了,一切后果由她自己承担。
如今,怎么能让他独自一人扛这股压力。
然而,张永被他派出去了半天,也没见他带人进来。他跟朝臣等啊等啊,等得他屁股都快坐不住了,那逆女竟然还没有进宫。要不是禁卫说,张永的确去了昭王府,他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张永这个老东西老眼昏花走错路了,让他宣召一个人,直接把自己宣召成没影了。
但很快,武德帝就发现了一个让他解气的现象,比起他的坐不住,下面的臣子更难捱。
如此一来,他反而不那么暴躁了,直接坐在御座上闭目养神起来。
虽说,一般朝会站一两个时辰,也不是没有的事情。
可那个时候,朝堂上各科官员都在禀报要事,臣子们既要关注事件,又要看天子的脸色,压根感觉不到自己站了多久。实在不行,还能找机会来个上奏出列,在地上跪一会儿,缓和一下脚痛,也不是不行啊。
可今儿个不同,今天大朝会本就有近半的朝臣受身后势力的指使,要推进昭王前往南越和亲一事,这些日子他们拼命的上奏折,联名上奏,甚至搞出了死谏,损失了不知道多少同僚,这才好不容易让武德帝松了口,宣昭王觐见。
结果,眼看着事情就要成功了,那张永出去宣召了半天,都没见到昭王的影子。
王鲁等人看向上首。要不是看到上首的天子脸上也有了烦躁的神色,宣问了身旁的禁卫好几遍,他们高低都要觉得,这是天子故意的。故意借此折磨他们呢,以报复他们这几天对他的逼迫。
起初,还有些朝臣,企图通过汇报一些其他事,暂时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随着这时间的延长,臣子们无事可奏,便也只能干站着了。
这站的时间一长,朝堂又是这么一个严肃的地方,可不就腿麻了吗?不止腿麻,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走过,不少人更是有种如站针尖感觉。甚至,站到最后,有人已开始双腿发软,脸色发白了。
殿内的气氛,更是从最开始充满炸药味一般的群臣上奏,一点点得冷了下来,殿内的空气更是彷佛凝固了一般,朝臣们偶尔抬起眼皮,看了眼周边的同僚,感觉都能听到对方压抑的呼吸声。
当然,脸色最难看的,当数王鲁、太子、贤王、荣王几人了。曹刿论战谁没有读过,里面有个观点,更是重中之重,“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他们做了那么多,甚至还牺牲了好几名心腹,这才逼得武德帝松了口,结果林昭就这么拖延了一下时间,就直接消耗了他们大半的锐气。此消彼长,莫过于此。
这真的是无意,还是林昭此人的故意?
这个昭王/二妹妹,对人心/时机的把握,竟已经到了如此老辣的程度?
就在群臣煎熬到极点,甚至连坐在御座上的武德帝都在怀疑,这逆女是不是眼看着要被推去南越和亲,打算来一场抗旨不遵时,乾安殿内终于响起了内侍的通报声。
“陛下,昭王殿下已到。”
此通报一出,就跟水掉入滚油一样,整个乾安殿都沸腾了一瞬;所有乾安殿的官员,不管背后是否有势力指使,想要让昭王去南越的,都精神猛地一振,目光都忍不住“刷一下”,像利箭一般朝乾安殿入口看去。
连带着假寐的武德帝,都倏然睁开了双眼。
“宣!”他沉声道。
很快,群臣就看到一个少年的身影,从乾安殿门口一步一步缓缓的向他们走来。其实,林菀就跟在她身后,但所有的目光都在林昭身上,根本看不到身后的林菀。
眼看着林昭一步步踏入殿内。恍惚间,群臣好像又看到了上一次穿着一身亲王冠冕,淡定自若的昭王。但仔细一看又发现,此次昭王不仅没有穿那套亲王礼制的玄色滚赤深衣,甚至连亲王常服都没有穿,竟直接着了一身青色细麻布衣,戴一顶简单的白玉莲花冠,就这么走上了乾安殿。
可即便如此,看着她就那么腰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步一步得走进来,完全无视朝堂上百官利箭一样的视线,就彷佛这满殿的百官不存在一般。如此漠然的表现,反倒让众人更为心悸。排在乾安殿末尾的年轻官吏们,甚至看一眼就忍不住捉急忙慌得低下头,深怕被她注意到。
林昭走到乾安殿内前面吼,直接越过宋轶等人,方才停了下来,看向武德帝,躬身行礼道,“林昭,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宣召儿前来,所为何事?”
武德帝眼神锐利的看着眼前的逆女,自从上次他因为林昭的先斩后奏,再加上王昭仪之事,一怒之下放下狠话之后。当然,也不仅仅是狠话,而是武德帝真实的想法。总之,这以后两人就再没有见过了。
当然,对这逆女这些日子所做的事情,武德帝是一清二楚的。譬如,她的刻录竹简,抄佛经;再譬如,她派了林霄去建州,据说是几个幕僚失踪了,让他去建州找回来。
武德帝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明康的死,他固然悲痛。但他是天子,便注定不可能因为一个女儿的悲痛,像林昭一样放任自己去做什么刻录竹简抄佛经之类的事情。
他意外的是,眼前的逆女,似乎又变了!
不,应该说,明康死了之后,这个逆女好像就变了。
最开始的她,固然叛逆,牙尖嘴利,时常让他暴躁得想要摔东西,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为女子的缘故,骨子里总有一股子可笑的天真良善,彷佛内心存在一根线一样,一旦越界便立马缩回去。
一句话形容,就是不够狠厉。
这样的君王,别说女子,就是男子,也很大可能会被臣子胁迫,成为一个懦弱无能的庸主。
明康死后,经历过血的清洗之后,她好像终于越过了心中那条界线,再没有了当初那份心底的坚持,甚至,想到她毫不客气先斩后奏,用舆论逼迫他的场景,已近乎有点不择手段了。
如今,逆女眼底的锋芒似乎更明显了。
连他都有点看不懂起来。
武德帝突然很好奇,此次面对群臣逼迫她南越和亲这件事,她会怎么做呢?如此有野心的一个人,真的会如王直汇报的那般,心甘情愿得去和亲吗?武德帝可不相信。
想到这里,武德帝忍不住眯了眯眼,随即冷声道,“南越国新君上位,向我雍国递了和亲请愿一事,你可知?”
“禀陛下,儿知晓!”
“嗯!”武德帝点了点头,继续以一种淡漠的声音道,“如今,朝中半数臣子联名向朕请奏,请求派你前往南越和亲,担此重任,对此,你可有何想法?”
武德帝此话一出,林昭还未说话,在王鲁的暗示下,一名老御史便迫不及待的站了出来,义正言辞道,“是啊,昭王殿下!如今,南越国新君刚立,正是我雍国拉拢南越国君的好时期,殿下身为皇嗣,身份尊贵,享受万民供养,锦衣玉食,此时正是为君分忧,为我雍国万民尽责之时啊。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老御史说完,一名博士便紧随而上,“是啊,昭王殿下!昔日昭君出塞,换来大汉和匈奴数十载的和平;后又有解忧公主和亲乌孙,以一己之身,平息两国干戈;如今,南越新君初立,正是拉拢的好时机,殿下若能站出来,和亲南越,共抗北周,何愁我雍国不君临天下?”
博士说完,又有一名官员出列了,看起来依然是位博士,这名博士更厉害了,他直接暗暗威胁上了。“昭王殿下,此等恩泽万民之事,殿下还有何犹豫的?殿下可是天兆之女,莫非殿下竟也像那些庸碌之人一样,眷恋京师的繁华,要置我雍朝江山未来于不顾?若真如此,殿下如何对得起上天?”
林昭看着这群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不愧是文人啊,嘴就是厉害,不管什么事只要对自己有利,便能掰扯出一番伟光正的大道理,用言语矫饰一番,还能迷惑人心。
特别是最后那个,更是语言中糊弄的艺术,发挥到了巅峰。明明天兆说她是未来雍国的天子,却只截取天兆之意,刻意模糊她未来天子这件事,还想反过来用天兆道德绑架她。
厉害!厉害!
对此,林昭自然是要好好和他们对线一回啊!
虽然自己这回是来做“猎物”的,但林昭可没打算真就做一个没獠牙的猎物,否则,不仅武德帝会怀疑,怕是王鲁他们也会怀疑,毕竟,在过往的几月,她可没有给过人好欺的印象。
而且,她若真的没有半点獠牙,又怎么激出那场她早已准备好的真假公主好戏呢?
然而,她回怼的话还未吐出,一年轻御史就站了出来,对着那最后出列的博士喷道,“陛下,臣有异议。我雍国乃是与那北周并肩的强国,甚至比其略胜一筹,那南越不过一偏僻南蛮,领土还未到我西雍的四分之一,如何能够下嫁真的公主,封个宗室女下嫁,已是那南蛮的荣幸!”
林昭扭头看了一眼出列的御史,立马想起了此人是谁,可不就是上次一而再弹劾她的那个耿直御史吗?她记得自己后来还朝王直打听过他的名字,据说叫什么许安,出身寒门,正是因为耿直才被人举荐的。
没想到,这人竟然是真耿直啊!就是太耿直了,看着不像能够在朝堂久待的人!
那许御史才刚说完,便又站出了一人,却是右仆射李元。林昭抬眸惊讶的看了此人一眼,在她印象中此人可是武德帝死忠,武德帝对这事的意思如此明显,他却如此迫不及待的站了出来,莫非是打算公然违逆武德帝?所以,是因为她无意间搅乱了他女儿和荣王的联姻吗?以此做为他的报复?
正在林昭如此这般想着时,却听他说道,“陛下,臣觉得许御史说的没错,我大雍可是大国,如何能够下嫁真的皇女给小小一个南蛮之国。况且,昭王殿下身份特殊,乃是天兆之子,关乎国本,岂能轻动?”
李元的话,虽然也提及了天兆,但还是保守了一点,没有提到“上天预兆的未来天子”这句话。
不过,仅这样一句话,就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
正在林昭想着,眼前这个右仆射李元是受皇帝指使,说出这么一番话,还是在暗中向她示好时。
想要让她前往南越和亲的那群人,立马又跳了出来,出言反驳,又是一番和亲的道德至高之理。别说什么昭君出塞、解忧公主的故事,连孔圣人之言都搬出来了。
一时间,朝堂上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方以王鲁、部分世家官员及太子、贤王势力为主,占据大半个朝堂,坚持让林昭和亲;另一方则以许安、李元等寒门官员为主,强烈反对,不过实力薄弱。
双方再次引经据典,唇枪舌战,吵得不可开交。
这边说了,“陛下因为南越一事,夙夜兴寐,昭王殿下为人子女,怎能看着不为父分忧,本就该主动请缨,促成此事,方是至孝!况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殿下身为昭王,享亲王爵禄,自然要偿还君恩。如果只享受权柄不担责任,与国之蛀虫有何异?陛下不忍强制殿下,难道殿下就忍心让陛下为难吗?”
被代言的武德帝:纳尼?疯了吧!
不过,无需他多言,李元这边就直接来了一句,“放肆,你等是说,太子殿下等人是蛀虫吗?”
很好,立马将那些人指控的对象,从昭王变成了全体林氏亲王等人。
太子贤王几人,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崩住脸。
就连林昭都不得不喊一句:高明!
但很快,这边立马有人上前补充道,“我等怎么会是说太子呢,只是女子本就该柔顺为本,殿下身为昭王,女子表率,自然更该相夫教子,和睦家邦。况且,昭王殿下速来果敢勇毅,行事聪慧,难道不知道此刻和亲南越,于我雍国才是上上之选吗?还是说,殿下明知如此,却为了贪慕富贵,便不愿顾忌社稷了?”
“那你为何还留在这洛京,莫非你也贪慕富贵不成?”又一名御史直接回怼道,怼完还立马道,“再说了,昭王殿下回洛京还不到三个月,本就身世坎坷,又身负天兆,尔等却推殿下去南越和亲,安得是什么心?”这名御史,显然跟李元是一伙的。
林昭听完,很有立即给他鼓个掌的想法。
那人说完,王鲁贤王太子那边安排的人自然不服,立时又开始驳斥起来。从他们吵架的熟练程度来看,双方已经在这件事上交战了好几回了。
整个朝堂瞬间喧闹起来,比那菜市场还热闹。甚至,两拨人吵着吵着,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只见突然之间,除了旁边的武将外,近半个朝堂官员都拥做一团,一群人竟然互殴起来,甚至有人还扬起了笏板,直接朝着对面就砸去。
围观了许久的林昭:属实长见识了!
一时间,她甚至都有点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这场戏的主角。
第137章
武德帝显然没有制止这一切的想法,不仅没有制止,甚至还身子微微向后靠,眼带玩味,就像在看一场猴戏。看到这一幕,林昭觉得,自己莫名get到了当皇帝的快乐。
太子、王鲁、宋轶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毕竟,他们本就人多势众,处于优势,如今这么一闹,哪怕有理此刻也很容易变得无理。
至于贤王林琏,他看了林昭一眼,神色便没有变化,只眼中闪过一抹深思。这件事自然也有他的推动,局面失控了,这并非他乐见。但他作为暗中的推波助澜者,哪怕这件事失败了,也不会对自己产生什么损失。
只是,这一次机会太难得了,他可不会轻易放弃。
可就在他看向投靠自己的一个秘密官员,想要暗示其出列时,突然一个威严的御史站了出来,正是上次因为明康公主事件,许安再次弹劾她之后,第一个站出来的身形清瘦、方形脸,看着很是铁骨铮铮的御史。此人据说姓陆,名运,乃是王家的姻亲,毫无疑问的王家势力。
只见这位陆御史先是向天子行了一礼,随即扭头看向许安等人高声质问道,“那南越虽小,可却与我西雍和那北周皆相连,若因为和亲之事导致那南越倒向北周,转而向那北周求亲,令我西雍南北皆受牵制。而只需要让昭王殿下和亲,便可避免此事。此乃以一人之身,换举国之安的上策。尔等却在这里胡搅蛮缠,届时若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流民流离失所,尔等可能负的起责任?”
语气中,说不出的正义凛然。
此话一出,李元沉默了,连许安几人,也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反驳。
毕竟,在如今的西雍国皇女之中,林昭的身份是最尊贵的,这是毋庸置疑。若那北周不要脸,见此情况,直接派人去西雍,告诉那南越国君,他们可以派个嫡公主去和亲,而他们谈的是宗室女,还真可能让那刚上任的南越新主一举偏向北周。
而且,这些年来,南越一直在他们和北周之间反复跳跃。
哪怕勾氏新上位,也很难确保不会左右他顾,朝秦暮楚。毕竟,当下那勾氏只是想寻求一方外部力量投靠而已,于他而言不管是北周还是西雍,区别都不大,甚至可能乐得看着两个大国,为争取自己而出尽手段,而自己反而可以坐地起价。
届时,他们西雍就真双面受夹击了。他们与北周之间,还有壶关之险可守,与南越之间可就只隔着一条黎江,论水师的战斗力,西雍还真不一定比得过多水之地的南越国。一旦北周和南越联合起来,从黎江入侵攻打西雍,对他们将极为不利。
怕就是因此,那南越才选择先试探西雍,看能否求得公主下嫁的吧!因为他们答应的可能性显然更大!但即便如此,如果北周派人介入,南越方肯定会开始以各种理由拖延。
届时,若他们大雍明明先答应了,还被南越给反悔了,那就丢大脸了。
纵然到时候,可以以此为借口,发起针对南越的战争又如何?
难道北周不会趁机报壶关之仇。
届时,两方夹击,他们西雍就难了。
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就是这样,很可能下一秒就落入战争的漩涡之中。
眼看着李元等人无话可说,陆御史几个面上皆暗暗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可就在他们打算更进一步,再一次将矛头对准林昭时,林昭这边早已料到了几人的意思,她直接先发制人,轻笑一声道,
“好一个深谋远虑的陆御史!”她的声音虽然淡淡的,但话语里却带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说完,她还特意看了那陆御史一眼,随即反问道,“只是,陆御史打算怎么拉拢那南越,若那北周愿意出一个嫡公主下嫁,外加城池一座,许多金帛,陆御史是不是还有建议,让孤也记在皇后名下,给孤陪嫁两座城池,更多金帛?
若那北周也如你这般想,又给那嫡公主陪嫁两座城池,多一倍金帛,那父亲岂不是还得给孤陪嫁三座城池?多两倍的金帛?如此这般的话,那到底是我西雍强,还是那南越强呢?知道的说是我西雍在拉拢南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堂堂西雍国,还需讨好一个小小的南越国呢?简直可笑至极。”
“你——”御史陆运当场就被这样一番连消带打,尤其是最后那句话的可笑至极,激得面色紫胀。他看了看上首的天子,又看了看林昭,想说什么,却因为脑子过于愤怒,一时之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林昭怎么可能让他有喘息的余地,打蛇不死,反受其累,她直接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道,“大国之道,在于以势压人,以利诱人,可不是向个小国摇尾乞怜,自堕威仪!若那南越新主是个聪明人倒也罢了,若他真的因为我国提出的和亲之人不满,意欲倒向那北周,战便是!
若连这点胆气都没有,一味权衡利弊,委屈自己求全!我西雍国如何能够有今日,怕是早就被周边的虎狼之国吞掉了!陆御史,你身为御史,竟连这点胆色都没有,莫非日常习惯了摇尾乞怜,便想着我雍国业只能如此?”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为国,行的却是弱我雍国、甚至搅乱朝纲之事!陆御史,孤很怀疑,你真是我雍国的臣子吗?还是说,你早已通敌那南越国,成为了那南越国的说客?”
“本官没有!”被扣上这样一顶帽子,陆运怎么还能站得住,直接跪地扑倒,大喊道,“陛下,臣冤枉!臣绝对没有私通南越国,臣愿望啊!”
林昭也立马对着武德帝,请求道,“陛下,儿请求彻查御史陆运!”
武德帝并没有立马说话,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可若有人仔细看他的话,便会发现此刻的他心神已有点恍惚,特别是眼前逆女说出“战便是”三个字的时候,眼中的恍惚更甚。
要知道,他当时能够在军队一度脱颖而出,靠的就是那份敢于为先胆识,和毫不畏惧说战就战的胆气。否则,军营中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服他?就凭他雍国公之子的身份?
虽然早已知道,这个女儿最像他,不管是那一手箭术,还是那份野心。可当她说出“战便是”三个字时,武德帝还是忍不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或许更准确得来说,是一种心的共鸣。
但很快,想起这些日子这个逆女的所作所为,再想起她的女子身份,武德帝这份激动就又立马冷了下去,他面无表情的看了地下跪着的陆运一眼,随即用眼神示意旁边站着的张永。
张永会意,招了招手。
很快,两名禁卫就走了进来,将陆运拖了出去。
直到禁卫将人拖出殿外,武德帝这才看向底下的群臣,冷冷道,“朕让尔等来这里,是让尔等共同商讨解决南越求亲一事,不是让你们来泄我雍国胆气的,尔等可明白?”
天子发话,又有御史陆运被拖走的前例在前,朝堂中人再不敢像刚刚那般肆意,纷纷俯首称是。
一时间,朝堂立时寂静了下来!
相关之人,不管是太子、贤王、荣王还是宋轶、王鲁几人,都忍不住沉了脸。
很显然,这一局,他们败了!
*
眼看着自己的人,个个都犹豫了起来,生怕也落得个跟御史陆运一样的结局,特别是王鲁,面色阴沉得甚至都能滴出水,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象牙笏板,借着笏板的遮掩,直接示意后方王家的一位博士族老。
那族老名叫王延、字元寿,又被人称为元寿公,和王鲁是一辈人,不过,与王鲁的官运亨通不同,此人是个典型的书蠹,一生沉迷治儒,学问虽大,却性格天真,不谙世事,所以,哪怕有王家这个顶级世家的光环加持,年过六十多快七十致仕了,也依然还是清贵老博士一个。
然而,他有一项连王鲁都难以企及的优势,即足够年老,且在儒林之中,声望卓著。
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他们王氏这个顶级世家的底牌之一。
本来,王鲁是不想用到这张牌的,名声这种东西,就像一个集满了的漏斗,不动用还好,一动可能就损一次,特别是将名声用在压制帝王层面上,稍有不慎,便容易引来反弹。
帝王会被道德绑架,臣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忠孝仁义礼,哪项不是天下人对臣子的要求?
但现在,他顾不得了。他必须把昭王弄出洛京,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正如林昭觉得她和王家再没有和解的可能一样,王鲁同样深知如此。他报复林昭,也并不是单纯的复仇,而是为家族除去林昭这个隐患。
王延的动作很快,一得到王鲁的示意,他就踉踉跄跄的躬着身子,走出了队列。他是一个典型的文人,且是一个具有圣王理想的文人,他并没有像其他御史或者博士们一样,呈述林昭下嫁和亲的好处,而是直接对着武德帝,引经据典起来。
“陛下,昔日尧以娥皇、女英二女嫁与舜,方成就了厘降二女的美谈,自此翁婿和睦,天下归心,如今南越虽小,不足一提,若真来犯,我等威武之师,自可克之。然孟子有云,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孔圣人也有云,礼之用,和为贵。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如今,那南越之蛮,愿意求娶我等上国之女,以服教化,陛下为何不效仿古圣先王,遣昭王前往南越,广布仁德呢?届时,南越自然宾服,何须大动干戈?岂不是更妙?”
“就连昭王殿下,也可以因此事名传青史,届时,史书工笔,自有她的一份功绩。如此既能昭显陛下圣德,又能成全两国万世之好之事,陛下何必犹豫?”
本来,论述到这里,已经很完美了。不过,王延显然也有自己的天真想法。说完这一切后,他便直接对着武德帝发出了致命一问,“莫非,陛下真要扶持一介女子上位不成?”
“放肆——”
听到这句话,武德帝立时便怒了,直接一跃而起指着那元寿公吼道。他自然也知道这个元寿公,此人本就是他安放在朝堂的吉祥物。但他没想到此人性格天真到如此地步,竟敢当堂质问他这个天子。还是问那样一个敏感的问题?
这句话,不仅插手了皇位传承这个王朝最敏感的话题,更是将他心中最隐秘的矛盾,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了出来,简直其心可诛。怎么,是觉得他明天就要死了,无所畏惧了?还是盼着他早点死?
谁给他的胆子。
武德帝吼完后根本不解气,说罢,转眼就要喊禁卫,将这大逆不道之人,给拖下去。但话到嘴边,理智回归,到底让他压下了这句话。
就凭眼前人那颤颤巍巍的年龄,和他在士林的声望,武德帝就不能轻易处决他,甚至还必须认真听听他的建议,可以不听从,但必须听一听。因为,这属于天子仁政的一部分,是尊老爱老的圣君政治体现。甚至,偶尔还必须采纳其一二小建议,以展现自己善于纳谏的形象。
王家显然是看准了这一点,这才派出这个老头出场的,武德帝心中怒极,却也没办法。有时候,当皇帝就是这么憋屈,除非他真的不要名声,直接豁出去了。史书工笔,都在旁边记着呢!
“陛下——”王延还想说话。
武德帝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明显了,就在他想着要不直接以老眼昏花为由,让人将其带下去时,王鲁这边都快被王延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打得魂飞魄散了,他快速的出列,躬身行礼道,“请陛下恕罪,元寿公老眼昏聩,时常做糊涂之语,臣现在便让人将其带下去。”
说着,立马暗示几个王家子弟,将人给带出殿。
他真没想到还会出这个意外,毕竟,按照他们早已商定的剧本,根本没有最后那一句台词。而且,他看着暴怒的武德帝,还不得不给王延擦屁股。王鲁心中的郁闷,其实并不比武德帝少。
好在,王延除了最后一句话不妥之外,其他的都没有问题。
想到这里,王鲁干脆也不回去了,躬身继续道,“不过,陛下,元寿公前面所言,臣倒觉得无误,也是臣等心中所想!我等建议昭王殿下下嫁南越,绝非怯战,而是为长远之计啊。陛下试想,昭王殿下身份尊贵,乃是天兆之子,北周便是再想拉拢南越,难道还能找出比昭王更尊贵的人吗?
况且,以昭王殿下之才,其所出之子必为南越太子,身负我雍国皇室血脉。数十年后,我西雍再和南越联合,攻克北周,岂不是能够一举统一天下?
那北周本就是我汉土,若非当年司马氏之乱,导致北方失守,胡虏入侵,何以会致如今这般情况?北方汉人盼统一久矣,待我大雍能够统一中原,陛下,你便是那文治武功,雄才大略德配三皇,功过五帝的千古圣君啊!”
很显然,武德帝的因为谋逆上位很很好名这件事,并不是只有林昭一人知道。作为老臣的王鲁,也早就摸透了这件事。所以,他直接顺着王延的话题,为武德帝描绘了一幅极具“诱惑力”的未来蓝图。
武德帝依然没说话,但听完这段话之后,神情到底缓和了下来。很显然,虽然明知道自己不可能看到大雍一统中原,他也不可能因此就同意林昭和亲,但这个马屁,哦,不对,是龙屁,依然拍得武德帝很舒服。
特别是,费心拍这个龙屁的人还是王鲁这个顶级世家家主,就更让人心情舒畅了。
见此前景,尚书令宋轶立马跟上道,“是啊,陛下,老臣可是知道陛下志向远大,一直都渴望驱除鞑虏,一统中原,成就千古一帝之霸业。陛下,如今既已有此机会,何故徘徊呢?”
就连太子也忍不住站了起来,敦厚的脸上瞬时浮现感动的神情,“父亲,儿觉得王公宋公几人所言,乃是老成谋国,高瞻远瞩之见啊,儿知道,因为二妹妹才刚找回来,你心有不忍,可机会难得,父亲真的要放弃吗?而且,儿相信,若二妹妹是个懂事明大理之人,定不会心有不满的,是不是?”说着,他直接看向林昭,
“二妹妹,莫非你会因此怨恨父亲?”
见此,贤王立马跟上,直接道,“对啊,二妹妹,社稷为重呢,你不至于因此怨恨父亲吧?这可是关乎我西雍国万世伟业的大计,二妹妹,你就不说些什么吗?”
也亏得他顶着一张冰块脸,还能说那么长一句话。
不过,对于压过来的这么一堆冠冕堂皇的道德绑架话语,林昭并没有急着立马回应。她在等一个人,荣王林璋,等他迫不及待的引爆她早已准备好的那场戏,又一场真假公主闹剧。
林昭直接用自己那副看似淡然,实则挑衅的目光,看了一眼林璋。
她很清楚,自从那次大婚事件过后,林璋最讨厌的怕就是她这副模样了吧。
果然,眼见着形势对林昭如此不利,林璋脸上本就已经闪过一抹快意。再见她这样一副淡然丝毫不在意的模样,更是恨不得将她那副面具直接剥掉。贤王刚说完,他便迫不及待接下了话题,嘲讽道,
“怎么,二妹妹无话可说了?你刚刚不是挺厉害的吗?还是说——”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片刻,确保朝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之后,这才狞笑着,抛出了自己掌控的那枚最厉害的杀手锏,
“还是说,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真的皇女,而不过又一个冒牌货而已,担不起和亲这样的重担!你看看你的模样,哪一点像母妃?又有哪一点像父亲?”
林璋当然知道这个举动很冒险,但哪又如何?自己都已经被父亲厌弃了,林昭凭什么还能活得如此滋润?她不是很得意自己那天命光环吗?上次在朝堂更是一而再得拿天命说事。那他就从根本上否认她,彻底击垮她,让她再也没有天命这个光环庇佑。
就算不成功,这件事流传出去,也会成为林昭一辈子的阴影。
想到这里,林璋几乎怀揣着破罐子破摔的癫狂,他直接转向武德帝,俯身长辑道,“父亲,儿近日听到些风言风语,甚是不安。二妹妹一事,当初天兆仅有名字,却未有面貌。若有那狼子野心者,趁机作假,岂不是要遗祸我雍国。”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朝野哗然!
就连御座上的武德帝,都忍不住眯起了眼。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脑子里全是剧情!根本停不下来!
第138章
身份联系的天兆,是林昭一切权势与特殊性的根基,也是她最致命的七寸!林璋说的事情一旦证实,别说王爵了,就是性命她都不一定保得住。毕竟,这短短几个月,林昭可招惹了不少仇敌,譬如王家。
很显然,这是一步极端危险的棋,却也是林昭此刻等待的最佳时机。
林昭自然知晓这步棋走得危险,但她必须这样做。她此次最核心要达成的目标有两个,一是,达成离开洛京,前往南越这个目标;但这个达成不是顺水推舟达成,而是必须让武德帝看到,她是被迫走上这一条路的。二、即促进林菀下嫁南越。
而要达成这两个目的,特别是骗过武德帝,光靠前面那些人给她戴的道德高帽是不行的。
因为,道德绑架这种东西,它可以是皇权的工具和装饰品,甚至可以在一些无关底线的事情上,让皇帝做出让步和表演。但一旦涉及皇权的核心利益,效力便会大打折扣。
王鲁等人以为,仅凭那些所谓的道德捆绑,就能将她逼入困境,让武德帝答应她和亲南越。却从未看清楚一件事,真正让武德帝绝不可能答应她离京的,是她头上背负的天兆预言,那个可能延续西雍四百年统治的预言。只要她头顶的这个预言丝毫不动摇,武德帝就不可能会把她作为政治筹码送出去。
或许,他们其实也知道这件事,却找不到攻击这件事的切入点,所以只能围绕和亲这件事打转。
真假公主这步棋,就是林昭用来动摇自己的身份的。只要她的身份有异,天兆就会存疑。因为,正如林璋所言,当时天兆所言可是只有名字,从未显示过那个千古一帝林昭的真实面容。
模糊,就意味着可能有假。
而且,她并不是真的要做实这场戏码,把自己从昭王变回庶民,这不是给自己的登基计划上难度吗?还是一上就上地狱级别难度。她会设计这样一步棋,前提是从原著和原主的经历中,明确了一个事实,她的身份绝对不会有问题。而且,原主记忆中长大的容貌,也与武德帝有部分相似,足以证明她的正统性。
最重要的是,他是武德帝认证的天兆,质疑她就相当于质疑武德帝。
这才是林昭敢于兵行险招的最大底气。
没有这些前提,林昭是根本不会去触碰这个禁忌的,甚至还要防着别人找到这个漏洞。
而有这些前提的情况之下,她光明正大的将这个漏洞提出来,反而是查缺补漏,不仅可以防止以后有人再拿此事做文章,还能以此为自己制造一个险境,让她成为那个迫不得已的“受害者”。
至于荣王林璋,不过是她计划实施的好用工具人罢了。没办法,谁让就他这人最容易煽动情绪呢,特别是经过那件大婚事件之后,林昭发现,这个三兄对着自己的恨已经带着一点癫狂了。其他人得了那样一个消息,或许会查一下,但林璋不会。
因为他太需要这样一个借口,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了。此刻,这个林昭通过穆兰的手递给他的消息,于他而言,不是需要核实的线索,而是一把恰好出现在他手边、梦寐以求的刀。
而且,有前一个透露给他的消息在前,人都有路径依赖的,林璋只会以为,这又是王家给他递来的另一个消息。至于为何偏偏递给他,王家不自己使用?
自然是因为,这样一个消息,作为同母的他,说出来才是最具杀伤力的!
有王家这个势力做辅助,他只会欣喜若狂地紧紧抓住,至于这武器是否烫手,在滔天的恨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毕竟,犯错成本太低了。哪怕是错了又如何,武德帝最多也不过训斥他一下而已。
可只要他将话说出口,她的身上就永远会存在这样一个污点和存疑。
这笔买卖,在林璋看来,绝对不会亏。
而对于林昭而言,这个算计其实也不亏。因为如果真到了她上位的那天,武德帝不可能不帮她解决这个致命污点。只要有了武德帝的认证,就算存疑又如何,最多到时候野史流传。她无所谓。
而且,如此一来她还顺带解决了一个人,武贵妃。荣王这句话一出,就等于武贵妃也不承认她这个女儿,既如此,自然也就没什么孝道可言了。武贵妃也休想,再以孝压她。毕竟,连圣人都说了,母不慈,子也可以不孝。她未来对付林璋,可以少了不少桎梏。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也做不到否认这个指控,她也无法否认这个指控。因为就像你无法证明你就是你一样,林昭也无法证明她就是林昭,总不可能说自己刚出生就有记忆吧!
她需要做的是,引导所有人看到她在这场指控下的悲愤,无力以及悲愤之下做出不得不去往南越的决策。
这边,荣王话刚落,林昭脸上立时便现出一抹惊愕之色,随即身影轻轻晃动一下,彷佛悲不自抑,不堪受这诛心之语的打击。她先用那双满是震惊和难过的眼睛看了一眼上首的武德帝,让他看清自己脸上的委屈和难过,随即才猛地扭头看向林璋,颤着声音高声道,
“三兄,我自认从未与你为敌,你竟恨我如此,空口无凭,仅凭样貌,就质疑我的身份。我可是父亲亲自派人带回来的,身份绝无可能出问题,你却如此质疑,到底有何居心?”
说到这里,林昭直接上前一步,走上一级陛阶,与林璋几人站在同一位置,看着林璋悲声厉喝道,“三兄,你可曾想过,你今日此举,不止是在质疑我的身份,更是在质疑父亲的明断,打父亲的脸,动摇我雍国根基?”
林璋自然知道,但他自觉与王家联手,王家之人定会为他护航。
脸上丝毫不怵,就要对着她反驳。
但林昭会给他解释的机会?怎么可能,她直接扭头一转,面向武德帝,撩起裙摆,端端正正得跪了下去。可看在朝臣的眼中,这却不是在跪,而是对被至亲背叛、被逼至悬崖的一场控诉。
“父亲,儿知道,父亲这些日子一直为南越和亲之事困扰,迟迟不愿意下旨让儿和亲,一是因为儿不过才回洛京不久,父亲慈爱,不忍儿刚回来便又要去南越,二则是,若那勾氏所愿我等便轻易满足,岂不是在向天下之人广而告之,我等支持那乱臣贼子、叛逆之徒?”
本来被林昭的悲愤感染,正要对林璋发怒的武德帝:??这逆女,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难道不知道他林氏也是乱臣贼子上位的吗?
不过,武德帝不答应和亲,除了不可能放林昭这样一个头顶天兆的皇女去南越之外,的确也有这么一个原因在。
自己这皇位是怎么来的,天下人都知道,虽然也经过了一系列禅让的流程,但谁不知道这禅让是什么意思?越是如此,他便越不可能去支持南越勾氏,不仅不可能支持,反而要大肆贬低,以显示自己的正统性。
而且,当权臣和当皇帝的心态是完全不同的。当权臣时,他的心态是,皇帝轮流坐,今天到我家;既然天都将神器放在我面前了,不取何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可如今,他早已经坐上这个御座,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此刻的他,最警惕的就是曾经如他那般的权臣,毕竟,只有当过权臣的自己,才知道权臣的野心有多大。而且,今日,如果他真如群臣所愿,应了那勾氏的意,岂不是在告诉天下人,他支持乱臣贼子效仿勾氏。
既然反叛可得厚赏,那为何不反?届时,这天下纲常,怕是要彻底崩坏了。
所以,哪怕那些臣子们在底下说得天花乱坠,那封求亲书上条件那么丰厚,武德帝也知晓拉拢南越好处不少,也没打算和亲。否则,他大可以直接下旨,让另一个宗室女去和亲,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僵滞在这里。
如果林昭知道武德帝的想法,肯定会嗤笑一声。这天下的纲常经过这几百年的五胡内乱,早就崩坏了。前面几代王朝怎么来的,难道不也是这么谋朝篡位来的?你杀我,我杀你,杀了一朝又一朝。
不过,越是崩坏时代,统治者和臣子们越是维护纲常,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太没安全感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基本都是常态,大家又都没有主动去赴死的愿望,自然是想要维护朝代延续的时间久一点。
这也是为何,原著中西雍和南越,并没有达成联姻协议,反而让北周得了个便宜的原因。
但林昭并不打算让武德帝拒绝这次南越联姻。
她直接先点破武德帝的顾虑,随后她直接话锋一转,进行破冰,
“可是,父亲,刚刚众位大人说得也不无道理,若我等放任不管,北周趁机介入,与我大雍也是极为不利。而且,纵然父亲不答应联姻,那南越勾氏上位已成事实,与其放任不管,不如趁早介入,用父亲的煌煌圣德感化他,以我林姓宗室女子的品德教育他,令他改过自新,为我所用。届时,他日,待我西雍扫平北周,一统天下,那南越之主若还是那般不知好歹,废黜他,不过是父亲一念之间的事情。”
说到这里,林昭的情绪再次昂然起来,高声道,“再说了,儿今日会受此辱,归根到底不过是儿未立存功,却身居王爵之位罢了,这才导致诽谤不停,宵小侧目。
父亲,为防北周插入此事,导致我大雍拉拢南越一事出现变故,儿愿出任此次赴南越使节,亲自前往南越,为父亲达成此事。若那勾氏可堪教化,便阻止南越新主摇摆不定,用父亲的煌煌圣德教化他,为我大雍和南越订一份功在千秋的盟约。若那勾氏狼子野心,儿也为父亲先一步窥其虚实,以待未来。”
林昭说完,隐身般在殿侧站立许久的林菀,也立马借机走到殿中,敛衽一礼,声音坚定道,“禀陛下,臣女愿意亲赴南越和亲,以身为桥,助我大雍教化那勾氏乱君,以宣扬陛下的煌煌圣德。”
看着这一幕,王鲁等人这才似恍然般发现,林昭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竟然还带了一个人,福安翁主。也就是说,林昭其实早就做好了这场和亲争论的应对。如果不是因为荣王林璋的那个意外,她甚至可能都不必要前往南越,便可一举解决自身困境。
不止臣子们这般想,武德帝也是这般想的。
正因如此,他对逼得林昭不得不去南越一趟的林彰,也愈发没了好脸色,想到正是因为这个儿子大婚,才让郑氏、王昭仪等人有了可乘之机,导致了明康的悲剧,他的心情愈发差了,直接猛拍御座的把手,随即指着林璋道,
“逆子,那是你妹妹,你亲妹妹,你竟丝毫没有手足之情,不体谅她就算了,连她的身份也肆意怀疑。怎么,朕也长得不像你祖父,你是不是也要怀疑朕的身份?”
看到这个场景,林璋直接慌了神,他的目光连忙看向王鲁身上。
可惜,王鲁只觉得莫名其妙,压根没看懂他要自己打配合的示意,毕竟,他们之前可是竞争对手。他明着支持的是太子,怎么可能公然为荣王说话。
眼见如此,林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这是被算计了,林璋此刻什么都不敢坐了,直接跪在了地上,喊道,“父亲,儿没有——”
武德帝却已经不耐烦了,“别站在这里了,回府好好闭门思过,想想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想不明白你也别出来了!”这是要禁闭林璋了,甚至连放他出来的日期都没有提。
这可不是小惩戒。
武德帝的话一出,林璋直接瘫软在地,忍不住再次喊道,
“父亲——”
武德帝却闭了闭眼,不再看他,扭头看向张永。
张永立马会意,带着两个小内侍,将林璋扶了起来,强势搀扶着他离开了乾安殿。
处理完了荣王,武德帝再次看向跪在殿前的林菀,眼神复杂,他自然认得她,他唯一弟弟安王的其中一个女儿。对于安王这个弟弟,武德帝要说能有多少感情,那绝对是骗人的。但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也不可能,毕竟是兄弟,同父异母。况且,二十多年了,这个弟弟也没给他惹什么事,跟他给的封号一样安分守己。
对此,武德帝自然愿意给几分情面,所以,哪怕林菀的自愿请命的确解决了他的一大困境,武德帝还是语气温和得对林菀问道,“福安,南越不是洛京,和亲也非小事,朕问你,你可是自愿去的?”
这句话,既是最后的确认,也是给她一次反悔的机会。
林菀跟着林昭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件事,怎么可能反悔呢,她先是深深一拜,随即抬起头,眼神坚定的看着武德帝道,“臣女谢陛下关怀,此事,乃臣女自愿,绝非一时冲动。”
“臣女自幼长在洛京,享受翁主尊荣,受尽万民供养,自然也该担当起该有的责任。臣女虽是女子,不能像陛下的将军们一样为陛下开疆拓土,但臣女愿意效仿古之贤女,为我大雍稳固南疆,联通南越势力,尽一份绵薄之力。此乃臣女之幸,亦是臣女之责。”
一番掷地有声又格外符合当下场景的话,说得武德帝都眯起了眼,他看着眼前的林菀,突然发现这个侄女竟然跟逆女有点像了,甚至,连眼里的野心,都那么像。或许,她还真的能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想到这里,他没再犹豫,直接道,“好!既如此,朕就封你为福安公主,至于具体是否和亲南越事宜,礼部尚书,这几日速速拟一个条呈,待南越使团真正到了京城,再具体商议!”
不过是一个公主爵位,又是自己的侄女,还是个愿意和亲的,武德帝给的丝毫不带犹豫!
礼部尚书谢元也立马应下!
武德帝最后才看向依然跪在地上的林昭,他自然知道林昭的愤怒和委屈,或者说,林昭的表演的确蒙蔽了他,让他以为她的确因为林璋那番直接对准她身份的诛心之言,方才根本不想离开洛京,生出了去南越证明自己的想法,只为寻求一个惩戒林璋机会。
所以,他的语气依然很温和,直接道,“昭儿,朕知道,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说罢,他叹息一声,“你放心,你的身份,乃是朕派人多番探查证实过的,绝无可能有问题;你的名字,朕也早已派人录入了我皇室宗谱。你的三兄言行狂悖无状,朕也已经让他禁足;你无需因这样一件事挂怀,只要朕还在一日,你就是朕的皇女,无人可以质疑你的身份。”
说到这里,他看向殿中的朝臣,直接道,“来人,拟旨,胆敢再质疑昭王身份者,立斩不赦!”
这是给林昭一颗定心丸,也是警告所有还想拿此事做文章的人。
太子,贤王、宋轶、王鲁等人很快就明白了武德帝的意思,他们很不甘心,几人辛辛苦苦发动那么多亲信,逼迫武德帝不得不答应和亲南越这件事,不就是想让昭王成为这个和亲人选吗?只要她出了洛京这个武德帝的保护圈,他们就有无数杀她的机会。
结果,林昭一张嘴,不仅和亲的人就换成了福安公主。
而昭王,不仅什么事都没有,什么还得到了天子的安抚。这跟为他人做嫁衣有什么区别?
但其实林昭心里也并不开心,因为这并不是她想要达到的目的。若只是为了明确自己身份,她根本不必要设计这一场戏,名正言顺的借这件事离开洛京,才是她的核心目的。
她没想到,自己都说到这份上了,武德帝依然不愿意放她离开洛京。
看来只能继续下猛药了。
想了想,林昭直接挺直了脊背,仰起头看向武德帝,眼眶泛红,眼带倔强道,“儿多谢父亲的维护之恩,但儿今日之辱,众目睽睽,纵然父亲能够压下这满朝臣子的口,却堵不住人心深处的猜疑,更管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对儿的质疑。
而儿,或许也将终身被这份身份质疑所困。
父亲,儿不愿如此!儿更不愿意因为自己一己之身,让父亲圣誉受损。”
说到这里,她直接跪了下来,“故儿依然坚持前往南越,儿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儿不是身份不明的人,儿身上也流着父亲的血,无愧于父亲信重。求父亲成全!若此事成功,儿也别无所求,只求父亲能对三兄小惩大诫,还儿一个清白。若事不成,儿甘愿革去身上爵位,绝无怨言。”
突然峰回路转的太子等人:??
本以为,今天这件事,注定是这个结局了。没想到,那昭王却自己找死,再次请求前往南越。既然如此,他们自然要助她一臂之力。王鲁直接暗中示意了一下后面的几个御史,让他们出面赞同此事。
没多久,几名御史就站了出来,对着武德帝道,
“陛下,昭王言之有理,何不成全?”
“对啊,陛下,昭王一片忠心,难得可贵啊。”
………
武德帝没理会那些臣子,他眯着眼,看着殿前信誓旦旦的林昭。如果,刚刚他还在感怀她的委屈和愤慨的话,此时此刻,林昭一而再的请求前往南越这件事,便如同拨开了林昭刚刚表演的迷雾,瞬间让他看穿了她的目的。
——她想去南越,或者准确说,她想离开洛京。刚刚那一切,怕都是眼前这个女儿故意演给他看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渊,锁定眼前的女儿,冷冷道:“林昭,你是非要去南越不可了?”
林昭听出了武德帝的声音的凛冽寒意,她顿了顿,计划到底出了意外。可事已至此,早已没有了退路,林昭也不想再退了。她迎着那凛冽的目光,孤注一掷般点了点头,“是的,父亲,儿…非去不可!”
“好!好一个…非去不可!”武德帝却怒极反笑起来,他看着林昭,脸上的凛冽之意却更加让人刺骨,“既如此,朕便如你所愿!”
随即,武德帝看了一眼朝堂中神色各异的臣子,再未说什么。
直接冷喝一句道,“退朝!”
便头也不回,拂袖带着人走了!
看着这一幕,林昭却很清楚,此事怕是还没完!
第139章
果然,随着太子等人快意得离去,大臣们还没有走呢,张永便直接走到了她面前,对她道,“殿下,陛下要见你!”
林昭以为自己会在乾安殿侧殿,看到武德帝,没想到张永却直接让自己坐上了轿辇。
轿辇无声前行,彻底将乾安殿的喧嚣和目光拋在了身后。林昭闭着眼睛,却在思索,武德帝到底何意?刚刚朝堂他那句冰冷的如你所愿,犹在耳边,此刻却再次宣召自己,莫非又想要反悔不成?
可等她再从轿辇中走下来时,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烟雾缭绕之地。
是的,烟雾缭绕。
她一下来,便被一股浓浓的沉香味给熏到了。按道理,沉香应该是一味能够让人心静的香,味道也非常独特,否则怎么可能被称为香中之王呢。可眼前这殿前的沉香味太浓了,浓郁得彷佛有人拿着沉香的炉子在她四周围得密不透气一般,让她几乎闻不到其他任何味道。
“这是何地?”林昭忍不住道。
张永讶然得看了一眼眼前的昭王,但随即想到昭王在文华殿学习的时日尚短,或许还没有了解到这里也不一定,遂立马解释道,“殿下,这是宗庙。”
宗庙!林昭听到这个词有点恍惚,她自然知道宗庙。
在这个事死如事生的时代,在这个普遍习惯将先祖奉为神灵的时代,宗庙是一个堪比雍国乾安殿的地方,甚至,在政治层面的象征意义上,比乾安殿更甚。因为,乾安殿被毁了,还可以换个地方,反正武德帝在哪里,那里就可以成为新的“乾安殿”。但若一国皇室的宗庙被毁,那基本意味着这个朝代灭亡了。
连宗庙的安放位置,在周礼中都有明确的记载。
左祖右社,根据儒家的核心礼仪,宗庙必须位于宫城外的左边,皇城的里面。
所以,她这是一不小心,就出宫了?
问题是,武德帝让人将她带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林昭看向张永,“陛下呢?”
“陛下在里面等您呢?殿下,请这边先梳洗更衣,再入宗庙。”
林昭看了一眼张永所指的方向,点了点头。负责她礼仪的谢渝,虽然最开始想要规训她,但自谢家差点被她按上祸国妖姬之家这个罪名之后,便再也不敢动小心思,上课也格外负责。
关于祭祀宗庙这样重大的礼仪,自然不可能落下。哪怕在他看来,林昭是女子,虽然名为昭王实为公主,是外人,基本不会用到这些礼仪。
所以,林昭很清楚,入宗庙的流程,最核心的就是斋戒,一般在外七天,进入宗庙之后,可能还要斋戒三天,随后便是沐浴、更衣,方才能够真正进入宗庙里面。
不过,这是大型祭祀的礼仪,如果只是常祭或者临时告祭,做好沐浴更衣就行。
很快,林昭便头戴九旒,腰佩金带,足青舄鞋,着了一身九章玄衣纁裳走了出来。玄衣纁裳上的章,只比帝王少了三章。头上的旒,也仅比帝王少了三旒。
此刻的她,个子虽然依然不高,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宗庙外的禁卫宫女内侍们,纷纷跪了下去。
就连张永看了一眼此刻的林昭,也立马又低下头去,只敢侧着头弯腰引着她往宗庙里面走。
当时,天子让他着人赶制这套衣服的时候,张永最开始以为,是天子准备赏赐给太子的。毕竟,按照礼仪,也就太子有资格配九章。不管是贤王还是荣王,都是没这个资格的。但后来他发现,衣服的尺寸与太子相差甚远。
也是到今天,张永才知道,这套衣服,竟是天子给眼前的昭王制的。
说实在话,意识到这件事后,哪怕是早已习惯了不露自己丝毫情绪的张永,也差点没忍住脸色大变。这可是九章冕旒,在晋代以前,连太子都没有资格穿的。汉魏晋时期,太子也不过是七章七旒。
也就是这百年的时间,礼仪有了突破,太子可以配九章了。但即便如此,太子的九章,也有严格的限制,绝不可能在上面绣日月星辰。因为那是天地的象征,而这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天子。
可现在,昭王不仅穿了九章冕旒,上面甚至还有日月星辰。
他忍不住想,天子到底要干什么?难道真如那王家老博士所言,要扶持昭王坐上这雍国帝位。
其实,林昭也很想知道武德帝要干什么。
毕竟,这衣服虽然看着威严,但谁穿谁知道,繁琐和重就先不说了,还非常考验人的礼仪。
整个人,衣服一穿,金带一配,再戴上那个碍事的帽子,简直就跟戴了个背背佳一样,根本不能低头,一低头先别谈皇冠会不会掉,但最起码绝对是威严扫地,搞不好还会成为野史的笑料。不仅如此,连走路都得小心点,必须又沉又稳,否则那冕旒上晃动的旒会狠狠的打你脸。对,是真的打脸。
那玩意都是玉石珍珠玛瑙之类的,说白了,基本就是石头。
这种衣服,一向是礼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的。
如果此刻,她即将登上那太子之位,林昭倒不介意穿一穿来彰显自己的权力和威仪。可如今,她还是个弱小的王爵,哪怕穿了这套衣服,也无法一下子变成太子。穿这套衣服于她而言,基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甚至,还不如现代人穿着华丽服装旅拍呢,最起码人家还能留下好几张漂亮的照片。
她呢?费劲巴拉穿这么一身,连个画像都不可能有。唯一的意义大概就是,提前适应一下这冕旒的沉重吧!而且,林昭看了一眼四周,瞬间垂首跪下去的禁卫和内侍侍女们,武德帝给的越多,说明接下来武德帝对她说的话,她吃的亏可能越多。
反正,林昭是绝不相信,武德帝会平白无故让她穿这么一套衣服,还允许她进入宗庙的。
不过,看了一眼,依然在不断往外冒烟气的大殿,又看了一眼恭敬得在她侧边引路的张永,林昭深吸一口气,如今的情形,也容不得她拒绝就是。
她沉着心,缓步踏上了那进入宗庙的阶梯,一步步,走入那个烟雾朦胧的世界。
深入走进宗庙里面之后,林昭才发现,里面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烧着许多香。相反,越往里面走,沉香的味道越淡。而她之所以会在门口,看到那般明显的烟气,闻到那般浓烈的沉香,不过是殿门口的两口鼎,燔烧出来的味道和烟气。
宗庙的殿很深,大概是窗户并不全开,殿上梁内又挂着各种玄纁之色的帷幔。所以,哪怕此刻已快到午时,殿内也带着一股昏暗朦胧感,再加上偶尔飘出的袅袅沉香,营造出了一股十足的沉静严肃氛围。
林昭走了近百步,才在这昏暗中,看到武德帝的身影。
而她的背后,张永早已退下了。
此刻,整个宗庙,只有她和武德帝两人,以及,一堆祖先神牌。
都说,祠堂是男人的子宫,族谱是男人虚拟的脐带。林昭私以为,这句话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但也并未说出全部。事实上,祠堂更大的作用,是作为一张充满神秘又难以抗拒的神明温床。
因为,祖先祭祀系统化其实来源于商,商人相信上天有一个神明,叫帝,是世间万物的主宰。而商王能够有资格王天下,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宾于帝,即服侍着帝,可以充当帝和人的中介,相当于现在的半神。正因为如此,商王祭祀祖先,就是在祭祀帝,获取神明的信息。
但随着商亡周兴起,周去掉了帝这个神明,开始直接祭祀祖先。于是,祭祀也从祭祀半神,变成了祭祀祖先。当然,此刻的祖先依然承担着半神的资格。人们相信,死亡是另一个永生世界,似乎,祖先依然有灵,会庇佑后人。(这显然是一种美好的祈愿!)
而但凡一个男人出人头地,在祠堂里便具备了成为半神的资格,甚至可以巫祝的名义,指导下一代的命运。活着时候的权威,在地下依然可以生效。(当然,谁也不知道,那些鬼东西准不准确,是不是人杜撰的。但活人在活着的时候,却能从祭祀的过程中,看见甚至想象这股影响力。)
谁不渴望这股超脱时代,超脱时间的影响力。这几乎是在阐述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不过,周和春秋之时,还只有天子和诸侯有资格获得这个勋章。
直到现在,这个祭祖文化下行。世家也开始追根溯源,修筑祠堂,作为家族凝聚力的代表。虽然没有了巫祝文化的加持,祠堂也没有商周时期那般影响力了,但它却成为了男人表彰自己一生荣耀的地方,也成为他们弥补自己无法生育,幻想子孙绵延的地方。
特别是在这种皇室宗庙里面,这种感觉最为明显。
因为林氏建国日短,宗庙里面的神牌并不多,只向上追溯了三代,三代之前大概是没有记录,或者早已遗失了记录,总归是没有再往前追溯了。
可即便武德帝向上追溯了三代,这三代祖先都赋予了他们皇帝的称号,但真正在宗庙中央的只有一个牌位,即前雍国公现雍高祖的神牌。因为他才是林氏的发家者。
其他的祖先牌位,更多的像一个象征性作用,代表着林氏的源远流长。
不过,一旦武德帝崩了,哪怕是雍高祖也必须让开中间这个位置,让与武德帝,因为他才是雍朝的真正创始人,即王朝始祖,必须居于至尊之位,百世不变。后来的人,只能在他下面的左右排序。
这就是宗庙的功利性意义所在,也是所谓的光宗耀祖的原因。
当然,在林昭看来,这也不过是男人自以为是的自恋狂欢罢了!千百年后,除了那些知名王侯将相,这些被当下摆在祠堂的人,有几个能被人记得?即便是后代,也最多能够说出名字而已。
真说起来,搞不好都不是一家人呢,强扭在一起而已!
不过,男人怕也不在意这件事,归根到底,他们需要的也不过是,有孝子贤孙跪在自己面前罢了。
可就算如此,女人,林昭看着上面雍高祖牌位旁,矮了好一头的仁康太后神位,也只能处于附属地位。甚至,连这附属地位,也不是谁都能有的。因为,按照礼仪,上面应该供奉的是司马氏,那才是原配。
仁康太后能够出现在这里,显然是武德帝的私心。
林昭看向上首一直静默得看着那些神牌的武德帝,没有说话。在不清楚武德帝的目的之前,她不打算先发声。然而,林昭没想到的是,她不言,武德帝也没有说话,只扭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确认是她。随即,抬头看了看对面。很快,一个看着像太祝一样的老官员便走了出来,给她献上了一杯酒。
此刻,她方才听武德帝冷着声音道,“你回来至今,朕既没有为你举行庆祝宴,也未为你告庙,的确是疏忽了。今儿个,便补上吧!”说到这里,武德帝缓缓侧身,目光复杂得看着她,沉吟了一会儿,怒气却突然消散了,语气反而带着一种莫名,连声音也低沉了不少,“去,给你祖父献上一杯。”
林昭听完这句话后,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祭酒。
如果,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现代祠堂,对她说话的是一个普通的男性长辈。林昭一定不会对这句话做出过多的理解。但说出这话的是武德帝,一国天子,更重要的是,她当下站的地方,是宗庙。
在这个家天下的时代,宗庙本身代表着帝位的传承。
而她,林昭,身为皇女,原本连进入这里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向祖先祭拜了。
武德帝却让她祭拜,到底何意?
虽然没有举办公开仪典,可告庙就是告庙,那是会被记载在书册上的。
莫非,武德帝是觉得她不受控制了,打算对她行捧杀之术?有必要吗?他要杀她,一个眼神就行了。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用,只需要露出那么一点意思,这洛京多的人,想置她于死地。
林昭看了一眼站在中央的武德帝,他依然没有回头,林昭看不到他任何神情。她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是那种祭祀最常用的郁鬯酒,酒味有一种独特的郁金香芳香,据说可以通神。
林昭静默了一会儿,最终在神牌前跪了下来,将酒爵高举齐眉,默了一瞬,随后放在雍高祖神牌前的祭案上。林昭刚将酒放在祭案上,那老太祝就拿出一个祭文一样的东西,叽里呱啦的念了起来,语速快得彷佛后面有火车在追,她只恍惚间听到了几个字,“血脉归位……告于皇祖……伏惟尚飨!”
念完之后,那祭文便被投到一旁的鼎炉。
火焰窜高,很快就将一切烧毁,化成了袅袅青烟,舞入这宗庙的幽寂之中,彷佛暗处真有某种难以窥探的神明,在以一种玄妙的语言,向人世间传递着什么。
林昭却没心情看这些,她只想知道,武德帝想做什么!
第140章
告庙完毕,武德帝便朝老太祝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老太祝立马悄无声息地退下了,空旷的宗庙正殿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与满堂沉默的神主牌位。
此刻,武德帝方才声音难辨喜怒得道,
“如何,穿上这套衣服?”
林昭:??
好奇怪的一个问题,但她还是如实回答道,
“略重!不舒服!”
武德帝没想到林昭会这么回答,他默然得看了林昭一眼,发现她眼底的确没有丝毫对自己穿上这套衣服的激动,有的只有平静和一股淡淡的厌烦,是的,厌烦。看到这里,武德帝终于相信,林昭说了实话了。
她的确觉得这衣服不舒服。
这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就好像本该如此一样。
明明,这是到了他这个地位,才能毫不遮掩感受到的东西。因为,他是天子,他坐拥了这雍国的天下之权。那些十二章十二旒的冠冕,于他而言,不过是身份象征。他无需用衣服证明自己,所以可以想讨厌就讨厌,上朝时候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可明明林昭还未获得太子的地位,甚至,他给予她的冠冕,等级比太子还高。
穿了这么一件衣裳,她眼中竟然一点激动都没有。
若是换做太子或者贤王等人,此刻怕是早已激动得不能自抑了。
“朕还以为,你会很满意!毕竟,你一直从未掩饰自己对这个位置的窥觑不是?甚至,连朕这个位置,大概都在等着了。”武德帝道。
“父亲应该比我更清楚,一套衣服,代表不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武德帝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自己的费心安排的一场“示恩”和“画饼”计划,这第一波前奏大概是要失败了。想到这里,武德帝忍不住问向她,“你莫非知道朕想做什么?”
林昭缓缓摇头,“父亲,我怎么可能知道?”
“既如此,你为何不激动?为何不喜悦?你可知,在你之前,几乎没有皇女走进过皇家宗庙,更别说向先祖祭祀敬酒了;你可知,你现在身上穿着这身冠冕,连太子都没有资格穿上,可朕却让你穿了,还让你穿这一身站在我林氏先祖面前,你知道这是何意?朕这是在祖先神灵面前,正式昭告你的身份。
如此种种特殊,你为何不激动,为何不喜悦?”他再次强调了一遍。
林昭很冷静得听完了武德帝的一番质问,随即反问道,“所以,父亲,你到底想干什么?莫非父亲真的要扶我上位不成?”说到这里,她抬眸,毫不客气要求道,“既如此,父亲不如等会就下旨,废了大兄的太子,册封我为新太子,如何?”
武德帝闻言,瞬间恼怒了,他看向林昭,忍不住低吼道,“放肆!”
她那句话,几乎像一把利剑一样,戳破了他的画饼。她几乎是在明晃晃质问武德帝,你不过是给了我一些虚无的荣耀,一件所谓的僭越的衣裳,又没有给我实质性的太子地位和权力,凭什么要求我感恩戴德?
若非这里是宗庙,前面就是列祖列宗,武德帝的怒火,不可能那么克制。
可即便如此,他眼中的怒火,也格外清晰。“林昭,你可知这里是什么,这里是我林氏宗庙,储位关乎我大雍江山社稷,你当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为何不敢?”林昭看向正中间的雍高祖牌位,语气带着一抹淡淡的嘲讽,“父亲,我听说,你从军归来之后,祖父也曾大力夸奖过你,甚至当着亲朋好友的面,说你有乃父之风。可即便如此,祖父却并没有给与你多少权力,甚至暗暗打压你,当时,你又是作何感想的呢?你难道对祖父感恩戴德了吗?”
说到这里,她更是直接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这些事,当然不是林昭听到的,而是原著中武德帝回忆的。
武德帝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陷入了回忆。那个时候,他不过十八岁,带着荣耀从军中归来,父亲看着非常欣喜,当着不少同僚的面,说了一句,“此子类我!”
当时,有那么一瞬他的确是激动的。
但随后,很快他就发现,父亲根本不想他太厉害,甚至暗暗打压他。
那杯毒酒,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司马氏大概就是看出了他父亲的心思,直接给他送了一杯毒酒。这杯毒酒没杀了他,却杀了他母亲。自此,他就再也没有对雍国公有过任何感情了。
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和缓了声音道,“昭儿,朕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听到这话,林昭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因为,她听过太多说是为她好,实际上不过是为自己好的话了。
见此,武德帝只能继续道,“朕知道,你很害怕,害怕朕崩了后,你的兄长们必会杀你。所以,你向朕要王爵,想要培植势力,丝毫不掩饰自己想要权力的心思。为了安全,还向朕要去了林霄和一千虎贲卫。
朕理解你,所以朕纵然不愿,最后也给了你!”
林昭挑了挑眉,看向自顾自美化自己的武德帝,不得不纠正道,“父亲,你记错了,不是你给,是我争取来的。若没有我的争取,你根本就不打算给我。就算我全力争取了,你也时刻不忘打压我!”
煽情套路再次被迫打断的武德帝:能不能给点面子?
武德帝没好气道,“你莫以为,你那些兄长,我就没打压?”
这倒是,林昭忍不住点了点头,不过依然没有说话,因为她实在拿不准武德帝的心思。
毕竟,前不久的朝堂之上,武德帝明明看穿了她想去南越的心思,当时他也的确暴怒至极了,对着她说出的那句话,更是冷意十足。按道理来说,这次会面,武德帝应该继续暴怒无比的质问他的。
结果,武德帝却搞出了这样一出,又是进宗庙,又是穿冕旒,又是谈心。
这一幕幕的反常,无疑都在提醒她,快拉响最高级别防御警报。
武德帝若知道林昭这番心思,肯定会气死,但此刻他并不知道,所以,看到林昭的点头后,便直接找了一个垫子坐了下去,随即示意林昭也坐在他下面,一副要长谈的模样。
“你可知你祖父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林昭摇头,原著中未提及,文华殿那些人就更别说了,哪怕知道也不可能跟她说。自古以来,天子上位,追溯先祖,都喜欢给自己拉一个名人做靠山,譬如,刘邦搞出了一个赤帝之子的传说,李唐就自称圣人老子的后代,就连朱元璋,据说都跟宋代朱熹拉了关系。
在官方的介绍里,他们林氏自然也不例外。用谢渝的话来说,他们就是春秋时期鲁国大夫林放的后代,也算一个名门之后,只后来家道中落,方才沦为庶民。直到雍国公勇武,再次发迹。
至于雍国公父亲及她曾祖父是做什么的,她还真不清楚。
“你曾祖父,是个屠户!”武德帝说出了一个差点让林昭惊掉下巴的答案,似乎看到了她的惊讶,武德帝笑了起来,“怎么,很惊讶是不是?”
说到这里,大概是总算看到林昭平静之外的表情了,武德帝的心情也顿时好了不少,“别小瞧屠夫这个行当,你曾祖父杀牛宰羊,当时在回陵可是有名的。若非如此,你以为你祖父能有那样一把力气,在军中拼杀出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林昭,他幽幽道,“说到底,我老林家,一直也不过是屠户罢了!只不过是,你曾祖父,只能屠万千牛羊,所以,一直是个屠户;可你祖父,却屠了万千敌人,终成国公;而你老子我,又何尝不是屠了成千上万的人,方才走到今天这个帝位呢?”
“父亲若又要说,儿是女子,终成为不了那嗜血猛虎,杀人屠户,那倒不必再重复了。父亲曾经说的每一句话,儿都铭记在心呢。自长姐去后,儿就一直告诉自己,该下手时就下手,绝不要犹豫。如今,儿手上也有几条人命了,这其中,还包括父亲的昭仪呢。”
武德帝噎了一下,差点又暴怒了,但他想了想自己的目的,到底还是忍了下去。
“急什么?”武德帝最终道。
说完,他看了上方的神牌一眼,随即继续说了起来,“你曾祖父虽然是个屠户,却命不好,不到三十,便意外去世。你曾祖母经此一事,大受打击,更是直接病倒,没多久也溘然长逝。而当时,你祖父才不到八岁,不过是个总角少年。”
林昭不由得看向武德帝,她着实没想到,她祖父小时候这么惨。
“你知道,当时,是谁抚养你祖父的吗?”
林昭继续摇头。
“是你的祖姑母,也就是你祖父的姐姐,当时,她刚好13岁。为了你祖父,她一个弱女子却拿起了屠刀,剪掉头发,学了男人打扮,学着男人大口喝酒吃肉,做起了你曾祖的行当,成为了回陵新的屠户。”
“竟是如此!”林昭没想到,林氏祖上竟还有这样一位巾帼豪杰。
武德帝点头,“为了抚养你祖父,你祖姑母年过二十都未嫁,差点直接被官府拉去强制配那些地痞流氓。好在,她最后遇到了你祖姑父,两人也算结为良缘。”说到这里,他似乎颇为感慨,还顿了一下!
随即方才接着道,“及至后来,你祖父在军中逐渐崭露头角,为了报答你祖姑母,直接花了所有积累,给她买了百亩良田,让她一下子从家无恒产,成为了一个小有财富的人。
本以为,至此,你祖姑母该享福了。谁知——”武德帝看向林昭,眼中露出一抹怅惘,再次停了好一会儿方才叹惋道,“在怀她第三个孩子的时候,你祖姑母竟遇上了寤生,明明那么强壮的一个人,竟生生一尸两命,血流尽而死,终年不过二十五岁。这件事,也自此成了你祖父一生的遗憾。”
寤生,林昭自然知道什么意思。这个词还关联着一个故事呢。《左传·郑伯克段于鄢》开篇就是,“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
这里的寤生,和武德帝的寤生,是一个意思,即脚先出来,也是古代女子难产的方式之一。此外,除了寤生,女子难产还有可能是逆生,倒生、横生,以及产褥出血,即现代产后大出血。
几千年了,生产,于女子而言,一直都是鬼门关的存在。
哪怕现代医疗技术发达了,依然不少悲剧。
林昭听到这里时,其实便已经明白了武德帝的用意,但她没有说话,等着武德帝继续说下去。
武德帝看出了林昭的心思,他顿了顿,本不打算说得那么明白,可看着她的态度,又忍不住又有点怒气,遂继续道,“你祖姑母不过是这世间死于生产的女子之一罢了。你可知,光你祖父后院,当年因生产而死的女子,就有近十个。即便是朕,成为了帝王,朕的女人皆为妃嫔,有几十上百个医工随时看护,也有不少妃子因为生产而死。若非如此——”
说到这里,他看了林昭一眼,“你本该不止明康一个姐姐,也不会只有老四一个弟弟。”
“所以呢,父亲有话不妨直说。”林昭淡淡道。
逆女,非要他说得那么明白,武德帝没忍住脸上露出了怒容,直接道,“朕想说啥?你不明白?昭儿,别执迷不悟了!只要你是女子,便免不了这鬼门关,不然你如何诞下你的继承人?可女子生产,向来九死一生,稍不注意就会没命。我雍国赌不起,百官也不可能支持一个可能随时没命的帝王登基。”
说罢,他再次看向宗庙上的神位,“你看看我林氏宗庙,上首祖先主位全是男子。你再看看那些世族的族谱,女子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只能作为依附的存在。为何?
因为,只有男子才能保证谱脉的延续,哪怕一个妻子因产难而死,他依然可以再娶一个,诞下新的继承人。可女子呢?一旦如你祖姑母一般,若前面未有生子,便自此根脉断绝。”
“父亲说了那么多,可男子不也是女子孕育的吗?若没有女子为燃料,男子哪里来的子孙绵延?”
武德帝横眉怒瞪了林昭一眼,“休要再说你那一套。”
“可是父亲,难道儿说错了?父亲莫非忘记了仁康太后?”
武德帝默了一瞬,忍不住看向中间高祖神牌旁边,那个用幄帐遮掩,小一点的神牌。那就是他母亲赵氏仁康太后的神牌,要不是后来他将司马氏几乎全部清除了,又废了嫡母司马氏的名位,作为追封的仁康太后,其实是没有资格在这大殿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再次看向林昭,“昭儿,你应该清楚,朕真正的意思。”
这下,轮到林昭沉默了。
130-140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