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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30

    第321章


    另一边,王家府邸


    深夜的王家府邸比白日里安静许多,廊下的灯笼已经换过一轮,烛火在深秋的夜风里微微摇曳,投下摇晃的光影。


    王鲁坐在书房内,面前是一盏茶,茶的另一边则是他的孙子,被赞为王家宝树的御史中丞王洛,此刻,王洛正优雅地斟茶。


    不过,王鲁并没有喝。他老了,早已不习惯深夜饮茶,向来是温一盏温水,临睡之前喝一杯,便直接睡下的。若是以往,此刻他都应该已经睡下了。若不是宋轶派人来说,深夜要来见他,王鲁根本不会这么晚还等在这里。


    “父亲,宋伯祖父今日的事情,可做得不地道。”王洛在一旁道。


    王鲁自然知道,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想知道,宋轶想干什么。要知道,以前宋轶的架子可摆得大着呢,他们三家联盟,宋家有兵权,又是宋皇后的娘家,这么多年来宋轶可一直自诩三家的领头人,但凡有什么事,一直都是他和谢元去宋家。除了一些特殊情况,宋轶很少主动来王家,更别说这么晚的情况。


    如今可是宵禁。虽然宵禁对他们这样的权贵而言,形同虚设,但也毕竟是个制度。一般而言,不管是宋轶还是王鲁,都不会刻意去挑战这个规则的。毕竟,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若被武德帝发现,挑动了他那根敏感神经怎么办。而且,这种东西纵然是潜规则,但若天子真的拿出来说,也会成为一条正儿八经的罪名。


    南疆贤王的外大父齐家不就是如此吗?


    天子不知道齐家在南疆跋扈,结党营私吗?自然不可能!可就因为那是贤王的外家,天子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因为那是贤王的外家,待贤王被废,连罪名都不需要罗织,现场的罪名就能把齐家打下去。


    生死荣辱,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王鲁可不想王家落得个如齐家那般的下场。


    他看向王洛,自己的孙子。王鲁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们资质平庸,反倒是这个孙子,颇有些他年轻时的影子。所以,王鲁格外看重他,


    “你觉得你宋伯祖父会为何而来?”他询问道。


    王洛并没有立马说话,而是先给王鲁的茶盏旁边,一个琉璃碗里面,倒了一点温水,又给自己的茶盏里面续了一杯茶,方才道,“孙儿觉得,怕是为昭王加冠一事而来。”毕竟,今天宋家暗中怂恿那些士子的事情,并不是秘密。至少对他们而言不是。


    王鲁却直接摇头,“错了,绝不是此事。”


    以他对宋老头的了解,如果真的为了昭王加冠一事,他根本不会来。就算出于同盟关系,后续解释也只会在事情结束之后,假惺惺说几句三家一体,太子好对大家都好的废话。


    “祖父的意思是?”王洛略有点不解。


    “冬狩。”


    “冬狩?”王洛放下茶盏,看向王鲁,“祖父的意思是,宋伯祖父这是打算放弃阻止昭王加冠了?这可是抢冠,虽然没有在宗庙进行,可若陛下执意传位给昭王,亦可以做为加冠证明。”作为御史中丞,他自然也是当初恳请武德帝收回加冠意思的人。可惜,武德帝连宋轶等人的意见都不听,他的反对直接被淹没了。


    “你觉得,天子冬狩给昭王加冠,对我王家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洛沉默了一瞬,“半好半坏。”


    “哦?”王鲁终于有了点兴趣,放下琉璃碗,看向自己的孙子,“说说看。”


    王洛并没有直接分析,而是道,“父亲,太子与王家之间,终究隔着一层。太子妃虽姓王,可太子身后真正站着的人是宋家,是宋皇后。宋家才是太子的外家,宋皇后才是太子的生母。我们王家…不过是太子的妻族罢了。妻族与母族,终究不同。”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若太子登基,宋家必然是头等外戚,我们王家能分到的,不过是宋家吃剩的汤水。可四皇子不同。四皇子的母妃是王家的女儿,是小姑姑,若四皇子登基,王家就是头等外戚。”


    “四皇子才十岁。”王鲁淡淡道。


    “十岁,也是皇子。”王洛迎上祖父的目光,“况且,昭王能以女子之身封王、提前加冠,四皇子为何不能提前开府入朝?”


    这几乎说出了王鲁的心声,他当初就是这样想,才让四皇子在圣寿宴上做出束发之举的。可惜的是,天子虽然没有发怒,却也没有对此表现出赞同,反而直接选择了无视。当然,最重要的是,天子连四皇子的寿礼都没看,让王鲁一时之间摸不清楚武德帝的意思。


    这件事就这么僵在了这里。


    王鲁沉默了片刻,他看向王洛,到底是年轻人,有着少年意气,“你刚刚说的半好半坏,好在哪里?坏在哪里?”


    察觉到祖父王鲁的不以为然,王洛脸上闪过一抹深思,不过他并没有忘记王鲁的问题,立马答道,“好在,如果我们借昭王加冠的机会,让四皇子提前束发入朝,天子允许的可能性或许更大;坏就坏在,如此一来,昭王和太子争,更加名正言顺了。


    虽说,太子登基,并不是我们王家的最好选择。但一旦太子失利,我们王家估摸着损失也不小。况且,宋伯祖父——”想到今日宋轶的动作,王洛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方才继续道,“怕是会拖我们下水。”


    王鲁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今天这么晚了还在等宋轶的原因。


    宋王谢三家,谢家虽然也属于三家之一,但谢家手握礼这张牌,又与太子绑定不深,想要脱身并不难。相反,他们王家和宋家,一个是太子的外家,一个是太子的妻族,再加上天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太子如果真出事,他们绝对是要被牵连的。


    所以,哪怕他明知道宋轶今日在利用那些士子逼迫他,王鲁也无法和宋轶翻脸。相反,因为四皇子当初圣寿宴束发一事,他们露出了两头下注的心,反而还得安抚宋家。毕竟,万一到了关键时刻,宋家的兵力才是真正的利器。


    宋轶今日的逼迫利用,对他而言反而是好事,让他在接下来面对宋轶时,至少在道德层面上不至于处于下风。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老仆快步走到门口,躬身禀报:


    “家主,尚书令到了。”


    王鲁整了整衣袍,立时肃坐道,“请进来吧。”随即又看向已经起身,准备退下去的王洛,制止道,“你也在这里待着,看看我们的尚书令这么晚过来,要说些什么?”


    王洛应了一声,不再退步,只站起身,退到王鲁身后半步的位置,垂手而立。


    很快,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青色大氅的人走了进来,正是宋轶。宋轶第一眼就看到了王鲁身旁的王洛,毕竟,人正跟他行礼。他并没有说什么,抬了抬手,解开大氅,随手递给侍立一旁的老仆,便转向王鲁。


    “嘉美,深夜叨扰,实在不得已。”


    王鲁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慎之兄言重了,你我两家近二十年的交情,谈什么叨扰。”说罢,指了指一旁右手位置道,“请坐——”又看了一眼王洛,“阿洛,给你伯祖父上茶!”


    此刻,茶刚好不烫了,王洛上前给宋轶端上一盏茶,又退回王鲁身后。


    宋轶看着那杯茶,并没有喝。


    见此,王鲁放下手中的琉璃碗,也不再客套,直接进入正题,“慎之兄深夜前来,想必是有要紧之事?兄台不妨直说。”


    宋轶并没有否认,他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盏,最终还是开口道,


    “今日,皇后招我去了未央殿。”


    王鲁点头,“莫非是殿下又发现了什么?”当初,武德帝身体出问题一事,可就是宋皇后递出来的消息,虽然对宋轶此人没什么好感,但王鲁对宋皇后倒是挺尊敬的。一个能坐稳武德帝后位二十多年的人,本就非同凡响。


    宋轶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道,“殿下说,天子可能得了和前雍国公一样的病。”


    “什么?”王鲁手中的琉璃碗直接碎在了案几上,里面盛的温水,直接流了出来,打湿了了他半边衣裳。王鲁却压根注意不到,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宋轶带来的消息上。作为曾经的天子心腹,他自然和宋轶一样知晓先雍国公是因为什么病死的。


    “祖父——”王洛见此想说什么。


    王鲁却没有心情搭理他,眼睛转头盯向宋轶,忍不住问道,“你确定?”


    宋轶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


    王鲁信了,毕竟有先雍国公在前,又是宋皇后透出来的消息,由不得他不相信。况且,他也不是真的毫无所觉,天子突然的恍惚,和当初先雍国公的病,刚好对得上。


    可越是清楚明白这件事,他心中便愈发焦躁。因为他很清楚,若这件事是真的,四皇子怕是真的没有机会了。要知道,当初先雍国公从发病到糊涂,可没有多少年。


    这个消息,可以说,直接绝了他们王家投资四皇子的后路。


    宋轶看着王鲁失态的模样,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他端起面前那盏茶,终于低头饮了一口,茶依然温热,入口微涩,带着茶的清香,可惜,对于此刻的他而言,不过是个解渴的玩意。


    旁边的王鲁花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从这样一个震惊的消息中缓过来。他看了一眼自己半边湿透的衣袖,又看了一眼案上碎裂的琉璃碗,直接喊了一句,“王忠,收拾一下!”


    很快,老仆王忠便走了进来,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残局。本来还打算为王鲁更换一件外袍的,王鲁直接挥了挥手,拒绝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无声退下,重新带上了门。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王鲁坐回了书案,他看向宋轶,冷静了下来,“慎之兄来找我,恐怕不止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宋轶点了点头,“自然。”说罢,他放下茶盏,直视王鲁,“我告诉嘉美此事,是希望嘉美明白,我们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了,而且,这一次冬狩,怕就是天子针对太子的一个局。”


    “你打算做什么?”王鲁一听,就知道宋轶已经做好了决策,直接问道。


    “将计就计,直接在冬狩动手。”宋轶一字一句道。


    王鲁手边拿着一个新的琉璃碗。他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下眼,看着琉璃碗表面泛起的细碎涟漪。过了半晌,他方才再次抬头,直视宋轶道:


    “慎之兄,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王鲁。他知道王鲁听懂了,也知道王家一直没有放弃四皇子那边,毕竟,一个是未来天子的外戚,一个是未来皇子的外戚,谁都知道该选谁。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选择不先告知,将两家拉下水了。


    但现在不一样,天子得了和先雍国公一样的病,以天子的性情,只会提早确认继承人,就算天子还能活个五六年,四皇子也没有机会了。


    既如此,王家除了选择太子,再没有其他选择。这也是为什么,他从太子的端本殿出来之后,直奔王家的原因。他们如果真的选择动手的话,谢家不一定能站在他们这边,所以王家的合盟就变得很重要。毕竟,王家掌管着士林,只要王家为太子多说几句话,到时候哪怕太子是篡位,法理性上也能站得住。


    “为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看嘉美怎么选择了?嘉美,莫非你还指望四皇子不成?要知道,自古以来天子要么立嫡要么立长要么立贤,四皇子可一样都未占。而且,有王家在,你觉得天子会放心立四皇子吗?


    可太子不同,太子早已是太子,是天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要天子抱恙,太子身为储君,就能立马代父理政,名正而言顺。”


    王鲁自然知道,但造反可是杀头的大事,涉及的可是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没有百倍千倍的利益,谁愿意冒这样一个风险。当初他们能够跟着武德帝谋反,是因为头顶还有崔氏、司马氏等顶级世家,前进一步的诱惑太大。如今,他们都已经成为了西雍顶级世家了,再进一步就是染指皇权了。再加上有宋家顶在前面,分配到的利益肯定不会太大,不值得。


    所以,王鲁并没有回答宋轶的问题,只淡淡道,“即如此,我等就更不必如此着急,天子已身体抱恙,太子到时候自然而然就能登基。”


    说的话,堪称废话文学典范。


    宋轶早已知晓王鲁这人,绝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听到这句话也没有震怒,因为他和太子今日下午早已商量好了对策。他没有犹豫,直接道,“太子说了,只要王家肯相帮,下一任太子非王家女之子不能当。而且,太子还说了,若王家觉得如今的太子妃不够保险,还可以再嫁一名王家女到宫中,再生一个王家子嗣。”


    这几乎是在直接告诉王鲁,太子的下一任天子,必为王家子了。


    虽然这些都是事关未来的承诺,很难保障没有变故。但光未来的太子将是王氏女之子这一点,便足以让王鲁动摇。一个太子之位,能够给予一个世家多少利益,看宋家就知道。


    然而,作为世家老狐狸,王鲁依然没有立马表态。因为,他需要从宋轶口中听到更多的信息。譬如,


    “慎之兄所谓的将计就计。”王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恕我愚钝,慎之兄有多少把握?你要清楚,天子的中营,10万人可就驻扎在近郊。莫非,慎之兄打算与天子硬碰硬?”若真这样,王鲁只想说一句,那就是找死,还连累族人,太子还不如直接自杀。


    宋轶迎着王鲁的目光,没有回避。他既然选择深夜来王家,就已经做好了全盘托出的准备。而且,王鲁能够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代表着他有所倾向。


    所以,他也没有隐瞒,直接道,“自然不是。”说罢,他拿起旁边的一个茶盏,摔在地上,“太子与天子硬碰硬,无疑是以卵击石,只会像这盏茶杯一样,摔得粉身碎骨。若非如此,天子怕也不会想出如此办法来逼迫太子。”


    王鲁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可皇位总要人继承,你说,若没有了其他的继承人选项,天子除了将皇位传给太子还能传给谁?”


    “你们打算趁机杀了昭王?”


    宋轶摇头,“准确来说,是贤王,昭王,荣王。”


    王鲁震惊了,就连握着新琉璃碗的手,都忍不住晃了晃了。他没想到宋轶的野心那么大,竟然想趁着冬狩,直接将三个王爵一网打尽,连废为庶人的前贤王都不打算放过。


    旁边的王洛,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惊呆了。一次性杀三个王爵,宋家好大胆。他忍不住看向祖父王鲁,他很清楚王鲁一直试图杀昭王,却苦于没有机会。如今,这样一个好机会在这里,祖父会因为这个原因,选择合作吗?


    事实上,此刻的王鲁压根没有想起为女儿王昭仪复仇一事。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任何个人的仇怨,都只能抛在一边,作为家主,他思索的是整个王家的命运,毕竟,一旦此时失败,怕是整个王家都会陪葬。司马家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宋轶并没有催他,这样的事情会有所犹豫很正常。他今日在未央殿,听宋皇后说出那句之后,不也是纠结了许久,才最终下定决心的吗?


    而且,王家不同于他们宋家,太子一旦出事,宋家必然会被牵连,可王家如果放弃太子妃,却未必不能保全。毕竟,王家还是四皇子的母家,哪怕为了四皇子,天子也不会赶尽杀绝。


    想到这里,他再次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因为没有再让人添加热水,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涩,茶香也几乎闻不到了。不过,涩口之后,倒也有一股余味。


    过了许久,王鲁方才开口,他放下琉璃碗,看着宋轶,语气放得很慢:


    “慎之兄,我想知道一件事。”


    “家兄请说。”


    “若太子殿下那日……事成,”王鲁的目光在烛火下微微闪烁,没有说杀了那三个王爵,“你打算如何处置四皇子?”


    处置一词,说出了王鲁的担忧。


    太子既然能杀了其他兄弟姊妹,难道还会留一个四皇子吗?


    这也是一个宋轶早已预料到的问题,他没有犹豫,直接道:“这一点,家妹尽可放心。要知道,就连天子都还留着一个安王呢,太子又怎会容不下一个幼弟。哪怕是为了不被天下人议论纷纷,太子也不会做绝。


    如今,四皇子尚且年幼,太子说了,过几天便把四皇子送入未央殿由皇后殿下照看,待四皇子及冠,该有的封爵、该有的体面,比照安王,一样都不会少。”


    王鲁看着宋轶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知道,太子这是把四皇子作为桎梏他们王家的人质了。


    当然,一旦事成,四皇子能活着也是事实。


    不过,也仅限于活着罢了。


    而这,已经是他能够为四皇子争取到的最好的待遇了。下一个安王,只要安分活着,不去参与朝政,就能永远享受荣华富贵。


    再多的,怕是也没有了。


    但王鲁还想知道一件事,“谢家呢,慎之兄又打算如何拉拢谢家?”


    宋轶放下茶盏,他摇了摇头,“嘉美,你应该知晓,有必安兄在,谢家绝不可能参与此事?不过——”他停了停,到底还是说道,“我与太子已经商量好了,待他登基,便收一名谢家女子进入宫中,届时,谢家自会支持太子。”


    王鲁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拿起琉璃碗,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说道,“明白了,看来慎之兄和太子殿下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既如此,我王家自然也没拒绝的余地。只盼希望太子他日事成,还能记得今夜之诺。”


    宋轶露出了他来到王氏府邸的第一个笑容,他站起身,罕见朝着王鲁拱手一礼,“嘉美放心,太子说到做到,必不会令嘉美失望的。只要王家鼎力相助,他日太子登基,王家必是头等功臣。”


    王鲁并没有相信这句话,却也自己乐呵呵地笑了起来,甚至端起面前的琉璃碗,以水代酒,对着宋轶举了一下,“那鲁便提前祝贺太子殿下此事…顺遂。”


    宋轶点了点头,很快便提了告辞,没有什么歃血为盟,也没有什么指天为誓,大家都不是蠢货,更没有追问王鲁的承诺是否牢固。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毕竟,大家都不是蠢货,知道利益的联盟才是最牢固的。若还不牢固,那就想方设法让其跳不了船就是了。


    他站起身,重新披上大氅,对着王鲁拱了拱手,“夜已深,为兄便先告辞了。”


    王鲁站起身,“阿洛,送送你伯祖父。”


    王洛快速地起身,打开书房的门。夜风立马顺着门口涌了进来,直接吹得整个书房的烛光颤颤巍巍,七零八落,像是在预告着什么。宋轶脚步顿了一下,直觉自己多想了,挥了挥手制止了王洛送到门口的想法,接过侍从手中的青色大氅再次披上,很快便跟着王忠手中提着的灯火,消失在夜色中。


    王洛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宋轶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方才转身回到书房,重新关上了门。他看向上首的祖父王鲁,王鲁已经重新坐回了案后,面前的那盏凉了的水已经着人换过了,一股明显的热气升腾而起。


    王洛看着这样的祖父,走到案前,低声问道,“祖父,我们真的要参与此事吗?”


    “你觉得我们王家还有选择吗?”


    王洛自然也听懂了刚刚宋轶拿四皇子暗示的意思,但他并不认为这个困境无解,“纵然在那后宫宋皇后势大,可四皇子毕竟是天子的儿子,天子绝不会坐视四皇子出事的。”


    王鲁自然也知道,可那又如何?这世间能够伪造意外的法子多着呢。


    四皇子是他女儿唯一的子嗣,他很难拿四皇子做赌注。


    况且,太子开出的条件,的确让人动心。


    有些机会,动心了就应该去争取,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来,悟出来的最深刻的道理。二十年前,他们赌对了一次,如今,不过是再赌一次罢了。


    人生,本就处处需要赌博。


    “可是,祖父,那可是三位王爵,万一出现了意外?”王洛还想争取。


    王鲁却已经不耐烦听了,他一口将琉璃碗中的温水喝尽,直白道,“没有意外,只要昭王死了,此局太子必胜。”况且,王鲁有一件事没说,若太子真的成功杀了三王,哪怕天子发怒,杀了太子,他们王家也是稳赢之局。甚至,对于王家而言,反而更好。


    不过,这件事他没打算跟自己这个孙子说,王洛还年轻,年轻人总是少年意气,太较真,以为合盟就毫无变数。哪怕再朝堂浸淫了几年,也依然改不了。他们年少时不就是这样吗?少年意气是个好东西,却不适合用在这样的事情上。


    王鲁只摆了摆手道,“夜深了,去睡吧!老夫也要睡觉了。”


    说罢,直接离开了书房。


    第322章


    九月,天愈发变冷了,对于不少百姓而言,日子都变得难过起来。


    城中也多了不少因为取暖走水的事故。


    譬如,十二日的某天,城西一条不起眼巷子里,就有一座武姓人家的宅子火光突然冲天而起,等巡夜的更夫发现时,火势已经大到吞没了整座院落,甚至有了蔓延的迹象。谁也不知道这火是怎么起来的。等周边住户提着木桶帮忙灭完火时,整个宅子基本烧成一片灰烬。


    天亮之后,京兆府的衙役扒开焦黑的梁木,发现整个宅子十八口人,除了外出失踪的老家主,无一例外全部死亡,尸体全都烧得面目全非,谁也认不出谁。


    “这太诡异了!根本不像走水。”有人低声嘀咕道。


    可惜,这样走水的事故太多了,再加上这武家人几乎死绝,那所谓的老家主也不见了踪影,就算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件事很诡异,在如今洛京暗潮涌动之下,也被京兆尹压了下去。


    不过,冬日对于林昭这样的权贵而言,时间却走的很快,就像风一样一晃而过。


    很快,距离冬狩就只剩下半个多月了。


    在这期间,洛京格外安静,安静的近乎诡异。那些明显被人煽动的荟萃茶楼士子,去了谢家王家之后,直接没了下文;朝堂上除了少数几个如许安那样的小御史,依然在坚持不懈的反对此事之外,也再没有御史弹劾林昭加冠一事了,就好像当初圣寿宴他们那场阻挠,不过是一场梦。


    甚至,偶尔林昭主动再朝堂发表意见,不管是太子林瑚,还是荣王林璋,都不再是一副恨不得致她于死地的神情了。特别是太子,偶尔竟还能赞同她两句,就好像突然愿意改头换面,去做一个真正的好兄长一样。


    林璋虽然做不到赞同,却也能闭眼无视起来。


    一切,都显得那般的非同寻常。


    一切,又显得那般的安静而寻常。


    这一日,林昭和往常一样,大朝会之后先去文化殿学习了一段时间,又帮武德帝代批了一堆无用的请安折子,趁着天还未昏,走出了宫门,往昭王府而去。


    随着十月越来越近,天一日比一日冷。这几日,林昭已经能够感受到寒风的刺骨了。洛京主干道两旁的银杏,此刻叶子已经全部变得金黄。只待一场雪下来,金黄的叶子落下,为整个洛京铺上一条金色大道。


    东西市沿街叫卖的小贩们,也穿上了厚实的衣裳。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棉花,但他们用柳絮、木棉、稻草填充衣裳里面,依然可以起到一定的保暖效果。况且,现在才刚刚有点冬的意向,还没到真正寒冷的时期,穿这样的衣服正正好。只难免有些臃肿,倒像整个洛京的底层人都肥大了一圈。


    当然,稍微有点钱的人都绝不可能这样穿的。他们更多的是穿着皮毛,就算狐狸皮毛太贵,还有兔子皮毛,狗皮毛不是,身形飒飒的走到市集上,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眼光。


    要不怎么说,冬天才是最能看出一个人家底的季节呢。


    林昭也罕见地穿上了大髦披风,作为镇国亲王,除了天子专属,她几乎有资格穿任何动物的皮毛。而事实上,她甚至都无需说什么,便有人将好东西献给她。


    但她并没有搞什么穿越剧女主常披的火红披风,也没有搞什么紫貂白狐,只让人做了一件青色大氅,能够避寒就行。


    她能够感觉到,这一切过于寻常之下,藏着很不同寻常。


    所以,这些日子,哪怕回府再晚,她都会去一趟校场,穿着窄袖短打,拉弓跑马,练习骑射。同时,也命令凌霄和穆兰手下的人手,继续操练起来。


    同时,与崔漱玉、钱玮,乐舒、王直等人沟通消息,了解每一处府邸的动向。


    自从决定盯紧太子、贤王、荣王以及王谢宋等人之后,最开始林昭是打算让乐舒全权负责此事的。但很快她便发现,乐舒的异瞳还是太明显了,一出现便容易露痕迹。而且,林昭也不想让信息只把握在一个人手上,便干脆分配了任务。


    让乐舒顺着老者这条线追查,崔漱玉盯紧荣王这边,钱玮盯着王谢宋那边,至于太子那边,则由王直那边试探着去深入,他那边刚好有个认识的内侍,上个月不知为何执意去了东宫那边,有意思的是,那人似乎有意投靠她。有人手主动送上来,不管目的是什么,都是不错的消息渠道,林昭自然暗中接纳了此人。


    只可惜的是,她安排的间谍到底来洛京时间比较短,目前还只能探到一些浅表的消息。东宫内部、荣王府里面以及宋家王家等府邸深处的消息,基本上只有潜伏了好几年的暗子才能获得,她这边却很难知晓。


    这也是为何,她愈发努力练习骑射的原因。


    如今的她,就像走在一条结了薄冰的河上,冰面看着平整光滑,可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底下冰层细微的咔嚓声。她不知道哪一脚会踩空,但她清楚的知道,迟早有一步会踏空。一切,不过是概率学的问题,就看上帝掷骰子的时候,给她掷出什么牌了。


    让林昭没想到的是,就在她这边都快要等待冬狩时,直接伺机而动时,率先破局的消息,它来了,而且,来得还有点猝不及防。


    她这边刚踏着昏昏的霞光回到昭王府,人还没走进正堂,便看见乐舒站在廊下。她今日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短袄,头上裹着布巾,看着像个刚从市集回来的异国商户妇人,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暴露了她此刻的焦虑。


    “殿下——”她低声喊了一句。


    林昭直接脚步一转,对着乐舒道,“走,去书房。”


    很快,两人便一前一后,进入了一旁的书房里面。甫一进去,乐舒也顾不得行礼之类的细节了,立马开口道,“那个花甲老者的信息我们查到了。”说罢,也不待林昭询问,便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当日,我们的人虽然跟踪掉了那老者,但好在知晓了一个大概范围。再加上,我们大概知晓他的容貌,没几日,就打探到了那人居住的巷子。


    那老者据说姓武,听说是旧卫朝的官吏,听说后来犯了事,被流放的,前年春日才回的洛京,据说妻子已经去世了,家里倒是有好几个儿子和孙子孙女。最有意思的是,我们查探之后发现,这武姓老者能够回到洛京,还跟贤王府有关,他有一个孙女在贤王府做妾。”


    “妾室?”林昭忍不住插话,“贤王林琏的妾室?”


    这套路怎么那么熟悉呢,当初林琏拉拢柳达的时候,不就是用的这个手段,把本书的一个重要女配柳达之女柳盈收为了妾室。据说,贤王被废之后没多久,柳盈就病死了。也不知道是真的病死了,还是被杀的。


    乐舒并不知晓林昭的猜测,快速点了点头,“是。这件事埋得极为隐秘。我们能够知晓此事,说来也巧。


    当时,我们的人本是去那巷子打听老者的底细,那浆水铺子的店主见我们出手大方,便主动凑过来说了一桩旧事,听说武家刚搬来洛京时,行事还是很低调的,但后来不知怎么的,武家突然阔气起来,行事也变得张狂了,莫名带着一点傲气,让人很不爽。


    去年七月,街坊邻居看他们每日不事生产还生活得那么好,穿金带银,妒忌之下有人造黄谣,说武家男人出去干那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被那武家媳妇听到了,那媳妇气急,再加上被人一激,情急之下说了‘我女儿在贤王府做妾’这句话。


    不过,那武家媳妇刚说出那几个字,就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匆匆离开了。而那店主刚好就在旁边,亲口听到了这句话。那件事之后,武家后来又很快搬了家,这件事就更没有人知道了。”


    “确定了此事?”


    乐舒:“基本能够确定,贤王府那边的信息并不难查。据我们所知,前年的时候贤王府的确多了一名姓吴的妾室,属下怀疑那人就是老者的孙女。”


    “你怀疑此人和贤王有关?”


    乐舒点了点头,继而再次说出一个大消息,“那吴妾室去年春日,已为贤王诞下一子,正是贤王如今的庶长子。最重要的是,属下前天刚刚调查到这个事情不久,贤王府那边就传来消息,吴妾室生病死了。属下当时只觉不对,今日立马前往武家,可为时已晚,那一家十八口人,已经全部死了,据说是家中走水,一个活口都没有逃出来,甚至还包括两个五岁的孩子。”


    “走水?”林昭乐了,先杀人后放火,果然是灭门的好手段,古装剧诚不欺她。但很快她又觉得不对,“京兆尹呢,不追查吗?这么明显的杀人?怕是只要仵作稍微查一下,便知道这是灭门,不是意外吧!”先死了再失火和被烧死,尸体在表现上是不同的。她记得小时候看过不少类似的古代刑侦剧情呢。


    乐舒摇了摇头,“武家人几乎全部都死了,只剩下一个不知所踪的老人,他就算想深究也没用。整个洛京,几十万人,一日不知道多少人莫名死亡呢。”


    林昭沉默了下来。


    她很清楚,这才是古代社会的惯例,毕竟,民不举,官不究,但听到这句话依然还会感到心惊,十八条人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逝去了,再没有身影。


    不过,林昭没有惆怅多久,很快便收敛了思绪,回到了乐舒这边的消息上来。


    如今,一个事实已经显而易见,那武姓老者与贤王有关。


    已知,那老者似乎与北周那边也有关系。


    那是不是可以由此推断出,贤王和北周那边有联系,他们似乎在密谋什么呢?


    哦,对了,还有那老者?


    林昭转头看向乐舒,继续询问道,“那老者的行踪,可调查到了?似乎自上次说,那人进了荣王府之后,孤这边就再没有听到那人的消息了。武家都灭门了,那人还没有消息吗?”


    乐舒摇头:“我们的人守在荣王府附近盯了整整两日,也没见那个身形的人出来。要么,他还在荣王府里面,不过属下怀疑,”她顿了一下,对林昭道,“他可能从某个密道离开了。”


    林昭却并不这么认为。


    仔细回忆这一系列事件,她就发现,这武姓老者不像一个暗子,更像一枚棋子,一枚连接贤王、荣王和北周三方面势力的棋子。


    最开始,那老者与北周使者拓跋虎他们接触,林昭以为他是北周的暗子;可今日乐舒调查出的资料好像又表明,那人背后站着的可能是贤王;可奇怪的是,他人却是在荣王府失踪的。他人一在荣王府失踪,孙女没多久就暴毙,就连全家都被人灭口了。


    这里面明显有问题。


    最大的可能就是,老者本是贤王林琏手中的棋子,却在林琏王位被废后,背叛了林琏投靠了荣王林璋,甚至还将北周那边的相关信息传给了他。


    这才招致了林琏的报复,被灭了全家。


    可事实正是如此吗?


    若真如此得话,那老者投靠林璋是为了什么?为了全家被灭口?这不纯纯地狱笑话吗?


    而且,虽然她一直觉得林璋这个三兄很容易情绪化,并且没有很把他放在心上,但也不得不承认,林璋并不是真的傻子,如果老者真的投靠了他,他一定会保老者的家人的。就算因为出手慢了一点,导致悲剧已经发生,林璋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最起码,会派人督促京兆尹严格审查此案。


    可如今的迹象,林璋似乎什么都没有做。亦或许荣王林璋做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想到这里,林昭让穆兰直接喊来崔漱玉,打算仔细询问一番。


    崔漱玉来得很快。进门时甚至带入了一阵凉风,脸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显然,她是赶过来的。在路上穆兰早已将林昭叫她的目的说明了,所以,待进入书房,崔漱玉连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喘匀,便走到案前低声道,


    “殿下,荣王府那边,今日确实有动静。”


    “什么动静?”林昭直接问道。


    “今日,那荣王府的幕僚白悬,突然去了一趟东市,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正是当初我们遇见明珠翁主那晚,与荣王相见甚欢的北周商人。而且,那人是独自去的,不仅没有带任何护卫,甚至还刻意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混在人群里。若不是我们的人一直盯着荣王府的所有进出人员,几乎要错过他。”


    林昭目光微微一凝,“又是北周?派我们的人跟踪了吗?”


    “跟踪了。”崔漱玉点头,“两人是在东市一家茶楼相见的,因为怕打草惊蛇,我们的人并没有靠近,不过,他们在茶楼里面待了近半个时辰。待白悬离开后,又过了近半时辰,那北周商人才再次从茶楼离开,好像是为了特意避开眼线。而且,那北周商人手中还明显多了一卷东西。”


    “一卷东西?”林昭重复了一遍,看向崔漱玉,“可知是什么?”


    崔漱玉摇头,“目前还不能知晓是什么,也不能分辨那是白悬给出去的东西,还是另有人给的东西。不过——”想到前不久得知的另一个消息,她继续道,“最近我们的人想方设法跟荣王府那边的底层下人套近乎,倒是又知晓了一个消息,前不久荣王府暗中向外运出过一具尸体,还是一个花甲老人的尸体。听说荣王还特意吩咐,让人将他葬在乱葬岗。属下怀疑,那人很有可能是乐家主在寻找的武姓老者。”


    “什么?”乐舒最先惊讶起来,毕竟,这跟她的猜测完全相反。


    林昭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若那尸体是老者,事情可能就更复杂了,绝不可能是她猜测的那般,眼见贤王废了王位没了前途,老者改奔荣王,并将北周方面可能的事情告知,结果招致自己全家被贤王林琏灭门。


    “可找到了老者的尸体?”


    崔漱玉再次摇头,“我已经让人去寻找了,目前还没有找到。”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天边的黄昏已经到了最炽烈的时候,橘红色带着赤的晚霞,就像一块块被泼在天空这块灰蓝色画布上的颜料块,极致浓郁的颜色渲染出了一种极致的绚烂,然而,明明是温暖的色调,但在这逐渐昏暗的光线映衬下,林昭不知为何,却在这份极致浓烈中,看到了一种死亡的气息。大概或许,是因为随着光线的不断灰暗,赤色的晚霞在一点点变暗,就像被吞吃了一样吧!


    林昭收回目光,没再继续看,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看向崔漱玉和乐舒二人。乐舒脸上明显有点难看,老者死去,武家又全族皆灭,她这边线索可以说是全没了。崔漱玉倒还好,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一丝担忧。


    “漱玉,尽快明确那老者是否是武姓老者,最好能够知晓,那人是怎么死的?”沉吟片刻,林昭对崔漱玉道,眼下明确那老者是生是死这件事,非常关键。若真如此,那武姓老者弃贤王投奔荣王的可能性猜测,就不存在了。或许,事情比她预想的更复杂。


    崔漱玉快速地点头应下。


    见此,林昭又看向乐舒,决定让她去查一查一个新方向,“乐舒,你暗中再查一下,那北周使者和那北周商人之间,是否有联系?”


    乐舒脸上闪过一抹震惊,“殿下依然怀疑他们有勾连?”


    要知道,当初得知拓跋虎在荟萃茶楼和老者见面的时候,他们就查过一遍两者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发现两人之间有联系。北周商人之所以能够拿出那极品南极老人琉璃像,也是因为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


    乐舒也认为二者绝无勾结可能,作为曾经行走在北周西雍两国的人,乐舒太清楚商人在北周的地位了,西雍虽也轻商,却还不至于贱商,而北周那群蛮子,缺钱了便直接拿商贾当钱袋子使,翻手便可攫取,简直轻贱到骨子里。


    正因为太知道这件事了,她当初查清二人之间并无实质交集后,便直接放下了这条线索。没想到,如今又被昭王重提了起来,自然免不了震惊。


    林昭点头。


    她看懂了乐舒的震惊,也明白她为何如此,但刚刚她在看晚霞的时候,又把当下的线索理了一遍,还是觉得他们或许不能用常理来推断北周使者和那伙北周商人的关系。


    谁说,商人就是真正的商人呢?这里又不是北周,就算那人是假冒的,他们一时之间也很难查探清楚。而且,保不齐会打草惊蛇。


    而且,已知:


    武姓老者是贤王送回洛京的一枚棋子,孙女是贤王妾室,生了庶长子。


    这枚棋子曾在荟萃茶楼,和北周使者拓跋虎见面,后来又去了荣王府,自那之后便再未出来。按照如今的推测,可能人已经死去,被扔去乱葬岗,他的死还与荣王林璋有关。


    随即,武家满门灭口,无一活口。


    有意思的是,荣王杀了武姓老者,却突然主动联系自己不想见的北周商人。


    这一切都太巧了。


    不过一个商人而已,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林璋猛然改变了主意呢?总不可能是又拿出了一个比南极老人琉璃像更稀世的珍藏吧!而且,就算真的拿出了一件稀世珍品,如今圣寿宴已经过了,冬狩在即,这件东西产生的实际价值也不会太大。


    还有就是,这几日林璋太安静了。


    太子那方安静,她还能够理解,毕竟背后有宋氏宋皇后这样的人在压着;这位皇后可不是什么普通人物,原著中贤王林琏和宇文墨联手,都差点栽在宋皇后手上。若非后来太子突然暴毙在内侍手中,林琏根本不可能登上皇位。


    可林璋的安静,就非比寻常了。那可是一个极易情绪化的人,面对她即将到来的加冠礼,不断的挑衅她,才是他最可能也最符合性格的正常做法。


    如今,他却安静得什么都没有做,只有两种可能。


    一,他跟某些人合作,已经有了后路。


    二、也是林昭认为最可能的,绝望已经导致他疯狂了,他已经打算执行某种疯狂的计划。而这个计划,很可能需要北周商人配合。


    否则,她很难理解,明明前面还拒绝,转眼林璋的幕僚又主动联系北周商人。


    可一个商人对他能够有什么价值呢?钱?林璋会缺钱吗?洛京大把的人排着队给他送钱,只怕他要得不够多,绝不会给得不足。正如现在,但凡她说一句缺钱,别说钱家,怕是整个洛京的商人,都会涌进昭王府。


    可除了钱,一个北周商人还能提供给林璋什么呢?


    那只有前面两个字了。


    ——北周。


    而此刻能将北周二字的价值在西雍逻辑最大化的人,刚好洛京正存在一位,此次来贺寿却迟迟没有离开意向的北周使者拓跋虎,当下北周新帝的母家拓跋家的人。


    正因为如此,林昭希望乐舒再一次调查两者之间的关系。


    弄清楚这一点,或许就能弄清楚,那武姓老者到底为什么会死在荣王府了,是被林璋所杀,还是投奔林璋后被贤王报复而死?抑或——


    想到当初在建州时,偷采金矿一时,明明时贤王林琏做的,不少暗中证据却指向林璋,而那武姓老头已明确是贤王的棋子,贤王林琏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栽赃嫁祸,让别人给他顶锅。林昭怀疑,这个老者也有可能是贤王林琏故意派去荣王府的,目的嘛?


    或许就是引诱荣王林璋犯叛国勾连的罪,彻底出局。


    而贤王自己,则借此机会,或许可以复立。


    就像当初贤王林琏被废,被贬为郡王的林璋,借此机会回到亲王爵一样。


    这也能够解释,为何那老者死了之后,武家反而全家被灭门了——贤王林琏在毁灭可能暴露他才是幕后主使的线索。


    而且,废王林琏布下这一局,可能要对付的不只是林璋。毕竟,论起仇恨,自己和太子怕才是林琏心中必杀榜第一。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林昭不相信林琏不会做些什么。


    当然,目前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事情到底如何,还需要进一步信息的验证。


    不过,不管是不是猜测都证明一件事,北周新帝那边正试图做她曾经在北周都安做过的事,搅乱现在大雍的整个夺嫡局势。而这件事,不管是荣王还是贤王,都可能搅合进去了。


    这对林昭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越多势力参与进来,便意味着变数越多。而且,林琏此人太过狠毒了,林昭不得不防。


    想到此处,林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上一次她让司徒旭搞的遗诏风波已初见成效,或许她还可以再加一把火,只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让北周彻底乱起来,北周新帝御座不稳,拓跋虎就算想做什么,怕也无能为力。


    如此一来,就能釜底抽薪,彻底乱了贤王的计划。最重要的是,她不需要知道北周在西雍的具体布局,更不需要贤王想用北周人做什么,就能从被动防御,变成主动出击,直接拆了他的凭仗。


    可惜,司徒旭回北疆去了。


    不过,传信也是一样的,她这边刚好有不少司徒旭北疆那边的信鸽。想到这里,她没有犹豫,直接对乐舒道,“传信给司徒世子,让他在北周加大火力!”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崔漱玉,吩咐了一句,“传信给明珠翁主,就说孤想请她帮一个忙,问一问她近日是否方便去荣王府一趟,探查一下荣王与那北周商人的关系。”


    如今,林璋还不知道林明珠与她结盟了,肯定对林明珠防备心没那么强,或许能够让她察觉到一点端倪。


    只要一点消息,或许她就能搞清楚一切。


    第323章


    当晚,洛京就朝着北疆的方向飞出了好几只信鸽。


    五日之后,北周那边便传来了消息。


    ——燕王反了。


    准确点来说,应该是:燕王终于打算出手拨乱反正了。因为他手中已握有一封遗诏,而上面被先帝写得明明白白的传位人选,正是北周齐王宇文宣,而非当今的新帝宇文御。如今齐王名义上已经死了,作为齐王的兄弟,他自然必须让正义重新回归。


    燕王一反,整个北周原本涌动在水下的火焰,彻底掩盖不住了,整个北周局势就如同壶中的沸水一样,沸腾了起来。新帝宇文御原本看着还稳当的位置,立时摇摇欲坠起来。


    此事一传到洛京,作为北周使者的拓跋虎彻底坐不住了。


    他之前一直觉得,遗诏之事不难解决。遗诏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新帝占据正统正义,只要新帝在都安咬定那是伪造的,燕王就算叫破了天,也不过是“欲加之罪”。晋王在朝中再怎么蹦跶,没有实实在在的兵权,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现在燕王一反,一切都不一样了。


    哪怕那遗诏是假的,燕王只要咬定是真的,他的兵就有了“大义”。新帝在都安再怎么说“那是伪造的”,也挡不住燕王的铁骑。而且,造反的事实已经形成,燕王已没有了退路,要么赢,要么死,基本没有第二条路。


    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也没有了退路,要么新帝死,要么让燕王死。


    更别说,都安还有一个晋王在搅局。


    此刻,新帝的处境怕是不比当初被污蔑为杀楚王宇文墨时好多少。


    所以,他必须速速回去。


    至于西雍这边的事情,他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如果新帝在北周的帝位不保,他在西雍做再多也没有意义。


    不过半日,他便向武德帝辞别,匆匆离开了洛京。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留,最起码留下了独孤冲,继续在西雍推进计划。


    可惜,这样的安排,显然不能安抚不久前才觉得抓到了救命稻草的荣王林璋。得到消息时,他正带着林明珠说是鉴赏实则炫耀自己府上新到的一批琉璃珍玩。


    这是他最近的爱好,为了掩饰自己和北周商人频繁走动的异常,他故意摆出一副“沉浸于奇珍异宝”的闲散姿态,仿佛圣寿宴上那场失态,武正撞柱的惊变,都已经被他抛在脑后。


    所以,当林明珠以“好奇”为由,说想来他府邸看看时,林璋并没有多想什么。他本就轻视这个妹妹,再加上林明珠在他印象中一直是个蠢货,他自然不会多做怀疑。反而会觉得,自己最近演技大爆发,成功蒙骗了众人。


    林明珠来到荣王府时,林璋不仅亲自迎了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兄长式的笑容,还特意自己带着林明珠,来到了他近日收藏的琉璃珍玩面前,为她一一详细介绍。


    荣王府摆放琉璃珍玩的地方,是一处宝阁,并不大,里面却收藏了近三十多件琉璃制品,除了常见的琉璃盏、琉璃壶、琉璃碗之外,还有罕见的琉璃观音,琉璃玉如意,琉璃狮子之类的东西。譬如此刻,林璋指的,就是一件彩色琉璃观音。


    那是一盏偏绿色琉璃观音,呈男相,面孔还能看到清晰的胡须呈现,不过面容清秀,与传统男子造像的粗犷完全不同,而且褒衣博带,手托莲蓬,十分优雅。


    正是这几日林璋最得意收获之一。


    “明珠,你看看这尊琉璃观音,便是为兄近日新得的。你看着色彩,形如碧玉,不似玉竟有一种比玉还透的质感,最妙的是,将其放置于阳光下,观音像上面还会有一层淡淡的辉光流转,便是宫中的珍藏,也未必有这般品相。”说这话时,林璋的语气里不乏得意。


    虽然是演的,但架不住,他其实是真的喜欢琉璃啊。


    这么珍贵的东西,试问世间谁不爱呢?


    可惜,林璋自得的点在林明珠看来,几乎全是槽点。她顺着林璋的目光,看着立在宝阁中央的偏绿色琉璃观音,感觉自己在看一件二元义乌小商品,甚至还不如人家义乌出来的呢,毕竟义乌出来的东西最起码色泽纯,可这琉璃像,绿中带黄,又泛点白,也就够透,否则绝对会脏兮兮得跟没洗干净一样。


    不过,她今日可是带着任务来的,还得多留在荣王府一会呢,自然不会扫林璋的兴致,所以,几乎是林璋说完,便立马“哇”了一声,脸上露起恰到好处的惊叹道,


    “兄长好眼光,这样的宝贝,竟然都能得到。”


    林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本就是爱听奉承的人,林明珠又有意捧场,自然心情大好,便又引着她往宝阁旁边的另一边走去,边走边道,“明珠,你再来看看我特意收藏的这尊琉璃狮子,据说出自北周名匠之手,与我上回献给父皇那尊南极老人像同出一脉。”


    说罢,又从宝阁的一端的格子里,拿出一个匣子,轻轻打开。很快,一对彩色琉璃狮子便出现在两人眼前,狮子显然和圣寿宴那晚林璋献上的南极老人琉璃像是同一个人制作的,通身流光溢彩,神态惟妙惟肖,通体的狮毛就好像每一根都能看见一样,纤毫毕现。


    这一次,林明珠无需假装,便忍不住赞叹起来,实在是这工艺太厉害了,而且,即便是现代,五彩琉璃其实也很少见。


    “兄长,这也太巧夺天工了吧,这狮子竟似活了。”她不免赞叹道。


    林璋见此更得意了,他摩挲着狮子脊背,“那当然,你可知那北周商人为了寻这玩意,花了多长时间?据说,走了十多个州府,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得来。这世上,除了北周得皇家库房,怕是再难找出第二对比孤这更流光溢彩的琉璃狮子了。”


    听林璋提及北周商人,林明珠立马抓住话头问道,“兄长,你和北周商人还有联系吗?”


    林璋听到这话,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警惕,“你问这个想干什么?”


    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不喜,林明珠脸上立马露出羡慕的神情,语含向往道,“兄长能得那么多珍稀琉璃,想来那北周商人定是有些门路的。我想着…我也想着,若下回有什么好的,能不能托兄长帮我留意一件,我想办一个琉璃宴。”说到这里,她低下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羞赧,“兄长知道的,自从那件事之后,我的处境就一直有点尴尬。”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林璋也很清楚,自天幕出现被揭露身份之后,林明珠虽然依然是翁主,是洛京宴会里面众人目光的焦点,但和曾经那个高调的明珠公主待遇相比,还是逊色很多的。毕竟,所有人都已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皇家人,嘴上不会说什么,但肯定不会像以往那么尊敬。


    偏偏,她只是女子,既不能当官也不能外出游学,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参加各种宴会花会游园会,根本避不开。难怪她会想要这样一件琉璃办琉璃会,这样既能彰显自己依然还受宠,同时又珍贵的东西,的确能够为她挣回一些面子。


    最重要的是,在林璋看来,这个请求完全符合林明珠“虚荣但没脑子”的人设。


    想到这里,林璋心中的警惕立时松懈了下来,他看了看林明珠,又看了看手中那对流光溢彩的琉璃狮子,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容,“原来是为了这个。放心,等为兄下回见了那北周商人,让他替你留意着便是。”


    “多谢兄长!”林明珠立时露出欣喜之色。


    随后,她便又在宝阁里面,看了几件琉璃器,对其极尽赞美,同时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表现得就像真的对琉璃非常感兴趣一样。


    林璋心中的防备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偶尔甚至还会点拨林明珠几句,教她到时候举办琉璃会时,如何让宴会更尽兴的同时,最大化展示自己藏品的珍贵,甚至承诺,届时如果北周商人那边没有好藏品,他这边还可以直接借几件给她撑场面,完美演绎了一个好兄长角色。


    大概是演得过于有成就感了,眼看着林明珠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一副完全信任感激的模样,林璋越讲越投入,连自己无意之间把独孤冲的姓氏暴露出来了,都没有发现。反倒是一旁的林明珠,一边使劲点头,一边暗暗记下了这位“独孤兄弟”。


    然而,就在她准备继续试探时,宝阁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打断了两人之间愉快的交谈氛围。那脚步声急促而凌乱,没多久就停在了宝阁门外。林明珠听见林璋的话音顿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发作,只看向门外。


    林明珠也乖巧的没再继续询问,看向门外。


    “殿下——”一个声音在外面喊道。


    林明珠听出了那个声音,是林璋心腹幕僚白悬的声音。


    林璋自然也听出来了,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白悬明知道他此刻在陪林明珠,却还要在这样的时刻跑来打扰。白悬最好祈祷他汇报的事情足够有分量,否则别怪他发怒了。


    “进来!”他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地被打扰的不悦。


    很快,白悬的身影就出现在两人面前,神色焦急,脸上竟然出了一身薄汗。而能够让他如此急匆匆过来的事情,想也知道必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林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白悬却并没有立马说,而是看了一眼林明珠,欲言又止。林明珠收到那个眼神一颤,立马明白这或许是一个很关键的消息。她有意想听这个消息,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扭过头,装模作样的问道,


    “哥哥,要我回避吗?”


    林璋皱了皱眉,也看了一眼林明珠,又看了看白悬焦灼不安的神色,心中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有意让林明珠回去。只两人本来在赏玩琉璃,如今总不好因为一则还不知道的消息,就这么让人莫名其妙离开吧?


    再说了,林璋也并不觉得林明珠能够碍到他的计划,毕竟,在他眼里,林明珠一直都是一个愚蠢只能被他利用的妹妹而已,根本没有任何威胁性,更不可能出卖他。


    这样的人,就算听到了什么,又能怎样?


    所以,他最终挥了挥手,无所谓道,“说吧,明珠不是外人。”说着,他走到宝阁的另一边角落,示意白悬在这里跟他说。


    白悬咬了咬牙,到底快步走到林璋身边,几乎凑到他耳边将消息说了出来。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林明珠即便竖起了耳朵,也只捕捉到“北周”“拓跋”“离京”几个零碎的字眼。


    然后,她就看见,林璋的脸色倏然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太快了,快的不过眨眼之间。前一秒,林璋脸上的神情都还算镇定,就算是沉了下去,也不过是没了笑容。可转眼下一秒,他那张原本尚算平和的脸,就跟被人打了几拳一样难看,眼中闪过明显的不可置信。


    没多久,她就听到林璋压着怒气反问道,“你说什么!!你跟我说,那人走了?!”他得声音虽然极力压低了,但因为怒气加持,每一字语气重了不少,反而清清楚楚传到了林明珠耳边。


    白悬早就料到了荣王听到这个消息时,必会万分愤怒。任谁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与人联盟合作,结果转头那联盟的人就跑了,心中也很难不震怒。说实在话,若不是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他压根就不想亲自过来汇报。


    只眼下,他既然已经站在这里了,这件事自然要说清楚。擦了擦额头的汗,白悬只能顶着荣王震怒的眼神,点了点头低声继续道,“是的,一个时辰之前走的。据说,今儿一大早他们就入宫跟陛下辞行了,随后出宫没多久就带着人快速地出了洛京。”


    “不过——”他顿了顿,想起了旁边的林明珠,犹豫要不要说。但想到荣王刚刚那句不是外人的话,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只换了一个称呼,


    “独孤公子似乎没有离开的迹象。”


    这里的独孤公子,自然就是独孤冲,那所谓的北周商人。


    林璋没有说话,这个消息完全不能消解他此刻心中的愤怒。要知道,他走出这一步,内心可是经历过无比得煎熬的。


    当初,武正临死前那句“殿下何不取代贤王”,就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他是拔也不掉,忘也忘不掉,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徘徊。


    就在他想着,或许自己外大父的确幡然悔悟,决定为自己曾经的背叛恕罪了,给他指出了一条破局的明路——与其被动被利用不如主动入局。


    结果,白悬派去调查那所谓武家表弟画像的人告诉他,武家那个小儿根本没有被人劫持,还好好的生活在宅子里,每日还在巷子口跟其他小儿一起过家家呢。


    也就是说,武正最后所言,为了自己的孙儿被迫来找他一事,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谎言。


    这样一个结果,瞬间衬得他因为武正的死暗含的几分心软,成了一个笑话。


    可偏偏,即便如此,武正的话依然没法在他脑子里抹去,“殿下何不取代贤王”这几个字,就跟刻在了他脑海里面一样,反反复复总能想起,让他日夜难以安宁,就连睡觉也不安稳起来。


    好不容易,他说服了自己,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武正,他只是不想再被林琏利用了。如今的他势力还是太弱小了,跟太子没法相比,如果北周能够助他一臂之力,何乐而不为呢?而且,有了自己,北周人真还能看的上林琏吗?


    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等于抢了林琏计划好的成功路径?


    以前林琏拿他顶锅,现如今,他抢了林琏的现成果实,又何尝不是一种报复?


    于是,渐渐的,他对与北周人合作一事期待了起来,甚至在等了几天,还不见北周商人主动上门后,直接让白悬出门联系了那人。


    本来一切都在往好的发展的。


    通过北周商人独孤冲的手,他与拓跋虎联系上了,也终于知道了那人来西雍,竟然还带着目的,他们想要报栽赃之仇,杀了林昭。这几乎与他不谋而合,也无疑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决策的正确性。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北周人冬狩,太子和林昭都死在广成苑,林琏又已经被废,他就是父亲膝下唯一成年的皇子,皇位唾手可得。


    为此,他甚至给了那群人一张广成苑的地形图。


    可现在,白悬竟然告诉他,北周使者拓跋虎走了。


    他的合作对象,竟然走了。


    还是一个时辰前走的,甚至还向父亲辞行了,却没有一个人来通知他。


    他,林璋,在那人眼里,竟成为了一个可被随手丢下的弃子。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对那北周人的殷勤,堂堂西雍荣王,放下亲王的架子,派幕僚主动登门,称呼一介商人为兄弟,甚至承诺替他们在冬狩时“开方便之门”。他以为这是合作,可在那北周人拓跋虎的眼里,离开竟然连给个解释的必要都没有。


    这分明是看不起他。


    这让他如何不愤怒?


    但愤怒之后,很快他便忍不住又惊恐了起来。如果没有北周的支持,他怎么办?拓跋虎走了,这个计划还会继续吗?那些人手呢?他们约定的北周人手,还能替他杀了林昭和太子吗?若不可以,那他前面折腾了那么多,岂不是等于搞了个寂寞?


    只要想到这件事,林璋便感觉自己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就连原本被他视若珍宝琉璃狮子,此刻在他眼里好像都带上了罪孽,恨不得一把捏碎了。


    然而,看着不远处的林明珠,他到底还是努力压下了心中那磅礴欲出的怒气,扯了扯脸,带着一丝刻意的笑和歉意道,


    “明珠,为兄怕是要处理一些事,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林明珠从刚刚白悬偶尔露出来的话里面,已经猜到了他们要说的是什么事,对此也丝毫不意外,只奇怪三兄为何对此反应如此剧烈,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乖巧地点了点头道,“哥哥有事去忙便是,琉璃反正我也看了,这荣王府我熟悉得很,等会自会离开。”


    林璋点了点头,转身吩咐一个小内侍留下听候吩咐,便带着白悬转身离开了。


    *


    很快,整个宝阁除了护卫和伺候的人,就只剩下林明珠一人。眼看着林璋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林明珠终于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大步坐在了宝阁内一张椅子里。


    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本想装模作样再欣赏欣赏的,门外猛然吹了一阵风进来,让她浑身一抖。林明珠摸了摸衣袖,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她身上早已经汗湿了大半。


    林明珠愣了一下,她还以为自己终于勇敢了一回,做了一回聪明人呢。


    到底,心中还是惧的。


    不过,想到自己刚刚听到的消息,又觉得一切都值了。说实在话,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点演戏的天赋,竟然真的能够假装对那琉璃感兴趣,甚至骗过了三兄。她还一直以为自己过于愚蠢平凡,做不到这种强者大人物才能做到的事情呢。


    原来,她也有变成自己心目中的大人物的一天。


    原来,迈出那一步,那么简单。


    不过,想到刚刚无意之间听到的消息,林明珠很清楚,现在不是给自己灌鸡汤的时候,重要的是必须赶紧将这个消息送到林昭那边。三兄竟然勾结北周,这可是了不得的消息,哪怕是为了三兄好,她也必须让林昭想方设法阻止这一切。


    想到这里,林明珠不再停留,在假装再欣赏了一会儿琉璃之后,便快步出了荣王府,登上马车,朝着与林昭约好的东市而去。


    *


    没多久,林明珠的车架就停在了东市一家点心铺子旁。她没带护卫,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就进入了铺子里面的二楼。


    此时,林昭已经到了。


    她正坐在面向铺子内院的窗边,手上拿着一本书,是班固班昭撰写的汉书。面前摆放着一碟羊羹和一壶温茶。羊羹还散发着热气,显然是铺子里刚刚做好端上来的。


    看着来人是林明珠,林昭方才抬起眼,放下书,淡淡的说了一句,“坐。”


    林明珠没有客气。她快步走到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喝了一大口,才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我听到消息了!”


    说罢,目光炯炯地看着林昭,眼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林昭看着那双像乌黑的眸子,只觉得像极了一只偷吃到了零食的小兔子,蠢蠢的,却让人安心。


    她突然有点明白,原著宇文墨最后明知西雍亡国了,为何还是册封林明珠为皇后,除了她身上现代知识的价值之外,怕也是有这样一个原因。


    聪明人,大抵都不喜欢别人太聪明。


    林昭将身旁的羊羹,往她面前推了一下道,“先吃点,详细说说。”


    林明珠看着那羊羹,脑子里却闪过当初在昭王府摘星阁吃过的那枚甜死人的羊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已经先一步问道,


    “甜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只恨不能把那句话收回去。


    不过是一块糕点而已,就是甜又怎么样,嚼吧嚼吧吃下去也不过是几口的事情。上一次在林菀面前被惨烈对比的事情,难道还不够自己受教训吗?明明前不久在荣王府,她才觉得自己已经踏出那一步的?


    林昭却没有在意,她早就忘记了当初摘星阁的事情,直接摇了摇头,“放心,这碟糕点是专门给你准备的,不甜腻。”


    林明珠心中方才松了一口气,拿起一枚糕点吃了起来,精神紧绷了这么久,她现在也的确有点肚子饿了。吃完一枚糕点,又喝了半盏茶,林明珠深吸一口气,方才将今日在荣王府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荣王林璋无意间透露出的那个“孤独兄弟”的消息,白悬的突然闯入后说出来的细碎的消息,什么北周使者拓跋虎离开之类的,还有林璋听到这个消息时,神情一瞬间的怒火冲天。


    虽然林璋已经尽力压制了不让她看出来,但两人当了十几年亲兄妹,就像林璋了解林明珠一样,林明珠又怎会对这个哥哥没有一定了解呢。她一眼便捕捉到了他死死按住的怒意,还有那紧紧握着琉璃狮子的手。


    “三兄对那使者的离开似乎非常愤怒。”最后,林明珠总结道,说完,怕林昭听不懂,她还忍不住补充了一句,“非同一般的愤怒,而且,我当时就在旁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就跟从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被晴天霹雳了一般。”


    林昭点头,“如此说来,荣王的确与北周有勾连。”


    “对!”林明珠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而且,听那白悬的意思,这里面还有北周商人的事情,他最后还提了一句,那个姓独孤的商人还留在洛京,没有离开的迹象。”


    “有意思!”林昭笑了,难怪乐舒暗中查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拓跋虎和那北周商人有联系的迹象,恐怕他们根本不是上下属的关系。


    林明珠不解,低声问道,“有什么意思?”


    林昭并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方不紧不慢道,“你怕是不知道,北周新帝如今的皇后,也姓独孤。在北周,独孤是大姓。”


    “你怀疑那商人是北周独孤家假扮的?”林明珠问。


    “不是怀疑。”林昭抬眼,“不是怀疑,是极大的可能。世上没有这般凑巧的事。”不过,更多的事情,林昭就没跟林明珠说了。对于她而言,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你是说,三兄还会继续跟——”她没有将北周二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


    “自然。”林昭从不觉得,拓跋虎离开之后,林璋便会改变自己的计划。先不说,现在临时改变计划有多难。拓跋虎那边,还留了一个独孤商人在洛京呢。


    她要的不过是削弱他们的力量而已。


    林明珠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绝对的蠢货,一国新帝的外戚,扮个商人来他们雍国,绝对不可能是做生意这么简单。更别说,三兄还掺杂在里面。稍微看过电视剧的都知道,这是明显要搞大事的节奏啊。


    “见机行事。”林昭直接回答。


    “那…还需要我做什么吗?”林明珠试探着问,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譬如,去偷听三哥他们接下来的计划什么的。”说罢,林明珠自己先被这个念头逗得兴奋起来。想想那个场景,便觉得刺激,彷佛自己在演一场电视剧的感觉,自己还是里面刺探关键消息的间谍。


    林昭自然看出了林明珠眼中的兴奋,但很可惜,结果要令她失望了。


    “不用。”她直接拒绝,“你今日已经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了。”


    这种刺探情报的事,看着好像惊险刺激,像话本子里写的那些传奇故事,实则步步杀机。稍有不慎,露了行迹,人就可能赔进去。她还等着自己上位之后,让林明珠将手中拥有的所有种子拿出来并全国推广呢,她可不想让明珠在这样的地方出事。


    况且,虽然已经验证了拓跋虎和那北周商人是一伙的,当她这边釜底抽薪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北周燕王已反,拓跋虎也急匆匆回了北周。就算林璋抑或林琏还想借助北周做些什么,也只能通过那个北周商人的手了。


    她想知道他们的计划,让人盯着那北周商人就好了。


    盯一个商人的行踪,可比盯一个王爵容易多了。


    “好吧!”林明珠显而易见的有点失望,这还是她第一次被林昭夸赞认可呢。虽然,她是明珠公主时,也备受世人追捧,但她其实很清楚,那些追捧和荣誉本质上都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诗作原本作者的,只是被她拿来利用,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了。


    但林昭不同,她们来自同一个时代,她不可能被自己随口背出的几句诗糊弄。她的夸赞和感谢是对她本人的夸赞和感谢。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很想再来几次,就像玩一场游戏一样,有种多巴胺上瘾。


    所以,虽然林昭拒绝了,但她还是忍不住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让我帮忙,请一定要告诉我。三兄他们怕是不会放过你的,只要能帮忙的,我都会尽量帮忙。”


    她不是真的傻子,虽然以前还不是很理解,但自那场圣寿宴之后,她已经大概知晓林昭当下的危险处境了。


    林昭正打算喝茶的手一顿,她看了一眼林明珠那双真诚的眼睛,完全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过,好意,她总是要领的。林昭将茶杯放下,点了点头,


    “放心,若真有事,必会麻烦你。”


    想了想,最终还是又叮嘱了一句道,“冬狩,若能不去就别去吧!若真的只能去,便跟在父亲的身边,不管谁叫你,都不要离开。实在不行,找司徒旭也行,他会关照一下你。”


    林明珠张了张嘴,想问是会发生她所想的事情吗?即牵扯三兄,又牵扯到北周,还跟冬狩有关,她很难不多想,毕竟,电视剧演的相关情节太多了。可看着林昭那双平静的眼睛,她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点了点头。


    “好。”


    说完,很快便又匆匆离开了。毕竟,她来这里的借口是买顿点心,耽搁太多时间,容易引人怀疑。她目前身边的人手,特别是那些侍女,可基本都是武贵妃的人。


    第324章


    林明珠离开之后,林昭却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在窗外。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面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的树叶落了一大半了,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一点挂在树上,倒显得那通红的柿子格外的诱人,吸引了不少鸟雀争相啄取。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了整个院子,听着竟有几分闲适的意味。


    这样莺歌燕语之地,谁能想到,会是一处暗子的暗点呢。


    是的,暗点。这个点心铺子看着不起眼,其实是她在建州时就让人暗中开的一个暗点。她此番来这里,也不是专门为了等林明珠这边的消息,而是为了等一个人,楚慈的妹妹。


    ——楚越。


    楚越这个人,林昭未曾谋面,只听钱玮提过,是楚慈的亲妹妹。


    当初,她让钱玮崔漱玉等人将楚慈的棺木带回洛京安葬之后,便示意了他们告诉楚家,她可以答应他们一个条件,等于是给了楚家一个与她深入绑定的机会。


    崔漱玉后来禀报,棺木到达楚家的那一天,他们便将这话带到了,当时,楚家不少长辈都在场,不可能听不懂其中的分量。


    然而,从那以后,楚家却再未联系过她。


    不止她在建州时,他们毫无联系;就是她回到洛京,那些人也从未来过昭王府。她以为楚家是不想再与皇家有什么瓜葛了。或者,楚家依然坚守他们的世家傲骨,哪怕知道这是恩赐,也不肯弯下腰来领。


    作为上位者,林昭当然不可能主动去问询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看在楚慈的面子上,让人对楚家多关照几分罢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她尊重就是,也不可能勉强。


    只林昭没想到,第一个上门找她的楚家人,竟会是楚越。


    用的还是汇报要紧事的名义。


    想到钱玮所言,“楚家娘子说,她有一件要紧事,必须亲自禀报殿下。”


    直觉告诉林昭,楚越所说的事情怕不是小事。当然,也有可能是楚越想借故见她一面。但不管是什么原因,看在已逝楚慈的面子上,她都有必要来走一趟。


    所以,她将会面的地点,安排在了这里。


    只是,对方似乎迟到了。


    林昭一边这般想着,一边重新拿起那本《汉书》,继续看起班昭续写的百官公卿表来,这个表非常有意思,几乎梳理了先秦至秦汉的所有官职渊源和规则变化,还有东西汉这边的官位变迁,堪称一部跨越百年的王朝人事关系图谱。再与她熟悉的当下雍朝官制相互比照一下,读起来更是有趣,很适合作为无聊时候的消遣。


    不过,这份乐趣很快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那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是有人一路小跑着上了楼,却在门口硬生生刹住了。


    林昭放下书,抬头向门口的方向看去,很快便看到门被推开,一个女子逆着光,走了进来。最开始,林昭并不能看清来人的面容,只能看见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色深衣,头上没有戴任何金玉饰物,一根银簪挽着发髻。


    待人彻底走进了房间,林昭方才看清楚越的相貌。她比林昭想象中要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纤细,眉眼清秀,与楚慈倒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执拗和认真,像极了她兄长,很难不让人恍惚。


    只是这份恍惚很快被楚越出口打破了。


    “楚越,见过昭王殿下。”


    看着面前端端正正行礼的人,林昭伸手虚扶,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


    楚越直起身,却摇了摇头,“殿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心中压着什么的紧绷,“我此次前来,是想告诉殿下一件事。”


    林昭看着她,示意可以直接说。


    “五日前,一个自称姓胡的士人突然来到我们楚家,点明要见我父亲。他在书房与父亲密谈了许久,我们都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自从那天之后,父亲的神色就很差,甚至忧心忡忡起来,时不时还会望着兄长的遗物出神。


    直到前日,大伯带着三叔等人来找父亲,几人在书房里吵架。当时我路过书房时听见里面吵得厉害,便停在廊下无意间听了几句,这才知道那个胡姓士人是宋家派来的人,他们想让父亲以兄长为借口靠近殿下,进而为宋家所用。


    大伯他们想要抓住这个向储君靠拢示好的机会,但父亲不想用兄长的死来换取家族利益,还是做这样一件背叛之事,几人这才吵了起来。”


    林昭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楚越那张与楚慈相似的面容,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宋家?”


    楚越点头。“我听到大伯说,宋家许诺,只要楚家愿意配合,事成之后,不仅楚家可以重回朝堂,宋家还可以出一个旁支与楚家联姻。”


    “你不心动?”林昭看着她,忍不住道,“如果孤没有猜测的话,这个被联姻的楚家女,很大可能是你。毕竟,你是楚慈的亲妹妹,在这件事情中,你们这一支出力算是最多的。”


    楚越沉默了一瞬,随即坦然道,“殿下,若我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宋家许诺的东西,确实是楚家这几十年一直都在求的,重回朝堂,重振门楣,不再被人当成没落世族轻视。父亲和伯父们为了实现它,这些年不知道走了多少门路,耗费了多少金银,却始终无济于事。如今,有一条通天之路在面前,谁不心动呢?”


    “可是——”她加重了一下语气,神情格外认真道,“殿下,兄长绝不会允许,我们用他的死作为借口,去谋害他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人的。兄长用命换来的承诺,绝不能变成一把刺向殿下的刀。”


    这话说得极轻,却掷地有声,让人只觉震耳欲聋。


    林昭看着眼前的人,莫名又一次想起了楚慈,那个死在建州刑场的人。她其实对楚慈的了解并不多,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他是非常较真执拗的人,原著宇文墨的“魏征”。


    毕竟,谁也没想到,当初本以为不过调查的建州之行,会遇见那般意外,进而牵扯到了贤王林琏私采金矿一事。到后面,她去北疆,转南越,辗转各地,而楚慈他们却被她留在建州。等她名正言顺去到建州时,楚慈已经死了。


    这也导致她想深入了解,都没有机会了。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楚越,她却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楚慈”。


    林昭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恨孤吗?”


    楚越愣了一下,沉默了下来。


    “所以,是恨的。”林昭从这份沉默里面,得出了真正的答案,“你的确该恨!真正说起来,楚慈的死,的确与我有关系。当初我如果没有将他留在建州,他或许不会遭遇那样得劫难,更不可能那般被人当成盗匪斩首而死。”


    听到“斩首”二字,楚越忍不住颤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痛色。很显然,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听到这件事,依然让她伤痛不已。可即便如此,她都没有说出那个恨字,也没有露出怨恨的神色,只回答道,


    “我相信兄长,我尊重兄长的选择。”


    林昭看着她,目光停在她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移开。她觉得,自己虽然失去过一个“魏征”,但或许又找到了另一个属于自己的女“魏征”。


    “你呢,你想继续你兄长的未竟之路吗?想带着楚家重新走入朝堂吗?”


    听到这句话,楚越沉静的双眼里面,终于露出了一抹惊愕的神色,“昭王殿下,你的意思是,让我………入朝为官?”


    “对!”林昭站起来,直接走到她的面前,“孤可以成为亲王,也是天兆所言的未来下一任天子,既如此,让几个女子进入朝堂,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孤现在身边已经有了崔漱玉、有了乐舒等人,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我——”楚越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林昭能够理解,楚越和崔漱玉到底不同,虽然同样是曾经的大世家没落,但楚家牵扯的毕竟不算深,比崔家的情况好多了。至今,楚家都还住着大宅子呢,家中也还有几个仆人呢。哪怕分家了,也不过是个人院子不同。


    而且,楚越的父亲和伯父等,在洛京都属于资深官吏,虽然只是最普通的京兆尹书吏,毫不起眼的那种,但楚家也算有点依靠,不至于被谁都踩在脚下。


    “你可以好好想想。”她直接道,“至于宋家之事,你也不必担心,我不会责怪楚家。楚家如果真的有人上门,孤会直接拒绝求见。只要楚家没有价值,那些人自然不会再将目光放在你们身上。”


    “可如此一来,殿下岂不是要背负骂名?”楚越急道。她兄长的棺木当初入京造成的轰动可不小。谁都知道,他们楚家的人为了昭王死了。昭王如果真见都不见,便将楚家人赶出去,怕是立时便要被人冠上一顶冷血凉薄的帽子。


    林昭对此并不在意,以前她或许还需要美名,可现在?林昭眯着眼看向窗外,想起昨日从王直口中听到的消息,太子这几日异常兴奋,再结合楚越今日所说的宋家的关系,几乎不用猜林昭也知道,太子一系怕是在为冬狩做准备呢。


    宋家这步棋,不过是掐准了她对楚慈的愧疚,想以此为突破口,要么伺机取她性命,要么借机将什么罪名栽到她头上罢了。只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楚家竟还有个楚越,一个与楚慈那般相似的少女,不仅没被利诱拉拢,反而站到了她面前。


    当然,这怕只是太子一系算计的冰山一角。


    她原以为冬狩在即,最坐不住的当属林璋,没想到太子竟也没忍住掺了一脚。可转念一想,也不奇怪。这场局本就是冲着太子来的,他想要坐得住,武德帝怕都不会答应。更何况,还有贤王在暗中搅弄风云。


    多股势力绞在一处,这场冬狩之行,恐怕会比她想象的还乱。


    她能不能活着还不一定呢。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美名已经无所谓了。


    当然,话不能说得那么直白。所以,面对眼前的少女,林昭只摇了摇头,似大义凛然道,“无妨,些许虚名罢了。”


    楚慈听完,果然很感动。


    毕竟,在她看来,一个主上能够为了属下牺牲自己的名声,是真的很难得可贵。别说什么虚名不虚名,在这个做任何事情都讲究名正言顺的时代,名声本就大过天。


    然而,想起被牵连的楚家,楚越到底什么都没有说,行了一礼就离开了。


    林昭也不在意,只楚越一走,便对身旁的穆兰说了一句,“派人暗中护送她回去,别让任何人察觉。”从楚越迟到以及急匆匆而来可知道,她此番来见她必是使了一点小手段的,搞不好跟上次林明珠一样,是偷跑出来的呢。


    哪怕是为了还这个人情,林昭也要保证她的安全。


    而且,如今宋家、太子、贤王、荣王、北周,每一方都在为冬狩布局,每一方都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在这样关键时刻,她可不想被宋家知道,自己在这里有一个暗点,扫尾是必然要做的事情。


    不仅不能知道,她还必须主动出击。因为,她如今掌控的消息,还是太少了。特别是关于太子那方的动作,若非今日楚越的出现,她几乎一无所知。


    这可不是好事。


    林昭重新落座,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如今,她最好的策略,其实是策反楚家,让他们假意投靠宋家,以此获取更多情报。可惜的是,这个计划的前提必须是,她能够足够信任楚家,楚家也必须足够信任她。


    但从楚家这一年来几乎不跟她联系,就能看出,楚家对她这个楚慈旧主并没有多少好感,最起码没有靠上来的想法。而她自己,面对一个几乎不了解的楚家,其实也很难付出多少信任,哪怕那是楚慈的楚家,哪怕楚家有楚越这样一个女子。


    互相都不信任,注定这个计划不可行。


    不过,楚家不行,还有另一家可以试试。


    林昭想起了向来以精明圆滑著称的钱玮所在的钱家。


    与楚家不同,钱家是商人之家,商人重利,天生就给人一种易拉拢的感觉。再加上自她回了洛京之后,大部分对外事情都是让崔漱玉代她处理的,府中早已有暗暗的风声,说钱玮在她这里已经失宠了。


    而钱玮本人也格外圆滑,精明,让他去演一个叛徒,绝对没问题。


    至于钱玮是否会假戏真做?


    林昭倒是不担心。


    钱玮是个聪明人,他应该清楚,自己已经深度绑定在她的车上了。而且,作为最早投靠她的人之一,纵然她对他的信任,无法与崔漱玉、林霄相比,也绝对比后来的几人更强。只要她登位,他的回报绝对是千倍百倍的。


    可如果他临时倒向太子等人,他一个商人出身的人,没有任何根基,在对方阵营里不过是“添头”,还要背叛旧主的污点在身,什么也不会是,甚至还会被提防和清算。


    选哪一方更有利于自己,相信聪明的钱玮会明白的。


    就算不明白也没有关系,林昭想,她那些布置在洛京的暗子也不是吃白饭的,当初因为只有钱玮一个人在洛京,出于防备的心理,拿到了林琏在建州的私兵后,她可是以护卫的名义,往钱家派了好几个暗子。商人之家,还是比较好渗透的。


    想到这里,林昭没再犹豫,搁下茶盏,起身,快步地带着人回了王府。


    第325章


    两天后,昭王府附近的人家,见证了这样一个场景。


    申时刚过,天空昏黄乍露,正是大部分人回家的时间,突然,一个穿着半旧青色深衣、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带着一个同样不起眼的年轻仆从,来到了威仪赫赫的昭王府。


    这中年男子,正是楚家家主,楚越的大伯楚辉。


    最开始,他报了自己的家门,递了求见的帖子,并说自己想要求见昭王的来意。本以为这场拜见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没想到没过多久竟得了一句回复,“殿下不见。”。


    楚辉惊愕!楚辉疑惑!楚辉不甘心!可任凭他提多少句楚慈,甚至拿出了当初昭王给楚慈下葬的那一块玉佩,王府守卫都不肯放行。


    眼见自己见不到昭王了,正当他急得心中团团转时,恰好余光看见当初跟楚慈一起进入昭王府的钱玮,正从角门方向走来,显然是打算入昭王府办事。


    楚辉想起这一年来钱玮对楚家的照拂,立马喊住了钱玮。


    “贤侄!”


    “楚伯父?”


    楚辉听到那声“楚伯父”时,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快步走上前来,脸色挤出一抹忧愁。


    “贤侄!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钱玮脸上适时地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他快步迎上前几步,上下打量了楚辉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和关切:“伯父,您怎么在这儿?莫非——”他看了一眼旁边昭王府的庄严的府门,“伯父终于想通了,决定找殿下?”


    楚辉面色一僵,那苦涩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了。当初,他们那里是真的没想通啊,只不过是觉得昭王是女子,压根不可能最后登上那大位,怕受牵连罢了。当初楚慈投靠昭王的时候,他就阻止过。没有全力阻止,也不过是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路而已。如今宋家寻上门来,他自然不愿错过太子这棵大树。


    谁知道,计划才刚开始,他们竟然连昭王府都进不去。


    想到这里,他故作难受的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瞒贤侄,当初我那侄儿去了一事,我等的确是难过不已,缓了好久都没有缓过来,以至于一时失了礼数,没有拜访殿下。”说着,他看了一眼钱玮,脸上露出一抹懊悔的神情,“没想到殿下会如此生气,如今竟然连见我等一面都不肯,哪怕我拿出了玉佩都无济于事。”


    钱玮心中毫无波澜,面上却呈现出同样感慨的神情。他看了一眼昭王府紧闭的大门,又看了一眼楚辉那张写满懊悔的脸,声音压低了些:“伯父,殿下并非不讲情理之人。恐怕是殿下回京之后,诸事缠身,楚家又迟迟没有表态,殿下这场难免多想。”


    楚辉连忙点头:“是是是,是我等糊涂,是我等糊涂了。”


    说罢,他苦着脸看向钱玮,“贤侄,不知能不能帮个忙?”


    钱玮一脸难色,迟疑了好一会儿。


    “伯父,不是我不想帮您。”他忍不住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你不知道,我虽早早入了昭王府,可昭王殿下身边真正得用的,一直是崔漱玉崔娘子,林中郎以及穆护卫。至于我——”


    他苦笑了一下,方才继续道,“我不过是个商人出身,殿下本就不太待见。而且,当初殿下在建州遇刺中毒濒死,崔娘子丝毫没有犹豫的就回了建州,可我因为心中迟疑,反倒以安抚楚家的借口留了下来。如今,殿下没明着赶我出去,已是天大的恩典。我在殿下面前,哪里说得上话?若我贸然帮伯父的忙,恐怕反而帮倒忙。”


    这样的话在楚辉看来就是在推脱,他眼中忍不住闪过一抹急色。为了今天这次的行动,他可是和家中的二弟几乎撕破脸了,若不能成事,先前的一切努力岂不尽付东流?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什么世家体面了,直接一把抓住钱玮的手腕,语气急促而低沉,“贤侄,你的难处我理解,我并不是想让你帮我在殿下面前美言,只是想让你告知殿下一声,我楚家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只是当初痛失侄儿,一时糊涂,这才失了礼数。”


    说罢,他又从袖中拿出那枚玉佩,“当初殿下的承诺,我们还记得呢。”因为过于急切,楚辉并没有看到,他身后仆从若有所思的表情。


    钱玮看到了,但他很快便收回了视线,回到了楚辉拿出的那枚玉佩上。


    他的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他自然知晓这枚玉佩,当初他可是亲眼看见过殿下将玉佩放在死去得楚慈手中。为此,殿下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楚家狮子大开口的准备。谁料,玉佩给了楚家之后,楚家便像没有这回事一样,再未提及。


    那是因为只有他一人在京,想起昭王的吩咐,他不敢忘记楚家,多次去了楚家提及此事,可楚辉这些人却一直只顾左右而言他,让他无功而返。


    没办法,他最后也只能任由楚家去了。


    没想到,最终见到这枚玉佩,却是在这种时候。殿下并没有瞒他,他比谁都清楚,楚辉此刻急慌慌想要叩开昭王府的大门,是因为已经倒向了宋家。


    若不是楚家还有一个楚越?楚家这一步,便算是彻底在昭王这里走绝了。


    明明,楚慈用自己的死为楚家投靠殿下创造了绝佳的条件。哪怕他们现在不为殿下做事,待殿下登基,再拿出这块玉佩,楚家未来也前景可期。


    偏偏,他们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不过,也幸好楚家的人贪婪,这才给了他将功赎罪的机会。


    想到那天,殿下突然宣他,他匆匆赶到殿下所在的摘星阁,殿下突然问他的话,“元晦,可想背叛孤?”


    一听这话,他当时吓得直接跪在地上。


    钱玮很清楚,殿下必定对自己心存芥蒂。正如刚刚他跟楚辉所说的,当初昭王在建州遇刺中毒时,作为属下他不仅没有快速前往建州,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留在了洛京。虽然,他找的是安抚楚家的理由,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在寻找退路。


    因为在他看来,昭王必死。乌头之毒,自古无解,哪怕她是昭王。


    一旦昭王身死,他必会毫不犹豫地投靠荣王太子等人。哪怕他不断的将京中的消息送回建州,也不过是在等待那个最终的消息,让自己心安理得罢了。


    可昭王竟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想到当初听到这件事时,自己心中的震惊,钱玮至今都难以忘怀。他早就知晓昭王是天兆之子,得天庇佑,不然怎么可能事先预测建州的旱灾,甚至还能祈下雨来呢?可却没想到,昭王连中了乌头之毒,都能活下来。


    明明是血肉之躯,却总显现各种奇迹;明明身上有那么多难以解释的不可思议之处,种种不可思议之事屡屡应验,偏偏又没有神鬼莫测之力,和他们一样是血肉之躯,会受伤要吃饭。矛盾的很,让人既敬畏又疑惑。


    但无论如何,昭王既然没死,他也没有转投他人的必要了。


    自此之后,他做事愈发谨慎卖力,只盼殿下能念在建州的功劳上,继续容他在身边。殿下回京后虽未多说什么,崔漱玉总领了昭王府诸多事务,却也并未刻意冷落他,依然给他派差事。这让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口气,终究松得太早了。


    好在,昭王殿下的确心存芥蒂,却愿意让他将功赎罪,只要他假意被宋家或太子的人拉拢,演一个表面上背叛殿下的间谍。


    说实在话,当时听到殿下对他的安排时,他整个人都震惊了。


    殿下得多信任他,才能在他一次次意图背叛的情况之下,将这也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就连钱玮自己,都不确定自己不会真的为宋家得利所动。


    所以,他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殿下,你不怕属下真的背叛——”


    谁料,殿下反问了他一句,“你会吗?”


    当然不会,钱玮想,当初他没有回建州,不过是觉得殿下必死罢了。如今,殿下都已经是镇国昭王,还愿意让他将功赎罪,他怎么可能再次背叛殿下呢?都说,商人逐利,可却从未有人想过,作为一个商人,他钱家能够积累起诺大家业,诚信是最不可缺的一部分。


    不过,这话就没必要跟其他人说了,殿下既然要他演戏,他自然要演好这场戏。


    想到这里,看着脸上依然带着焦躁神色的楚辉,又瞥了一眼楚辉身后明显神色有点不对劲的仆从,他脸上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为难,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


    “楚伯父,当初若非子书,玮也不一定能够活着。如今,伯父有所求,哪怕是为了报答当初子书的恩义,玮也不应该推脱才是?罢了罢了,我就帮伯父走一趟就是!只伯父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殿下并不待见我,怕是也不会见我。”


    楚辉却只觉得钱玮还在推脱,眼中闪过一抹不悦,嘴里却丝毫不介意地说道,“贤侄放心,伯父必不会怪你,劳烦了。”


    钱玮点了点头,朝着楚辉拱了拱手,很快便从昭王府角门走了进去。


    楚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在钱玮身后重新合拢,方才收回目光。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退到门不远处,与一挑担卖浆水的小贩要了一碗饮子,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昭王府。


    身后的仆从垂手立在身后,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谁知道,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见钱玮被一拿着长鞭的女子从昭王府里面拖了出来。那女子看着长得可爱,神情却又凶又狠,就像拽一个野狗一样拽着钱玮,而四周的虎贲卫对此,竟然也毫无所动,就像早已见惯了一样。


    楚辉大惊,然,还没等他做什么,便见那女子已经将钱玮拖到了门外,冷声呵斥道:“钱元晦,弄清楚自己的地位,三番两次意图背叛殿下,殿下能够留你在昭王府已经是大恩,你还敢替外人递话?你的手也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钱玮本就被拽得不稳,随即又被劈头盖脸砸下这也一堆话,他似乎没敢反驳,只能低声辩解道,“穆兰,那不是外人,那是楚慈——”


    “我管他姓楚还是姓伍,既然殿下说了不见,那就是不见。”


    说罢,穆兰抬头看了不远处的楚辉等人一眼,直接拿出自己的鞭子,对着空气狠狠的抽了一鞭子。那鞭子在空中炸响,声音又脆又亮,像一道惊雷在暮色中骤然劈开。


    这哪里是在鞭打空气啊,分明是想要打在人身上。


    楚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仆从都忍不住抬眼看了过去。四周原本还在摆摊收拾的小贩们,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纷纷抬头朝昭王府门口望过来。


    穆兰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了鞭子,目光冷冷地扫向钱玮所在的方向,再一次出言警告道,“钱元晦,莫要仗着当初那点微末之功便不知天高地厚,殿下宽容,不代表我等也会宽容你。你最好安分守己一点,否则,别怪我们翻脸无情。”


    随即,再不停留,直接扭头入了昭王府的府门。


    眼看着穆兰身影不见了,楚辉方才敢凑到钱玮面前。他看着眼前因为多番被拖拽,形容狼狈的人,忍不住疑惑道,“贤侄,你——”


    钱玮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被训斥的通红,衣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连发冠也歪了几分,看着楚辉眼中的疑惑,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袍,又伸手扶正发冠,但很快似乎又想起什么,放弃了,只苦笑看着楚辉道,


    “楚伯父,你也看到了,我在昭王府,实在是…没…没什么分量。”


    楚辉着实没想到,眼前人在昭王府竟如此困难,亏他还以为刚刚钱玮一直在推脱呢。明明当初护着阿慈的棺木回京时,不管是昭王府的内侍,还是那崔娘子,对他都一脸信任的模样啊。如今,不过一年,怎么一个护卫都能呵斥他了呢?难道钱玮真的背叛过昭王?


    “贤侄,你…”楚辉斟酌着词汇,忍不住问道,“他们为何如此对你?”


    钱玮沉默了片刻,垂下眼,苦笑了一声。“说来惭愧。我虽算得上是很早就跟着殿下,当初在建州也帮着做了一些事情。可当初殿下遇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正如我前面所说的,我…我因心中迟疑,到底没有回去建州,殿下虽然没说什么,但自此之后,我在昭王府便彻底成了边缘人。”


    说罢,他叹了口气,“哪怕我已经试图将功赎罪,殿下也不信任我了。”


    楚辉自然知晓当初钱玮没有回建州一事,不过,当初他们都觉得昭王必死无疑,反而觉得钱玮的选择是对的,并没有觉得什么。他们当初在洛京,不也什么表示都没有?


    可如今不一样,他还等着通过钱玮的手面见昭王呢。如今,钱玮因为当初的事受到冷落,那他楚家怎么办?敲不开昭王府的门,他楚辉岂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通天坦途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


    “贤侄!我知道你心中委屈。只是——”楚辉内心焦急,话语中也免不了带着一抹急切,“殿下毕竟是殿下,贤侄不如去向殿下认个错,兴许殿下一个心软,就原谅你了呢!”


    钱玮摇头,“楚伯父,你太小看殿下了。殿下虽是女子,对我等却非常严格,一次不忠永不录用。如今,我还能进出昭王府,也不过是托了当初在建州的功劳罢了。”


    “这——”


    楚辉没想到,昭王对人的要求这么高。那他们楚家这一年来都没有任何回应,岂不是更加得罪了昭王?想到这里,他更急了,想要再说些什么。


    身边的仆从突然扯了一下他的衣服。


    楚辉本欲说话的口一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身后那仆从一眼。这人名义上是他的仆从,实则是宋家派来“协助”他的,也就是说,是宋家的眼睛。


    楚辉还想要讨好宋家呢,自然不敢得罪。


    正想问他意欲何为,却见他突然摇了摇头,随即抬眸看了不远处的钱玮一眼,做出拉拢二字的口型。楚辉心头一凛,宋家这是看他进不去昭王府,转而看上了钱玮。


    那他楚家怎么办?


    他有心想要拒绝这个提议,但想到如今楚家的状况,压根没办法拒绝宋家这种庞然大物,最终只能点了点头。“我不是放弃了楚家,只是换了条路。”他告诉自己,只要钱玮被拉拢,他楚家作为“引荐人”,依然有功。宋家许诺的,或许一样也不会少。


    最后,楚辉还是压下心头的急躁,转而换上一副慈和的面容,拍了拍钱玮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贤侄,今日是伯父连累你了。你先回去,伯父改日再寻你说话。”


    说罢,也不等钱玮回应,便带着人匆匆走了。


    钱玮站在昭王府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抚了抚被扯皱的衣袍,扶正歪了的发冠,这才不紧不慢地迈入昭王府府门。


    门内,穆兰已候了许久,见他进来,只问了一句:


    “演完了?”


    钱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演完了!”总归,殿下让他们洒得饵他已经撒下了,下面就静待宋家这条鱼儿咬钩了。


    第326章


    “这么说,楚家无用,反倒是那钱玮,可能成事?”宋轶看着眼前的人,沉着声音问道。如果有人站在这里的话,必会发现,这人就是刚刚跟着楚辉的仆从。


    “是,属下亲眼所见!”仆从点了点头道。


    随即快速地将当时昭王府门口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楚辉上门,结果被拒之门外;钱玮的出现;楚辉的恳切;钱玮被穆兰强拖出门,当众训斥,言辞警告;其后苦笑表示自己早已不受昭王信任等等,种种细节,无一遗漏。


    宋轶听完,没有立马说话。


    距离冬狩没有几天了,这几日他为了实现一举杀三王的目标,一直在暗中布局。


    荣王那边还好,经过这一段日子的挫折,林璋虽然比从前沉得住气了些,但骨子里的冲动和愚蠢并未根除。再加上王家当时为了对付昭王,在荣王府派了暗子。经过当初的被贬被囚禁,不少原本的荣王府仆从都因为懈怠被打被杀了,反而将那暗子显了出来,成为了荣王身边有所信任的人之一。


    只是,荣王那边的暗子虽然带来了不少消息,但那些消息大多停留在“荣王与北周人有联系”这个层面,具体细节却模糊得很。不过,他也不急。拓跋虎虽然走了,可那个姓独孤的商人还留在洛京。荣王既然已经决定与北周合作,就不可能说断就断。


    他已经拿到了荣王和北周人勾连的书信,到时候,只要荣王联合那北周人在冬狩的广成苑动手,他和太子就能以叛国罪直接将其逮捕。到时候,再在押送途中搞一个意外,荣王必死无疑。就连天子知晓了此事,也说不出什么。


    而贤王那边……宋轶的目光沉了沉,他虽然没有查到什么,但武正的蹊跷出现,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只是,武家灭口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他压根没有查到其背后之人。但他一直怀疑那是贤王所为,因为除了贤王,没有其他人了。他有意深入探查,只现在距离冬狩已经越来越近了,没有精力再去细究此事,只能先放置一旁。


    不过,宋轶也不急,贤王如今已经被废,只要太子不被废,贤王就绝对没有机会。而且,就算天子打算冬狩日废太子,只要发生了荣王意外死亡一事,恐怕天子也没有心情继续策划废太子一事了。如果昭王再出事,冬狩日之局立解。


    最后的最后,倘若天子就算到了那个地步了,依然坚持废太子,他也不是全无安排。贤王府虽然因为皇帝派去的禁军不好渗透,但他已经在洛京安排好了一支暗卫,只待荣王和昭王一死,便趁夜纵火冲入贤王府,送贤王上路。


    事后只要将痕迹引向“北周人与荣王勾结所为”,便有天大的疑点,也查不到太子头上。


    他并不怕自己的计划粗糙,只要荣王和昭王死了,贤王再一死,陛下就是知晓是他干的,也不能做什么。因为下一任继承者只能是太子了,也只有太子了。哪怕为了太子后续皇位能够做得安稳,天子也不可能杀他。


    他赌的,正是皇帝的别无选择和没用证据。只要没有证据,天子就不能明着杀他。


    唯一难办的,是昭王。


    林昭崛起得太快了。当初他们都不觉得她能够再次活着回到洛京,反而给了她从容培养心腹的机会。如今,她身边的人基本都是自己人,他的人根本渗透不进去。近来昭王明面上几无破绽,连出门都只去一处糕点铺子,其余时间皆缩在王府内,让他无从下手。


    宋轶可不信,昭王看不出,随着冬狩日接近,洛京暗中愈发涌动的暗流。


    看出了,却什么都不做,这份安静,才是让人心悸的。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有派人去昭王府盯着,但凡昭王出入,都让人汇报,但除了知晓昭王喜欢一家糕点铺子的羊羹之外,几乎毫无所获。


    那糕点铺子他也重点查了,除了查到铺子是去年开的,店主是一对夫妻,非常擅长做羊羹之外,并没有查到异常之处。就好像,昭王会去那铺子,真的是看上那铺子的羊羹一样。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派人去接近楚家,利诱之,想借楚慈之死这层情,在昭王身边安插一枚钉子。只没想到,楚家那般没用,明明手握“忠臣遗族”这张好牌,偏打烂了。更没想到的是,昭王竟然丝毫不在意名声,直接就拒绝了楚辉的拜见。


    反倒是让钱玮这样一个商人之子,落入了他的眼中。只,此人出现得也未免太巧合了吧,就好像知晓了他的计划,专门为他准备的一样。


    想到这里,宋轶看着眼前的仆从,再一次问道,“你说,他被那女护卫当众拖拽、训斥,言辞间还说他‘三番两次意图背叛’?”


    “是,属下听得清清楚楚。”


    宋轶摩挲着手中的镇纸,只觉得更巧了,“楚家无用,结果另一个人可能有用的人,恰好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仆从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迟疑道:“大人是怀疑,他是昭王故意放出来的饵?”


    “是与不是,都没有关系。”是有是的用法,不是有不是的用法,但不管是还是不是,为了取信他们,他提供的第一个情报,绝对不会是假的。


    棘手就棘手在,林昭可能已经知晓,楚辉异常行动背后,有其他在暗中布局。昭王或许不知道楚辉背后是他,但她一定知道楚家突然上门必有蹊跷。所以她拒绝了楚辉,却让钱玮“恰巧”出现,把人引向另一个方向。


    这个局做得很浅,浅到只要稍微多想一步就能看穿。


    但问题在于,即便看穿了,他也不得不咬这个饵。


    因为钱玮确实有用。钱玮是昭王府最早的投靠者之一,在建州待过,知道昭王许多事。即便他现在被边缘化,他所掌握的信息也远比楚家多得多。如果能策反钱玮,哪怕只是拿到昭王冬狩时的大致动向,也远比继续守着楚家这枚死棋强。


    但如果钱玮是一枚饵,只要他接触钱玮,自己很可能就会暴露。


    “大人,那——”仆从试探着开口,“钱玮那边,我们?”


    宋轶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道,“接触,但不是以宋家的名义,而是以荣王的名义。”圣寿宴上荣王本以为稳操胜券,结果再次被昭王压了一头,荣王会有所报复很正常。


    而且,如此一来,不管那钱玮是不是饵,都不会暴露他们。而且,还可以将昭王的目光,引到荣王身上,或许,如此一来,还能给他们一个惊喜呢。


    宋轶很期待,昭王如果知道荣王叛国,与北周勾连,会做些什么?是阻止,还是打算做和他一样的事情,借刀杀人。无论哪一种,对他而言都是好事。


    阻止?荣王已经疯魔了,连北周人都敢引进来,岂是昭王三言两语能拦得住?相反,荣王一旦知晓自己计划暴露,恐怕第一件事就是对付昭王。鹬蚌相争,他作为渔翁自然得利。


    若昭王不阻止,甚至顺势而为,那就更合宋轶的心意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等到荣王和昭王在广成苑厮杀起来,不管死的是昭王还是荣王,最后他都能以杀王爵的名义,弹劾另一个幸存的人,废掉他的王位。


    到时候,贤王再出一个意外。


    那时,他们太子一系甚至不用废一兵一马,就能稳坐赢家。


    就算那钱玮是真是被冷落,可以被策反,他们也不亏,最起码能够得到昭王在冬狩日的相关情报。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想要做起来并不难,他手中荣王通敌北周的那封信,刚好可以成为取信钱玮的一个信物。有这样一个东西在,宋轶不怕钱玮这样一个商人之子不相信。


    想到这里,宋轶不再犹豫了,立马派人去了钱家。不过,考虑到钱玮见过眼前的胡姓仆从,他并没有派他,而是换了一个人。


    *


    宋轶不知道,因为楚越的出现,林昭早已知晓了楚家是被宋家暗中推出来的棋子。所以,他派的人一用荣王的名义接触钱玮,林昭便知晓了一件事。


    ——太子一脉也知晓了荣王和北周的勾连。


    知晓而没用任何行动,恐怕是打着和她一样的主意,在冬狩抓个现行,从而废掉林璋。甚至,可能打的不止这样一个主意,林昭看着手中盖着荣王私章的信,忍不住想道。


    她可不觉得,宋轶是那种还没有确认钱玮是否真的投靠自己,就急急忙忙将如此物证展示给他的人。连钱玮是否可信都还没有确认,就把这封信拿出来,说明宋家有绝对的把握让这封信发挥它该有的作用。


    这封信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武器。对准的目标,或许就是她。


    “那人拿出一封信向你证明他是荣王的人,然后,许诺你只要告知他孤近日的行踪,待荣王功成的那天,便会给钱家一个进入朝堂的机会?”林昭放下信,看向钱玮。


    钱玮点了点头,“是。”


    “你觉得,他们信任你吗?”林昭缓声问道。


    钱玮斟酌了一下措辞,“属下觉得…他们并不相信我,至少现在没有。若真相信,那人就不会以荣王的名义来接触我了。”若不是他们早已知晓这背后是宋家在出手,怕是还要真以为是荣王在拉拢他呢,毕竟,连勾连北周的信都拿出来了。


    林昭点了点头,“看来,我们的把戏失败了,到底还是太急了。”


    钱玮也想到了这一点,当初在昭王府门口演的那场戏,最开始看可能没什么,但回过头来看,的确有点过于凑巧了。楚辉上门被拒,他恰好在门口出现,恰好被穆兰当众拖拽训斥。一环扣一环,反而显得刻意。


    “殿下,那如今我——”他忍不住问道。本来他的设定是假意投靠,如今,对方不信任他,还以荣王的名义接触他,这任务岂不是要崩掉。


    “继续接触,假装不知晓对方是宋家的人。”林昭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直接道,“顺便把另一件事递给对方。”


    “什么事?”


    “告诉他们,孤最近一直在追查一个姓武的老者,此人的孙女曾在贤王府当妾,前段时间莫名病死了,后来武家全家都被灭了口,孤怀疑这里面跟贤王有关。最重要的是,孤怀疑——”林昭抬起眼,看了一眼外面天空的夜色,“贤王打算利用冬狩一事,一举击杀孤和太子、荣王所有对手。”


    宋轶不就是想借荣王之名,把她引向与林璋的内斗。既如此,她为何不能借宋轶之手,一举把贤王这个暗中伸手的狼也推上棋盘呢?,


    “殿下!”钱玮吓了一跳,“莫非这是真的?”那姓武的人,有个孙女曾在贤王府当妾一事,他可是知道的。武家被灭口一事,他也很清楚。


    林昭没有说真假,只说了一句话,“世间最难辨的东西,便是七分真,三分假。有了那七分真,三分假也会变成真。”


    宋轶不是一直盯着她吗?甚至不惜利用钱玮让她知晓林璋勾连北周一事,想让她和林璋内斗起来,自己做渔翁?那她就把贤王拖入宋轶的视野中。刚好,她也一直没查清楚,林琏到底打算利用冬狩干什么。


    当初,崔漱玉找到了那武姓老者的尸体,却发现他好像是撞柱而死,似乎还是自杀的。这个结论一出,荣王杀了那武姓老者的结论,便是错误的。那人到底为何跑去荣王府,为何要自杀死在荣王府,直接成为了她心中的不解之谜。


    这样难啃的骨头,干脆扔到太子那边吧,既能转移视线,或许还能顺便让贤王在忙乱中露出破绽呢。她的目的,就是把对方的怀疑变成己方的武器。


    哪怕宋轶怀疑钱玮也没关系,宋轶越怀疑钱玮,就越会去验证钱玮给的情报。他只要稍一探查,就不可能从贤王这个坑里跳出来。毕竟,她给出的信息前面部分都是真的,只最后一句话是她刻意加上去的猜测。


    但有前面的真实性在前,宋轶就是不信,也会信。


    知晓了贤王的野心,知晓身边还有这样一只虎视眈眈的老虎在暗中窥探,林昭不信,他还能一直全心神地盯着她。他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刚好,她也想呢。


    毕竟,太子的位置那么好,她也很想坐一坐。


    所以,还是让太子一脉和贤王这边先交交手吧,两边都不是好惹的,刚好可以互相削弱一下。


    如今,距离冬狩只剩下六天了。


    暂时性的调开太子那边的监视视线,才能让她更好的完成冬狩前的所有部署,


    首先,建州那边的私兵必须全部调到洛京,确保她在冬狩之时的安全。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也是最艰难的一件事。此次冬狩加冠,她本就是焦点,不管是太子还是荣王,贤王,肯定恨不得除了她而后快。所以,但凡有机会一定会杀她。


    系统已经死机,她必须有足够的人手自保。


    好在,自从意识到冬狩之日的危险,她就已经暗中让林霄派人分批将人带到了洛京,第一批人马已经以运送土豆的名义,化整为零,散入她的各处皇庄里面;第二批人马,也已经通过乐舒的手,以运粮的名义,扮作商队的脚夫,来到了洛京。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批人,即桃娘几人还没有来到洛京了。


    再加上此次回京,她本就带了一千人马,足够她自保了。


    当然,仅仅是自保还是不够的。


    她想做的是,化被动为主动,变棋子为棋手。


    本来,林昭是打算刺探出荣王、太子、贤王等人的具体计划,然后利用这些信息,互相克制,逐一反制的。但现在林昭已经意识到,这条路根本走不通,自己的想法过于理想化。


    先别说刺探太子、贤王他们的具体计划,就连荣王林璋那边他和北周那边具体打算怎么做,林昭都没能获悉到。乐舒一直在盯着那北周独孤商人,崔漱玉也没有放松林璋那边,但事关计划这样的关键东西,双方都没有打算利用信件来传递,而他们又不能靠近两人密谋的地方,就算知道他们肯定在商谈一些东西,她也无法知晓具体内容。


    贤王更是深藏不露,贤王府外面又有禁卫军,即隔离了贤王向外联络的同时,也隔离了她的探查。至于太子那边,就更难了。


    最重要的是,三方都打算出手,就算她获悉了他们的具体计划,在那般混乱的情况之下,计划也会全部搅乱。更别说,还要武德帝在里面搅浑水。他做了那么多,还特意用为她加冠做饵,绝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所以,与其逐个破解,拆炸弹,林昭觉得,还不如主动设局。


    他们不是所有人都想要她死吗?那她就先“死”给他们看。只要她一“死”,不管是荣王还是太子、贤王,为了最终的胜利,都会因为失去目标而转向彼此,自相残杀。


    而她,只要确保自己活着,就能做一个得利的渔翁。


    最重要的是,林昭看向自己书房挂着的一张地图,那是广成苑的地图,是林霄特意画出来的,比工部存档的地图更为精准,不仅标注了行宫、猎场、各营驻扎位置,甚至连猎场外围的几条隐秘小路都用细笔勾了出来。


    作为曾经的武德帝心腹,他自然是参加过冬狩,也非常了解广成苑地形的。


    她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官道慢慢向北移,在猎场东南角的一处标注为悬崖的位置上停了下来,这是广成苑不远处的一处断崖,连接着猎场的一条河流,崖下是洛河所在。据说,这悬崖高达百米,崖壁光滑如镜,只要掉下去必死无疑,被人称为绝命崖。


    所以,只要有人看到她跳下去,她的死就会成为既定事实。


    纵然,太子等人也会怀疑,这可能是她的计谋,但在冬狩那样关键的时刻,他们难道还要心思去确认她死没死?就算他们想确认,对手也不会给他们时间。她赌的就是他们不会为了确认一个“死人”是否还活着,而放弃这个千载难逢机会。


    为此,她甚至写信给了远在南越的田甲,让他派几名深谙水性的人给她。桃娘之所以会到现在还没有来洛京,就是为了等这几个人。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很大的缺陷,绝不能事先暴露。


    一旦暴露出去,假死就不是假死,而是“自投罗网”,最后怕也会直接变成真死。


    所以,她必须调开宋轶太子等人,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如今,宋轶暗中的试探,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如此,只好劳烦贤王那边,多承受一点压力了。她相信,如此一来,贤王估摸着也没用心思来盯着她了。


    至于荣王,如今正跟那北周商人打得火热呢,怕是没用心思在她身上。就算他准备好了一切,打算查她的行踪,林昭也有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那钱玮收到的书信,不就是个好东西吗?只要将信朝荣王府一递,林昭相信,他绝对会日夜不安,再也没心思去管她了。


    再不济,还要林明珠在呢。


    想到这里,林昭不再犹豫,直接对钱玮道,“去办吧”。


    钱玮点了点头。


    第327章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到了冬狩前的第三日。


    随着寒风一点点侵入洛京,带来了冬的声息,别说洛京官场的人和那些嗅觉敏感的士子,就连底层穿街走巷的商贩们,都察觉到了一种风声鹤唳的感觉,平日里慢悠悠的脚步快了许多。那些茶馆里说书人的段子都换了,从最开始讲述雍朝往年冬狩日的趣味,逐步改成了更久远的汉魏晋时期冬狩故事。


    洛京府尹早已将宵禁提前了一个时辰,巡街的兵丁比平日多了三倍。城门口盘查行人的校尉换了新面孔,据说都是从中营调来的,面色肃然,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每个人的脸上刮过,只要那人面孔上稍微有点异动,便会被投入洛京的大狱里面。


    毫无疑问,武德帝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正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动静小点。


    好在,林昭早已经将自己的人手分配到了广成苑的周边。哪怕是最后来到洛京的桃娘等人,也被她安排先走小路去了绝命崖底附近,以防万一。那洛京的戒严,对她的影响微乎其微。


    不过,其他人似乎没有她那么幸运。


    荣王林璋那边,据崔漱玉的汇报,他和那北周商人似乎也因某些事情吵了起来,出来的时候,直接把手中刚买的琉璃给摔了,显然很不满,压根没用心思关注林昭这边。以至于她准备好的后手,都没机会出手。


    至于贤王府,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不过,她当初透露给宋家的消息,也并不是毫无作用。听说,贤王府库房那边前日莫名失火,火势凶猛,差点把整个王府点燃,把远在前殿的废贤王都惊动了。结果,他这边才刚走到库房那边门口,就遭遇了刺杀。


    虽然林琏没有出事,但这件事还是惊动了武德帝。


    后果就是,围禁贤王府的禁军换了一批,还翻了一倍。别人想要对贤王出手的困难程度加倍了,但贤王想要做些什么的困难程度,显然也加倍了。


    不过,宋家也没落得好,不过一日的时间,朝堂就有一个御史突然站了出来,直接弹劾了宋家安排在石城的刺史,说他不听朝堂调令,以权谋私,肆意妄为,罪大恶极。


    虽然没有证据,但这罪名一说出,差点没把宋轶干破防。这还是宋家成为顶级世族之后,第一次有人敢在朝堂当着众人的面,下他这个尚书令的面子。


    而且,这年头在外当官的刺史,谁身上能够真正清清白白?这种罪名几乎是所有地方刺史的“通病”,平时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会拿这种话说事。更别说,很久之前,石城就被天子默认划分给他宋家了。


    都多少年了,石城的刺史,一直都是他们宋家人,朝野上下皆知的事情。


    可这种事情心照不宣,也只能是心照不宣,一旦有人挑开了这层窗户纸,哪怕是天子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刻也必须表态了,否则就是纵容宋家割据。更别说,在眼下天子有意废太子的时刻,天子怕是压根不会偏向他们宋家。当初那场交易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们难道还能再拿出来说吗?就算说了,也会被人说贪心不足。


    这御史如此行为,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授意为之。


    因为这件事,宋家忙得焦头烂额,就连太子都受到了影响。据王直回报,这几日太子格外焦躁,又打杀了好几个内侍宫女。今天一早,端本殿当值的一个小内侍只因递茶时手抖了一下,被太子一脚踹在心口上,当场断了气。


    但这对林昭而言,绝对是个好消息,狗咬狗嘛,他们一嘴毛,可不就没心思盯着她了。


    在这期间,林昭还收到了林菀从南越递来的书信和礼物,书信虽然是以林菀的名义写的,但林昭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勾厉给她的书信。


    因为林菀真正要给她的信,早就通过乐舒的人手递给她了,里面还透露了一个消息,上个月南越王勾厉接见了一个北周人,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自那之后勾厉对她就冷淡了许多,甚至偶尔还会对着她的肚子出神,那眼神让她非常心惊胆颤。她本是想向西雍这边递消息的,却很快发现,自己什么消息都递不出去了,直接被半软禁在了南越王宫。


    直到圣寿宴后,出使西雍的人回到南越,她才有了喘一口气的机会。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几天勾厉就突然又对她和颜悦色起来,甚至还扬言她若生了儿子,便要直接册封他为王世子。


    林昭比对了一下时间,林菀所说的勾厉和颜悦色的时间,刚好是北周那边燕王反了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说,当时勾厉很可能是收到了北周燕王谋反的消息。


    勾厉和北周的谁勾连,已经一目了然,非那北周新帝莫属了。而且,从林菀给她的私信里,林昭还得知了一个消息,当初那勾厉接见的北周人,正好是北周拓跋氏。那拓跋氏离开之后,还带走了一个人,正是当初宇文墨的护卫陆虎。


    四大氏后来递来的信,也证实了这个消息。


    所以,如今北周人的行动,很有可能跟她当初陷害拓跋氏杀宇文墨一事有关。毕竟,自己有没有杀宇文墨,拓跋氏自己人不可能不清楚。


    至于为何勾厉突然又对林菀和颜悦色起来,无非是觉得,北周新帝那边胜出的希望不大,如今还不是跟西雍翻脸的时候罢了。


    这般想着,林昭打开了手中勾厉的信,信里面的措辞很客气,通篇却都在表达了一个意思,对西雍天子的敬意,对西雍和南越联姻的珍视,和她林昭促进两国联姻的感激,还说上次武德帝圣寿宴因为过于匆忙,忘记了给她送礼物,此次加冠刚好补上,让她不要在意。


    甚至还特意在信里面写了几件林菀怀孕时的趣事,什么孩子已经出现胎动,太医说很大可能是男孩之类的,示好的意思非常明显。


    林昭自然没有在意,甚至还回了几句客套话回去。总归表面客套而已,谁不会。到时候形势一变,还不照样该背叛背叛,该仇恨的仇恨。


    还是冬狩要紧,待她登基的那一天,有的是时间处理这些事情。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应付眼前的人,武德帝派来的中常侍曹瑞。


    林昭没想到,临近冬狩开启,武德帝竟然会如此大张旗鼓的宣召她,还特意选在这样一个非大朝会时期,让曹瑞带了一整队人马,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林昭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比张永年轻的内侍,武德帝突然提拔的新宠曹瑞曹常侍,据说此人性格张扬,贪财好利,和张永的谨慎做派截然不同。


    “你说,父亲宣召孤?”


    明明,今儿个上午,她还去了一趟文华殿学习。明天她也会一如既往前往乾安殿,向武德帝请安。是什么要事非要武德帝今儿个宣召她呢,还如此大张旗鼓不加掩饰?还是说,他本就想借这个行为传递什么信号?


    “是的,昭王殿下。”曹瑞点了点头。


    “可知是何事?”说着,林昭顺手将腰间挂着的一枚玉佩,递了过去。


    曹瑞脸上堆着笑,却直接后退了一步,以示不敢接玉佩,“殿下,天子的心思我等奴才如何得知,不过,陛下让奴请殿下时,心情很不错,还提及了加冠一事。殿下的冬狩加冠就要到了,怎么说也是我大雍的头一回,陛下想必是有些吩咐要当面叮嘱殿下呢。”


    林昭也没在意,不动声色地将玉佩收回袖中,点了点头,“既如此,走吧!”她倒是想知道,武德帝到底要做什么。


    说罢,直接带着穆兰林霄等人,随着曹瑞,上了曹瑞准备好的马车。


    本以为马车是要前往皇宫,没想到方向一转,直接出了洛京城门。


    眼看着视野里面的城门越来越远,要不是面前的人的确是曹瑞,他身边带着的人也是羽林卫,旁边还跟着穆兰林霄等人,林昭都要怀疑这是太子或者贤王等人设下的圈套,打算趁冬狩未开启前,将她引出洛京,半途截杀。


    “殿下,”穆兰压低声音,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这路不对。”显然,就连一贯大大咧咧的她,都起了疑心。


    林昭点头,“我知道。”


    “殿下——”


    “曹瑞在前面,羽林卫在两侧,马车是宫里的制式。”林昭的声音很平,“如果是刺杀,不会用这种阵仗。没有谁能够指挥动两边的人马。最重要的是,林霄没有说什么。”林霄比他们更清楚洛京的地形,又骑马在外,可他的身形始终沉稳,既未勒马观望,也未暗中示警。这说明他认出了这条路通往何处,且这个地方,可能他还很熟悉。


    果然,一个时辰之后,马车停了,他们来到了一处明显是军营的地方。


    林昭打开车门向外看去,军营四周是高大的木栅栏,栅栏上插着旌旗。面前则是一个辕门,辕门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简单的笔走龙蛇般写了两个字——中营,毫无疑问,那是武德帝的字迹。


    辕门旁边站着一队值守的士兵,此刻已经跪在了地上,身上甲胄森然。从辕门里面看去,可以看到营内建造了密密麻麻的营房,挨挨挤挤的,简直望不到尽头。间或还能看见一些高塔一样的建筑。营房的一边,则明显是一个大操场,哪怕距离相隔甚远,她都能听见士兵排兵布阵的训练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中营,即传说中的京郊大营。


    林昭也没有想到,没有登基之前,自己竟然还有机会来这里。要知道,中营这十万铁甲,可是武德帝坐稳皇位最核心的底气。如今,这份底气却即将揭露在她面前。


    “昭王殿下,到了。”曹瑞率先翻身下马,对着她道。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犹豫,直接下了马车,随即跨过辕门,跟着曹瑞来到了一个明显比周边的营房更大的地方,显然是将帅指挥所在的官署,官署门口站着几人,林昭认得,正是武德帝的心腹,太尉韩晶,和兵部尚书武铁,以及武铁的儿子,许久不见的校尉武勋。


    当然,除此之外,门边还站了不少虎贲卫。


    林昭朝两人点了点头,“韩太尉,武尚书。”


    韩晶和武铁两人看着昭王,目光皆有些复杂,他们比谁都知道,天子为何要将昭王叫到这里来。但两人什么都没说,只简单行了一礼,韩晶便用略带嘶哑的声音说道,


    “陛下已经等候多时,殿下进去吧!”


    见此,林昭也没有说什么,深吸一口气,便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并不算太好,最起码,比不上皇宫的宫殿。不过,屋内正中燃着一只铜炉,炉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也照亮了四周不少。所以,她还是能够看清楚面前武德帝的动作的,他坐在房间上首的一张宽大的虎皮椅上,手中拿着一支笔,似乎正写着什么东西。


    “父亲。”林昭行了一礼。


    “来了?”武德帝随即停下了手中的笔,看了他一眼道,“起吧!”


    林昭这才抬头,看向面前的帝王。


    隔着炉火,武德帝的脸被炉火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楚神情,但林昭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他此刻心中的愉悦,就连那一直紧绷的脸,此刻都好像松了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他就那么随意的坐在虎皮椅上,对她招了招手。


    “近前来。”


    林昭快步上前走了几步。


    武德帝却犹觉得不够,再次道,“再上前一点。”


    林昭没办法,只得再上前走了几步,停在了武德帝面前的案几前。直到这个时候,林昭才发现,武德帝案几前竟然是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刚刚,武德帝就是在这张纸上圈画。上面,已经有好几个名字,被武德帝圈出来了。


    “可知道这是什么?”武德帝指了指上面的字问道。


    林昭摇头,“儿不知。”莫名其妙一张纸,她怎么知道。


    “加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一点都不关心,听说,少府送去的加冠礼服,你也只是穿了一下,就没有理会了。朕让人问你,想取个什么字,也只说悉听朕意。”说着,武德帝随即拿起手中的笔,自然而然地对着林昭的额头敲了一下,略带几分揶揄道,“怎么,不怕朕给你起一个难听的字?”


    林昭直接被武德帝这笔杆敲额头的亲昵动作搞蒙了,要知道,在这之前,纵然武德帝对她感情有点复杂,但他们总体上走得还是父女相杀剧本,猛然间被武德帝如此亲昵对待,她心中非但没有感觉到父爱,反而心中瞬时紧了一下。


    虽然曹瑞也说了武德帝心情好,但心情好不代表对她亲昵啊。他们本就是半路父女,她可不相信武德帝会无缘无故对她流露出这般姿态。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被敲的额头,只觉得那地方有点痛,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至于武德帝说的加冠以及取字一事,她还真的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明知道那不过是武德帝用来搭台唱戏的借口,太子贤王等势力又蠢蠢欲动,她忙着各种布局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放在心上。


    “父亲要亲自给儿取字?”


    这不是那群博士的工作嘛?据她所知,除了太子,贤王和荣王的字都是博士取的,然后武德帝从里面选一个。


    武德帝哼了一声,把笔搁回笔架上,“不然你以为朕在写什么?”他伸手指了指那张纸,“朕拟了一堆,最满意的就这几个,你选一个吧。”


    林昭低头朝着那纸看去,果然上面全是武德帝的字迹。武德帝显然是用了些心思的,里面的字全是吉祥意味的词,甚至还有一些意义非凡的字,被武德帝特意圈了出来,譬如明御、玺和、紫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已经登基了呢。


    若她真的选了这几个字,估摸着加冠礼上又是一阵风波。要知道,就连太子也只取了”和德“二字。贤王和荣王两人的字,就更平了。贤王林琏,字叔玉;荣王林璋,字仲明。虽然也是不错的字,但放在一国王爵身上,就未免平淡无奇了一点。


    林昭直接掠过了那几个重点标注的字,看向了角落里的一行。


    ——昭明。


    日月为明,明者,照也。而且,正如《尚书·尧典》所言,“百姓昭明”,本就有“光明普照”之意。既昭又明,好听好记,还不打眼,可不就是她的梦中情字。


    而且,在她的设想中,如果她登基,她接下来的年号就叫昭明。昭明帝,听着虽然没用武德帝霸气,但也不错了。而且,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武则天给自己取名武曌,日月凌空,她如今用这个昭字,日月为明,算不算也是一种呼应呢?


    林昭也不知道,假如自己真的登基,大雍传了下去,会不会抹掉唐朝,抹掉武皇这个人物。但不管怎样,她希望这个世界也有自己的女性帝王旗帜。


    总有一天,她会戴上那顶十二旈的冕冠,让这天下看见,女子也可以是日月。


    第328章


    “儿觉得,昭明二字,最好。”林昭直接道。


    武德帝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眉头微微挑起:“朕圈的那几个,你一个都没看上?明御,明堂御极,帝王之气的象征;玺和,玉玺的玺,这不是你最想要的?紫薇,这可是帝王之星,只要这个字一出,谁不知道你是朕选的继承人。你看看这几个字,哪一个不比‘昭明’有气势?你不是一直想当皇帝嘛?莫非,连几个字都担不起?”


    “那父亲是打算在冬狩日封儿为太子嘛?”林昭直白地问道。


    武德帝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林昭也不在意,早知道这个结果,“既如此,父亲,字即将伴随儿的一生,儿只想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况且——”她迎上武德帝的目光,坦然道,“待儿成为了天子,这些不过寻常称呼,又何须强调?”


    “不重新选一个?你要知道,一旦你接受了这几个字,你获得的东西,可能比朕给你封的镇国二字还多,你真不心动?”


    这个字可不是简单的字,而是他作为帝王明晃晃的明示,比镇国二字赤裸多了。只要他在冬狩日将这两个字给林昭,接下来肯定会有许多急于谋得从龙之功的臣子,暗中倒向林昭,就算太子等人也没法阻止,哪怕她是女子。断人利益,犹如杀人父母。


    林昭摇头,“儿不需要。”她知道武德帝的话是对的,但依然不打算接受,一来,她如今最重要的目标是活过冬狩,毕竟,如今不管是荣王还是太子都显然有动手的迹象,谁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二来,那些人也不是她想要的人才。否则,当初她获封镇国这个封号的时候,身后就该站着一堆朝臣了,又不是没有人暗中向她示好。


    武德帝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他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比朕想得明白。”说罢,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纸上,停在“昭明”二字上,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抬手在那两个字旁边,用朱笔轻轻勾了个圈。


    “罢了,既然你喜欢它,就这个吧。”总归,如今的形势也已经足够了,再加一把火的意义不大。说着,他将纸拿了起来,直接递给身旁的张永道,“拿着,着太常寺备案,冬狩加冠时朕要用。”


    张永应了一声,随即快速退了下去。


    他一走,整个房间就安静了下来,武德帝似乎没有了其他事情,直接斜躺在虎皮大椅上,看着面前低垂着眼的林昭,慢悠悠地问出了一句话。


    “你知道朕为什么这个时候宣你吗?”


    林昭大概猜到了一点,但她并没有说出来,只摇头,“儿不知。”


    “真不知?”武德帝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林昭心头一凛,“据朕所知,你这几日的动作可不小呢,都快把朕的广成苑当成自家的后花园了。就连南越的人,都被你用上了,倒不是一般的人脉广啊!只是,你这动静是不是大了一点?”


    林昭听到这话,心中几乎不受控地闪过一抹慌乱。


    但很快,那慌乱便被她压了下去。她抬起头,直接迎上武德帝的目光。


    “父亲说笑了。”林昭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不让眼前人知晓她刚刚的慌乱,“儿之所以这般做,只是觉得冬狩那日人多事杂,难免会出现变故,想提前做一些准备保护自己而已。毕竟——”她的目光在武德帝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声音立马低沉了下去,以一种伤感的口吻道,“儿已经死过一次了,着实不想再体验一次死亡的感觉了。”


    武德帝没想到林昭竟然敢在他面前提及死亡,要知道,自从他生病的消息曝出去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及这个字眼了。


    “你倒是诚实!”他淡淡的说道。


    林昭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个评价,“父亲忘了吗?儿一向很实诚的,你以前也说过的。”


    武德帝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还真是得寸进尺啊,就不怕朕把你的人一举铲除?”


    林昭听到这声笑,反而放松了下来,武德帝没有暴怒,最起码说明他心里对她提前布置人手这件事,并不反感,甚至还有点欣赏。否则,就不会直接点破此事了。


    当然,这里面也未必没有警告的意思。


    就是不知道,武德帝这份警告,是想警告她动作不要太大,还是想告诉她,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又或者,提醒她别忘了分寸?


    这般想着,林昭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只垂眸道,“父亲若是真要铲除,就不会告诉儿了。”


    “不错,挺会揣摩朕的心思。”武德帝倚靠在虎皮椅上,哼了一声,“你可知,作为一个帝王,朕最讨厌的就是你这般揣摩朕的心思的人。每当有人这般,朕就会让他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帝王的喜怒无常。”


    武德帝这般动作无疑是在告诉林昭,她猜对了,不管他点破这件事目的为何,的确没有破坏她的布置的意思。这或许跟他此刻的好心情有关,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是受益者。


    意识到这件事,林昭的心彻底放松了下来。


    既如此,自然就不需要顾虑太多。


    “多谢父亲教导。”


    她直接把武德帝刚刚那句暗搓搓的敲打说成了教导。


    “好无赖的言语。”武德帝再一次笑了起来。他刚刚那句话,放在别人身上,足以让对方吓得跪地求饶,可这个女儿倒好,不仅没有慌乱,反而顺势把他的敲打接过去,轻轻巧巧地变成了“教导”之言,无赖又让人无奈。


    “教导?”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声更明显了,“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朕倒不知道,你何时竟还有这样一面。”


    林昭没有说话,只要不妨碍她的计划,被武德帝笑几句又何妨?


    况且,她布置人手主要防的又不是武德帝,而是太子等人。就算武德帝知道她布置了人手,也并不意味着能够猜到她的计划呢。


    当务之急,是弄明白武德帝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试探,武德帝就低下头,从案几的抽屉中取出了一卷东西,铺在桌面上。林昭立马就认出,那是一幅舆图,而且那舆图非常熟悉,正是这段时间她日日观看的广成苑舆图。而且,比她让林霄画的那幅更详尽,上面不仅标注了各种地形,行宫方位等,竟还画出了几条隐秘的地下通道。


    一看就知道,这张舆图必是宫廷绝密。


    “父亲——”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武德帝,猜不出他的意图。


    武德帝却并没有抬头看她,只招了招手,来了一句,“过来看看。”


    说着,指了指舆图行宫的一个宫殿道,“这是寰宇殿位置,也是那日举行加冠礼的地方。当日,从皇宫出发,到达广成苑,一路都会有羽林卫守卫,你不必忧心安全。”


    林昭点了点头,她知道此事。事实上,在加冠礼之前,她都不忧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不管是太子一系,还是荣王等人,都不太可能在加冠礼上动手,因为有后续冬狩这个天然最佳动手时机在,着实没必要提前冒险。


    再说了,只要她死了,加冠不加冠,又有什么关系呢?


    “冠礼之后,便是冬狩。”说道冬狩二字,武德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看了眼前的林昭一眼,“冬狩朕不会参与,你和太子、荣王将成为此次冬狩的主力。”


    听到这句话,林昭脸上神色依然没有变化,这也是她早就猜到的事情。


    武德帝当初提出冬狩,本就是一个局,作为主导这场局的棋手,他自然不会深入局中。而且,早在圣寿宴时他就透露出了自己身体欠安的消息,以身体为由不参与冬狩,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身处其中,忌惮天子在场,太子等人未必会对她出手。只有他这个天子把猎场让出来,设计出一个防卫的缺口出来,想咬饵的鱼才会觉得有机可乘。


    这也是她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冬狩时直接赖在武德帝身边,以确保自身安全的原因。因为这扇所谓的安全之门,从一开始就是关着的。


    她依然没有说话,等着武德帝露出他真正的目的。


    果然,下一刻,武德帝又再次说话了。


    “不过,朕会让武勋带着人跟着你,同时——”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点过一处密道的位置,“这个密道,朕安排了人,你若真的扛不住,便去这里,自会有人接应保护。”


    林昭看了一眼那密道,好巧不巧,正好在绝命崖的另一侧。也就是说,绝命崖假死计划,和眼前这个武德帝给她留的后路,她只能选择一条。更有趣的是,如果她走绝命崖哪一方向,要到达那密道,必须穿过整个猎场。


    这明摆着是在防止她中途脱离棋子这个身份,跳出局外啊。


    可偏偏,武德帝还让武勋跟着她。这番跟随,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呢?


    当然,这还不是最让林昭惊骇的,最让她惊骇的是,她怀疑武德帝猜到了她的假死计划,否则,舆图上那么多密道,他为何偏偏选择这么一条作为她的活路。


    偏偏,这样的事情,她根本不能做任何试探询问。


    试探,本身就是一种暴露的行为。


    就在这时,武德帝直接朝着外面喊了一声,“武勋。”


    武勋那熟悉的身影很快走了进来,武德帝直接当着她的面,对武勋道,“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昭王,朕把昭王的安全交给你了。记住,就是你出事了,昭王都不能出事。”


    武勋立马跪地领命,“是!”


    林昭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能面露感激道,“多谢父亲,儿记住了。”随即又看了一眼下面的武勋,缓声道,“有劳武校尉了。”


    “希望你是真的记住了。”武德帝语气淡淡道,挥了挥手,让武勋出去,随即随手将舆图一卷,递给她,“拿着!”


    林昭这边才刚接过舆图,便听到武德帝继续道,“朕已经找到了正阳先生,你写的那封诏书总算是没有白费。如今,他已经在来京的路上,朕可不希望在这关键的时刻,你出了什么事,明白吗?”


    难怪,难怪今天武德帝这么高兴,甚至还对她那般亲昵。


    原来是正阳先生找到了。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正阳先生能否治愈武德帝的病,但很显然,武德帝对那人抱有很大期待。以至于甚至还愿意看在那人的面子上,对她和颜悦色起来。


    这让林昭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毕竟,当初被武德帝逼迫着写那封诏书时,她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坑了正阳先生的。


    如今倒好,又受了人家的益处。


    而且,正阳先生出现的这个时机真的好巧,也不知道是真的撞上,还是武德帝故意为之。


    不过,她很快垂眸掩下了自己的思绪,再抬起头时,脸上瞬间又呈现出了一股恰到好处的喜悦神情,声音略带激昂道,“恭喜父亲,寻到了正阳先生。”


    “朕也高兴,如今只盼他能够给出奇迹了!”


    林昭点头,“正阳先生连儿的乌头之毒都能解,想必对父亲的病也会有所助益。父亲执掌雍国二十余载,一直兢兢业业,就算是上天也不会让父亲愿望落空的。”


    这话说得漂亮,却有点不像林昭这个逆女。武德帝看着眼前的林昭一眼,只觉得有点意思,一个天命之人,对他说,天命不会让他失望,不管怎样都让人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你倒是会说好话。”武德帝语带玩味的说道,“但愿如你所愿。”


    此时此刻,或许是心情很好,或许是因为林昭提及的那个天命庇佑取悦了他,他站起来,看着眼前个子已经差不多到自己肩膀的女儿,目光里难得少了几分审视和算计,多了一丝温情。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直接道,


    “活着回来。”


    林昭愣了一瞬,随即郑重道,“儿会活着回来的。”


    她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保证、没有解释,只有一句近乎承诺的回答。这回答不止是在告诉武德帝,也是在告诉她自己。


    这近两年的时间,她走了那么多,可不是为了奔赴必死的结局的。


    武德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


    “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林昭也没有再停留,后退两步,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出官署。


    官署外,秋风袭来,带来一阵凉意。远处,士兵训练的呼喝声,依然沉闷而有力。太尉韩晶和兵部尚书武铁两人,还停留在门外;不远处,一队近千人的士兵列队站着,人马前面领头的人,正是武勋。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武德帝派来所谓保护她的人。


    林昭朝着几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


    “走吧!”


    随即,转身,快速得离开了中营,她得想办法给自己再加一点安全砝码。


    武德帝今日这番大张旗鼓的举动,看似恩宠,实则把她架到了更烫的位置上。怕是不要一个时辰,天子召唤她去中营的消息就会传遍洛京。


    到时候,她好不容易用钱玮那枚棋子引开太子视线的努力,怕是要彻底付诸东流了。而且,贤王原本与太子互殴的剧情,估摸着也要崩了。


    她之前所有的努力,被中营这个重磅消息轻轻一推,几乎是又掀回了原点。


    说实在话,哪怕知晓武德帝这么做的目的,是在逼鱼咬钩,林昭也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生怕弄不死她。


    对她这个棋子真狠啊!


    第329章


    “你看清楚了,真的是中常侍曹瑞?”


    端本殿内,太子林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心腹暗卫,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却带着风雨欲来的寒意。他目光死死的盯着暗卫的头顶,拇指却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指间那枚墨色扳指,直到大拇指指腹泛白,依然浑然不觉。


    暗卫听出了太子话语中的怒火,头垂得更低了,“回殿下,属下亲眼所见,确是曹常侍亲自带人去的昭王府,用的还是宫中样式的马车,沿路都没有遮掩。没多久,昭王就上了马车,一行人往郊外而去。”


    “去了哪里?”


    “去——”暗卫犹豫了一瞬,忍不住抬头看了太子一眼,他很清楚这个答案绝对不是太子乐意听到的,然而,看着太子那犀利如刀射向自己的目光,暗卫随即又飞速垂下,低声答道,“属下等人一路跟随,发现马车出了北门,去了中营。”


    “中营!”林瑚猛地站了起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扭头看向暗卫,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你说,父亲把林昭那个贱人带去了中营?”


    暗卫快速地点了点头,“是的,中常侍曹瑞亲自将昭王带去了中营。”


    “竟然真的中营。”太子林瑚站在原地,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反反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如刀刺在他的心脏上。


    中营,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京郊大营,是十万铁甲驻守之地,是父亲坐稳江山最硬的底牌,也是他最不可触碰的逆鳞。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子,父亲都没有带他去过一次。


    当初他加冠之后,曾试探地询问过父亲一次,想要去中营看看,结果父亲当场翻脸,直接说了一句,“记住你太子的本分。”此后,他再也不敢在父亲面前,提及中营二字。


    如今,父亲竟然让曹瑞带林昭去中营,还如此大张旗鼓,丝毫不遮掩。这是在干什么,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们,他很满意林昭,有意立她做继承人啊?否则,怎么连底牌都愿意让她接触?一个提前加冠还不够,父亲竟然还要这般抬举林昭?


    父亲到底把他这个太子置于了何处?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难堪,林瑚忍不住在殿内来回踱起步来。


    殿内的宫人早已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屏息敛气,一个个像泥塑一般僵立在各自的角落里,连眼珠都不敢转一下。刘常站在一旁,同样战战兢兢,什么话都不敢说。


    这几日,太子实在是太暴躁了,杀人甚至都不分自己人与否了。哪怕是他,都得担心一下,自己会不会被太子暴怒之下误杀。


    唯有殿门偏僻处一个新来不久,跪伏在地的洒扫内侍,不仅没有颤抖,反而暗中侧耳倾听起来。没多久,就听到上首气得喘着粗气的太子,喊道,


    “刘常!”


    刘常立马上前一步,“奴才在。”


    “今儿个父亲是不是也去了中营?”


    刘常听完立马知道要遭,但他还是不得不回答道,“是,殿下,今日韩太尉进宫禀报中营相关事宜,陛下似乎心情很不错,没多久就出了宫,据说,正是去中营。”


    听到这番肯定的话,林瑚更气了,只觉得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在他看来,武德帝哪里是恰好要去中营看看,分明是打算好了,今儿个让林昭那贱人去中营,这才不辞劳苦去中营的,甚至还特意跟韩太尉演了一场戏。


    父亲为了林昭,竟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阿娘还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林昭如今的一切,不过是父亲故意为之,就是为了激怒他而已,林昭不过是父亲手中的一枚棋子。可这样的待遇,真的是棋子的待遇吗?


    “父亲到底要干什么?”他忍不住喃喃道,“难道他真的要把这个江山,交给一个女子?”


    林瑚喃喃的声音很小,除了他自己,基本没有人听得见。暗卫低着头,弓着身体跪在那里,只听到没多久,上首的太子突然问道,


    “她在中营待了多久?如今呢,又去了哪里?”


    “回殿下,因为中营属于机要之地,我等不敢过于靠近,不过,昭王在中营待了大概半个时辰。而且——”暗卫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林瑚自然看出了暗卫话语中的闪烁,他直接冷声命令,“一五一十给孤说出来,但凡漏了一丁点东西,孤唯你是问。”说着,手紧紧攥着自己的黑色扳指。


    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暗卫自然不敢隐瞒,“昭王出来时,我等还看到了武校尉带着近千人随侍在旁,似是在保护昭王。”


    “保护——”林瑚笑了起来,那笑声又短又轻,带着颤音,“好一个保护。”


    他本来是不想发怒的,这几日因为过于暴躁,阿娘已经说他了。可此刻,太子林瑚还是没有忍住,直接抓起一旁紫檀木架上,那盆宋皇后送给他的墨兰,狠狠的摔在了地上。任由瓷盆四分五裂,泥土和碎叶溅了一地,溅了一地的污黑。


    林瑚却看都没看一眼,彷佛当初收到这盆墨兰喜爱的人,并不是他一样。只是站在原地,隔着满地的碎片,望向昭王府的方向,拇指在黑色扳指的边缘慢慢摩挲着,眼中露出凛然的杀意。父亲不是要保护她嘛?那他就多派几个人去杀,一百人不够就两百,两百不够就五百,他就不信杀不死林昭。


    这一次,他不仅要用宋家的人手,还要用自己东宫的人手。他倒要看看,当父亲得知林昭在他的保护下被杀死时,会是什么表情?


    “那时候,必定很有意思吧!”林瑚想到这里,脸色依然露出一贯憨厚的神情,笑着说道,只眼神冷漠无比,“只希望孤的妹妹到时候胆子大一点,不要像个小内侍一样,一不小心就被孤吓死了!”


    明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殿内的宫女内侍,却觉得像是有一阵寒风刮过,仿佛再次回到昭王回京盛宴的那夜,看到了那个被太子活活掐死的小内侍。就连刘常,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抖得更频繁了。


    唯独那门边的内侍,低着头,袖中的拳头攥紧,眼中露出仇恨的光。


    另一边,贤王府,废贤王林琏不久也得到了相关消息。


    贤王府比端本殿安静多了,自前几日库房失火,天子撤掉了原来的禁卫军,又在府外加了一倍禁军看守之后,整个府邸就像被厚厚的冰封住了以后,整个沉浸在阴郁氛围之中,别说后院的女眷,就连府内伺候的仆从做事都小心翼翼起来,连咳嗽都捂着嘴,生怕发出声响,惹恼那个心情极坏的府邸主人。


    贤王虽然不像太子,喜欢打杀侍女和内侍,但他压根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露出厌恶的神情,挥了挥手让护卫将人拖下去,那被贤王厌弃的人便会成为府中所有其他仆从欺负的对象,压根就活不了多久。


    正因为如此,贤王府的仆从日子,并不比端本殿的人好到哪里去。


    同样活得战战兢兢,同样得身不由己。


    譬如此刻,明明书房内安静得很,既没有传出任何物品摔碎的声音,也没有传出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音,只有偶尔棋子敲在棋盘的声音,以及几乎听不到声音的喃喃低语,站在外面的人,却依然不敢放松,生怕下一刻贤王喊人自己没听到,被护卫以失职名义变成杂役。


    就在这时,一阵棋子滚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传来,随即他们便听到贤王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一条水平的线,“中营,好一个中营。”


    明明是那般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门外仆从的心跳骤然顿了一下。他条件反射性的还想听些什么,但立马又缩回了耳朵,生怕自己听到什么致命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中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但内心的第六感却在告诉他,这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一旦他听懂了,可能下一秒就会丢命。


    好在,书房很快安静下来,声音再次变得低微,几不可闻。仆从的心稍微放松了下来,很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只还没等他轻轻的舒一口气,便立马又听到门内贤王平淡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股子冷,哪怕他站在门外,都感觉书房内好像透出了一股冷风,竟比外面冷了许多。


    “太子这个蠢货,只会盯着孤,连真正的敌人都分不清。”


    仆从吓了一跳,后背直接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废贤王竟然敢如此骂太子。那可是太子,对他们而言,那可是高到天边的人物。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里面的人反应过来他的存在,知晓了他听到了这样一句要命的话。


    好在,没多久,书房又安静了下来。


    贤王没有冷哼,也没让护卫出现,将他直接拖下去。


    然而,还没等仆从平缓那跳得厉害的心,停了一会的书房内又传来贤王的声音,这一次,这一次竟比方才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克制什么,


    “林璋呢?那个蠢货又在干什么?”


    仆从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都绷紧了。林璋,那不是荣王的名字吗?贤王这是骂完太子又骂荣王了,自己今晚还能回到住的屋子里面吗?真不会被灭口?


    他忍不住往边缘缩了缩,恨不得变成一截没有知觉的木头,任何人都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就不会意识到他听到了什么,意识不到自己就是安全的。


    好在,书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棋子偶尔磕在棋盘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的、不知疲倦的呼吸。


    没多久,书房内便有一个人走出,那人走得急,似乎忙着去执行什么命令,仆人连那人穿什么衣服都没有看清,只看见一片衣角在眼前一闪而过,压根没有理会他们。


    没多久,贤王也离开了,经过他身边时没有任何停顿,就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自此,书房内再没有人,只剩面无表情守着的护卫。


    仆从深深的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憋得脑子都快有点眩晕了,额头上更是覆盖上了一层冷汗。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同样低着头,白着脸,脸上覆盖了一层汗珠,不知道的还以为如今是大夏天呢。


    不过,几人都不敢当着护卫的面擦汗,只能任由汗滴进衣领里面。


    待小心翼翼得走入书房,收拾好残局时,几人方才敢小心翼翼地拿出帕子,擦一擦脸上额头的汗珠,互相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各自散了。


    真好,今天又是活着的一天。


    不过,此刻荣王林璋的心情,就没有那么妙了。


    先是接到林昭去中营的消息,随后没多久独孤冲又登门,对着他字斟句酌地分析了一通“此番冬狩,重点应在昭王身上”的理由。林璋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虽然恨林昭,恨不得直接抹杀了这个妹妹,但自从武正出现之后,他仇恨的第一人名单已经变了,变成了贤王林琏。


    他一直都在怀疑,眼前的人是贤王林琏故意塞过来的,就跟上次武正出现一样,目的就是把他往坑里带,为林琏背锅。


    偏偏,他如今什么兵力都没有,投靠他的基本要么是一些小官小吏,要么就是一些御史之类,就连当初暗中豢养的暗卫,都在去年被天子一锅端了,只能依靠北周这股势力。


    这几日,他一直在试探独孤冲的口风:能不能先解决林琏?


    独孤冲每次都是含糊其辞,说“废王已是笼中之鸟,不足为虑”。


    可独孤冲不知道的是,每次他这般推脱,都只会加剧林璋心中的怀疑。好几次林璋都忍不住和独孤冲吵架,甚至摔掉手中琉璃的原因。


    眼看冬狩即将来临,按道理他应该放弃自己的想法的,毕竟,目标相同,他们的合作才能继续下去。但此刻,听着独孤冲一遍遍暗示他加大人手对付林昭,林璋突然不想忍了。


    “你们北周到底与我二兄达成了什么联盟?以至于你们对他那般…维护?”他把“维护”两个字咬得很重,看着独孤冲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偏执的审视。


    独孤冲沉默了一瞬,没想到眼前的西雍荣王会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他们此番核心就是杀昭王,他不想节外生枝,遂笑了笑,试图跳过这个话题,“殿下误会了。废王已是笼中之鸟,我们与他能有什么联盟?”


    “既然没有联盟,”林璋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孤要对付他,你们为何一而再地阻止?”


    “荣王殿下,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之所以会帮你,目的就是为了杀那昭王,为我北周的楚王殿下报仇。”


    “呵!”对于这个解释,林璋直接嗤之以鼻,“独孤冲,孤不是傻子,会相信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宇文墨死了,你们北周的新帝恐怕才是最高兴的那个呢。”他看也不看独孤冲意欲再次开口的表情,直接道,“广成苑戒备森严,没有孤,你们连门都摸不到。二兄能给你们什么?他能让你们进猎场吗?他连王府都出不去。”


    “我们可以一起杀林昭,但前提是——”林璋看着独孤冲,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林琏必须死。孤没有一直给别人做嫁衣的爱好!”


    “你回去想一想,想好了再来找孤。”说着,他直接甩袖离开了。


    独孤冲眼睁睁看着林璋远去,却毫无办法。


    他是真的没想到,那个被西雍贤王称之为愚蠢,且一直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的荣王,竟然也有脑子开窍的一天。也不能说是聪明,也有可能是找对了方向的偏执。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句话还真没错。


    偏偏这样情绪驱动的偏执是最可怕的,因为这样的人除非你满足他的要求,否则根本讲不通道理。最好的应付办法,就是满足他的需求。


    不过,也就多杀一个废贤王而已,好似也不是不可以!而且,杀了西雍昭王之后,再杀了那诡计多端的贤王,这西雍岂不是会更混乱?到时候,他们甚至还可以扶持这个愚蠢的荣王登位。相比让西雍贤王坐上帝王,控制不住脾气的荣王显然更好控制。


    想到这里,独孤冲在荣王府门外站了一会儿,眼底的晦暗逐渐沉了下来,不过,他并没有多做什么,很快便转身离去了。


    第330章


    冬狩加冠那日,洛京难得有了一个好天气。


    天才刚破晓不久,朝霞就烧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青色云团突然就跟着火了一样,由青入橙,由橙转赤,没多久就燃成了赤橙混杂的霞云,铺了半边天。直接把一大早就出来布置一切的内侍宫女的脸都给染红了,连带着他们的影子,竟也好似都涂上了一层血色。


    林昭也早早地起来了。


    冠礼本就一般在清晨举行,再加上此次林昭这边属于冬日加冠,太祝卜算的吉时比一般冠礼的时辰还早,作为举行冠礼的主人公,林昭自然不能拖沓。


    好在,广成苑虽然是别宫,规制却不逊大雍正宫,甚至更大。更别说,此次冬狩武德帝还特意下了旨,后宫内命妇无需跟随,空出了大半的宫殿。所以,他们昨晚就已经到了这里,所有人住下都绰绰有余,省了连夜赶路的折腾。


    此刻她住的庆云殿,与武德帝所在的震宇殿也相距不远。而武德帝为她设置的加冠高台,就在寰宇殿前面,不过几步之遥。


    所以,她的时间还很充裕。


    不过,林昭丝毫没有放松的感觉,反而随着加冠礼时间越近,心中愈发有一种紧张之感,她站在窗前,看着天空那片几乎染红了整个天际的朝霞,又看向不远处笼罩在翻滚的白雾里面,如同披了一层厚白纱的广成苑猎场,只觉得什么都看不见。


    正如此刻她的命运。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变化,很快,那赤色的朝霞便在时间的作用下慢慢褪去了,就好像一幅原本色彩浓烈的画,随着时间一点点剥离自己艳丽的本色,最后只剩下阳光照射下的蓝色和白色,单调,重复,再无让人惊喜的感觉。


    反倒是那广成苑猎场那边,翻滚的白雾愈发浓厚了,仿佛要将整个猎场吞噬一样。


    就在此时,青衣带着人,端着一套衣服走了进来。


    “殿下,该更衣了。”青衣道。


    林昭回头看着青衣带来的那套衣服,那是一件朱红色的窄袖深衣,领口和衣摆处都用彩线绣了许多小儿玩闹的图案,整件衣服色彩艳丽,张扬,就像生命力旺盛的小童一样。这便是加冠礼上要换下的“总角”之服,象征着受冠者即将告别的孩童时代。


    衣服上,还有特意配了一对红色发绳,一枚长命锁和一块玉佩


    说实在话,如果不是加冠礼,林昭是绝对不会穿这样一套衣服的。


    就算加冠礼,想到自己等下要扎着两个哪吒一样的牛角出去见人,她内心就有一种隐隐的抗拒感。没办法,作为一个年龄早已到达三十多的人,她着实没法心安理得的做小儿之态。这也是自从来到这里,她压根就没做过总角打扮的原因。


    一来,她不想因为年龄被人看轻;二来,二来也做不出那般天真烂漫的模样。


    好在,这样的打扮,只需要一次就行。


    这般想着,她便任由青衣等人给自己梳头更衣。梳完头之后,她也没用多耽搁,只在铜镜中看了一眼自己总角的模样,便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走吧!”


    再怎么打扮,她也不可能真的像一个孩子。最起码,那双眼睛眼底深处没有少年的天真,有的只是多年的社会摸爬打滚后的冷漠和沉静。


    庆云殿外,穆兰和林霄等人早已等候在旁,不远处是武勋,林昭没有说话,朝几人点了点头就带着人,穿过宫道,朝着寰宇殿而去。一路上除了垂手避让、低头行礼的侍女内侍,并没有遇见其他人。


    一切都安静的令人发毛,她甚至连鸟儿的鸣叫声,都没有听见。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赶走了,还是因为天气愈发寒冷,鸟儿都躲起来了。


    而此刻,寰宇殿,其他冠礼的人员也已经准备完毕了。高台的位置,已经集合了许多人,文武百官,宗室权贵,还有不少武德帝特意邀请来见证的士人和大小武官,黑压压站了一大片。前者是用来歌颂这次加冠和冬狩的,后者是接下来冬狩的主要参与者之一。


    更远处,太常寺的礼官和乐工们已经就位,只等加冠礼的开始。


    与太子、荣王、贤王等人的加冠礼不同的是,此次加冠礼的正宾不是尚书令,太尉韩晶等人,而是武德帝本人。这个消息一传出的时候,还引发了朝堂好一阵震动。但很显然,没有人能够改变一个帝王的意思。


    对此,林昭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她都已经被武德帝这般架在火上烤了,再多一把火,好似也没什么了。反正,都是要么自己被烧死,要么把其他人烧死的。


    林昭的目光掠过文武百官,看向最前方高台不远处的太子林瑚。


    林瑚作为太子,自然不可能和百官一样站在观礼,他的位置虽然也在高台下,却在最前方左位,还特意设了座位,面前更是放了不少瓜果珍品。对面的荣王同样如此,只是在规制上减少了一些东西。


    不过,两人也算是再一次相对而坐了。


    只是,此刻不管是林瑚,还是林璋,显然都没有心情搭理对方。


    察觉到林昭的目光,林瑚还是那副憨厚的模样,微微笑着,就好像一个真的为自己妹妹庆贺的哥哥模样。就连旁边的荣王林璋,都不再无视林昭,还朝她微微颔首了一下,好似在打招呼。


    越是如此,越说明这场冬狩的危险性。


    林昭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没多久,高台上有了动静,武德帝出来了,行礼的人像浪潮一样,瞬间矮下去一个头。不少人甚至直接跪了下去。林昭没有行礼,更没有跪,就这么站着,看向高台的人。


    武德帝今日穿得很正式,一身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衣上绣着日月星辰的纹样,威严庄重。他站在高台上,俯视着底下的人,目光穿过垂落的旒珠落在站着的林昭身上,眼底辨不清喜怒。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便是冠礼的常见流程。


    武德帝说了几句关于她加冠礼的话,太常寺的礼官便引领林昭一步步踏上了高台。等吉时一到,乐工奏起乐来,武德帝就开始了她加冠礼的三加冠。


    第一冠是缁布冠,象征不忘先祖创业艰辛。


    作为皇帝,他自然不需要亲自给她拆掉总角发髻。只需要等身边的人,给她拆掉发髻,当众束好发,将缁布冠往她头顶上一按,这一加之礼就完成了。


    而林昭,也象征性的从总角,变成了成年人。


    第二冠是皮弁,待她脱下总角彩衣,穿上与缁布冠匹配的玄端,再次走上高台之后,武德帝再次换下她的缁布冠,为她带上皮弁冠。


    这二冠一加,林昭又必须下高台,换上与皮弁冠匹配的素积服。


    等回来,才终于到了最终的加冠环节。


    九旒冕。


    是的,九旒,而非她在圣寿日戴过的七旒冕,而是当初武德帝宣她去宗庙时,让她佩戴的九旒冕冠。说实在话,林昭刚看见的时候,也很惊讶。因为少府给她的试冠是七旒冕。


    而且,林昭看着张永手托着的冠冕,这显然不是当初她在宗庙戴的那顶。


    这顶冠冕,以黑玉为梁,玉石为旒,显然比当初她在宗庙佩戴的那顶更华美贵重,冕旒的上串的每一颗玉石,看起来都润泽有光。


    当然,也更重就是。


    当武德帝去掉她头上的皮弁,将那冠冕压在林昭头上时,林昭能够明显感受到,头往下压了一下,脖子原本轻松的肌肉,都直接绷紧了不少。旒珠垂在额前,随着她的行动微微晃动,限制着她的动作。


    “怎么,撑不起?”看着林昭那浑身紧绷得动作,武德帝用手正了正冠,问道。声音不高,像只是随意一问般。


    但林昭很清楚,武德帝说的不止是冠,还有这冠代表的含义。他也不是在随意一问,而是在问她,敢不敢继续窥探那个位置。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武德帝,那个一手将她架在这个高台的人,把脖颈挺得笔直,用行动给了他答案,“儿怎会撑不起呢?便是父亲的十二旒,儿也撑得起。”


    武德帝看着她,并没有继续说话,只收回手,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她头顶的冠冕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方才低声道,


    “朕会看着。”


    林昭点了点头,随即带着九旒冕转身,向前迈了一步,面向众人。


    底下的人看不清楚上首武德帝的动作,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昭王头上多了一个冠。直到林昭走到高台边缘,整个人身形露出来,他们才看清楚那个冠冕的模样。


    昭王的加冠礼,最后一冠,竟然是九旒冠。


    只一眼,台下黑压压站着观礼的人,都像变成傀儡一样静止了。不是那种冠礼即将结束而松一口气的静止,而是被什么猝不及防的东西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静止。


    这份静止就像涟漪一样,一步步沿着高台往外扩散,从前排的老臣到后排的士人,从文武百官到后面的护卫士兵,最后,就连最外面演奏音乐的乐工都察觉到了异样,差点让手中的调子变了样。若不是当下是加冠仪典,现场早喧哗开了。


    九旒冠,那是太子都没有的规制啊!只有周朝,太子才是九旒,汉代太子都不一定有这个规制。自大雍朝建立之后,天子虽然恢复了不少周礼,但太子的礼冠却变成了七旒冠。


    如今,它戴在了一个女子头上。


    很快,这份静止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喧嚣所代替,宋轶、王鲁等人直接沉下了脸,连最起码的规矩礼仪都顾不得了;不少御史博士想站出来,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如今是昭王的加冠礼,不是朝堂,又不得不将伸出去的半只脚踏回去。


    太常寺的太常寺卿站在高台侧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按礼制,昭王不该戴九旒冕。但天子站在那里,天子特赐,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想到当初寿宴上,天子执意要办昭王的加冠礼,一个女子加冠就算了,还抢冠,他说了那么多,天子却执意一意孤行。


    好不容易,这加冠礼不在宗庙进行,不算正式加冠。


    如今,天子直接给昭王加九旒冠,他还能说什么呢?指责天子吗?不要命了。反正都是天家自己的事情,太常寺卿直接闭了嘴。


    有人看向前面的太子,荣王等人。


    太子林瑚此刻已经暴躁地想杀人,手中刚得的黑玉扳指,直接被他握在手里捏成了碎片,那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心,林瑚却几乎丝毫未觉,眼睛死死钉在林昭头顶的九旒冠上,恨的不扑上去直接将它撤下来,狠狠的踩在脚下。


    但林瑚知道,自己不能,他是太子,真这样做反而给了父亲废他的理由。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忍,不断地忍,一直忍,把自己忍成没有任何情绪的石像,让父亲找不到任何理由废他。但他终归不是石像,又怎么可能真的忍得了呢。


    最终,支撑林瑚没有冲动行事的,是今日他们的计划。想着,不管林昭如今多么风光,不久之后终究要死的,林瑚方才压下心中那几乎冲破了自己脑门的暴虐怒气。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再继续维持自己那惯有的憨厚笑容了,只能垂下眼,脸绷得像铁一样紧。


    相反,荣王虽然也心中愤怒,但与此同时,心中却同时涌现出了一股诡异的近乎荒诞的解脱感。有的人就是如此,但她身份不如你时,你可以轻蔑;但有一天,她的身份突然越过了你,你自然会忌妒,会愤怒,会觉得难以接受;可当有一天,她的身份甩出他一大截时,这份忮忌竟然不见了,因为对方与自己的距离,已经变得几乎遥不可及。


    荣王此刻就是这样的状态。


    一个半路回来的妹妹,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子,凭什么站在他上面?这份不甘是他所有情绪化的核心燃料。但此刻,经历了被林昭持续碾压之后,面对此刻高高在上,头上戴着那顶连太子都未曾戴过的九旒冠冕,林璋似乎连忌妒的情绪,都失去了支点。


    不过,这份解脱感持续的时间不长,很快就被愤怒的情绪所替代。林璋不明白,自己加冠时,父亲只吩咐少府,由右仆射为自己加冠,林昭凭什么就是父亲亲手加冠。偏偏,那个时候他还洋洋得意,觉得是父亲看重自己。毕竟,二哥贤王的加冠礼,加冠的也不过是礼部尚书谢元,比自己还不如。


    而且,自己作为亲王加冠礼,也不过是戴了五旒冠而已,凭什么林昭就可以戴九旒?看着高台上那个戴着九旒冕的身影,他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


    但或许是因为有刚刚的那股荒诞情绪缓冲的原因,林璋并没有做什么冲动的事情。只和太子一样,低下头,思索着北周人是否已经准备妥当,接下来的计划要如何确保顺利。


    只要计划顺利,他就能直接杀死林昭,随即再按计划毒杀了二哥,趁机将这一切栽赃给太子。林璋很清楚,父亲想废太子已经很久了,自己只要提供罪名,父亲定会接受的。


    如此一来,雍国的太子,下一任帝王,便会成为自己。这九旒冠,就当先放在林昭头上吧,总归很快就会变成他的。


    这般想着,林璋的心竟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太子和荣王两人面上的平静,直接摁下了这场由九旒冠掀起的窸窸窣窣的喧嚣,众人重又安静了下来,因为加冠还在进行之中。而在这样的庄重礼议中胡乱说话,是绝对的禁忌。所以,哪怕他们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先按下不提。


    很快,林昭换上了最后一件衣裳,即纁裳,头戴九旒冠,再一次走上高台。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走上去,而是在王直和青衣两人的搀扶下,走了上去。


    因为,她此刻带着九旒冠,压根不能低头,也看不到高台的台阶,没有人搀扶,林昭觉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能当众摔下去,屁股朝天,膝盖着地,生动演绎什么叫大地之子。为这场严肃的加冠礼,画上一个荒唐的句号。


    好几次,林昭都想低头去看台阶,又想起自己如今带着的九旒冠,只能硬生生忍住了这股冲动。如果低头,皇冠是真的可能会掉的,这个掉不止是说那九旒冠会真的从她头上掉下来,而是会在这文武百官的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成为一个小丑和笑柄,失了帝王之家的威仪,甚至直接被抨击“配不起这顶冠冕”。


    所以,哪怕再本能的想低下头,林昭也只能硬撑着把脖子挺直,由着王直青衣两人扶着自己,一步一个台阶的往上走,步伐必须从容,脚步也绝不能犹豫。


    第一次,她感受到了这份冠冕下面的深深压力。


    它既是权力,也是一种约束。


    等她终于站定在高台最上层时,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王直和青衣同时松手,退了半步,退到合适的位置。而她,则重新独自站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太常寺的礼官走上前,展开一卷黄绢,高声念诵祝文。内容无非是“镇国昭王”如何如何、加冠成人如何如何、天家昌盛如何如何。林昭站在那里,听得断断续续,也没有仔细听里面的内容,毕竟,不过是走个流程而已。


    很快,礼官完毕后,太祝向武德帝献上了醴酒。盛酒的器皿林昭很熟悉,正是上次在宗庙里面看到的爵。青铜色,通体刻着神兽纹,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了,据说是周朝传下来的礼器,也不知真假。


    武德帝端着爵,却并未立刻递给她。他隔着十二旒的冕旒,看了她一眼。林昭依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复杂,似感叹又似怀念。


    然后,武德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高台之下每一个角落的人都能听见。


    “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


    林昭跪在地上,拜受,由着太祝将酒送到她手上,随即一点点洒在地上,以此拜谢天地。随后,方才将余下的一小口酒液一抿而尽。很快,甜酒的味道就在她口中化开。


    太祝将空爵收回,退至一旁。


    武德帝依然站在原地,开始了加冠礼最后的赐字环节。


    “昭王林昭,秉德昭明,今日加冠,朕赐尔字:昭明。”


    林昭跪在地上,听着那两个字从武德帝口中说出,虽然早已知道答案,但真正听到的那一刻,依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仿佛这个名字在这一刻终于属于她了一样。


    林昭再一次跪拜,“谢父亲。”


    君子万年,介尔昭明,昭明在这个时代虽然算得上一个好字,象征着光明,显著,即品德高尚,内心光明坦荡。但这个时代南梁这个朝代并没有出现,自然也没有什么昭明太子萧统,所以,昭明这个字虽好,对于皇室而言,却很一般。


    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还以为,武德帝会赐给昭王一个特殊的字呢,譬如,与帝位挂钩或者与太子之位挂钩的字眼。幸好没有,否则,哪怕现在是昭王的加冠礼,他们怕是也要立马跳出来阻止了。


    好在,皇帝尚存一些理智,虽然看着不多。


    赐字之后,随着乐工敲击编钟的声音出现,随着武德帝的那一句,“皇后留守宫中,待冬狩结束后再行朝见之礼”后,礼官立马大声宣告“礼成”,在所有参与礼仪的百官等看客们见证下,整个加冠礼基本就结束了。


    武德帝直接回了寰宇殿。毕竟,冬狩开始前,还需要休整一下。太子林瑚、荣王林璋以及其他人,也快速地离开了。至于去做了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最后,整个冠礼台只剩下太常寺的礼官、内侍、侍女、护卫,以及林昭。


    林昭并没有立马离开,她站在高台上,身穿纁裳,头带着九旒冠,静静地看着太子等人的离开,随即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猎场,浓雾似乎薄了一些,可以看见少许树木的影子,因为天气已经寒冷,许多树的叶子都掉了,远远看去像隐藏在白雾里面张牙舞爪的怪兽。


    而今天,这怪兽一般的林子里面会死多少人呢,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在里面活下来,活着走出那片浓雾,活着回到这座高台之下,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头顶的九旒冠真正属于自己,甚至去追求更高的十二旒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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