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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70

    第261章


    与此同时,建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一个身着灰色布衣、面容普通的不起眼男人,手里正捏着一封密信。那密信正是不久之前从洛京贤王府递来的信件。


    信上的字迹潦草,只有一行字,“全力灭杀昭王,必须成功。”


    男人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缘,将它一寸寸吞没。灰烬从指间飘落,散在地上,像黑色的雪。


    “大人,”身后的人低声问,“那个芸娘那边…”


    “如何了?可有把握?”


    来人摇了摇头,低声道,“那些护着那个芸娘出城的人,看似不起眼,警惕性却非常高,而且,他们行驶的速度很慢,就像故意的一样,我们怀疑这里面有问题。”


    “人叫回来吧!”男人听完,思考一会儿,随即下决定道。


    “不灭口了?”


    “暂时先不动那人。”


    “可是——“来人想起芸娘的身份,心中闪过一丝犹疑。


    “没有可是!上次刺杀没有成功,我们就错失了最好的时机,如今昭王突然大张旗鼓的护送着人出城,肯定有问题。而且——”男人语气凝重起来,“我们只是殿下的爪牙,自然是殿下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说到这里,男人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人,一字一句道,“撤掉芸娘那边的人,让我们的人盯紧昭王所在的别业!记住,殿下要那人死,她就必须死。这一次,我不希望再有失误。”


    身后的人不敢再多言,说了一声是,便立马就去办了。


    来人一走,灰衣人便站了起来,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建州别业的方向。目光幽幽,像一只盯紧了猎物的猛兽,眼中尽是势在必得。


    灰衣人一动,作为诱饵的崔漱玉等人没多久就察觉到了动静。那些原本盯了他们一路的“眼睛”似乎突然消失了。桃娘立马将此事告知崔漱玉。


    崔漱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怎么回事?”


    桃娘摇头,“不清楚怎么回事,突然之间就撤了。”


    说罢,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道路两边。雨后的路两旁一片泥泞,远处的田地旁,更是多了不少翻动田地的身影。前不久,那双眼睛就藏在这些翻田的百姓里面。那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桃娘在山林里藏了好几年,对视线早就敏锐无比,一眼就看出他是探子。


    可此刻,那探子不见了。


    不像是跟丢了,倒像是突然之间撤了。


    “多久了?”


    “怕是有一阵了。一盏茶之前,我就发现了不对劲,但当时并不确定,还以为那探子是跟错路了呢。现在已经过了近一刻钟,身后依然没有动静,我这才发现可能出问题了。”


    崔漱玉沉默了片刻,随即道,“放慢车速,先等等看。”


    桃娘应了一声,策马向前,吩咐车队放慢速度。一队人开始晃晃悠悠地往忻城方向而去。直到再次走了半个时辰,到达了和刘辉他们碰面的地方,依然没有动静,崔漱玉方才让人放飞信鸽,将消息递到林昭手中。


    别业这边,林昭却还在纠结那封即将写给武德帝的奏章。当然,她也没有忘记芸娘那边的计划,让穆兰时刻注意桃娘崔漱玉等人递来的信。


    只是,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你说,桃娘他们出城之后,那些人便不见了踪迹?”林昭看向穆兰。


    “是。”穆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桃娘传信说,芸娘的车驾出了城之后没多久,那些原本盯着的眼睛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她特意放慢了马车的速度,只是,今儿个都快黄昏了,依然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林昭只觉不可思议。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穆兰顿了一下,“桃娘说,她们甚至故意找了一个借口,在城外停了下来,打算给那些‘眼睛’更佳的下手机会。可直到送信,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林昭不再说话,她再次站起身,看向书房旁边的小花园。雨已经停了大半天了,花园里面的积水也基本已经褪去了,露出了裸露的泥土和被泡得发白的花草根茎。不过,根茎虽然看着泡得难看,却已在雨水的滋润下,又挺立了起来。很显然,那花草虽然枯萎了,却并没有死去。只需要给它们一点时间,便会再次萌发。


    “殿下,会不会是那些人跟着跟着,跟错路了?”穆兰忍不住道。


    这个猜测过于幼稚,让人想发笑。


    不过,考虑到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穆兰,林昭并没有笑,反而回过头看向她,“你觉得什么情况会让那些人放弃对芸娘灭口?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计划暴露了;要么,他们有更大的目标,譬如,孤。”


    穆兰一凛,“殿下——”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你的意思是,贤王的人可能要刺杀你?”


    “不是可能,是一定。”林昭淡淡道。


    说到底,还是她想岔了。她以为贤王现在最着急的事情是灭口,所以,在杀了于、周两人之后,见到芸娘,肯定会第一时间杀人。


    却忘记了,相比于再次回头的芸娘,身处建州,明显已经掌握证据的她,才是当下林琏最想灭口的人。灭口芸娘不过斩草,杀了她林昭,才能除根。


    就像眼前的花园一样,苗枯萎了又如何?只要没除去埋在泥土下的根,不过一场大雨,就又能够重新复活。只有真正将根茎拔除,才能彻底杀死它们。


    建州这件事同样的道理,只有她死了,这件事才能彻底掩埋。而且,一旦她死了,建州必乱,届时他完全可以趁乱再将芸娘等人灭口。


    或许,当初他们跟踪芸娘的马车,根本不是在寻找杀芸娘的机会,而是在看她是否会出现。


    “穆兰。”


    “在。”


    “芸娘她们现在在哪里?”


    “还在城外。崔娘子等人打算再等等,待天黑了,看那些人是否会行动。”穆兰顿了顿,“殿下,你的意思是?”


    “派几个虎贲卫护送芸娘回老家就行,其他人已经没必要跟着了,让他们回来吧!”


    穆兰听到这句话,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虽然她不聪明,但已隐约察觉到了林昭的计划。毕竟,她跟着的这位殿下,最喜欢的就是以身为饵,以身涉险。


    “殿下,你是想自己当诱饵?”


    林昭没有回答穆兰的话。她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封写了一半的奏折。墨迹早已干透,最后一个字停在“建州旱情已解”上,关于金矿一事,她一字也未写。


    “殿下。”穆兰的声音绷紧了,“我们就不能换个方法吗?穆兰可以扮成殿下——”


    “穆兰。”林昭打断她,声音不重,却让穆兰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你跟着我多久了?”


    穆兰一怔:“从殿下回京那日算起,已经半年了。”


    “这半年你可看我输过?”


    “可是——”穆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可殿下每次都把自己置于险地。上一次在南越,上上一次在梦云谷,殿下,万一呢?。”


    “这一次不一样。”林昭转头看向穆兰,“这一次,我必须受伤,还必须身受‘重伤’。”


    她不身受重伤,怎么让太子安心对付贤王?怎么放大这件事的严峻性,给太子更多名正言顺发难的理由?她不止要重伤,还必须伤重到“濒死”——至少看起来是。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撇清“自导自演”的嫌疑,在这场风波中抽身而出。


    不过,这点林昭就不准备跟穆兰说了,怕吓到她,起到反效果。而且,她只是要看起来重伤“濒死”,又不是要真的重伤濒死。


    这里面可以做的手脚多着呢。现代的电视剧,可是给她提供了不少思路。


    不过,很显然,穆兰并没有理解林昭的意思。


    “身受重伤?”她怔愣了一瞬,“殿下,穆兰不明白?”


    “想做渔翁,自然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只是受点伤而已,到底是轻伤还是重伤,还不是我们说了算。”林昭轻笑着说道,随即转了话题,“去吧,将信递出去,鱼儿不上钩,桃娘他们也没必要在城外耗着。”


    穆兰眼眶都红了。她看着眼前的林昭,攥紧腰间的刀柄,并不是很想去送这封信。虽然林昭说的只是伤,但谁都清楚,刺杀这种东西,轻伤重伤,根本不是那么容易把控的。那刺客可是贤王的人,又不是他们事先安排的内应。


    楚慈的死,让她猛然又想起当初明康公主出事的场景。当初若非明康公主,怕是躺在那里的便是殿下了。


    如今,殿下又要以身涉险。


    她自然不可避免地会担忧,今天是楚慈,万一明天便是殿下呢?


    她可不认为,殿下是天皇贵胄,便不会有事。先不说明康公主,当初那北周的楚王宇文墨,不也是一国王爵,还不是照样死在殿下手中?


    林昭自然清楚穆兰的担忧,但任何计划都不可能毫无风险,既然已经置身这场权力漩涡之中,有些风险她自然必须抗。就像那次在北疆,杀宇文墨一样。


    不过,她却没有再继续解释的意思了,终归还是要穆兰自己想通。现在,更重要的是,写好眼前这份即将递给武德帝的奏章。


    林昭的目光又回到了自己案几那只写了一半的奏章上。


    原本,听完荣遥的话之后,她以为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所以打算在这个奏章里面直接夹带芸娘给的那些信和那份私兵名单,顺带说说崔漱玉等人调查私采金矿一事,主动将一切交待。


    但现在,但现在有了太子这颗棋子,这条路就不是唯一了。


    林昭直接改变了主意,她决定先不上交证据,只稍微提一下。这样的话,不管武德帝有没有如荣遥所言的,已经知晓了建州的一切,都不会给她留下把柄。


    武德帝已经知晓了,她属于不隐瞒;武德帝还不知道,她也等于是给太子等人用这件事发难,做了一个铺垫。


    想到这里,她很快便提笔写道,“儿发现建州旱灾一事似乎并不如表面那么简单,儿在南越之时,便收到崔漱玉等人历经艰辛递来的书信,说建州似乎有官吏在私采金矿。


    自儿来到建州之后,因儿的属下漱玉等人,发现了建州官吏私自开采金矿一事,儿的手下楚慈遭荣刺史等人遭人污蔑为匪徒,被当众处决。


    儿一怒之下,将于周两人抓了扔到了牢狱,结果,没多久两人便被毒死灭口。儿前往荣刺史府,那如清君同样也已服毒,命在旦夕。”


    写到这里,林昭斟酌了一会儿,方才继续道,“儿本欲问清楚他们为何私采金矿,谁知如清君宁死不张口,倒是她夫人提供了一些书信证据,似乎与贤王二兄有关。”


    林昭故意在贤王后面,添上了二兄两个字,贤王过于生硬,只有加上那两个字,才能衔接接下来她信里面为贤王开脱的那些话。


    “贤王二兄身为天皇贵胄,富贵已极,何须做这等事情?此事必然有异,或为奸人伪造,或为攀诬陷害。”总之一句话,她不相信,这是贤王干的。


    林昭表面是在为贤王开脱,但实际是在替自己撇清。


    告诉武德帝,这件事她也意外得很。


    最后才露出了自己的目的。“儿臣本欲将证据尽数呈上,听凭陛下处置。但转念一想,此事真假难辨,儿若直接递给父亲,万一被用心之人利用,生了事端就不好了。


    此事若涉及旁人,儿臣自当避嫌。然事关二兄清誉,儿又恰巧得知,便不能坐视不理。故儿臣斗胆,请暂留建州,密查此事。待证据确凿,再将所有呈于御前。万望父亲恩准。”


    总之一句话,她想留在建州,查清楚这件事。


    林昭这样做,一来,给自己找了一个留在建州的理由;同时,也是希望借此告诉武德帝,这件事可能被有心人利用,为接下来太子利用此事,撇清关系。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发现自己完美地塑造了一个“偶然发现疑点、不敢置信、又不敢不报”的女儿后,便不再修改,把奏折折好,封口,盖印,递给还在一旁没走的穆兰。


    “穆兰,让人暗中快速送往洛京。”


    穆兰接过奏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应了一个字:“是。”


    她转身要走。


    看着穆兰那般神色,林昭到底叫住了她,安抚道,“穆兰,我不会出事。你忘记了吗?我可不是普通人,我是天兆之子,连雨都能祈下,还能出现那般异兆,连老天都站在我这边,我怎么可能真出事。”


    穆兰怔住了。


    她想起祈雨那日的光柱——那道光冲天而起时,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敬畏。那是一种凡人面对不可名状之力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


    殿下不是普通人。殿下是连天都能撼动的人。


    她有什么资格,对神明说“不行”?


    “是属下多虑了。”穆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把什么想通了,“殿下是神明庇佑之人,定然无事。”说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传信。”


    随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262章


    林昭的奏章到达洛京的时候,武德帝正在演武场。


    作为一个篡位上台的帝王,武德帝几乎每日都会在演武场锻炼一番,今日自然也不例外。奏章刚批完没多久,他便在来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在皇宫的西边。


    此刻,正好是夕阳初现的时刻,太阳光从西边斜斜地射过来,带着丝丝金黄。


    武德帝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手里握着弓,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百步外的靶子。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骑装,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若不是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乍一看,倒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旁边是心腹武铁以及太尉韩晶,几人如往常一样,屏气凝神地看着眼前的天子,等待着天子将手中的箭,一举正中靶心。他们从未想过会出现其他情况,这么多年来,天子纵然许久没有外出征战了,射艺却从未落下。每日在演武场操练一个时辰,雷打不动。这份毅力和狠劲,连军中那些年轻将领都自愧不如。


    果然,没多久,天子扣在弓弦上的手松开,一支锐利的箭矢便破空而出,带起一声尖锐的呼啸,正中靶心。箭簇没入红心时,箭尾还在嗡嗡震颤,像一只被钉住的蛇。


    武德帝却并没有停,他伸手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弓,拉满,松手。随即,第二支箭紧跟着第一支的轨迹飞去,咄的一声,钉在靶心上,与第一支箭几乎贴在一起。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每一支都精准地钉入靶心,挤在一起,直接将靶心变成了一个洞。


    只最后一支箭,不知道怎么回事,掉到了一旁。


    不过,这并不妨碍演武场上众侍卫对武德帝的崇拜。在他们看来,最后一支箭不过是意外而已,根本无需放在心上。天子在前面用箭术证明了自己的能耐。


    他们顿时高喊起来,恭维声此起彼伏。


    “陛下威武!”


    “陛下好生厉害,堪比战神转世!”


    就连旁边的韩晶都忍不住感慨一句,“陛下果然雄风不减当年!”


    他这么说,自然并不是全然的恭维,作为跟着武德帝从战场上杀出来的老将,最清楚天子的箭术有多厉害了。那可不是什么花架子,是真正能在战场上取人性命的杀技。当初天子可就是凭借着这份神技打出声名,进而坐上了当下的帝位的。谁能想到呢,即便是现在,天子这份本事依然没有丢。


    武铁倒是没什么表情。他和韩晶不同,韩晶日常需要处理各种事情,再加上到底年老了,一年到头难得蒙天子召唤,能够陪着天子练武。他作为天子最信任的心腹,几乎日日都要和天子来这演武场一趟,见惯了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站着,手里捧着另一壶箭,等着天子随时需要随时取用。按照他对天子的了解,当下不过是热热身,天子最起码还要射两壶箭,才能结束这场射练。


    谁料,下一刻,他便见天子勒住马,翻身而下,将手中的弓递给武铁。


    武铁诧异,不过他并没有想太多,将手中的箭壶递给身旁的人之后,立马便又接过天子手中的弓箭,随即候在一旁看天子接过内侍早已备好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汗。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武铁总觉得天子擦汗的手,似乎在发抖。


    肯定是自己的错觉,天子的手怎么可能发抖呢?武铁忍不住想道。


    待武铁忍不住眨了眨眼,再看时,天子的手已经稳稳当当地放下了帕子,那瞬间的颤动像是夕阳下的一道幻影,转瞬即逝。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果然是看错了。


    却不知,此刻,武德帝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武铁并没有看错,武德帝的手正在不自觉地颤抖。这份抖动的幅度虽然不大,频率却很高,他根本控制不住。最开始,武德帝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亦或许是他今日射箭太久了,手累了。虽然,这个理由也有点牵强。


    毕竟,这几日批阅奏折时,他就已经觉得手腕有些发僵,但当时只当是秋凉所致,并没放在心上。直到刚刚射最后那支箭时,他的手再次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箭矢本是对准靶心的,因为这不受控制的一抖,便偏离了方向,最终因为蓄力不足,飞了一半,势头就软了下来,像一只老了的鸟,无力地坠落在地。


    那一瞬,武德帝直觉耳朵嗡嗡,眼前眩晕,根本听不见侍卫恭维的声音,更别说韩晶的话了。哪怕是皇帝,是世人眼中无所不能的天子,在这一瞬间,武德帝心中也难免涌起一丝恐慌。若不是他控制得好,怕是自己当场就要从马上跌坐下来。


    世间最可悲之事,莫过于英雄迟暮。


    哪怕是再厉害的人,在岁月面前,也不堪一击。


    可武德帝是帝王,是天子,是整个西雍的中心。他完全不敢表现出来,不敢让人知晓他的颤抖,他的苍老,哪怕面前的人都是自己的心腹。


    二十多年的帝王生涯,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年老生病的帝王,意味着什么。那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所有人都可能扑上来咬他一口。不止年老,恐慌、愤怒、恐惧、虚弱,所有这些负面情绪,帝王一旦表现出来,被人看见,就再也不是你自己的事了。


    他会成为整个国家动乱的根源


    远的不说,前面的北周帝,便是前车之鉴。


    所以,他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需要一个理由离开。


    最终,他只能将自己颤抖的手掩盖在袖中,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平息自己射箭后的喘息,随即彷佛突然想到了重要事情一样,看向一旁的张永。


    “张永。”


    张永连忙小跑过来:“老奴在。”


    “东西给我!”


    说东西,却没有说要什么东西。


    张永一怔,但很快便认为,天子是在向他索要昭王的奏章。昭王递交了奏章这事,他还没来得及看向眼前的天子汇报呢,天子就已提前知晓了?不过,他也没多想,天子耳目众多,提前知晓这件事也不稀奇。


    好在,他看见是昭王的奏章之后,想到最近天子对昭王的关注,并没有像处理其他奏章一样,放在天子的案几上,等待着天子去完演武场之后再翻阅。而是直接揣手里,随时准备呈现给天子。想到这里,张永快速从袖中取出那封加急递上的奏章,双手呈上。


    他并不知道,天子此刻想要的,只是一个离开的理由。


    所以,武德帝只看了一眼奏章,却并没有立马打开,只将奏章塞入袖中,看了武铁韩晶两人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散了吧。’


    随即转身,大步朝演武场外走去。步子迈得比往常时候大一些,也快了不少。


    张永等人跟在后面,差点没追上。


    *


    乾安殿偏殿,武德帝一回到殿内,便立马挥退了里面伺候的人,独自坐在御座后面。甚至连张永,他都让其退下去了。


    直到殿内再没有一个人,略带点昏暗的殿内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武德帝方才将刚刚拢进袖中的那只手,拿了出来,放在案几上。


    那只手还在颤抖。


    不是那种疲劳之后的发抖,是一种异常震颤性的发抖,拇指和手指仿佛在搓一个小药丸。武德帝认得这种症状,他的父亲曾经的雍国公,老了之后,便是出现了这种症状,然后这样的震颤发抖蔓延全身,最终一点点剥夺他的行动和记忆。


    武德帝记得,待他离世的那天,那个曾经英明神武的父亲,后来的太上皇,早已经瘫在了床上,流着口水,认不出任何人。那样的活着与死去,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曾经一手将林家从屠户抬进权贵之列的男人,最后变成了一摊会呼吸的肉。


    武德帝从未想过,自己也会遇到这样的状况。他忍不住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在不断震颤的手,这只手握过刀,拉过弓,批过无数奏折,也杀过不少人。他以为它还会继续握下去,拉下去,批下去,杀下去。


    可现在,它却在不受他控制的发抖。


    武德帝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指节粗大,骨节分明——这是一双武人的手,也是一双帝王的手。


    曾经,他以此为豪,因为那代表着力量。可现在,他看着自己的手,却只觉得陌生。


    武德帝忍不住再次将手缩了回去,靠坐在御座上,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老了。但很快,武德帝就否认了这件事,他不想承认自己老了。


    他怎么就突然之间老了呢。明明他才刚刚四十五岁,寿诞都还没有过呢,怎么可能就突然之间老了呢。明明,他正当盛年,还能骑马,也能射箭,怎么就突然老了呢。


    而且,即便是老,武德帝设想中的老,也不是这样的。


    他又不是不知道,天幕预言自己只有六年寿命了。但当时听到这个预言时,武德帝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人都是会死的,他又不是真的天子,会死很正常。而且,六年后他也五十一岁,算是活够本了。


    毕竟,在他的设想中,自己生命虽然只有六年了,那也是照样英姿勃发,精神抖索的六年;是能够将整个朝廷把控在手中,所有人都不敢违逆自己的六年;是终于找出符合自己心意的继承人,能够放心将西雍交给她的六年。


    韩晶比他大那么多,头发都全白了,不也照样每天精神抖擞。还要宋毅、王鲁、谢元那几个老头,个个都比他大,比他老,怎么没见他们这样?就连李元,跟他年龄差不多,不也同样野心勃勃,暗藏各种小心思。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他还要感谢天幕,预言了他的寿命,让他能够有所准备,能够给西雍选出最适合的继承人。


    北周帝死的时候,他曾经嘲笑过。一个帝王,死在自己儿子手里,死得那么不体面,连身后事都没来得及安排好。


    他以为自己和宇文焘不一样。他身体硬朗,能骑马,能射箭,能一箭射穿百步外的靶心。他还有时间,还有六年,还可以慢慢看着那些逆子逆女们露出尾巴,慢慢把江山交到他想交的人手里。


    武德帝从未想过,他人生的最后几年,会是如父亲那般的。他是天子,是帝王啊,怎么能那般狼狈得死去。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成为第二个父亲。


    他不要变成那样。他宁可死,也不要变成那样。


    武德帝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手还在抖,但握紧之后,那颤抖被肌肉的张力压下去了一些,不那么明显了。他盯着那只拳头,目光发沉。


    随即,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做真的有效的原因,还是恰好症状有所缓解,武德帝感觉自己那不断震颤的手又慢慢得恢复到了正常。他握了握手指,刚刚还不受控制的手,再次变得灵活起来,彷佛刚刚那场震颤,只是幻觉。


    但武德帝很清楚,这并不是幻觉。


    “张永。”


    殿门被推开,张永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陛下。”


    “掌灯。”


    张永应了一声,挥了挥手,候在殿外的内侍鱼贯而入,将殿内的烛火一一点亮。光线从昏暗变得明亮,照在武德帝脸上,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展开手中那份的奏章。


    直到此时,武德帝才发现,张永给他递上的竟然是林昭那逆女的奏章。他看了一眼身旁站立的张永,“张永,昭王的奏章什么时候送进宫的?”


    张永诧异天子竟突然问询这样一个问题,天子不是应该比他更清楚这件事吗?不过,很快他就以为,天子可能是故意这么问的,母的就是考验他。也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又做了什么,引起了天子的怀疑。


    张永内心忐忑,却丝毫不敢耽搁,小心翼翼道,“陛下,申时末便被送入宫中。老奴知晓之后,便立马赶到演武场,准备呈给陛下。”


    “嗯!”


    武德帝点了点头,并未再说什么,打开奏章,直接看了起来。


    前面的不过是建州祈雨成功一事的汇报,林昭的用词很谨慎,丝毫没有提什么天意,只说仰赖上天的恩德,以及他这个父亲的英明决策,建州祈雨一事很成功。如果不是武德帝早已从黑冰台的暗子口中得知,祈雨当天发生的事情,怕是真的会以为,那逆女不过是误打误撞祈雨成功的呢。


    说实在话,当时得到黑冰台关于祈雨异像的汇报,武德帝是难以置信的,甚至只觉得荒谬。光柱从鼎中冲天而起,无云的天空大雨应声而落,这种神仙一样的手段,明明白白写在密信里,一度让武德帝几乎以为自己看的不是密信,而是一本志怪小说。


    这比天幕出现,还让人难以置信。


    天幕是“天说了什么”,祈雨是“她让天做了什么”。前者是被动,后者是主动。自古以来,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个帝王,真的能够让天听到自己得诉求。


    除了传说中得三皇五帝。


    可黑冰台的人不会骗他,也没有胆子骗他。


    所以,那逆女是真的祈下了雨。不是误打误撞,不是巧合,是众目睽睽之下。她跪在祈雨台上,以血祭天,然后天就下雨了。


    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求过雨,祭过天,祝文念了一篇又一篇,老天爷从来没搭理过他。那逆女一去,跪了跪,滴了几滴血,雨就下来了。


    哪怕武德帝将密信看了近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荒谬,也无法更改这个事实。后续传到洛京的流言,虽然荒诞,却更进一步验证了这件事。


    这样的事实比天兆,更让武德帝难以接受。


    如果那逆女是真的天兆之子,甚至能够引发天地异象,那他这个天子算什么?他之前的这么多皇帝,又算什么?算笑话?


    武德帝只觉得好笑。如果那逆女真有这般神通,为何不干脆直接在朝堂上展示出来,把他拉下去,自己来当这个皇帝?何苦费心费力跑去北疆,又绕去南越,最后才辗转到建州?


    这说不通。


    除非——她没那么大的本事。或者,她有那么大的本事,却不敢用。


    武德帝没有继续想下去。第二个可能让他不舒服。


    他选择相信第一个。


    读完那封密信之后,他还特意去了太庙,询问太祝,世间是否真有人能够拥有不可说的伟力。结果,自然是没什么结果。


    老太祝支支吾吾,不过是说了一堆武德帝早就厌烦的废话而已。


    但这也间接证明,那逆女怕是没那么大本事。


    否则,天象怎么不继续显示?


    若再来几回如天幕那般的异兆,哪怕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再不肯接受一个女子即将坐上帝位,主宰他们的命运,恐怕也不得不低下头。


    毕竟,在不可抗拒的天意面前,渺小的人力又如何违抗?


    所以,那所谓的异像和祈雨成功,不过是一次巧合罢了。搞不好,那逆女就是那般好运,祈雨祭祀的时候恰好天空中降下一道光,然后就降下雨来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东汉光武帝刘秀昆阳之战,不也恰逢流星坠地?


    他立刻抓住了这个念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对,历史上也有这样的巧合。那不是天意,是运气。那逆女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所以,他并没有做什么,只照常着礼部准备一封恩赏的旨意。


    顺便,借此刺激一下太子等人。


    事实证明,这一招效果很好。据武德帝所知,太子已经派人去了建州,就连宋轶都没有拦住他这个儿子的行为。


    武德帝压下翻涌的思绪,继续往下看。


    很快,眉头便又皱了起来。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逆女竟没有隐瞒金矿和私兵这些事情,甚至主动将一切上报给他。莫非,自己前面猜测了,这逆女并不是早就知晓了这些东西并图谋已久?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武德帝的目光奏章上金矿相关消息的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


    他自然看得出逆女话里话外的撇清之意,也很清楚,逆女画蛇添足,在贤王后面加上二兄二字的虚伪。说是给贤王开脱,实则是引着他怀疑贤王。用意太明显了。


    到底年幼,竟能犯这么明显的错误。


    甚至,幕后之人到底是不是贤王,武德帝都很怀疑。黑冰台的密信上写的是“或与荣王有关”,这逆女却一口咬定贤王——两人说的完全对不上。


    他反而觉得,这更像逆女给自己找得一个借口。


    毕竟,那逆女想要留在建州的心思太明显了。武德帝的目光落在奏章倒数第二行,“请暂留建州”那五个字上,她甚至为了这个目的,不惜打出了替兄长洗清嫌疑的旗帜。很难不让人怀疑,贤王只是她随意扯来的一个工具人。


    如果是在演武场之前,他倒不介意成全一下她。


    虽然逆女祈雨的阵仗,刺痛了他。


    但建州这场雨到底下来了,成功解决了他的困境,他也无需再颁发什么罪己诏之类的。说来,当初让那逆女前往建州祈雨,本就是他对那逆女的一次考验。虽然,他也没有怀多少好意就是。但既然雨成功下来了,武德帝也没打算毁掉自己的诺言。


    那逆女既然要建州,给她就是,他倒要看看,她打算用建州这个地方做什么?莫非以为,真的能够凭借一个小小的建州,就建立国中国不成?


    至于建州那些金矿、兵器及私兵之类,虽然涉及谋反,武德帝却并没有多放在心上。比起那逆女祈雨的异象,这些不过是已经暴露的疮疤,迟早能剜掉。


    所以,哪怕知晓祈雨一事之后,太子宋家等人的动作,他也没有阻止。他能够放任她,给她一个机会,但能不能真正掌控建州,撑得起自己的野心,就看她自己了。


    但现在,武德帝想到自己刚刚那颤抖得难以控制的手,却改变了主意。


    他害怕,害怕自己某一天醒来,和父亲一样瘫在床上,流着口水,认不出任何人。若真如此,这雍国岂不是要和北周一样陷入混乱?


    太子肆意暴虐,贤王野心勃勃,就连被他贬下去的荣王,看似在府邸醉生梦死,也蠢蠢欲动,再加上那逆女携带天兆之子的声望,席卷而来;宋王谢李几大世家各怀心思——没有他在上面压着,这些人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的时间不多了,六年,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长。他已经没有心情继续看着那逆女折腾了。他必须尽快确认西雍的下一任继承人,然后其他人要么关了,要么放逐,为下一任帝王的执政铺平道路。


    既然逆女不愿意做摄政王,如今又搞出了这般阵仗,他自然不可能再放任她继续待在建州了。不管未来是不是她登基,逆女都必须在他眼皮子底下,看得见的地方。


    想到这里,武德帝直接道,


    “张永。”


    “老奴在。”


    “传旨。昭王祈雨有功,着即回京,参加朕的圣寿,不得有误。”


    张永一怔,连忙应道:“是。”


    张永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武德帝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自己那只不再颤抖的手上,看了很久。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窗外,夕阳已经开始暗淡,夜要来了。


    第263章


    建州别业,自奏章递过去之后,林昭就一直在处理建州方面的事情。


    雨虽然下来了,但建州上一季度因为干旱,百姓受灾严重,不少人家里颗粒无收。即便林昭祈雨成功,地里的庄稼也救不回来了。秋收已无望,只能赶在入冬前抢种一波,方才能勉强补回一些口粮。


    可种什么?怎么种?种子如何发放?还有,如何让百姓挨到下一季度粮食收成的事情。每一桩都是事。


    好在,对此她早已有所准备。在让人将奏章递给武德帝的同时,她就写了一封信给府里的青衣,让其将她名下皇庄种植的所有土豆都陆续挖出,运来建州作为新粮种。


    她要把建州变成土豆这个高产粮食推广的第一站。


    既然已将私采金矿一事上告给了武德帝,再加上这些日子于、周两人相继死亡,荣遥又死了,也根本瞒不住。林昭也恰好需要一个罪名,清理一下建州,拔除大部分贤王势力。


    所以,她直接以此为借口,将牵涉到金矿事件可能与贤王有关的官吏以及世家抄家问罪;罪责不算严重的,牵扯不深的,罚款抵罪;没有参与的,则给些利益安抚。


    拉一波,打一波,稳一波。她就这样慢慢收拢建州的权力,为自己接下来掌控建州做准备,顺便解决当下时间段建州百姓的口粮问题。


    待青衣到达建州之后,她便让孙谦等人按村造册,统计每户受灾田地数量,按人头发放土豆种,指导种植;同时派钱玮、崔漱玉、桃娘等人前往建州各地,组织百姓参与修渠、修路、清理塌方等,以工代赈,每日发放口粮。


    这样一来,既避免了百姓饿死,又能够按照她的规划修建建州。


    待南越的粮船运到之后,她还能开展一些更大的工程,譬如,修水库之类的。


    或许是因为种花家祖传基因的原因,城建游戏着实让她上瘾,虽然这是现实,算不上游戏世界。但听着崔漱玉等人汇报,建州各地的情况一点点在变好,她的心情便格外愉悦。


    以至于,她甚至差点忘记了自己写给武德帝的那封奏章。直到虎贲卫来报,有天使来建州,她才猛然想起这件事。


    “天使?这么说,陛下是有明旨给孤?”林昭放下手中的文书,问道。


    “是!”


    “天使到哪里了?”


    “属下来的时候,天使已经到关隘了,如今,怕是差不多到建州城了。”


    林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么快?”


    虎贲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林昭也不需要他回答这个问题,看他一副明显不知所措的样子,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穆兰看着林昭脸上不复刚刚愉悦的神情,忍不住道,“殿下,陛下这旨意——?”


    “太出乎我的预料了,怕不是好事。”林昭直接道。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帝王的旨意有两种,一种是明旨,一种是暗诏。


    明旨中朝廷当众宣诏是权威性最高的,群臣见证,不可否认;另外,颁诏、批给臣子奏章的敕旨,以及人事任命的制书,都是明旨的一种。


    相比而言,暗诏则相当于密信,仅皇帝与当事人知晓,绕过正常程序,帝王随时可以否认。就比如此次建州祈雨,武德帝给她的就是密诏,自始至终都没有下明旨。一旦她祈雨不成功,武德帝完全可以说是她自作主张,将一切责任推到她头上。


    这也是为何,当时她会那般紧张的原因之一。


    她来这个时代那么久,真正收到的成文诏书,也就当时她封王的那封诏书。此刻,武德帝却令人不远千里送明旨给她,毋庸置疑,这封明旨怕不是如她所愿,让她留建州的旨意。


    果然,跪在香案后面,林昭很快就听到了那句话,“昭王祈雨有功,救建州百姓于危难,着即回京,庆贺陛下圣寿,不得有误。”


    不得有误,几个字,直接断了她留在建州的可能。


    林昭接过旨意,站起身。白色的绢帛卷在掌心,丝滑的缎面贴着皮肤,凉意从指腹渗进来。她看了一眼那道旨意,没有再打开,只是捧着,随即看向穆兰道,


    “穆兰,带天使去偏院歇息,好生招待。”


    穆兰应了一声,领着内侍出去了。内侍脸上还挂着笑,说了几句“殿下辛苦”“陛下惦念”之类的客套话,林昭一一应了,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待内侍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林昭便转过身,直接对身旁的虎贲卫道:“去请崔娘子、林中郎、桃娘、钱先生、青衣来正堂议事。”


    虎贲卫领命而去。


    林昭独自走进正堂,在椅子上坐下。她刚刚其实一直在思索,为何自己的奏章没有达成目的。虽然刘辉等人已经来了建州,但这些日子,她和洛京并没有断了联系。


    崔漱玉等人留下的那唯一一只鸽子,被她直接用来联系了王直,告诉他她已经来到建州,同时让他接下来直接将洛京的消息递到建州即可。


    奏章递过去没多久,王直就给她递了一封信。信中讲述了她在建州祈雨成功这个消息,传递到洛京之后,引发的朝廷震动以及武德帝当朝表现出的大喜,甚至连说了三个“好”字。正是因为这个消息,林昭一直觉得,武德帝不太可能会拒绝她的提议。


    毕竟,如今她成功将雨祈下来了,金矿私兵一事又主动上报了,不过是想要调查一下而已,顺便在建州多留一段时间而已,还是为贤王洗清嫌疑,于情于理,他都没有理由现在就把她叫回去。


    可偏偏,他拒绝了,还明旨令她着即回京。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难道,王直递来的信有误?可王直虽然是武德帝给她的人,但她只不过是让他收集洛京以及朝堂的动态而已,又没有涉及宫中隐秘,这样的事情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大凡她让人回洛京一趟,稍微探听一下就能打探出来。


    可如果没有误?武德帝为何如此着急宣自己进京,连贤王意图谋反一事,都不让自己继续查了?真是因为圣寿到了?抑或,依然对她抱有怀疑,觉得她对建州蓄谋已久?还是说,为了包庇贤王,打算掩盖掉这件事?


    她想不明白。


    所以,接旨之时,难免有点不虞。


    纵然她知晓自己计划未必都会顺利。这些日子为了建州这个地方,她从北疆到南越再到建州,一路走来,虽然计划大部分都成功了。可这其中的代价和坎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至今,楚慈等人的棺木,都还在一侧摆放着呢。


    但图谋建州是她整个计划的终极目标,如今计划不成功,岂不是意味着她前面做的所有事情,都白忙活了?她都已经放弃了金矿和私兵等利益了,还要让她放弃建州,如何能忍?


    可随着内侍等人离去,整个正堂安静下来,林昭却很快冷静了下来。


    这或许也不是坏事。


    这些日子,她正愁如何让“贤王刺杀昭王导致其身受重伤”这件事合理化呢。


    作为昭王,她外出的机会并不多,需要做什么事情基本吩咐一声就够了。当然,林昭也不是没想过,主动出去给贤王的人制造机会。但碍于当下武德帝的人可能也正在盯着她,林昭最终还是没有冒这个险。


    这就导致,她虽然已经设计了这个计划,却一直在搁置的状态。


    武德帝的圣旨,倒是给了她一个必须出门的理由。她低头看着手中那道明黄绢帛,拇指在“着即回京”四个字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离开建州,上路,可是个不错的动手时机。而在离开建州不远被刺杀,进而重伤不得不在返回建州,可是个留在建州的好理由。


    如此一来,就算是武德帝,也不能强求她立马回京。


    武德帝要她回去,她“回去”了。只是走到半路,被贤王的人砍了一刀。


    这如何怨得了她呢?


    待那时,她这边安排给太子等人的证据,也应该发挥作用了。她被刺,再加上贤王偷藏兵器豢养私兵一事,足够太子在朝廷掀起一场针对贤王的风暴。


    而她,则刚好可以借重伤,美美隐身。


    想到这里,林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旨意折好,塞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建州的天气一如既往地晴朗无云,不过,或许是因为下了一场雨的原因,空气中的干燥少了许多,带着一丝秋日的秋高气爽。


    不愧是刘禹锡口中的,“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只可惜,当下天上没有鹤,否则还可以接下一句,“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第264章


    崔漱玉、林霄等人到达正堂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本以为心情不渝的昭王殿下,站在窗前,拱手而立,一身青衣,白玉冠束发,腰间系着那条熟悉的革带,玉印垂在身侧,姿态闲适得很,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彷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殿下。”崔漱玉率先走进去,行了一礼。


    林霄等人随即同步。


    林昭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显然,他们在来之前,已经知晓了旨意,脸上纷纷带上了担忧的神色。特别是崔漱玉和钱玮,两人都是知晓林昭想要建州一事的,如今功败垂成,脸上的神色比旁人更凝重几分。特别是崔漱玉,眼中的忧虑几乎要漫溢出来了。


    倒是桃娘、青衣和林霄,一如既往,神情没有什么不同。


    林昭没有着急说话,她走回主座,让几人也坐下来,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方才开口道,“刚刚天使送来旨意,陛下要我回京参加圣寿,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这句话就像一句开关,打开了话头。


    “殿下,你离开,这建州之事——”钱玮最先忍不住开口。


    “建州的事,陛下自会安排新的刺史等人。”林昭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道,“除了土豆种植一事,需要青衣统筹之外,尔等全部与孤一同回京。”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青衣应了一声。


    钱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崔漱玉,又看了一眼林霄,最终低下头,没有出声。


    崔漱玉倒是想说话,这些日子他们在建州各地组织百姓修各种水利,才刚有点成效。如今,却半途而废,她不甘心。但她看了一眼林昭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昭王殿下太平静了,这份平静本身就不同寻常。崔漱玉是知道,林昭为了建州的东西,耗费了多少心思的,如今,连楚慈都折在这里。她并不认为,林昭会轻易放弃这个地方。


    如今这般,怕是另有隐情。


    不过,她还是提醒道,“殿下,建州得修渠等事才刚刚开始,若是停了——”


    “不会停,届时让孙谦等人全面接手。”


    崔漱玉惊讶:“孙治中?”


    她当然知晓孙谦,但此人圆滑得很,事情更是能躲便躲,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没有和孙谦一起共事,但也对这些人有所了解。崔漱玉是个做事认真的人,作为女子好不容易能够参与建州的治理一事上,更是事事恨不得亲力亲为,对于孙谦这样的人,自然看不惯。


    林昭并不知道崔漱玉的心思,却也解释道,“他是当下的建州治中,目前,刺史和别驾缺位,这些事情自然必须接手。况且——”她看了一眼崔漱玉等人,声音很平道,“他才是天子任命的建州官吏,做这些事情名正言顺。”


    现场所有人都愣了一瞬,很快就明白了林昭话里潜含的意思。这些日子,昭王殿下全力恢复建州,发放土豆种,以工代赈,抄家问罪——每一件事都是她在拍板,每一道命令都是她在下达。以至于他们几乎忘了,建州不是昭王的封地,这里的官吏也不是昭王的人。


    昭王只是“暂时代理”,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天子一道圣旨下来,昭王殿下就不得不放手建州的一切。甚至为了不遭受嫌疑,连带着他们都必须撤。


    林昭自然不是真的要放手建州的一切,她这么做不过是因为知晓,自己重伤之后最终会回到建州。为了不让武德帝怀疑自己自导自演,这才做出一副要全力舍弃建州的姿态而已。


    当然,这样的隐秘,林昭是不可能跟任何人说的。


    所以,即便看见了地下几人脸上的不甘神情,她也没说话,只继续说自己接下来的安排,“漱玉、元晦,孤后日启程,你们先走一步,带着楚慈等人的棺木,明日直接回洛京。明日,我会亲自送你们出去,同时让刘辉带百名虎贲卫护送你们。你们在建州待了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殿下——”这一次出声的是林霄。


    没办法,林霄不得不出声,他可是亲耳从荣遥口中,知晓金矿私兵一事与贤王有关的人,况且,昭王殿下祈雨时阵仗那么大,如今又要回京,想也知道路上必然会不太平。他们人本就不多,若分开走,安全更难保障了。


    此次出行,可不像上一次去北疆,有秦王世子做遮掩。有天使在,天子明旨召殿下回京,殿下也没法易装,明面上派人假装是她,暗中走其他路径。


    林昭看了林霄一眼,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直接抬手制止了林霄的话。她当然知道这样做风险更高,但她要的就是这个风险,从而让自己接下来的“重伤”变得理所当然。


    而且,楚慈已经死了,她可不想这唯二的两人又出事。真这样,乐舒又还在南越,其他人她也没法全然信任。短时间内,她真就无人可用了。


    再者,林昭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


    崔漱玉和钱玮虽然对她忠心,但还没到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地步——尤其是钱玮。以前有楚慈在,她并不在意这一点。如今楚慈死了,钱玮这人,她自然不能再浪费了。


    她想收服钱玮,可此人精明圆滑,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拿下的。


    林昭想借机下一剂猛药。待到日后她伤重的消息传回洛京,两人再回想今日的决定,便会觉得——是殿下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他们。


    让他们先走,既能保人,又能收心。一举两得。


    当然,林昭也清楚,崔漱玉和钱玮都是聪明人,他们不可能不知晓这样做的风险,特别是崔漱玉,林霄的话刚说完,她便想出声。


    所以,要让两人心甘情愿按自己的安排走,她还必须加码。


    她看着崔漱玉道,“虽然这些日子,王直青衣等人按照我的吩咐,一直在暗中照看你的姐姐和父母等人。但你们毕竟已经快半年没见了,也该回去看看了。而且,回了洛京,你们还可以先替我好好安抚楚慈的家人等。说到底,是孤对不起他们。”


    本打算出声的崔漱玉,听到这番话,瞬间沉默了下来。


    半年。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只觉得陌生。


    半年前,她离开洛京的时候,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差事,查清建州的情况,递回消息,然后回去复命。她甚至跟姐姐说,“最多半个月就回来”。


    可半个月变成了1个月,1个月变成了半年。这半个月,她经历了追杀、逃亡、藏身山洞、看着身边的虎贲卫一个一个死去。她以为她会死在这里。


    可最终,她还是幸运的活了下来。


    崔漱玉没法欺骗自己,说不想回洛京。这半年里,王直虽然也会给她递姐姐写的信,但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她只言片语。他们依然在怨恨她。恨她接过了仇人递来的橄榄枝。


    但即便如此,她也想回去看看他们。经过一次生死劫难,见证了楚慈的死,崔漱玉不得不承认,那些她心底本有怨念的亲人,此刻都让人牵肠挂念起来。


    所以,哪怕明知道,昭王殿下这样分开走风险更高,作为属下她应该劝止的。可此刻,作为被保护的一方,崔漱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况且,殿下这或许只是明面上的安排呢,暗地里其实打算跟他们一起走呢。


    所以,最终崔漱玉只低下头,应了一个字:“是。”


    相比之下,钱玮心中倒浮现出一抹庆幸。


    这倒不是说,他内心又起了其他小心思。经过祈雨这件事,虽然没有亲眼在现场见证那番光柱冲天的特效,但也亲眼看见雨就这么被昭王殿下祈下来。


    钱玮早就没有了其他想法。


    可不打算背叛昭王,并不代表他不珍惜自己的小命啊。想要成为第二个吕不韦的前提,是有命在。命没了,再是跟对了人,也没什么用。


    况且,在钱玮看来,昭王可是未来天子,怎么可能出事呢。


    相比之下,他们出事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所以,分开走这件事,他是全力赞成的。当然,他虽然这样想,却并没有打算表现出来,他看了一眼身旁神情凝重的崔漱玉,又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林霄,到嘴边的话直接转了个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道,


    “殿下,属下担心——”


    林昭一眼就看透了钱玮那拙劣的表演,毕竟,都是同檐中人,她早就技高一筹,钱玮的表现在她看来破绽满满。不过,到底为自己出生入死过,林昭并没有拆穿他的意思,只问道,“元晦担心什么?”


    钱玮被那双眼睛一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道:“属下……属下担心,回京之后,殿下的处境怕是会更加艰难?”


    这就是一句废话。林昭看了他一眼,却依然没说什么,只安抚道,“无需担忧,不管如何,先把楚慈送回去。其他的,等孤回京再说。”


    钱玮心头一松,连忙应道:“是!”


    说完了崔漱玉,钱玮两人的安排之后,林昭便将目光看向最后的桃娘。林昭本是打算让桃娘等人以护卫的名义跟着自己的,到时候她受伤,桃娘等人必会自责。她也可以借此收拢一波桃娘等人的心。


    可看着桃娘冷峻的脸,想到她和崔漱玉钱玮等人到底不同,桃娘如今虽然已经投入了她的麾下,但到底时日过短,此次她的计划容不得一点变数,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桃娘,你留下保护青衣等人,确保土豆种植不出问题。”


    桃娘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有坐下,只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弓,一直没说话。听到这个吩咐,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应声。


    “好了,无病留下,其他人先离开吧。”交待完一切,林昭直接道。


    第265章


    正堂很快便只有两人。


    林霄依然站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看得出他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崩断。


    “殿下。”他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您不该让崔娘子和钱先生先走。殿下如今身边的虎贲卫本就不多,刘辉等人又拨给崔娘子那边,届时,殿下身边怕是只有不到百名虎贲卫。这点人,若是路上——”


    大概是觉得过于直白,林霄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说法,“属下知道殿下有自己的考量,可殿下,此行回京怕是可能不太顺利,不若安排其他人护送崔娘子等人?”


    刚刚一直没有出声的穆兰,也忍不住附和了一句,“是啊,殿下。”


    她站在林昭身侧,脸色泛白。她没有林霄那样的城府,担忧全写在脸上。从殿下说出“后日启程”那一刻起,她心里就一直悬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随着殿下把刘辉、张远拨给崔漱玉,越来越大,越来越沉,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可是知晓林昭曾想过利用自己“身受重伤”来钓鱼这件事的。当时,她就想阻止,可殿下没给她机会,反而利用天兆之事,让她放松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待回过头来,穆兰心中依然难免不安。好在这些日子,殿下忙于建州事务,并没有做什么危险的事情,甚至连门都没有出,让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陛下突然就来了这样一张旨意。


    而且,看眼前昭王殿下的意思,分明是故意要让自己置身险境。


    穆兰心中难免再次泛起焦虑。


    林昭看了一眼两人,两人两张脸,却写的是同一件事——担心。林昭并没有先做解释,而是先让正堂附近的护卫,先后退几步,确保不会有其他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方看向林霄,问道,“无病,你上次说已经发现几个暗子可能是太子的人?”


    林霄一怔,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属下在城中又排查出几个可疑之人,虽然藏得深,但一直在暗中打探荣刺史等人的事情,很大可能是宋家那边或者太子那边的人。属下正让人盯着。”


    “他们现在在哪儿?”


    “前几日几人一直在刺史府周边徘徊。不过,自从殿下以私采金矿一事发难了好几个建州世族之后,这些人许是听到风声,知晓于、周两人与如清君勾连,最近一直在于、周两府周边转悠。只这两府的人都被关押在一处,属下派人日夜看守,他们没有寻到机会接触。”


    “我记得,你前几日说过,于家有一人一直想要戴罪立功。”


    林霄又是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殿下说的是谁。于剪虽然死了,但于家还有一个叫于洲的人,是于剪的远房侄子,当时他初入建州时,此人可是被于剪派来对着他们好一阵糊弄。后来,他才知道,当初崔漱玉等人会被抓去挖矿,也跟此人有关。


    是个典型的狡诈小人。


    于剪被灭口之后,于洲就慌了,大概是觉得跟他还有点交情,就托人递话给他,说愿意戴罪立功,把知道的全交代出来,只求活命。


    “是有这么个人。”林霄点头,随即将此人的来历详细说了一遍,继而道,“殿下,此人狡黠,且贪生怕死,实不可信。”


    “贪生怕死?”林昭笑了起来,“贪生怕死才好呢。贪生怕死,才听话。”


    这话里明显有其他意思。


    林霄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昭王,“殿下是想让于洲?”


    “他不是想戴罪立功吗?”林昭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在舌尖漫开,她也不在意,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那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去接触那些太子的人。”


    林霄心头一跳,“殿下——?”他听懂了林昭话里的意思——这是要让于洲当饵,去钓太子的人,“殿下是想让将贤王的事,通过于洲透给太子的人?”


    林昭点了点头,“是。”


    说完,她直接道,“无病!从崔漱玉等人暴露那一刻,孤和贤王就已经不死不休,你应该很清楚,私藏兵器豢养私兵意味着什么。贤王是绝对不可能让我等有机会离开建州的。”


    林霄自然很清楚,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明白刚刚林昭的决策。


    “殿下既然明白,为何还要分开走?”


    “因为,我也不想回洛京。”


    林霄怔住了。穆兰也怔住了。


    要知道,陛下都已经下旨了,昭王如果不回去,那可是抗旨!


    整个正堂安静了一瞬,林昭却好像只是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继续道,“当然,孤也知晓,抗旨不尊是大罪。陛下已经下旨,孤不得不回去。可如果——”


    她顿了一下,看向林霄穆兰两人,“孤出了建州便身受‘重伤’呢?”


    穆兰早已知晓这件事,虽然内心震惊,却有一种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的感觉。可林霄不同,他差点没被这句话吓死。身受重伤,如果昭王真的重伤,天子会何等震怒?他们这些护卫的人,还有命活?


    他再也坐不住了,直接站了起来,双膝跪地道,“殿下,请三思!”


    林昭很清楚,自己这个决定,必会遭受阻拦。此次和前面两次不同,不管是在北疆,还是在南越,她都行过以身为饵的计谋,但当时虽然冒险,作为众人保护的对象,她其实真正面对危机的时刻并不多。随时随地,都有一群人顶在她前面。


    可此次不同,她不止是冒险,还要主动让自己处于刀刃下,甚至,林昭看了一眼林霄和穆兰两人,还必须让两人暗中“放水”,让她被动处于危险之中,造成自己的“重伤”。这也是为何,林昭的计划谁都没有告知,却偏偏告知两人的原因。


    此外,她连崔漱玉都不打算透露。


    不是她不信任崔漱玉,而是此事必然是知道的人越少,戏才能越真。


    不过,也因为自己要林霄穆兰两人放水,所以,一旦她真正出事,武德帝第一个迁怒的可能就是两人。穆兰还好,她怕是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件事,又是孤儿。但林霄不同,他家中还有妻儿,还有一个姐姐呢,自然不可能没有顾虑。


    况且,保护她本就是他们的责任。如今,她却命令他们放任她处于危险之中,两人会有所抗拒很正常。归根结底,两人都是担心她而已。、


    然而,说她一意孤行也好,固执己见也罢,林昭并不打算采纳林霄的建议。


    这个计划风险是高,可收益同样诱人。只要成了,便能一举将贤王捶死,连那眼看就要丢掉的建州,也能重新回到她手中。


    她怎么可能放弃?


    当然,人也是要安抚的。林昭站了起来,走到林霄面前,问了一个与当初问穆兰时相似的问题,“无病,这些日子,你可看过我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林霄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最终,他只能坚持道,“殿下,刀剑无眼,还请三思!”


    “我当然知道。”林昭点头,“所以,我要的只是看似‘重伤’。”她将看似二字咬了一会儿,让林霄听清楚一点。


    这个理由连穆兰都无法说服,何况林霄呢,他还是那句话,“殿下,刀剑无眼。”


    林昭叹了一口气,她本来不想那般强势的,可看了一眼依然不愿起来的林霄,“无病,”她蹲下来,与林霄平视,话语却带上了一抹不容置疑,“如果我说,我一定要这样做呢?”


    林霄顿了一下。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他还是低下头,额头触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属下遵命!”


    “起来吧。”林昭站起,伸手扶他,“放心,孤不会有事的。祈雨当天你也看到了,那光柱冲天是不争的事实。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命在孤!既如此,孤又怎么可能出事?”


    她说出了和当初说服穆兰时几乎一样的话。


    林霄想到祈雨当天的场景,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顺着林昭的力道站起来,只垂着头,没有看林昭的眼睛。林昭也没有勉强,转过身,走回主座,随即说起了贤王暗子的事情,“贤王那边的人,探查得如何了?”


    林霄收了情绪,正色道,“殿下恕罪,那群人藏得极深,行事也谨慎,至今为止,我等也还没能查到他们的行踪。”


    “一点踪迹都没有找出?”


    林霄摇头。


    林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太子的人能抓到,贤王的人却毫无踪迹——这不奇怪。太子以前显然没有在意建州这个小地方,可贤王在这建州经营日久,哪怕她清理了一批人,也指不定这建州还有其他人与他有勾连。


    上次他们利用芸娘引出了几个人,后来不就又没有踪影了嘛!


    只是,此次计划,要确保不出变数,她这边最好能够掌握贤王那些人的行踪。哪怕不能全部揪出,至少要知道他们大概有多少人、藏在哪里、打算何时动手。


    想到这里,她看向穆兰,低声让她去书房将一张画像拿来。


    穆兰点了点头。


    很快,她便从书房里面,拿来了一张画像,正是当时荣遥提供私兵名单里面,那个头领的画像。


    “若孤猜的没错的,此次刺杀孤,贤王定会派那些私兵出手。”说着,林昭直接将画像递给林霄,“这是那些私兵头领的画像,或许能够助你查到一些踪迹。”


    林霄接过画像,展开,仔细端详了片刻。纸上画的是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眉目平淡,毫无特征,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若非荣遥临终前交代,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竟是贤王在建州私兵的头领。


    “殿下,”林霄将画像收好,低声道,“属下这就安排人手,暗中查访。”


    林昭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明日漱玉等人带着楚慈等人的棺木离开建州,这么大的动静那些人必会过来查探,你暗中部署一下,这是个发现他们的不错机会。“


    这也是她让崔漱玉等人先走一步的原因。


    不过,怕林霄动作太大,弄巧成拙,临到最后,林昭还是叮嘱了一句:“不要打草惊蛇。”


    林霄应了一声,转身欲退走,刚走了几步,又被林昭叫住。


    “无病。”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林昭。


    “孤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有一个姐姐。王直说,你姐姐医术不错,最喜欢研究妇人生产之术,也是因为这个,一直备受人诟病。此次过后,便让她来建州吧!孤刚好对此很感兴趣,也有意设一门妇人医科,她是个不错的人选。”


    “殿下——”


    林霄没想到,林昭会施恩给他姐姐。


    他对于这个姐姐的感情是很深的,父亲死后,虽然有陛下照应,但他的母亲没几年还是抑郁而死了。可以说,他是和自己的姐姐相互护持着长大的。


    正因为如此,在姐姐嫁入一个世家子而那人没多久就死了,那些人想要她守活寡时,听到消息的林霄直接带着虎贲卫去了那个小世家,将姐姐接了回来。为此,他还特意去了天子面前请罪,领了一顿罚。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件事刺激了,自那之后姐姐就对妇人生产着了迷,甚至不顾流言蜚语时不时就亲自给妇人接生。在这个时代,妇人生产可是一直被视为不洁,姐姐身为士族女子却主动接触,在那些人就是自甘下贱的表现。


    也因为这件事,姐姐几乎被洛京上层的所有宴会排斥,甚至变成了他人口中的怪物。


    林霄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对此其实一直存有忧虑。作为虎贲卫中郎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排斥的可怕。排除异己,是人的本性。


    今天人们叫她“怪物”,明天可能就会编排出更恶毒的谣言,甚至有人会借机加害。


    流言杀人,不是说说而已。


    他虽然心疼姐姐,却无力去改变这种状态,只能尽力保护她。却没想到,昭王殿下竟然会注意到这件事。如果,姐姐真的能够成为殿下的人,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林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更不擅长在殿下面前表露情绪。可此刻,看着眼前的昭王,哪怕明知道这是殿下在安他的心,让他全力以赴。


    但面对这份用心,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属下替姐姐…多谢殿下。”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两人对话时,穆兰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话。倒不是她不想再劝说,而是她也很清楚,自己不够聪明,如果林霄都无法让殿下改变主意,那自己怕是更不可能了。


    所以,待林霄退下后,林昭转头看向她,问道,“穆兰,你呢?”


    穆兰抬起头,看着林昭那双平静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只回答了一句话,“属下任凭殿下安排。”


    林昭其实有点诧异,本以为还得费一番口舌,毕竟,上一次她不过是透露了一些意思,穆兰就一直担忧的不行,强烈希望她改变主意。若不是她提及天兆,也不可能让她放下心来。如今,她真正要实施这个计划了,又有林霄前面的一番动作在,按道理,哪怕被天兆蒙蔽,穆兰也不可能不心存疑虑。


    不过,看着穆兰沉默得样子,她到底没有再问,而是为她画了一个和林霄姐姐类似的饼。也不算饼吧,其实是她一直希望做的事情。


    “穆兰,你可知自己名字穆兰二字的来源?”林昭直接问道。


    穆兰点头。那毕竟是天子赐给她的名字,就算她本来不知道的,周围的人也会让她知道。况且,穆兰虽然不聪明,前十几年一直沉迷练武,但也不是没有出去过。


    木兰辞,这么有名的故事,自然也有所耳闻。


    “我希望你能成为真正的花木兰,不,不是花木兰,不是那种替父从军,戎马十几年,归来后天子赏赐无数,看似繁花锦绣,实则只能脱下战袍,放弃权力,被迫还故乡的花木兰,而是一个真正的女将军。穆兰,你可以吗?”


    穆兰有瞬间的恍惚,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她可以成为女将军。不管是管理他们的头头,还是那些败在她枪下的人,都对她说,做好一个护卫就行了。


    所以,她有点不知所措。


    “殿下,我——”


    林昭自然看出了穆兰的恍惚与不知所措,不过,她也没有催促,只道,“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等留在建州之后,我有意以桃娘等人为引,组一队女子军。只是,桃娘毕竟才刚刚加入我们,我目前还不敢过于信任。所以,到时候我会让你成为这支女子军的副统领,穆兰——”


    她看向穆兰,郑重地问道,“你愿意吗?”


    不是“你能不能”,不是“你行不行”,是“你愿意吗”。穆兰听着这个问题,只觉得这四个字落在耳朵里,重若千钧。从没有人对着她这般付以重任,在她有限的生命里,所有人都跟她说,未来她只要做好一个护卫就可以。


    保护好主人,为主人付出生命,便是她的使命。她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也不过是抢到了昭王殿下贴身护卫这个差事。


    可如今,她的主人告诉她,你不止可以当一个护卫,还能当一个女将军。


    穆兰面色一肃,后退几步,双膝跪地,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五体投地大礼,随即高声道,“殿下,属下愿意!”


    “好!”林昭很高兴。她信任穆兰,自然是希望她能力越强越好。伸手将穆兰扶起,林昭拉起她的手,很自然道,“穆兰,我很期待,你成为我的大将军那一天。”


    穆兰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林昭见此也不再多言,只道,“走吧!我们还有不少事情要准备呢。”


    虽然打算借一借贤王的刺客给自己来个重伤,但林昭可没想放过那些杀她的人。不把那些刺客基本消灭,她哪里还有回建州的机会。


    至于如何确保一百个虎贲卫便能消灭那些刺客?她手中不是还有一个神器炸药吗?上次在南越,司马先用它炸船脱身,她让林霄仿制了几枚,在孔雀园用过一次。此后那些东西便闲置了,贤王的私兵又藏得深,一直没找到机会再用。


    现在,刚好机会来了。


    第266章


    第二日一大早,宵禁才刚过,别业前就出现了一大队人马,人马中间是一幅幅黑色的棺木,打头的就是楚慈的棺木。黑漆涂得厚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面沉默的旗。棺木旁边是刘辉和张远,两人都换了虎贲卫正式的服装,腰悬佩剑,神情肃然。再往后,是百名虎贲卫,甲胄整齐,刀剑在鞘,在晨风中泛着冷光。


    林昭带着穆兰、林霄、崔漱玉、钱玮等人,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殿下,一切都已经就位!”看到林昭,刘辉走上前,行了一礼道。


    林昭点了点头,目光从刘辉身上移开,看了一眼那一排排棺木。那些棺木里面,除了楚慈,还有那些死去的虎贲卫。可惜,于剪已经死了,当初处理那些虎贲卫尸体的人,虽然还活着,但到底事情过了许久,找回来的尸首寥寥无几。


    不过,仅如此,便足以收拢大部分虎贲卫的心了。


    不过短短几日,林昭就发现,虎贲卫对自己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前他们恭敬,是因为她是昭王,是天子亲封的王爵,是他们的主人。再加上林霄已经投了自己,自然很是恭敬。但那种恭敬是职务性的,是规矩,是命令。可现在,他们的恭敬里多了一丝打心底升起来的臣服,一种由心而发的赤诚。


    他们看她的眼神,也不再是上司,而是真正的主人。林昭很熟悉这种感觉,因为她曾经也如此赤诚得对待过一个人,然后凭借着这股赤诚,顺利升职加薪。


    “殿下——”崔漱玉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林昭回神,直接道,“走吧,孤送送你们!”


    刘辉应了一声,转身挥手。车队很快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为了让幕后的暗子,看清楚她并没有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意思,林昭并没有坐马车,直接骑着马走在前面。穆兰和林霄两人,则一如既往,在她两边护卫。


    崔漱玉和钱玮身上有伤,还没有全部养好,自然是坐马车。


    很快,一行人从别业往城门而去。


    在这期间,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依然带着清晨薄雾的街巷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送葬曲。这个阵仗,很快就惊醒了许多刚睡醒没多久的建州人。


    看到这样棺木连着棺木的队伍,又看到了走在最前面,在不少百姓心底已经犹如神明的林昭,不少人都跪了下来。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林昭在这里,一切便足够了。


    治中孙谦等人听到消息之后,连早膳都来不及吃,就赶着马车匆匆而来。他们自然知晓崔漱玉等人今天回洛京,昭王殿下则明天回去。毕竟,陛下的天使带着明旨而来,动静那么大。昨天,他们又和崔漱玉等人交接了一天的工作。


    不过,他们私下里怀疑,昭王这样的安排,其实是想掩人耳目。真正今天回洛京的,可能不止是什么崔娘子,还要加上昭王才对。若如此的话,他们就更不应该过多关注了。万一搅了昭王的计划,岂不是要得罪人?


    能在这场清洗中脱身的孙谦等人,可都是深谙明哲保身的精明人,自然不会犯这样一个低级错误。只是,孙谦等人怎么也没想到,昭王会把动静也会搞得那么大,跟他们猜测完全不同。


    待他们捉急忙慌地赶到队伍时,林昭等人已经到达了城门口。孙谦只好赶紧翻身下马,小跑到林昭面前,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道,


    “昭王殿下,您这是——”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昭王殿下你是不是改变了计划,打算光明正大今儿个回洛京。


    林昭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赶来的孙谦等人,如何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她也没有解释,只淡淡道,“孤送送漱玉他们。”


    孙谦看了一眼那些黑色的棺木,又看了一眼崔漱玉和钱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道:“殿下仁义。”


    林昭没有接话。只继续骑着马,带着队伍穿过城门,一直走到城门外的折柳亭。亭子旁边遍植柳树,是建州人惯常送别友人,最喜欢停留的亭子。


    只建州干旱了大半年,柳树早就干枯死了,前几日虽然下了一场雨,但一时半会也无法呈现柳枝青青的场景。不过,即便如此,这里也的确适合送别。


    林昭下马,看了一眼随即下马的崔漱玉和钱玮两人道,“就到这里吧,明日孤也要前往洛京,总归没几日就要见面就是。到了洛京,好好安抚楚家人,告诉他们,但有所求,可以跟孤提,不管是求官还是求富贵,孤都能尽力而为。”


    钱玮立时点了点头,“殿下放心,属下一定办妥。”


    林昭倒是不担心,楚家虽然没落了,但到底是曾经的一等世族,不可能没有聪明人。哪怕她说出了这个承诺,他们也该知道怎么做。


    倒是崔漱玉,林昭看了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一眼,立时明白她是有话要说。


    她并没有立马问崔漱玉想说什么,而是又看向刘辉后面的张远。因为脚部受伤,张远骑马其实不甚方便,林昭最开始没打算让他一起回洛京的。可他坚持,甚至不顾腿部的伤势,也要送这些虎贲卫最后一程,林昭最终还是应允了。


    此刻,自然也得叮嘱一番,“那些人都是你的兄弟,他们的身后事和抚恤,就交给你了。我已经给王直去了信,让他配合你。”她的声音不重,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张远看着身旁那些棺木,抿了抿唇,重重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林昭这才让几人后退了几步,随即带着崔漱玉走进亭子内,询问道,“漱玉,你是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崔漱玉自然有话要说,她直接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殿下,您不跟我们走?”


    林昭不意外崔漱玉会这么想,毕竟,但凡有心之人,听到她这番安排,都很难不多想。她很明确地摇了摇头道,“不了,你们先走吧。陛下明旨,孤自然要以王爵之姿,光明正大地回到洛京。”


    “可是——”崔漱玉只说了两个字,并没有说下去了。


    林昭知道她想说什么——贤王的人还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动手。昨日她就表达了类似的担忧,后来没有再纠结,除了的确想早点见家人,怕也是以为她打算暗中跟着他们走。


    “无需担忧,孤早已有所准备。”林昭直接道,“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去吧!”林昭不再多言,退后一步,对她道。


    崔漱玉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出亭子,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回头。钱玮、刘辉、张远也各自上马,车队缓缓启动。


    林昭站在亭子里,目睹着队伍逐渐远去,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那些黑色的棺木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林昭看了一会儿,没多久便收回了目光,看了不远处跟来的孙谦等人一眼。


    孙谦等人自然意识到自己碍眼了,但人都已经来了,他们也不能原地消失啊。不少人看向孙谦,见此,孙谦也没办法,只好走上前,小心翼翼问道,


    “殿下,明日当真要走?”


    “自然。”林昭肯定道,“旨意已下,不得有误。”


    孙谦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随即直接把准备明天说的话,搬了出来,“殿下在建州这些日子,百姓们都看在眼里。若不是您成功祈雨赈灾,这些日子又以工代赈,建州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他顿了顿,“下官替建州百姓,谢过殿下。”


    说着,他撩起袍角,跪了下去。他一动作,他身后的几个官吏也跟着跪下。旁边跟着的百姓不明所以,看到官员跪了下来,也纷纷跪了下来。一时间,林昭面前黑压压跪了一片。


    林昭有点沉默,她始终不习惯被这么多百姓跪拜,总让她想起祈雨那天的场景。


    这些时日,在她别业门前跪拜的百姓虽然少了点,但林昭可是知晓,下面不少县村的百姓,都在打算给她建庙。这几日,系统都快乐死了,连兼职都打算辞了。


    “起来吧!”她淡淡道,“在陛下派新的刺史来之前,建州就劳烦尔等了,”


    说罢,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翻身上马,带着穆兰和林霄,开始往回走。林昭很清楚,自己不走,那些百姓估摸着会一直跪下去。况且,她今天最重要的是,不是让盯着她的暗子知道她出了城,而是让他们知道,她又回了建州城。


    如今,计划才进行一半呢。


    见孙谦等人不动,林昭还提醒了一句,“回城。”


    听到这句话,本还跪着的孙谦几人,立马站了起来,也随之翻身上马。


    很快,一群人便又快速地走进城门,回到了建州城。


    第267章


    暗中潜伏在不远处,扮成百姓的暗子,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


    没多久,他们就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建州城的人流,消失在街巷深处。这些人,既有太子宋家的人,也有贤王的人。一离开人群的视线,他们便带着各自得到的消息,奔向了不同的方向。其中有个暗子,更是直奔城西方向。


    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灰衣男人正在和一个中年男子共同品茶。男子一身青衣,长发披散,只一根木簪子轻轻挽着,手上持着茶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珍品,可那双眼睛始终半眯着,像猫科动物在假寐。


    灰衣男人看了中年男子一眼,正想说些什么。


    突然,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伴随着一阵鸟鸣,是约定的暗号。他放下茶碗,


    “进来。”


    门很快被推开,一个穿着短褐、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闪身而入。此人虽然穿着像个普通的百姓,却身强体壮,眼神异常清明,带着明显不一样的气势,明显不是普通人。


    灰衣人,即传说中齐家意外去世的齐清之子齐仁,也是荣遥口中为贤王训练私兵的头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心腹中年汉子黑山,直接问道,


    “黑山,如何了?”


    黑山忍不住看了一眼齐仁身旁的人,眼带询问。齐仁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道,“无妨,夫之是我们的人,可以信任。”


    黑山听到这句话,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道,“大人,今日那昭王的确出城了,但她出城送完人之后,便没有再做什么,就又回了建州城。”


    “你确定,回去的还是昭王?”


    黑山点了点头,“确定,那昭王自始至终都没有藏过,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且,那治中孙谦也在,还对着那昭王跪了。还有那个女护卫和中郎将,一个都不少。”


    齐仁沉默了片刻。孙谦也在场,那就更不可能作假了。


    如今的孙谦等人,和曾经的荣刺史不同,基本要么出自建州本地世族,世世代代长居建州,要么旁边达州英州的世族之人。这些人看着不起眼,却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这些年来,他也不是没想过将这些人拉拢过来。


    只这些人基本都有一个特性,圆滑。不管他明示,还是暗示,他们都能直接无视。跟个泥鳅一样,抓不住,捏不牢。你对他们示好,他们乐呵呵地笑着接过去;你让他们办事,他们则直接装耳聋。好在,这群人装瞎做聋,就一直把自己当成瞎子聋子,并没有揭破贤王秘密的意思。久而久之,齐仁就不再搭理他们了。反正也不碍事,当成看不见就行了。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短时间内投靠昭王,配合他弄虚作假的。


    只是,齐仁本以为,昭王会来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


    和昭王待天使来到建州,才知晓陛下召她回京不同,齐仁早在前一天,就通过贤王府的密信,知晓了这件事。从那时候开始,他便一直让人暗中盯着昭王住的别业。


    所以,天使来了没多久,他就知晓了林昭的安排。当时,他便断定,这是一出暗度陈仓的计谋。真昭王铁定和她手下姓崔的人一起走了,待后日启程,那所谓昭王不过是个替身。


    为此,他昨晚就已经安排好了刺客就位。


    只没想到,事情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就在他这般想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正是齐仁口中的夫之。伴随着那笑声,一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话,传到了他的耳朵。


    “这位昭王,倒是有意思。虽然是名女子,胆子却大得很。”


    齐仁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没有接话。招了招手,让黑山快速去送信,告知那些暗中埋伏的刺客,刺杀暂停。


    黑山应声,立即离开。


    他方才回头,看向眼前姓刘名瞻字夫之的友人。


    “夫之觉得那昭王有意思?”他反问一般道,“莫非,夫之觉得那昭王明日真的会按计划离开建州?”


    刘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仔细品味了一番茶水中那窖藏梅花雪水特有的芳香,方才放下茶碗,抬起那双半眯的眼睛。


    “会!”


    齐仁一怔,没想到他如此肯定,“为何这般肯定。”


    “齐兄,你听过一句话吗?”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齐仁一怔:“什么?”


    “你以为自己是猎人,但很可能,已经成为了别人眼中的猎物。”刘瞻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慢慢摩挲着,“这位昭王,她明显是早已经料到你我的动作,准备来一场反杀呢。”


    齐仁皱起眉头:“你是说,她猜到了我们会在她出建州的时候刺杀她?”


    刘瞻点了点头,“不是猜到,是肯定。”随即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建州城冉冉升起的阳光,继续道,“这场送行,估计着就是一场试探。她故意露出要暗度陈仓的迹象,就是为了引你们出来。此刻,昭王的探子,怕是已经知晓这座宅院了。”


    听到这句话,齐仁刷得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向后一倾,险些翻倒。他按住桌沿,盯着刘瞻,瞳孔微缩,“你是说,这座宅院已经暴露了?”


    他倒没有怀疑过刘瞻话里的真假。先不说,两人本就是儿女亲家。他和刘瞻本就认识十几年,很清楚他的性格。这人虽然看着落拓不羁,却极为聪明。况且,他虽然没有明着投靠贤王,但也早已和他们齐家掰扯不开了。


    只是,这件事过于骇人了。毕竟,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现在情况却反转了。一时之间,任谁都很难缓过神来。但很快,不用刘瞻进一步解释,齐仁自己就接受了一切。毕竟,林昭今天的行为,刻意得有点明显。可代入刘瞻的话,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竟是如此!难怪!”


    刘瞻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梅花雪水的香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他慢慢咽下去,放下茶碗。


    “齐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声音浅淡地说道,“第一,取消明日的刺杀,连夜撤出建州,往北进山。哪怕昭王知晓你们的村子啊,找不到人,她也拿你没办法。待她走后,你照样可以回到建州。


    只是,如此一来,贤王殿下就危险了。昭王既然顺手牵羊,杀了我等那么多人手,必是已经知晓了尔等,甚至也知道了背后的贤王,经此一事,两人之间已经不死不休,昭王绝对不会放过如今这个可以掰倒贤王的机会。”


    齐仁自然知晓,他很清楚,就算昭王想要做哑巴做聋子,假装不知晓建州的一切,贤王也不可能会放过昭王,任由自己谋逆的把柄放在敌人手上。


    所以,昭王和贤王,必死一方,这件事方才罢休。


    况且,贤王早有命令,拼尽一切杀掉昭王。这几日,更是来了多封密信催促。据说,前几日昭王的奏章悄无声息地到了天子案前,着实让贤王发了好大一通火气,且战战兢兢了好几日。如今,再把昭王放回去,贤王怕是能立马杀了他。


    沉默了片刻,齐仁只得再问,“第二个呢?”


    “第二,将计就计。”刘瞻抬起那双半眯的眼睛,看着他,“虽然昭王料到你会杀他,必会警惕非常。但从她特意演这一场戏就知道,她并不知晓你手中有多少人,在哪里刺杀。既如此,她就算料到了这件事又何妨呢?莫非,她知晓这件事,你就不能杀她了。”


    “可是,我等原本是打算将此事,安在太子身上的。”说到这里,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夫之,你我应该清楚,昭王一旦出事,天子必然震怒。我等现在并不知晓,昭王前几天给天子的奏章上写了什么,但如果她提了贤王的事情,贤王必然是第一个被天子怀疑的。”


    “所以——”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这件事,必须嫁祸到太子身上。杀昭王,嫁祸太子,一箭双雕。这才是殿下想要达成的目的。可如果昭王猜到了我等的意图,早有防备,我们可能不但杀不了她,还会暴露自己。”


    “所以,我们要出其不意。”


    “出其不意?”齐仁重复了道,带着一点不解。


    “自然!”刘瞻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舆图上标着建州城、官道、小路、山川、河流。随即,他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这里名叫葫芦谷,远离关隘,地势狭窄,最适合伏击,也是你我选定的伏击之地。”


    齐仁点了点头。


    “既如此,昭王肯定也猜到了这件事。”


    “所以呢?”齐仁问道。


    “所以,不如,我们提前一步,在这里伏击!”说着,刘瞻的手指往前移了移,最终停在那处标记为“莲花泽”的地方。那是一片浅水泽,在建州城关隘以北约10里处,官道从水泽西侧经过,东侧是一片低矮的丘陵,长满了芦苇和灌木。


    这半年干旱,水泽基本成为了一处泥坑。但前几日那场大雨,那场雨持续了两天两夜,建州不少地方都漫上了水,这水泽估摸着也恢复了不少。


    “此地,虽然没有我们以前选定的伏击之地好,地势偏开阔,却有几个好处,首先,这里有芦苇,虽然已经干旱而死,却依然可以藏身。其次,这里是一处水泽。”


    说着,他点了点莲花泽那代表着水的标志,“昭王带着天使离开,速度比不可能太快,她走到这里之后,大约已经离了建州近一个时辰。人马已经略疲惫,再加上知晓我们可能在那处伏击,哪怕为了应对我等接下来可能的袭击,也很可能会暂时在这里休整。如此一来,岂不是个机会?”


    “莲花泽?”齐仁皱起眉头,“那里芦苇易燃,一把火就能烧光,不是个好地方。”


    “正因为不是好地方,昭王才不会防备。”刘瞻转头,看着他,“你在葫芦谷埋伏,谁埋伏谁还不一定呢。昭王的人虽然少,但别忘了,建州的士兵目前都掌握在她手上。你在莲花泽动手,她根本想不到。况且,芦苇虽然干旱,但它下面就是水,浇一浇不就湿了。纵使那人一把火烧了芦苇,有水泽在,你们也不会有什么事。”


    齐仁看着那个位置,沉默了片刻。“可这里离关隘有点近。”


    “所以动作要快。只要你们速度够快,待昭王一死,便立即按原计划布置好更多指向太子的证据,距离关隘近,反而不易生变数。”


    齐仁忍不住再次看向莲花泽,虽然这个地方距离关隘很近,也有其他不少不理想地方。


    但刘瞻说得对,昭王既然已经知晓他现在的埋伏地点葫芦谷,必定会早做准备。这里正是他们休整和准备的最好地方。而且,正因为距离关隘近,昭王才会放松警惕。谁会想到刺客敢在离关隘不到十里的地方动手?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才是取胜之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齐仁也不是犹豫的人,直接做了决定。


    说完,很快,他就让人下去准备了。


    自己也打算亲自去一趟莲花泽布局一番。


    不过,临走之前,他想到这栋宅院,正是眼前人名义下的宅子,忍不住问道,“夫之,此处既然已经暴露,想必贤王也已经怀疑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刘瞻却一点都不着急,“放心,昭王现在没空找我麻烦。至于以后,就看齐兄了。”


    齐仁点了点头,没再多言,直接抄密道离开了。他必须亲自去莲花泽看着,才能安心。


    齐仁不知道的是,他一走,刘瞻便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不急不慢,像是写一封寻常的家书。


    他把信折好,封口,唤来心腹。


    “送到昭王别业,”他说,“不要让人看见。”


    心腹接过信,快步离去。


    “齐兄,为了我周国齐王的大业,只能委屈一下你了。”想到这里,刘瞻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许久才收回目光。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他慢慢咽下去,嘴角却弯了一下,意味不明。


    第268章


    而此刻,别业里面,林昭正在等待林霄那边探查的最新情况。


    好在,林霄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回来了,且带回来了探查到的消息,“殿下,此次我让六子带着人直接藏在人群中跟踪的,终于发现了疑似贤王之人暗藏的地方。”


    “哪里?”


    “城西的一处宅院里面。”


    “城西?”林昭略有点诧异。在这个时代,不管哪个城池都遵循一个原则,东贵西富,林昭一直以为,那些人应该在城东呢,竟然躲在城西?


    “可知道,那宅子是谁的?”


    “已经查到了,正是刘家的。”


    “刘家?”林昭再次诧异起来。她之所以如此诧异,是因为刘家她很熟悉,她刚来建州那天,那所谓的梅花雪水,就是刘家家主刘瞻送的。


    据说,此人是个洒脱不羁,极好风雅之人。这些日子,那人也一直给她送了不少东西,其中就包括许多字画。据说,正是刘瞻所画。偶尔忙中偷闲的时候,她还看过几眼。不得不说,虽然没有现代字画中的缤纷绚烂,却意境非凡,内里的确有一种出世之美。


    再加上,林霄等人调查过,刘家不过是一个发迹才十几年的小家族,与贤王阴谋没有瓜葛,林昭都已经打算好了,待她经营建州时,便将刘家提拔起来,顺带提拔一些其他的商人,和当下建州其他的世族,形成势力平衡。


    没想到,这竟然是个漏网之鱼。


    “你确定,是刘家的私产?”


    林霄点头,“属下确认了一遍,那宅子的确是刘家的私产。殿下,我等要不要——”说着,他做了一个围剿的动作。这些日子,他可做了不少类似的事情。


    林昭却摇头,“现在不必多生事端,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


    况且,她总觉得这里面存在问题。


    虽然历史上商人与权贵的勾连,并不少见,如吕不韦和嬴异人,武则天和商人阶层。但他们勾连商人,要么看重了商人的钱财,要么看重了商人的听话可控。


    钱财方面,贤王有金矿,最不缺的就是钱;至于好用,前段时日,她抄家几个与贤王相关的世族时,也顺带抓了几个大商人。这些人正是帮助贤王洗运各种物资的人手。


    可刘家,据她所知,虽然也小有钱财,在建州却并不起眼。


    当然,这也很可能只是表面而已。


    没有线索,林昭便直接将心头的疑惑放下,明日就要启程,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明日的刺杀。想到这里,她让穆兰拿出一幅建州的舆图,指了指一处地方。如果齐仁等人在的话,一定会发现,那地方正是他们原本埋伏的地方。


    “此处葫芦谷,远离关隘,地势狭窄,最适合伏击。”林昭说出了一句,和刘瞻几乎一样的话。“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些人必定会埋伏在这里。”


    这是基本的常识,林霄和穆兰两人纷纷点头。林霄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个标记,想到林昭让他准备的那些炸药,直接问道,


    “殿下,我等要不事先在此埋好炸药?”


    林昭有点犹豫。如今,她虽然借助司马先的名义也制造出了炸药。但那不过是土炸药,甚至因为铁这玩意太敏感,她用来装炸药的还只是陶器,杀伤力主要靠空间密封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能够埋在地下自然是最好的,定点爆破,出其不意,杀伤力最强。


    怕就怕,此刻那些人已经暗中埋伏好了,他们一动,反而打草惊蛇。而且,她都提前埋好炸药了,万一贤王的人太弱,她如何实施自己的重伤计划。再说了,她如今手上的炸药并不多,埋炸药的效率太低了,埋错了地方就浪费了。


    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不用。那些人既然要在葫芦谷动手,此刻,那群人怕是已经在此埋伏好了。我等埋下东西,估摸着下一刻,这些炸药就变成了那些人的了。与其如此,不如直接点燃扔过去,也能打个出其不意。”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什么,对林霄道,“对了,明日,把太子的人也引过去,最好让他们亲眼看到贤王刺杀孤的事情。”


    林霄点了点头,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虎贲卫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封信,神色凝重。“殿下,门外有人用飞镖送来一封信。”


    “信?”林昭看了虎贲卫一眼,随即看向林霄。


    林霄上前接过信,仔细检查了封口,确认没有异样,才递到林昭手中。


    林昭拆开信,展开,看到上面的莲花泽,嫁祸太子,以及信下面标注的刘瞻二字,直接瞳孔一缩。她直接看向面前的虎贲卫,问道,“送信的人呢,可抓到?”


    虎贲卫摇头,“那人行踪诡秘,我等无能。”


    林昭听到这句话之后,没说话,挥了挥手,直接让他退下了。


    “殿下?”穆兰忍不住问,“信上写了什么?”


    林昭直接将信递给穆兰看,“有人告诉我,刺客打算埋伏的地方,是莲花泽。”


    “莲花泽?”林霄上前一步,也看了一眼那信,“殿下,莲花泽旁虽然有芦苇可以藏人,但建州干旱日久,一把火就能将那芦苇焚烧殆尽,根本不是一个适合刺杀的好地方。况且,这信的信尾还署名刘瞻,我等可是刚查出,此人可能是贤王那边的人。这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故意把我等的注意力转到莲花泽。”


    林昭没有立马说话。她在想——如果刘瞻真是贤王的人,他为什么要送这封信?是贤王故意放出的假消息,让他们把注意力转到莲花泽?还是刘瞻另有目的?


    刘瞻真的是贤王的人吗?


    若不是,他又怎知伏击地点?她一时想不通。


    但不管怎样,这都给他们提了一个醒。


    她走回舆图前,手指从原本设定的伏击点向北移动,停在那处标记为“莲花泽”的地方,仔仔细细看了一眼莲花泽。林昭记得,她上次从洛京来建州时,经过了此地。当时,莲花泽满是芦苇,泽里面水虽然干涸了,淤泥却不浅,根本不是个好的伏击地。


    不过,经过半年多的干旱,那淤泥估摸着早就干过了。也就她前段时间祈下了雨,莲花泽里面估摸着又灌满了水。可即便如此,经过半年多干旱的干芦苇,也是绝佳的易燃物。如果,贤王的人真的选了这样一个伏击点,对她而言反而是个好消息。


    既如此,林昭转头看向林霄,穆兰,“不管明天那群人打算在哪里伏击,我们都只做一件事,将计就计。那群人在莲花泽,想趁我们休息时攻击,我们就在莲花泽休息。如果莲花泽没人,再考虑另一处地方。去准备吧,明日辰时,准时出发。”


    两人点了点头。


    林昭并没有打算派人去抓刘瞻。不是不想,是没必要。送信的人既然敢署名,就不怕她顺藤摸瓜。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先看看明日这莲花泽到底是陷阱还是真相。


    横竖,到了明日,一切都知道了。


    *


    第二天,林昭正如自己所言,辰时,便在建州众官吏和百姓的见证下,威仪赫赫的出了城。她不止自己出了城,还带上了为武德帝颁旨的天使。


    一行人走得很慢,直到近午时,方才到达莲花泽附近。


    隐隐约约能看到前面一侧的芦苇丛和水泽。前几日那场大雨让水泽涨了不少,芦苇虽然枯了大半,但依然密密匝匝,能藏人。林霄勒住马,目光扫过干枯的芦苇。虽然知道里面可能藏了人,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驾着马来到林昭的车驾旁道,


    “殿下,前面是莲花泽,很适合歇脚,可要歇一歇!”


    林昭掀开车帘,果然已经到了莲花泽。


    “歇。”她声音平淡道,“走了半天,孤有点累了,也该歇歇了。”


    林霄应了一声,转身挥手。车队缓缓停下,虎贲卫们开始解鞍、喂马、好似放松的模样。穆兰也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看向林昭。只到底紧张,她无法做到面上一派悠然,只能面对着马车,遮掩住自己的神情。


    见此情形,一起走的天使很诧异。不过,他们是中常侍张永的心腹。来建州宣旨的时候,张永就警告过他们。昭王此人不简单,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其他莫要干涉。所以,哪怕心中存疑,他们也没有任何动作。


    林昭并没有立马下马车,而是先拿起一包用肠包裹住的新鲜鸡血,塞到自己的胸口。肠衣是穆兰昨夜从厨房找来的,猪大肠,堪称古代版本塑料袋,裹着鸡血,贴着胸口,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按了按,发现的确渗漏,她又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塞进衣襟里,正好护住心口。


    确认一切都准备到位了,林昭方才深吸一口气,走出马车。


    站在车沿处,林昭神色淡淡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芦苇丛,似随口般说道,“这莲花泽,倒是比上回来的时候难看了不少,芦苇都干枯了。好在里面又灌满了水,过段时间兴许能够恢复些许。”


    穆兰站在她身侧,闻言直接应道:“殿下祈雨有功,建州上下都受了惠。”


    林昭笑了一声,不再多言,下了马车。


    另一边,芦苇丛深处,齐仁趴在地上,透过枯黄的芦苇秆,死死盯着官道上的动静。从林昭的队伍出现开始,他的心就彷佛吊在空中一样,连跳一下,他都觉得动静过大,生怕惊动昭王那边的人。


    眼看着那昭王无知无觉,走下了马车,背对着他们就要向一处安置好的休憩地走去,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黑山,又扫了一眼黑山手上那几支箭矢。箭矢看着和普通的箭没有任何不同,谁也不知道,上面涂了剧毒乌头。只要射中了昭王,她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齐仁无声地朝黑山下达了出手的命令。


    “放——!”


    *


    第269章


    黑山没有任何犹豫,扣动弩机。箭矢破空而出,带起一声尖锐的呼啸,穿过芦苇秆的缝隙,直奔林昭。与此同时,芦苇丛中,几百个刺客,同时从芦苇丛中站了起来,朝着林昭所在方向扑去。


    “有刺客!保护殿下!”箭矢一出现,穆兰就发现了。


    她本就一直紧着心,听到箭矢破空飞来的声音,几乎条件反射般抽出手中的刀,一档,便将射向林昭的第一枚箭挡下了。随即挡在林昭面前,看着突然涌现的一群刺客,一刀劈翻冲在最到面前的人。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刀刃划过空气,带起一声尖锐的呼啸。刺客的刀还没落下,人已经倒了下去,脖颈上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喷涌而出,溅在枯黄的芦苇秆上。


    “列阵!保护殿下!”林霄这边动作也不慢,一听到动静便立马怒吼着,拔刀带着一小队人朝着林昭的方向冲去。其他的虎贲卫们则扔下手中的马鞍和水囊,拔刀迎战。


    他们的动作很快,但刺客动作更快。齐仁手下刺客本就人多,占着人数优势,再加上除了芦苇外,另一边的山坡也藏着人,两边夹击之下,虎贲卫的阵型瞬间被冲散。


    眼看着自己这方不敌,林昭直接看了一眼林霄,林霄会意,立时便吼道,“点火!”


    很快,一直藏在虎贲卫队伍中的六子,便带着几个身手矫健的兄弟冲了出来。他们手中攥着的不是刀剑,而是几个黑乎乎的陶瓷罐子,其中几个引线已经点燃,正嗤嗤冒着火花。


    “扔!”林霄一声令下。


    六子等人立马抡起胳膊,将陶瓷罐奋力往刺客密集的地方掷去。附近的虎贲卫们见状,立马后退好几步。陶瓷罐在空中画出一条抛物线,很快砸在了刺客中间。


    “轰——”火光带着碎裂的陶瓷碎片四散炸开,随即像四散飞舞的刀片,划过附近正袭击的刺客。不幸被碎瓷片划到脖子的刺客,当场气绝身亡,倒在了地上。其他刺客,虽然伤势没有那么严重,但也或多或少被炸伤了。


    剧烈的爆炸声再加上这根本无法理解的碎瓷片,土炸药一出,立马把齐仁手下的刺客们打蒙了。“轰!轰!轰!”随着接二连三的轰炸发生,刺客瞬间倒下重伤了一大半。


    眼看着手下的刺客笃定能成功的攻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而且,自从那诡异武器出现后,不少人似乎都心生了退意,就连他们藏身的芦苇丛,都燃了起来。


    齐仁脸色很难看。


    他完全没想到,昭王手中竟然还有这等神器,那陶罐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突然炸开时迸射的碎瓷片比刀刃还锋利,一瞬间就放倒了他一大半人手。他花了几年时间训练出来的私兵死士,在这神器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好在,昭王手中那神器并不算太多,只扔了一阵,便再没有东西扔了。再加上他也不是全然的蠢货,当初决定接受刘瞻的建议时,考虑到芦苇丛的隐患,早就将周边的芦苇洒了一层水,芦苇这才没有轰的一下全部烧起来。


    可即便如此,也有不少烧着了。


    “大人,那是什么?”旁边的黑山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恐惧。


    齐仁没有回答。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的人会全部折在这里。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如今,只能再拼一把了,为了贤王为了齐家,他必须杀掉昭王。


    想到这里,他再次看向黑山。


    “黑山,”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去给你开路,你跟在我后面,趁机杀了昭王。”


    黑山一怔:“大人——”


    但齐仁已经不再看他。他直接从腰间拔出刀,弓着身子,带着一堆人马,从芦苇丛中窜了出去,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道影子,在烟雾和芦苇秆之间穿梭。


    黑山见状,只好持着弓弩,紧随其后。


    很快,一群人便穿过燃烧的芦苇,加入了混战之中。


    不过,齐仁并没有跟其他虎贲卫纠缠多久,直接避开了刀光,绕过倒地的尸体,直奔林昭的方向。林霄和穆兰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林霄此刻正被三个刺客缠住,一时脱不开身。其他虎贲卫也忙着杀敌,穆兰挡在林昭前面,长枪一举,直接迎了上去。


    齐仁见状,连忙也迎了上去。到底是曾多年在边疆杀敌的武将,虽然穆兰的攻击很是锋利迫人,齐仁依然应对了下来。想到自己的目的,他直接看向向昭王。


    齐仁曾暗中见过昭王,自然认识她。


    于是,很快他便发现昭王站在他前面不远处,白衣上溅了几点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他,看着他朝她冲来,像在看一个死人。


    齐仁心头一凛,想做些什么,然而很快便发现,自己想要杀昭王并不容易。虽然身旁的女护卫,如今正与自己拼杀,但身旁还站在两个虎贲卫,每个人都拿着一个盾牌,死死守卫着她的四周。


    看了一眼在自己身后,与另外几个虎贲卫拼杀的黑山,又看了一眼对面拿着长枪,朝着自己咽喉方向刺来的穆兰,齐仁心下一狠,直接拉过身旁的一个死士,挡在了穆兰面前,自己则看了黑山一眼,随即拿起长刀,朝着林昭方向劈去。


    齐仁出刀,护着林昭的其中一个虎贲立马反射性举起盾牌迎上。本被护卫得密不透风的林昭,被动露出了破绽。


    穆兰本想拼命回身护卫,但林昭使了一个眼色,阻止了她。正如齐仁所想,林昭也觉得,这是一个让自己受伤的不错机会。


    “就现在——”齐仁大吼。


    黑山闻言,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弓弩一指,立马瞄准林昭的方向,随即,一支弩箭射了出来,擦着齐仁的头顶,直直朝着林昭胸口而去。


    林昭看得出,那支弩箭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正正好会射中自己心脏,而那心脏所在地,自己早已藏了一枚铜镜。如果按照计划,自己应该什么都不做,装作一副惊愕与闪避不及的姿态,直接被弩箭射中,让铜镜抵挡住弩箭,与此同时,准备好的鸡血会在她心脏位置晕开一大片刺目的鲜红,给外界一幅她身受重伤的模样。


    然而,想到昨晚那封署名刘瞻的莫名信件,林昭犹豫了一瞬,她怀疑此人是武德帝的人,否则,她想不明白,刘瞻明明与贤王勾连,为何又向自己通风报信。而且,这一切竟然不是陷阱,贤王的人刺杀的地方,竟然真的是莲花泽。


    若真如此的话,自己的计划怕是就得更改一下了。刘瞻如果是武德帝的人,说明武德帝在建州布置的人手,不止荣遥交待的那几人。如此的话,她假装重伤,真的能够骗过武德帝吗?要知道,这件事一旦被发现,她可能彻底失去武德帝的信任。


    眼看着,箭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箭簇上的寒光。林昭咬了咬牙,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抛掉假戏,直接“真做”,反正不过是一枚弩箭,不太可能致命。


    想到这里,她侧了一下身子,让箭从心口方向偏了一下。看似是在躲避弩箭,实则是让弩箭避开铜镜所在地,直接射入肩膀——一个看起来凶险、实则不致命的位置。


    她以为这是一场她自己导演的戏。她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


    她不知道的是——箭上有毒


    “噗——”弩箭钻入血肉。


    没有铜镜的阻挡,很快,一阵剧痛,席卷了她的大脑。


    与此同时,一起涌现的,还要系统的警报声——【警告!警告!宿主遭遇生命危险!宿主遭遇生命危险!】


    与平时系统的蠢萌声音不同的是,此刻系统的警报声冰冷又无情,连屏蔽都不能。


    林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弩箭,箭扎扎实实的扎在她左肩膀附近所在的位置,按道理,这里并没有什么重要脏器,即便受伤了,最大风险也不过是感染,称不上什么生命危险。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系统的警报声让她头痛,她第一感受除了剧痛之外,竟有一种想要呕吐之感,嘴巴也感觉麻木起来,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林昭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猜测,这支弩箭或许不仅仅是弩箭,上面还有毒。也是,如果没有毒,那些人怎么会拼尽全力只朝她射箭呢?


    到底是她大意了!


    每次都来这招,每次都觉得没问题,这一次到底不小心玩脱了。


    “殿下——”


    林昭的意识开始模糊。她听见穆兰在喊她,明明两人离得很近,听着声音却似乎很远。她恍惚间看见穆兰一枪刺穿了那射箭刺客的咽喉,血从黑山的脖颈喷涌而出,溅在穆兰的脸上、她浑然不觉,只快速地冲开一条道,朝她奔来。


    眼看着穆兰奔到了自己面前,她再也坚持不住了,身体直接软了下去。


    第270章


    另一边,林霄也带着人,从混战中冲了出来。“殿下?”他面上带着担忧,心中却不免疑惑,这重伤不是假的吗?为何殿下的脸色如此苍白。


    林昭听出了林霄话语中的疑惑,但她胸口难受得厉害,已经没兴趣解释什么了,只对林霄做了一个按计划进行的手势,便再也坚持不住了,身体直接软了下去,倒在穆兰怀里。


    “殿下——!”穆兰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殿下你醒醒——!”


    林霄并不知道林昭已经假戏真做,只以为殿下是在演戏,就连重伤之人的苍白面容都表现了出来。主上都如此卖力了,作为属下,自然不能拖后腿。


    他一边招呼人将林昭快速抬上马车,一边对六子下令:“六子,带人断后。记住,刺客一个不留。”他着重了“一个”的读音,同时,暗中将一枚令牌递给他,对他做了一个计划照旧的口型。


    说罢,林霄便翻身上马,护在马车旁,带着载着林昭的马车朝建州城疾驰而去。


    六子领命,带着剩下的虎贲卫向刺客发起猛烈反击。自己更是身先士卒,快速朝着齐仁而去。其他的虎贲卫见状,瞬间红了眼睛,士气暴涨。


    齐仁眼见得手,心中一喜,也顾不得自己手下黑山的死了,带着人就想撤。至于嫁祸给太子,早在那支弩箭射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


    因为,他给黑山准备的所有毒箭,箭矢上都镌刻着一个宋字。


    “撤——”他高声下令。


    六子岂能让他们离开,直接带着人冲杀过去,一刀劈翻挡在面前的刺客。虎贲卫们紧随其后,直接剩余的刺客三面包围,随即毫不犹豫出手。刺客此刻早已无心恋战,眼见如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很快,一群刺客就死的死、伤的伤。


    齐仁却看都不看一眼,躲避了一个虎贲卫的刀,便朝着前面快速地遁去。他不怕死,但不能死在这里。他死在这里,若被查出身份,齐家就完了。想到这里,齐仁跑得更快了,他直接穿过燃烧完的芦苇,朝芦苇丛深处跑去。


    六子想要阻拦,直接拿出弓箭,朝着齐仁射去。齐仁听到风声,侧身一避,箭矢擦着他的脸划过,擦下一块皮肉。他闷哼一声,却压根不停,继续往前跑。


    六子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在燃烧的芦苇丛中追逐。眼看着齐仁就要追上了,六子突然想起林霄所说的计划,随即假装一时不慎,踉跄了一下,放慢了步伐。


    顺便从袖口拿出一个写着贤王二字的令牌,扔在了一处焦黑的芦苇旁。待齐仁窜进了芦苇丛深处时,方才懊恼地看了一眼已经消失不见的齐仁,咬牙,扭头对追上来的兄弟道,


    “殿下那边情况不明,我等耽搁不得,立即回城!”


    很快,一行人快速折返,穿过燃烧的芦苇,跑回官道,翻身上马,带着一脸懵逼,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刺杀事件中反应过来的天使,快速地追着林昭的马车而去。


    而不远处的一处山坡上,被安排的于洲,战战兢兢的看向身旁的两人。


    “大人,我们?”


    被特意引来的暗子郑波没有说话。他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手指死死扣着泥土,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也浑然不觉。他的眼睛盯着那片还在冒烟的芦苇丛,盯着虎贲卫撤离的方向,盯着那个被抬上马车的、浑身是血的身影。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亲眼目睹昭王被刺杀。


    他其实是太子派来试图刺杀昭王的人。但如今整个建州都被昭王把控,他们的人莫说靠近昭王了,就连进入建州城,都差点漏了踪迹。


    再加上,前些日子,两个内应被抓。这些日子,他丝毫不敢有太多动作,只能在于、周两府附近探查那所谓的私采金矿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来一趟建州一无所获,回去太子怕是会砍了他。


    没想到,这一探查,就在巧合之下和于洲这个贪生怕死的人对上了线,知晓了贤王在建州私采金矿甚至豢养私兵一事。一得到这个消息,郑波便知道,他的命保住了。得了这样一个重大的消息,就算他没杀了昭王,太子也不可能计较。


    那可是谋逆,只要太子掌握了证据,足以一举扳倒这个最大帝位对手。


    本以为,这已经是这趟建州之行最大的收获了,没想到,自己还能得一个更大的功劳——亲眼见证贤王的人刺杀昭王。是的,贤王的人,郑波并不蠢,他一猜就知晓,下面的刺客,铁定是贤王派来的。


    昭王被刺了。不是他动的手,是贤王的人。可那又怎样?昭王可能要死了,贤王动手,太子坐收渔利——这不就是太子让他来建州想要达成的结果吗?


    如今,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直接达成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相关证据,想到这里,郑波不再犹豫,看了身旁的手下一眼,抓着于洲,便快速赶到现场,在焦黑的芦苇丛和尸体间翻找起来。


    空气中焦臭味浓得呛人,脚下踩到的不知道是泥土还是血肉。郑波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碎瓷片划破喉咙,还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他蹲下来,在一具具尸体旁边翻找了好一阵,却什么也没找到。


    这让他未免有点后悔,没有多带几个人来。


    就在郑波和手下焦虑,不断翻动尸身时,被扔在一旁的于洲,似不经意来到了烧焦的芦苇丛那里,随即,发现了那块被六子“遗留”在地的令牌。


    于洲顿时捂嘴,低声惊呼了一声,“大人,这边——”


    郑波快步走过去,很快,就看到了那块躺在烧焦的芦苇丛中的令牌。令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两个字——“贤王”。字迹工整,笔画清晰,不是临时刻上去的,是正经铸造的。他很快判断,这令牌,应该是当时那个逃跑的刺客首领无意之间从胸口掉的。


    掉得好啊!


    郑波捡起那块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身旁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令牌,脸色也立马一喜。“老大,这——”一旦此事爆出去,太子最大的对手,贤王必会被陛下重罚甚至圈禁。没了贤王,昭王又遇刺重伤,太子很可能再无对手。


    “嘘——别说话。”郑波打断了手下的话,“现在不是说此事的时机。”看了一眼四周,似乎并没有人出现,他才把令牌塞进袖中最深处,拍了拍衣襟,目光扫过四周道,“继续找,看看刺客是否还有活口。”


    说这句话时,他顺便看了于洲一眼,意思很明显,让他也出力。


    郑波算是明白了,这个姓于的小子,虽然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但运气真的好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被他一眼发现了。搞不好,还能给他们带来新的惊喜呢?


    还别说,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很快,于洲便找到了一个活口刺客。那人躺在一具尸体下面,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半边脸被烟熏得漆黑,衣袍烧得破破烂烂,但的确还活着。


    郑波蹲下来,扒开那人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不过没关系,只要知道这人是贤王的人就行,有人证,有物证,贤王刺杀昭王一事,板上钉钉了。再加上于洲此人带来的贤王私采金矿豢养私兵的消息,足够太子捶死贤王了。


    “就这人吧,带上他,立马回洛京。”郑波看了一眼属下。


    两人很快行动起来,将刺抬到隐蔽处。那里藏着他们的马匹和干粮。郑波翻身上马,把刺客横在马背上,用绳索固定住。他看了一眼莲花泽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远处建州的方向,吩咐了一句,


    “你带于洲。”


    随即双腿一夹马腹,再一个挥鞭,便带着刺客快速朝着洛京方向而去。


    *


    此刻,穆兰也终于发现了林昭的不对劲。


    本以为昭王殿下是演的,但随着马车快速往建州返回,她的脸色愈发苍白,甚至连唇都变紫了,这根本不是演能演出来的。最重要的是,那本以为不过是个“装模作样”的箭伤,竟然一直在流血,那流出来的血还逐渐呈暗红色。


    见此,穆兰就是再蠢,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殿下?”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林昭没有反应。


    “殿下?”见此,穆兰忍不住又喊了一句。


    可林昭没有反应。


    穆兰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直接伸手去探林昭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弱,总感觉一个不注意,就要消失不见了。她又去摸林昭的手,冰凉的,指甲已经泛出了青紫色。


    “殿下——!”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嘶哑得几乎破了音,“殿下你醒醒!”


    林霄本在前面快马奔驰,听见穆兰的嘶喊,大惊,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马车旁,掀开车帘。


    “怎么回事?穆兰!”他看穆兰,声音都发抖了,“殿下他——”两人可都清楚,所谓的重伤本就是林昭的计划。可现在,这伤势看着根本不像演的啊!


    “我不知道。”穆兰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比林霄更懵,此刻脑子只剩一片空白。


    她根本不明白,林昭为何会受伤,明明,那支箭殿下早已看见,也早有准备,甚至暗示她无需阻止,根本不可能真正射中的。可偏偏,箭不仅射中了,看着情况还非常不好。


    林霄无法从穆兰口中得知消息,便只能上前一步,就近查看昭王的状态。结果,一上马车便看见林昭躺在穆兰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左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竟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


    毒!如此明显的中毒症状,直接让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宕机。


    昭王竟然中毒了!


    “快——进城——找医工!”林霄几乎是嘶吼着道,随即,直接快速地跳下马车,翻身上马,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对着后面的虎贲卫又重复了一遍。


    很快,一群人便发疯一样,快速地朝着建州城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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