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成亲礼,顺利得可怕。
李希夷反而隐隐不安,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
敬酒时分,新人敬到兄长。
大家看着新郎和池青道,啧啧称奇,“长得是真像照镜子。”
“是啊,要不是眼睛,分不清。”
李希夷听着战战兢兢,她瞧见易无忧与池青道同席,疑了一疑,奉上酒水。
池青道回敬,他的杯中酒,倾斜在她手腕。
池青道没什么表情,“对不起。”
他摩挲过她的手腕,用手为她擦干酒水。
“兄长。”星野沉声警告,把李希夷护在怀中,往后拉了一拉。
池青道的视线黏在李希夷身上,捕捉到她眼底的畏惧和厌恶。谈不上任何心动。他倏地自觉可笑。
他指尖真气拂过,李希夷猛地后缩。
片刻,她发觉自己过度反应了,池青道没做逾矩之举。
池青道:“用了净身咒。不会弄脏嫁衣,酒味也会散的。”
李希夷:“多谢兄长。”
语气冷漠疏离,还有说不出的不耐烦。
【池星野好感度:97%】
好感度又涨了。
李希夷自忖,与男主划清界限的态度,让弟弟更安心了?
好感度100%近在眼前,这个节骨眼上,李希夷不想再出事了。
新人转向下一波宾客。
易无忧坐姿端正,陪池青道喝闷酒。
李希夷偶或无意中望过去,颇感新奇。
她从未见池青道醉酒。
池青道双颊微红,眼神迷离。很不像他平时那么高高在上,不染纤尘。
怎么说呢,好像陌上如玉世家公子,一朝家道中落被碾落成泥。
凄惶的眼,明明灭灭,眸中雾气,似醉似悲。
李希夷摸不透他这是哪一出,视线瞥过去几回,而后扬着笑脸,陪星野一起敬酒。
敬完了,星野替她捶酸痛的腰,“不要再看兄长了。”
他语气里都有点哭腔。
气的,委屈的。
李希夷一想到97%的好感度,立刻解释,“我只是好奇,没见他醉过。”
“他不会醉的。修仙者不会醉。”
酒不醉人人自醉罢了。
桌案边,池青道灌下去的酒,酒劲儿被自动运行的真气排出体外,只剩下浓重酒香。
红莲宫主易无忧,坐在他身边监视,看出些什么,却不好点破。他只能旁侧敲击。
“有情人终成眷属。”
易无忧手指上,戴着戒指,是蓝莲花所化。登时呈现黑色。
易无忧一惊,“有魔气!”
池青道放下酒杯。他召出水镜。
易无忧摸出发光的水镜,水镜飞出在案前悬空。
他们的水镜是钩吾山所发放的,里面呈现的是同一张脸,即钩吾山主楼望月。
“无忧,去魔渊附近探查情况。”
与此同时,潜藏在暗处的钩吾山弟子,只要身处姜水附近,都收到了相同的指令。
魔渊再次有变,疑似魔兽潮出现,且沿着姜水水域分散流布。
楼望月展示了几张斥候记录下来的俯瞰画面。
那匍匐在水岸前行的……扭曲的四肢,与魔兽高度相似。
传讯水镜之中,楼望月扔出钩吾山主令牌。
侍女郭葵背着交叉的双棍,出现在水镜中,她神色肃穆,高声宣布。
“山主急诏,钩吾山弟子,尽快赶赴魔渊。若发现魔兽,立杀。无需多言,严禁交流,以防被魔兽所蛊惑。”
水镜通讯切断。
唯有发给池青道的那面水镜,还保持着联络。
他接到的指令,也与其他钩吾山属从不一样。
楼望月面露怒色,“灵均,是不是你?你现在就给我回来!”
魔渊的裂缝,明明通过业火红莲作为牲礼,已经修复完毕。何以会跑出这么多魔兽?除非……封印魔渊的结界,再次出了问题。
身负无情道剑意,掌握劈开魔渊手段的池青道,首当其冲被怀疑了。
池青道压下诧异, “我没有去过那边。”
楼望月满脸不信。
池青道:“易无忧一直看着我,你也是知道的。”
楼望月:“你只是本人没有过去。”
双方沉默了。
他们互相都清楚,无情道剑意,经过剑主的同意,是能够借给旁人的。
就算易无忧寸步不离地监视,并汇报回钩吾山。难保他不会有疏漏的时候,忽略了池青道的异常举动。
趁此时机,池青道借出或是送出无情道剑意,而后被有心之人利用,劈开魔渊,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因此,楼望月不排除池青道劈开魔渊的可能。
合理怀疑他与魔道有所勾结。
池青道无法自证清白。索性不去争辩。
“我即刻回来。”
楼望月话也没说,直接挂断水镜通讯。
通讯一断,池青道主动对易无忧说道:“我陪你去姜水。”
易无忧没预想到,“我刚刚有听到山主……”
让你马上回去。
易无忧还沉浸在偷听到不该听的事情的震惊之中。池青道有打开魔渊的能力?不会吧,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池青道:“看完情况就回去。魔兽太危险,我跟着,也能互相搭把手。”
易无忧稍稍犹豫,“跟上吧。”
原则上,易无忧是要监视他,先看着他回钩吾山的。但易无忧……他也没这么听话。楼望月的话么,听一半就行,他可不是狗。
且池青道是化神期高手,带上他一道,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帮上忙。
“我御剑吧,那样快。”
池青道拎起易无忧后衣领,丢到了行藏剑上,一径飞往姜水。
哪怕站在行藏剑上,要随时保持平衡,以免掉下去。易无忧的焦躁不安,还是非常明显。他心不在焉,在想别的事。
池青道余光往身后看了看。
留意到这一点,池青道完全不意外。
仙门基本都是谈魔色变的。
五百年过去,魔兽的历史,比他们这些后起之秀的资历可长远多了。
再加上解折那家伙。
经历漂亮到让人害怕。
那可是传说中差点一统十三境的怪物。
如果不是他自己心灰意冷,后悔创造了魔兽却让它们失控,自封于魔渊内,恐怕现在这个世道,是不是钩吾山在仙门首屈一指,还不敢说。
后人对他有所忌惮,也并不为过。
不过,池青道直觉,易无忧知道点什么。
有关这次……魔兽潮的泛滥。
池青道换上温和无害的表情,温声问:“无忧宫主,对魔兽潮有什么头绪吗?”
易无忧一惊,踩到战国袍,差点从行藏剑上摔下去。
池青道一把抓住。
易无忧重新站稳后,一面道谢,一面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宣泄口,心乱地说:“填补魔渊那天,我总觉得业火红莲,很不对劲。”
“不,应该是遭遇那四个魔修,还有傀儡师后,就很不对劲了……”
易无忧略显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脸。
这在以优雅美男子著称的他身上,实在是罕见极了。
他回忆道:“被傀儡师捅倒的那个魔修,我想不起来他的样子……好像还有什么想不起来了……”
后来,他回钩吾山的汇报,也许缺失了什么重要的讯息。现在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
池青道笑容友善,面带安慰之意。
“被傀儡师捅的,那不是魔婴吗?”
易无忧恍然大悟,“是……好像是的……”
池青道:“那天你汇报,我也在场,你记不清了吗?”
易无忧满脸冒汗,装不下去,最后只得点点头承认了,“哪怕你现在提醒,我也还是……”
池青道“哦”了一声。也恍然大悟状。
“我明白了。”
易无忧:“明白什么?”
池青道微笑,“宫主,你被魔婴影响心智了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被点破的刹那,易无忧的灵台清明,可不久又转为混混沌沌的状态。
“这样说来,的确……我只要一想这事,头就很痛……”
池青道还是带着那种轻松而友善的笑容。
“那就不要想了。”
池青道继续说:“受魔婴影响,业火红莲修补好魔渊,或许也是宫主的幻觉吧。”
“不会,不是,我有亲眼确认过。生贽都下去了,裂缝也弥合了。”易无忧下意识反驳,“旁边还有其他钩吾山弟子,作为见证。”
池青道轻轻地“啊”了一声,笑意更加友善,毫无辩驳的意思。
“那的确……可能魔婴狡猾。掉包业火红莲,在业火红莲身上做手脚……有很多可能。”
易无忧纵使深信自己,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池青道说得有几分道理。一时无言。
池青道反而笑了,“是我乱猜,宫主不必忧思。”
对话间,行藏已经带着二人来到魔渊附近。
易无忧下剑时,听见一句“宫主,我不会告诉山主的。”
声音轻到易无忧以为自己幻听。
可池青道笑成眯眯眼看他的样子,让易无忧知道,刚才那句话,确确实实出自池青道之口。
易无忧蓦地有几分恼怒。
“灵均,你这是威胁?放心,我忠于钩吾山,自然会禀报山主,你刚刚所说生贽填渊的蹊跷……”
“啊?”池青道意外的样子,“我有说过什么吗?”
易无忧的话被噎在喉咙口。
池青道……他不会告密。他已摆明了态度,会装作不知情,让红莲宫从魔兽潮事件中,得以撇清干系脱责。
所有的选择权,都在易无忧自己手里。
池青道,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易无忧去自陈内情,还是隐瞒下来,保住红莲宫,都是易无忧说了算。
良久。
易无忧都是沉默。
最终,易无忧停步,“你呢,灵均。你想要什么?”
池青道有所预料似的,轻笑出声。
“以后我若有难,还请红莲宫主通融一二。”
易无忧嘟囔了一句,“你能有什么难?”
天之骄子的。
池青道眸光暗了一暗。
眼前闪过两个相携而去的背影。冲向红色木门的出口。
池青道收敛寒意,“说不准啊。”
算是拉到了一个互相忌惮且关系岌岌可危的盟友。
不过无所谓。
敌友是可以随时转换的。他只要实现爹的遗愿,查清娘死亡的真相就可以了。
只要这样……就够了。
达成联盟后,易无忧对池青道那种“监视”的官|方态度,变得圆融了不少。
两人一路同行,在姜水之畔寻找魔兽的踪迹。
找到流窜的魔兽之前,他们发现了数量可观的“尸体”。
相当可观。
易无忧检查后,他和傀儡师教过书,很快认出来,“是傀儡师的傀儡。”
池青道:“这么多?”
“恶战啊。”易无忧也感叹,“动用这么多傀儡。”
说是军|队都不夸张了。
同时操纵这么多傀儡的傀儡师,就更可怕了。
池青道:“再看看吧。”
两个人各显本事,在傀儡群中寻找线索。
在水域附近,池青道发现了不同。
看上去,那也是傀儡,可血肉要真实的多,只是比常人,脏器中多了丝线。
池青道迅速移动视线,观察着附近可见范围内的傀儡。
所有傀儡的丝线,都汇聚到这具尸体的心脏。
她是傀儡的源头,众傀儡的操纵者——
傀儡师。
死去的傀儡师,那张脸,见了光。
那张脸……从少女慢慢腐朽化成老年。
诧异的神色,在池青道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对别人来说,只算一闪而过。放在他身上看,很久。
“成柔……”
像作画、像吟诗、像泼墨、像起舞。
歪七扭八。
傀儡师成柔的身体。
就像艺术品,成柔的脸,没有任何损坏。
只是她的鼻子处,被人用手指……斜斜地抹了一道血痕。
像某种标记。
脱离了发现关键事件时,起初那阵子敏锐的惊喜,身体的本能,姗姗来迟地袭向池青道。
他生理性地反胃。
因为傀儡师的死状。
不是傀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的死状。
易无忧见池青道驻足过久,看来有发现,他赶紧走过来查看。
“呕……”
易无忧忍不住扶着肚子不停地吐。太过浓烈的血腥味和奇怪的味道还是往鼻子里钻。他自救式的挪开视线。
“我……呕……你用留影石记录一下,我们禀报山主。”
池青道处变不惊,接过留影石,在成柔的尸身附近记录。
反胃感一阵阵从胃里涌上来。
池青道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连微表情也没有。
易无忧以为池青道心理素质过人,吐完了擦嘴,他大倒苦水。
“这……是魔兽做的?”
好歹,给个痛快吧。
他更不想去跟魔兽对战了。
池青道的声音听着毫无情绪的起伏。
“是傀儡师。”
“应该是魔婴下的手。”
……
池青道提议:“先回去复命吧。”
到易无忧领着池青道启程回钩吾山,易无忧都没有发现。
喜宴之上,他的蓝莲花戒指对魔气有所感应。
魔气的来源,一开始,就在他自己的身旁。
第52章
就像易无忧没有察觉到池青道的魔气。
李希夷到洞房花烛夜,才发现了池青道做的手脚。
敬酒时,她手上淋过酒的位置,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疹。
“居然过敏了……”
星野在她之后洗澡,他出来时,李希夷手上的疹子,已经蔓延到了全身。
李希夷痒得忍不住抓挠。越挠还越肿,皮肤发热,疹子更严重。
池星野抢步过来,跪在床边,“我看看,怎么了?”
李希夷一拉被子遮住脸,只肯给他看其他地方。
“难受……好痒。”
池星野早有准备,找出一个新的芥子囊翻找。他找出来一颗冰雪色药丸,“这是百解丸。”
李希夷痒得受不了,抓了更留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过来就和水吞了下去。
百解丸下肚后,不一会儿,李希夷就觉得遍体生凉,身上疹子也褪去了。
她真心夸道:“好灵。”
星野也松了口气。
“百解丸,主治湿热蕴结,风热血热,还能解百毒。”
李希夷听了,心想自己寒伤严重,哪来的湿热?必是男主那厮挟私报复,在酒水里下毒。
让她洞房花烛夜毁容啊……男主这个毒夫。
印灵【我觉得,他好像不是这个目的。至少,不单单是。】
李希夷觉得和印灵简直是夏虫不可语冰。
【印灵,是你对男主滤镜太重。】
池星野猜到点什么,可自己理亏,又怕是自己多心,遂也没有提起。
李希夷和他,心照不宣,都没在新婚夜提到池青道。
李希夷没话找话,“你这个芥子囊,我没见过,是新的吗?”
“嗯,特意备的,有各种药。”
池星野不懂医理,特意备了整整一芥子囊的药。就怕哪天李希夷寒伤遇上新病症,两相里发作起来她会受罪。于是他把能准备的的药都准备上了,顺道还跟苏医修背了很多对应症状,什么症状用什么药。
他没有邀功,李希夷自己猜到了。
李希夷笑着戳戳他的脸,“为我备的?”
池星野颤抖了一下。
他跪坐在床边,方才情急,他头发才半干就出来了。
此刻,银色刘海湿漉漉地滴着水。看上去一缕缕交错在额头,凌乱而狂野。
李希夷咽口水,脸不觉红了。
她屈腿半坐着,被子拉上来,挡住自己绯红的脸,眼睛也只向下看。
“要……要……”
她说不出口。
任凭她怎么明示暗示,池星野像个木头不回应,他起身,“我先去弄干头发。”
“站住。”
李希夷忍无可忍。
哪有女孩子一直盛情邀请,男孩子无动于衷的道理?她也是要脸的。
气头上,李希夷扯住星野手臂。阻拦他离去。
出乎李希夷预料,她几乎不着力,轻轻一拽就行,他自己就是顺势倒下来,到床边时,他用双手撑住床沿,稳稳坐住,背对着她。
【印灵,屏蔽。】
印灵小人戴上了虚拟眼罩和虚拟耳塞。
【宿主,但我要声明,我见多识广。我成年很久了。】
【闭嘴吧你,我拔电了。】
李希夷不放心,把法印脱下来,重重塞到了枕头下。
这时,她才有功夫去观察池星野。
池星野才没有不愿意。
她发现池星野锁骨以上,全部红透了,呼出的气息灼热,略略发沉。
池星野只是害羞到无法自抑,所以才一直无视她的邀请。
李希夷莫名被戳到了萌点。
她轻笑,扯着池星野肩膀,一样没费什么力气,池星野就转过身来,和她面对面坐着了。
强迫性的对视。
李希夷凑近他,看到他正脸,恍然出神。
好像……
前世,洞房花烛夜。
池星野和那时红着脸的模样,如出一辙。
李希夷禁不住一遍遍回想,想起前世,对比今生,妄图找出不同点。
那时,新婚夜他离开,也是因为害羞吗?
是她……误会了吗?
李希夷抚过池星野面庞,手心感受到他无可抑制的颤抖。
他整个人都在颤动不已。
不对。
李希夷心中生出的犹疑,须臾而逝。
前世,他伴红烛影而去,就算那是害羞;后来池星野失踪,不管他,那也是事实。
不可原谅。
池星野被她看得恍惚,他反握住李希夷的手,阻止她摸他的脸。
“微微,你又在难过了。”
到底是什么事呢?
她总会时不时走神,露出那样哀伤的神色,但她从来都不说。
李希夷惊异于对方的敏锐,她笑笑,“不逗你了。”
而后,少女攀附着少年的脸,吻了上去。
……
红烛帐暖,身影交叠。
“微微,我可以进……吗?”欲语还羞,池星野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快点,混蛋!”
李希夷了解他,知道他两辈子完全没情史,自身杀戮气息太可怕,导致除了姬瑶外,没女性敢接近他。
否则李希夷都要以为他在故意吊着她了。
“好,微微。”
……
完了。
这是李希夷一整晚的念头。
偶尔清醒时,只有后悔充盈于胸腔。
那时任凭她怎么求饶,也只是让开了荤的小狼更兴奋而已。
次日清晨。
李希夷醒来时,腰都要断了,腿都软了下不了床。
枕边空空。
发皱、散乱、潮湿的被单,全部换成了新的。
李希夷揉揉太阳穴,隐约还有印象,昨晚结束后是池星野抱她去洗的,衣物和被单应该也是那时候换的。
现在他人走了……枕头凉的,走了一段时间了。
他不用睡觉的吗还是……
李希夷在床头发现了池星野留下的书信,有温好的粥在陶罐里,星野叮嘱她起来,如果饿了,记得吃。
李希夷没什么胃口,展开书信,目光扫过。
她表情沉重起来。
星野讲述了他不告而别的原由。
昨日钩吾山急报,魔渊再次有魔兽出逃,流窜在姜水附近。
山主急诏人手前往。
钩吾山长庭议事完毕,围猎捕杀魔兽,派人驻扎在姜水一带,三班轮倒巡逻,把魔兽控制在一定界域内,减少平民的伤亡。
至今,未发现地魔陵行者们的踪迹,也没有见到三位主事者,魔兽窜逃尚在调查中。
星野就是作为特派人员,又离姜水近,优先被派往前线的。
“我会给你寄信的。”
星野如是结尾,画了小笑脸,眉眼弯弯、嘴唇弯弯。
李希夷抚过那笑脸,眉头有所舒展。
原著里,并没有这段剧情。
上辈子,也一样没有。
到她被魔婴骗走剑意之前,魔渊一直都是好好的。
李希夷想象不到,是自己的哪一步举措造成了蝴蝶效应,让魔兽提前逃出。
【印灵,这样……不会有事吗?】
印灵好一会才回答,【没关系。本系统未收到任何警告。】
那也意味着,目前宿主的攻略,没有任何问题。
目前为止的攻略行为,都在剧情允许的范围内。
李希夷放宽心,【那就好,剧情会自动修正,回到正轨的。】
星野会回来。
印灵附和,【池星野好感度:98%。】
*
半日前。
发现傀儡师尸体后,易无忧和池青道一起回钩吾山去汇报。
易无忧察觉,发现傀儡师死亡后,池青道整个人的氛围都非常沉重压抑。
一路上,池青道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回到仙山,山主殿已开始长庭议事。
长庭鲜花团簇,紫藤花肆意生长,绿藤蔓铺满院子。
中央摆着长圆桌,坐下二十人都绰绰有余。
长庭议事,每一把交椅上都坐了钩吾山宗门的话事人。
交椅悬空。交椅面前,身份石对应椅子,上面写的是门派势力,以及议事时的掌权人。
主位是现任山主:蜃楼宗,楼望月。
其余红莲宫主位空着,易无忧才赶回来,他简单打招呼后匆匆入座。
医修堂、圣儒堂、梅花鸦等皆已就位。因事态紧急,其他有一定实力的仙门也在列。青云剑宗位于客座之首。
池青道入座于春山那一席。
以一人之实力,担起春山之名,传承无情剑道。
旁人莫敢有异议。
楼望月最盼着他回来,生怕他这定时炸/弹流亡在外,一不小心,又把魔渊劈出几个窟窿来。
“红莲宫主,灵均都回来了,那可以一道议事了。”
楼望月抬手,长圆桌上方出现倒悬的巨大水镜,开始播报斥候在一线探回的画面。
比起之前,画面第一批到达附近的斥候,不断传回最新画面。
楼望月的语气温柔。
“这是一念魔,依念而生,随念而至。”
楼望月停住水镜画面后放大,“执念越重,一念魔成形越可怕,且打不死,杀不完。需要找到它们认定的主人,杀死主人,一念魔才会消失。”
陆陆续续还有好几种前线观测到的魔兽,楼望月如数家珍,一一介绍其习性、能力以及击败方法。
她赶来匆忙,也没换什么正式衣服,但此刻看上去无比可靠。
各宗主时不时望向她,各怀心思,轻视者有之,忌惮者亦有之,唯一缺的,就是尊重。
他们臣服不了。
对一个不满百岁走后门的黄毛丫头。
可楼望月有一手消息,这女人对魔兽极其了解。
就比如现在的长庭议事,她提到过,有智商高的统领智商低的。上级统领下级。而不是纯粹杀戮的野兽。
要不是她不满百岁,都有人怀疑她是不是亲自和解折打过交道。
“初步判断,这些魔兽都是奔着同一个首领去的。”
“这个首领,据我推测,便是魔婴。”
楼望月的发言结了尾。她听上去语气平稳,实际上很慌。桌面下的手,指甲把肉都掐破了。
满桌静寂。鸦雀无声。
接下来是各抒己见,制定对敌之策的环节。
可无人发声。
恰在此时,清雅男声打破了沉默,救楼望月于尴尬之中。
“山主,我有要事禀报。”
楼望月看过去,是红莲宫主易无忧。
“无忧,你说。”
易无忧取出留影石,当先就是傀儡师的死状。长圆桌周围,除了见多识广的医修还能面不改色,大部分宗主都深感反胃,脸色难看。
楼望月给自己眼前施展幻术,留影石的画面就变成了亮闪闪的首饰,她顿时觉得胃里好受了很多。
易无忧开始讲,“我和灵均去往姜水,发现了无数傀儡……”
他开始讲时,坐在他身边的池青道,轻轻笑了一下。
而后,池青道异常地沉默。
众人谈论傀儡师和魔婴为何内斗,研究傀儡师死前的经历,又合计如何排布修士来对抗魔兽,同步准备深入魔渊,看是上次裂缝未曾补好,还是其他地方有了疏漏。
桩桩件件,池青道未置一词。
后来听山主的部署,池青道也依旧安静,随便安排。
只是谈到前线布阵,拉起防御线,派人在第一线巡逻,意在控制魔兽分散的范围,也防备魔道有什么动作,他们能第一时间发现并阻止。
说好听点叫前线,说难听点,就是第一线送死的。
可派过去的弟子,实力也不能太差了,不然就是给魔兽送菜,造成无意义的伤亡。
在人选上,各宗门相互举荐贤能,彼此推诿。
推选别家的好苗子弟子,对自家宝贝的弟子,却是舍不得给的。那都是宗门的希望,现在魔渊情况算可控,让这些弟子把命填进魔渊,就太不划算了。
思来想去,宗门们都倾向于把天分修为二乘的弟子送过去。
他们面对魔兽有一战之力,即便是真死了,对宗门的损失也有限,可以再培养。
敲定了这个基调,圆桌边,各派别话事人都把前线的人选渐次选定了。
还差一个人。
圣儒堂主提议,“让池星野去吧?”
楼望月想了想,“他伤没好多久,恐怕有点难。”
几个宗主窃窃私语。
“可池星野会走路起,就和魔兽对打了。”
“是啊,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听说他受山主照拂,对各类魔兽也是颇为了解。”
“有池星野打头阵,我们出的弟子,存活的希望也更大。”
“……是这个理。”
“总不想孩子们白白地死。多一份胜算也好。”
山主楼望月的笑容,渐渐维持不住。
指甲刮反复擦着已经破皮的手心。
青云剑宗姬武适时插话,“灵均就这么一个兄弟了啊……同胞孪生,手足连心。”
众人面面相觑。
春山照理是要出人的。不过春山人丁稀少,就剩一对双生子兄弟,这还要薅羊毛,于情于理,确实过了。
但池星野那与魔兽肉/搏的狠劲,他们多多少少都见识过。不让他上前线,实在是浪费了。
楼望月勉强笑着,把话题抛给池青道,“灵均,依你的意思呢?”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池青道身上。
化神期的池青道,情绪已经非常平稳。
年少成名,爹娘出身和履历都显赫,无情剑道世所认可的唯一传人。当人们认真打量他时,才发现这十年在陌洲流落的萧条日子,非但没有让他变得一蹶不振,反而将他打磨得更为圆融。就像珍藏了多年的瓷器,从仓库角落被人陡然发觉,拂去尘埃,得见天日,光彩在器身上流转。
池青道看着身份石,视线朝下。
圣儒堂主儒雅温和,“灵均,你今日话不多。”
池青道,字灵均,虽然智多,但并不像他弟弟那样寡言。
今日的他,确实反常。
池青道握紧拳。
他想起弟弟新婚之时,得意少年状,笑拥美人在怀。以至于他现在看到水面,看到镜子,看到自己的脸都连带着厌恶自己。
有时,又闪过傀儡师成柔的脸。被人斜斜抹了道血痕。
还有过去十年里,李希夷哭泣的脸。
心里又疼又闷。
一念之差,让池青道变得铁石心肠。公平是表面,私心才是真心。
池青道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波无澜。
“可以。”
楼望月站起来,又坐下去,“灵均,你可先想清楚了?”
连姬武身边,藏着来凑热闹的姬瑶都跳出芥子囊,“怎么连阿野都要去巡视?好歹是你亲弟弟……”
小剑宗拍桌子,“姬武,你怎么让女儿也来议事?”
姬武反拍回去,“女儿怎么就不能了?比你够格。”
有人举手,“那个……我有意见。”
姬武父女瞪着那人齐声,“憋回去!”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池青道淡淡,“魔兽当前,理当一视同仁。何况大部.队会一起去帮忙的。”
争吵声逐渐平息。
有人打圆场,“灵均说得在理。一线也只是巡逻为主,有危险,可以逃的。”
“是啊,按计划,一线缩好包围圈,二批支援应该就在路上了。”
二批的支援,是一些与仙门交好的散修,还有请厉害的角色出山,给包围圈里的魔兽致命一击。
至于魔渊,钩吾山主楼望月亲自打了包票,她有办法再封印。若是失败,自愿卸任山主一职。
大部分都默认让池星野补上巡逻队的最后一位。
只有姬瑶还在强烈反对,她对着池青道虚空出脚,“连自己的亲弟弟,你都不放在心上?你知不知道他炼体受了多少苦……他也是棋……唔——”
姬武捂住女儿的嘴,把人拖回鸾鸟上,赶紧回程。
楼望月冷冷开口,“都回去安排吧,明日卯时,在魔渊入口集合。”
各派听从山主指示,长庭内人散了个干净。
池青道站起身。
楼望月喊住他,“灵均,你留下。”
等人散尽,池青道先对楼望月开口,“山主,求一面水镜。”
楼望月奇怪,“你不是有了吗?”
“我要带幻术的。”
楼望月取出附加了幻术的水镜。
枯藤蔓缠绕镜框,滴血认主之后。
主人能用幻术,在水镜之中,显示自己所想要的景象。
楼望月开玩笑,“莫不是要去骗姑娘家?”
池青道“嗯”了一声,手指抚过镜框,指尖破了,鲜血渗入镜框。
这样,李希夷不会太难过吧。
第53章
此时的李希夷还没有预想到,池青道这么早就准备好了幻术水镜。
和上辈子一样,奶奶成柔再也没有回到帐篷。
奶奶再也不能回家了。
和上辈子一样。奶奶的死讯,被池青道拦了下来。
那时的李希夷,人已经在仙山之上,配合池青道的表演。她对着水镜里幻象凝结而成的奶奶,说说笑笑,哭哭闹闹。演得很逼真。
池青道走后。
李希夷从芥子囊中,翻出奶奶留给她的傀儡。
门槛上,落叶飘零。
李希夷看着傀儡,知道奶奶的失踪的期限,将变成永远,无期限。
当下,李希夷还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想着池星野98%的好感度,她更加憧憬着攻略成功的未来。
池星野没再回来,却经常寄信。
这场沿着姜水的缩小包围圈之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月,一线巡逻队,才彻底把魔兽活动的范围控制住。
界限由九十一块界碑联结构成,还由巡逻队定期更换。
星野的信,一周一封,有负责的弟子集中送信带出来。
信件不多,但每次写得都很用心。
【小道医,这边晚上变得很冷,但月亮好圆,想和你一起看焰火了。】
【小道医,天热也不要踢被子。寒伤痛的话,去找苏师姐。
附:传送阵到医修堂路线图。】
细细碎碎的,也不知道平日里话那么少的人,怎么啰嗦成这样?
李希夷翻着信纸阅读,忍俊不禁。
有时,星野也会在信件里提及战友,提及魔兽。不过都是一笔带过,怕说多了会让她害怕。
【魔兽不多,他们好像是能沟通的。】
【很聪明。他们比春山山底里的魔兽,聪明太多了。】
被他猜准了,李希夷的确害怕。
见识过前世钩吾山被魔兽围攻,人死后异化成魔兽,害怕是情有可原的。不过她没活到结尾,不太清楚有没有解决办法。
【今天和我当值的是万籁生,他嘴巴里只有裴阮宁。】
【头大了,现在不能听见“裴阮宁”三个字。】
【“师姐”两个字,也不行。】
隔着薄薄几页信纸,能想象他抿唇的样子,极力镇定。又好像在隔空对话,忍不住笑了又笑。
李希夷趁着阳光好,端着盆出去晾晒衣服。
衣衫撑展开,在阳光下像等人归来的稻草人。
李希夷想起来,星野在信件里和她商量,等他回来,他们要去哪儿玩,他那本山川集注要她抽空看看,挑她喜欢的去处。连一路上经过何处山,何处水,何处城,吃什么好吃的特产,他都想了个七七八八。
李希夷回帐篷读那本山川集注。
中途她被人叫出去,给小儿治疗高热惊厥。
回来时,她睡了很久才缓过来。
寒伤入心,气血不足,她现在用祝由术只能帮忙治治治小毛小病,自己没什么力气了,多是休息为主。
夜半虚寒,李希夷头晕目眩,睡也睡不安稳。
索性就起来打扫卫生出出力气。各种整理内务。
夜深人静,她记起星野的来信,字字句句,格外清晰。
看上去,一切顺利。魔道翻不起什么风浪。
最新的一封,她还没舍得读。
这时打扫完了,她没忍住,拿了来坐在床头读。
外面的天蒙蒙亮了。
熹微光线映在帐篷布上,切割成暗色和明亮的色块。
空气很潮湿,像要下雨了。
恰在此时,手腕系着的法印发烫,印灵熟悉的播报声进入了脑海。
【池星野好感度:99%】
李希夷一懵。心开始嘭嘭直跳。
为什么……她没做什么,星野的好感度升了?
应该不是因为想念她,要是因为这个涨,那早涨了。
不安从心脏爬向四肢,以至于她手臂都在发抖。
于是,李希夷把已经整理好的物品,再次整理摆放,仿佛在反复确认什么。
她拆最新信件。
她反复读。
【小道医,月亮不圆了,我想你了。】
最后一句是真心的。
真心满到溢出来。
【我好想你。】
【没有一刻不在……】
“没有一刻不在想你?你好肉麻啊。”万籁生翻了白眼,骂出声。
池星野收好信纸,抬手给他一拳。
编钟声响,两人战作一团。
最后,万籁生打累了,摆手认输,“得得得,我不就想跟她打个招呼嘛,你这么宝贝得紧的。”
星野写完最后一段,交给等待的送信人后,他才施施然开口。
“是因为你写了信,裴阮宁也不会看吗?”
万籁生破防了。
新一轮混战开始了。
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是池星野此生寄出的最后一封信。
三日之后,魔兽潮异军突起。
巨响从魔渊深处传来。
结界从内部先崩,裂缝不断扩展。魔兽一只只爬出、飞出、吼叫着变成毒雾漏出。
一只只爬出姜水,浑身湿透,顷刻被魔焰烤干。
兽爪攀附在河岸,一根爪子就压下一大片深坑,土地塌陷,河床倾崩。
星野在写信,魔兽倾巢而出。
他听到有人高喊,“是魔兽潮!快跑!”
“会死,会死!快逃!”
星野本能地想逃。
万籁生就在他身边,他写信时,万籁生最爱凑热闹。
这一次,热闹凑对了。
池星野推向万籁生的背。
炼体的痛苦,带来的回报是巨大的。
拳上火焰,带着温度,万籁生借力飞出几十里。
但在魔兽的世界里,也就是一抬爪的距离。
池星野疾步跃出,和万籁生跑向不同的方向。
万籁生还在犯傻,亲眼见证魔兽,威压让他无法动弹。
池星野奔跑而出,魔兽倏忽而至。
在他身上,有腥风袭背。
魔兽低吼,吟吟嘈杂。
奇妙地,池星野听懂了一些字眼。
“同伴。”
你身上有我同伴的血味。
肮脏。
去死。
魔兽兽爪袭来。
池星野躲得快,左肩顶端发凉。有什么白色碎片带着红,在眼角闪过。
痛。
他后知后觉,那是肩胛骨飞了出去。
魔焰在伤口升起。
池星野这一躲,正好撞到万籁生,撞得万籁生能动弹了。
万籁生二话不说,所有真气都灌注到腿部,疾速奔逃。
池星野在这转身间,看清了魔兽的模样。
鸡头鸟喙,蛇身龙翼,半尾如截断。
“川骛。”
星奔川鹜,最快的两种,为挚交好友。
他还认识,在魔兽百状图书中,他还读过。
“你杀的这只,是星奔,已经很虚弱。”
“还有一种魔兽,叫川骛,很讲义气。”
山主的介绍犹在耳边。
池星野一拳挥出,拳头打到川骛身上之前,川骛抬爪挡住。
星野脸色微变。
打不动。
对川骛来说,这是挠痒痒。
池星野恍然意识到,魔渊下的魔兽,和春山下秘境内的魔兽强度,完全不能比。
春山秘境下的,都是被池界春的天杀剑教训过的,实力不足原来的三成。
真正的………被镇压在魔渊五百年的魔兽。
池星野松开拳头,“我打不动。”
他这么多年的训练。
完全是小孩过家家。
前方,有编钟声响。
万籁生定住了魔兽。
但那没有用。
他看见池星野口型无声,“跑。”
万籁生用编钟让自己逃跑,眼眶酸涩,但绝不转身。
……
魔兽巨口迎面而来,血腥腐臭就在头顶,兽牙沾染的碎肉,坠在池星野耳根。
世界一瞬安静。
被咬掉头之前,池星野只有一个遗憾的念头。来不及说出口了。
他对不起自己的胞兄。
【兄长。】
【初见时,其实她把我,错认成了你。】
巡逻队四散奔逃。
从姜水爬出来复仇的魔兽,如入无人之境,四面八方推进。
在高空看下去,就像棋盘的棋子,被推倒散了一地。
逃命的弟子,同伴的残/肢打到他们身上,同伴的热血溅到他们脸上身上。
腥风血雨里,也有清风。
吹动少年银色的头发。
细麻花辫被吹到血淋淋的左肩。是哥哥爱绑的那侧。
星野脸上的笑容很安静。又带着点抱歉。
这样也很好。
也算……对这个世界好了一点。
他来不及道歉了。对兄长。
还有……小道医。
还没能引岩浆之火,还没有帮你治好寒伤。
说好的地方,还没有一起去。
对不起,小道医。
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是我误你……”
是我误了你。
臂环咔嚓,粉碎的碎玉声音,非常好听。
“救援来了!”
“为什么比约定得晚?”
“是无情剑带队!有希望了。”
听到同伴雀跃的高呼,涕泗横流的万籁生,背过身,恰好看见少年头颅被咬掉的瞬间。
世界变成黑白色。静寂的,无声的。
只有那声让头身分离的咬合声,格外清晰。清晰到让人颤栗。
那只速度奇快的魔兽,“咔擦”咬断猎物的脖颈。
而后整个吞下去。
池星野的臂环碎了,魔兽干呕了一下。
池星野的头颅便从它的牙缝中摔出,滚到了地面上。
滚到了池青道脚边。
姗姗来迟的兄长,鞋边被滚来的球形物体碰到,他低头。
看清那头颅。
真眼熟。
和他照镜子时看见的自己,一模一样。
诚如巡逻队所抱怨的,二批支援来晚了一步。
赶路时,池青道故意慢了一步,就像在等待什么。
一念之差,一瞬瞬累计,直至谬以千里。
当他期待的景象真正发生时,那魔气得到快/慰,不再缠绕心头,而躲入了四肢百骸。
冷。
他冷。
脖子痛。
“双子连心。”池青道看见爹在笑,爹蹲下来,双手分别放在他和弟弟的头顶,“以后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对方啊。”
池青道的手,摸向了佩剑。
魔兽川骛预感到他的剑气,又看到远处步来的修士们,气场强大,真气可怖,没一个是好惹的。
川骛略一思索,嘴里还含着星野的尸体,它回头钻入姜水,跳下去了。
与其莽着死,不如回到魔渊,追随解折而生,韬光养晦。
哒。
池青道摸到了行藏剑。
或者说,是行藏提前感应到主人的心意,出鞘而去。
动作太快了。
无论是人,还是剑。
人剑合一,一剑挥出。
剑光浩浩荡荡,如同旭日东升。朝霞漫天。
剑光熄时,火烧云沿着姜水的上空,绵延而去,壮观而热烈。
未曾逃回魔渊的魔兽,被一剑消灭。
还有魔气深厚的,苟延残喘,也在行藏剑创造的隐界里,五行逆转,一点点消弭。
二批支援的修士,纷纷落了地。
与此同时,强裂的无情道剑意,让姜水之下猛烈震动,祝融氏之墟上的冻冰结界,开始裂出深沟长缝。
早有准备的支援队伍,依次出列。
“列阵。”
修士齐齐发力。
天圆地方,新形成的结界覆盖住那一剑的造成的裂缝。
隔着姜水,那一剑造成的沟壑,流淌着壮阔金光,蜿蜒而去。
“业火红莲,下去!”
易无忧出列,为数不多的业火红莲,其中夹杂着罪不至死的青莲,下饺子一样,跳进姜水。他们沿着那金光沟壑奔跑。
寒冰而已。
是他们每日所要经历的。寒冷折磨。
一样的。选择在这牺牲,还能为家人挣到些什么。
“都让开。”
楼望月身披轻纱,头罩黑面纱从人群中飞出,怀中抛下什么。
那东西触及到金光沟壑。颤了一颤。
像饿久了的野兽,找到了新鲜的散发着香味的人。
无情道剑意被其疯狂吸收。
沟壑里剑意金光黯淡熄灭。
而后光芒大盛,所有人挡住眼睛,再睁开仔细看时。
东西不见了。
沟壑也消失了。冻冰结界重新变得完整,仿佛从未破损过。坚固比之前更甚。
业火红莲跳下去,填下去的牲礼也撞在冰层上,捡回一条命。
证明没有裂缝,无需填补。
“灵均,到时你先用无情剑道,清理干净魔兽。”
“魔渊必然会被剑意打开。”
“我负责找到陈留氏,重修结界。”
“无忧投入牲礼,三手打算,确保万无一失。”
三手打算,连牲礼这手,都没用上。
一切平息。
楼望月轻声感慨,“得救了。”
劫后余生的人抱在一起,苏玄素领头,后面一队白衣服的,是各宗门医修,小跑着跟上,抢救伤员。
池青道想,是按照计划来的。
按照楼望月在长庭拜托他的那样。
按照计划,一剑挥斩魔兽,杀光后,再用醒梦诀恢复原样。
恢复地貌。
尽量减少伤亡。
池青道竖剑,横剑。
“荣枯长河世事,酣梦堪醒。”
“荣枯长河世事,酣梦堪醒。”
“荣枯长河世事,酣梦堪醒。”
有伤得不重的弟子,断肢再生。他朝着池青道跪地拜谢。虔诚如敬神明。
所谓的“神明”池青道,却着了魔似的,一遍遍使用剑诀。
没有用。
没有用。
醒梦剑诀,无法修复心爱之人,心爱之物。
对弟弟,没有用。
他救得了所有人,但救不了心爱之人。
他成了刚学剑的孩子,用木剑一遍遍击打,造不成任何伤害。
弟弟的头颅,被逃命的人,践踏出鞋印。凌乱的。
半页信纸也被踩在泥水里,字迹斑驳,隐约可以辨认。
【小……医】
【我快……回……家了……】
池青道握着行藏,再也挥不动剑。
下雨了。
那个安静的头颅,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灰金色的眼眸,没有任何光彩,只有阴翳,可表情,却是抱歉的。
池青道说:“傻子。”
有黑衣人抱臂走来,站在池青道身旁并肩。
他陪池青道一起看着那颗头颅。属于银发少年的。
断掉的头颅。
梅花花瓣翩飞。
有一片温柔地落在池星野眉尾。
梅花鸦的杀手忽然问:“你们春山的人,都这样吗?”
池青道茫然地看着他。
“把别人的不幸,都归咎于自己。”
自责到临死前,都还觉得抱歉。
……
楼望月收拾着战场残局。四处排布。
梅花鸦刺客回来汇报。
看刺客空手而归,楼望月问:“没抓到?”
“被她逃掉了,看出手,应该是命主。”
“没关系,他们占了先手。”
长庭议事,楼望月一一分析,魔兽潮是朝着统一的首领而去,那“首领”必定是始作俑者。
只不过她猜错了,“首领”不是由魔婴担当,而是命主端木泠。
不过……端木泠一直没出来统领魔兽潮,让它们六神无主,也是给了仙门机会。
这放的不是水,是海吧。
命主端木泠。
“山主,你的脸……”
刺客发问,楼望月下意识低头转身遮掩,“下去吧。”
梅花鸦退避。
楼望月拉紧罩面的黑纱,感到脸上阵阵发热。
还很肿痛。
楼望月看着平静如初的姜水,陷入回忆。
她在帝燕城,挨了城主二十几个巴掌,每掌都带着真气,能不肿吗?
就在她赶到魔渊之前,她脑子还是被扇得发晕的,耳口鼻流血,服了多少丹药才勉强好转。
她戴着头纱来的,也是为了遮盖巴掌印。
易无忧先发现了她脸上的肿痕,关心她,只让她更觉得难堪。
可她没有办法。
让母亲出出气,能请动母亲出手,帮忙再封印魔渊,还是划得来的。
毕竟……帝燕城主,便是当年所谓的“陈留氏”。
与解折交好,帮助解折封印魔渊。
这是只有楼望月和城主彼此才知晓的秘密。
也是楼望月在魔渊危机中,最不为人知的底牌。
尽管这张底牌,尊强厌恶弱者,楼望月也借到了,不是么?
扇巴掌的耻辱感还盘踞在身上,楼望月记得城主扇过来的每一下,清脆可闻。还有城主的侮辱。
不过,甩完巴掌,母亲她就开心了。
帝燕城主笑着说:“我派你去钩吾山,还真是派对了。”
楼望月应和,“城主英明。”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山主吗?”
“属下不知。”
我不知道啊,母亲。
城主摸了摸自己的掌心。
“因为你不要脸。”
“自以为聪明善良,其实满肚子愚痴。从小到大,你就很执着。”
“你又容易动情,心眼又坏。”
楼望月想起自己忍着疼痛,忍着委屈,卑微地回答:“城主教训得是。”
“女人嘛,心眼坏一点,好事。”
在楼望月赶来魔渊之前,城主是以那样的点评结束对话的。像是隐秘的夸奖,又像是扎得人无处遁形的讽刺。
楼望月叹了口气,避着人,在脸上抹了消肿的药膏。
这样她的脸,不会留疤。
生活再难,她还是要照顾好自己,要活下去。
而后,她走向鹤立鸡群的银发青年,未语泪先流。
“灵均,我对不住你。”楼望月不忍再看地上的头颅,别开眼,“我再快点就好了,星野就不会……”
没有寒暄,没有感激,没有安慰。
池青道连眼皮都没有朝她抬一下。
他提起弟弟的头颅,如同行尸走肉,沉默地走向某个方向。
……
信纸翻过,哗啦轻响。
【小道医,月亮不圆了,我想你了。】
最后一句是真心的。
真心满到溢出来。
【我好想你。】
【没有一刻不在想你。】
【微微……】
【万籁生也想来写一句,他说要和你打招呼。】
【我不让。他打不过我。】
孩子气的语气,让李希夷笑出声。
还是她认识的星野。
满心的不安散去。
帐篷濡湿一块又一块,斑斑点点。
雨声淅淅沥沥。
读完星野最新的一封家书,李希夷快乐地小跑到入口处,在帐篷门缝里觑看外面的雨。
日出了,太阳照常升起。
细雨之中,草地上都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李希夷看到外面有身影行来,远远的,她就能看出其高大,熟悉到让她惊喜无比。
她疾跑迎出去。
越来越近。
笑容展开,“星野”二字就在嘴边。
剑光撞进李希夷眼里。她定睛,看到对方腰间的剑,剑光流转,比之前更胜一筹,有金光圣意。她认出来了,是行藏剑。
李希夷尴尬地改口。
“兄……”
话语止住,一瞬间,她无法呼吸。
视线无法控制,顺着池青道腰间的行藏剑,李希夷看到了池青道的手,然后……看见了他行藏旁边,他手里提着的头颅。
李希夷整个人如遭雷击。
池青道也看向自己的手,拎着头颅银发的手指,感觉如烈火灼烧。
他干哑着嗓子,“星野……他被魔渊的魔兽给……”
他说不下去了。
李希夷也听不下去。
耳鸣。尖锐,刺耳。
听不见。听不见。她眼泪狂流,捂住耳朵。
眼睛却像着了魔似的,盯着那颗头颅不放,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曾放过。
好脏啊,星野的脸。
血,泥,鞋印,还有魔兽的细鳞。贴在皮肤上。
头皮耳尖,好几处被啃得七七八八。
李希夷放下捂住耳朵的手,蹲下来,捧住了那颗头颅。
魔兽兽牙嵌在他侧脸里,李希夷握住那颗兽牙,用力。
兽牙嵌入人面骨,严丝合缝。
她一次次地用力,都无法让兽牙松动。
“拔……拔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他是不是很痛。”
少女无助地哭泣,仰起脸求助。
泪水和雨水混合,在她脸上恣意流淌。
那双通红的眼,泪水急涌,连眼睑都变成两道月牙弯似的红。
池青道的心脏猛烈收缩。
“星野……不怕的。”
“我知道你从来不怕魔兽的。”
李希夷安慰似的拍着头颅的脸。一下接一下。
“兄长,什么时候的事?”
池青道:“三天前。”
三天前。最新家书被送来的时候。
她还在开心地读星野的信,笑得没心没肺。快乐到无以复加。
【宿主,你节哀,情绪波动太大了。】
【宿主!】
情绪?
李希夷感觉不到。
没感觉啊。
呼吸困难,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身体无法承受过载的情绪。
她晕了过去。
第54章
招魂幡起,摇魂铃响。
祭司领队。口中吟唱着颂词,引领亡者去往黄泉之路,声音越高,阵仗越热闹,据说亡者的灵魂就越能听到。
死者的亲友,披麻戴丧,跟在祭司身后,一圈圈围着遗体绕行。
直到祭司吟唱完毕。
池星野几乎没有亲朋。
他只有李希夷,还有哥哥,为他送行。
一圈接一圈,纸钱燃烧,灰烬飞舞,落在头发里。
祭司领头,池青道执香行在第二,李希夷排第三。她走一步跌两步,哭得不能自已。楼望月派了郭葵来代为送葬,郭葵搀扶着李希夷走。后面还有个姬瑶的侍女,再队伍后面,都是部落里自发来的热心人。
讨一口热茶喝。
被众人围绕在中间的,是池星野的头骨。
用了浓浓的香料,依然在无可回转地腐化。
李希夷哭到没了力气,郭葵一手还拿着香,搀扶不太方便。
“灵均仙君,你帮忙扶一下?”
池青道兀自绕行,头也没回。
郭葵气闷,“好歹是你弟媳,照顾一下这么难?”
池青道拒绝,郭葵也没法子,硬撑到祭司吟唱完毕。众人送魂过奈何,踏黄泉,魂魄终受接引上九天云霄。
郭葵扶着李希夷,要去旁边找个地方坐坐。
李希夷向前栽去。
郭葵急急拉扯她,手心力道却一松。
原来是李希夷摔倒前,人已经被别人接住了。
不是池灵均还能是谁?
郭葵无语,求他帮忙,他拒绝。
态度坚决,避嫌到底。
结果人姑娘真摔了,扶得比谁都快。
不过这是别人的家务事。郭葵有分寸地不去多评论,走完仪式,就道别回钩吾山了。
李希夷人都哭到发抖,也顾不上礼数,一应都是池青道在打理。
丧事繁杂,对他却是小菜一碟,他处理得井井有条。
李希夷坐在椅子上,凝视着招魂幡,招魂幡不动。
她整个人都想晕过去。
祭司穿着祭祀衣袍走来,实话实说,“失败了。”
池星野尸身不全,灵魂无法回家。
祭司想法,以头作祭,试图祈福招魂。
很显然,魂没回来。
“就是……永无超生吗……”
祭司安然地点了点头。
李希夷崩溃大哭。
到现在,她还是无法完全相信,星野死了。
刚知道死讯,她晕过去后再醒来,
法印的通报一次又一次。她反复确认,得到的是相同的答案。
【宿主……我这边后台确认过了。】
【角色池星野,确认已死亡。】
而后,李希夷不吃不喝,几乎没睡过整觉,已有五天。
到今天送葬,李希夷眼泪都流干了,嚎哭完只剩下木然,“谢谢祭司。怪不得我梦不到他。”
死得太惨了,会变成冤魂吧。
找不到回家的路,焉能入梦来?
池青道送走来客,看着他们吃完最后一顿宴席。自发的部落里的人,帮忙热火朝天地收拾、洗碗,打包剩余的肉菜。
帐篷内。
池青道把碗放在李希夷床边,同过去五日每一日一样。
“吃吧。”
而后池青道没有话,不逼迫,也不安慰。
他只当自己是泥塑的,床上坐着抱膝哭的少女也是土胎,离得再近,也靠近不了彼此,温暖不了对方。
只在各自怀念同一人。
今日,少女却有回应。
“谢谢兄长。”
李希夷端起碗,逼自己一口口吞下去,要活下去。
不就是攻略进度,重头再来吗?
抗拒只会痛苦。那就接纳。
用尽全力地接受现实,也顺其自然地接纳无常。
“我带小野……回山。你照顾好自己,我改日便来接你。”
李希夷听见池青道沙哑的声音,她说:“嗯。”
池青道余光偷偷瞥她。
少女成了提线木偶。
比起连日来哭得撕心裂肺,或哭得无声无息。
现在的她,不会哭,也不会笑。
所以……她的魂,都跟着星野走了是吗?
他那些冷酷邪恶的妄念,一念之差堆积起来的错误,成功让弟弟去死了,最后也不过是笑话一桩。
魔气已经很少能动摇他了。
因为他的妄想已然实现——亲手铲除了绊脚石一样的弟弟。
然后,他没有得到想要的,而是多失去了一个挚爱之人。
“钩吾山,不可怕,我会护着你。”
“嗯。”
李希夷哭得太多,鼻音浓重。
“奶奶同意了。”池青道扯谎。
李希夷一顿,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嗯。”
无言。
沉默。
他们之间,就算没有死去的池星野,也早就无话可说。
不复从前,李希夷黏着心爱的青年,“青道哥哥”长,“青道哥哥”短,好像永远黏在一块,不会分开。
池青道没等到她礼貌的告别。
他带着星野的头颅,赶回春山。
帐篷里只剩下李希夷一人。
她端碗的手一直发抖,头发晕。呼吸都喘不过气。
忽地,床前闪过人影。
一个十三四岁样子的少女,浑身穿着宝蓝鲛纱锦鱼尾裙,裙子上流光溢彩,头发也盘得缀满亮晶晶的饰品,看上去像从海底走出的人鱼公主。唇角斜勾,自带三分傲慢。
美到不可方物。
少女接过李希夷手里抖得咣咣响的碗,放到一边。成功阻止了碗被摔碎的命运。
“悲伤过度有点躯体化症状,会好的,你不要怕。”少女蹲在她床边,头挨着她,握紧她的手,“我会陪你的,宿主。”
李希夷恍恍惚惚,还是不太习惯,法印化形这件事。
她更习惯脑海里那个纸片小人,天天玩变装的样子。
“印灵,你化形的缘故,找到了吗?”
印灵鼓起腮帮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猜,是我想追魔婴和解折的心,被上天听到了吧!”
公主般的少女,跪地双手高举向天。
“噗。”
李希夷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印灵重新膝行面向她,握住她的手,什么话也不说,可可爱爱。
“我给你模拟猫呼噜呼噜吧,很催眠的。”
“呼噜呼噜呼噜……”
李希夷亭听了,又想笑,又勾起对池星野的思念和痛苦,喜喜乐乐间,脑子乱乱的。或许是连日来太累了,不知不觉,李希夷就睡着了。
印灵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少女垂眸。浑身闪亮会发光,可眼下有一块,低头时,是照不到光的。
印灵抚过李希夷憔悴的脸。
“我为什么能化形……”
因为池星野啊。
他死的时候,那深深的遗憾,浓烈的歉意,还有过分的执念,甚至传递到了她耳边。
【有没有人救救小道医,陪陪她。】
印灵自言自语,“或许,是他的执念。”
他希望他不在,宿主你也能好好活下去的执念。
累极而眠的李希夷,梦境也混乱。
她时而在前世受池青道的冷遇,时而在今生红烛下笑看郎君。
她走啊走,画面定格在山主所住的院子。
强大仙君高岭之花,携手音修仙子,并肩而来。
李希夷问:“青道哥哥,你为什么……牵着阿宁姐姐?”
然后是池青道冷酷的宣布,“我们恢复订亲了。”
她抗拒,害怕,歇斯底里,委屈,想去死,想毁灭一切。
与之相关的记忆,她也抗拒想起,拒绝回忆。
这一次,在梦里,深埋的回忆,被连根拔起。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并不是独自萧索离去的。
池星野。
廊檐下,池星野沉默地坐着。
他屈着一条腿放在栏杆位置上,长臂搭在膝盖上,隔着景窗,在镂空中看见被窗格切成菱形碎块的百合花,香气幽醉,收敛呼吸都躲不掉。
花后是微微缩着脖子的女孩。
李希夷察觉到视线,望过去时,只看见熟悉的侧脸。
星野抬头,望着天空中飞过的鸟类,侧颜专注而纯真,细麻花辫垂在右肩。
那是弟弟。
弟弟星野。
李希夷以为,他在偷看她,转念一想,是她的错觉。
她哪有那么大魅力,双生子都得跟她扯上关系?
而后,池青道领着重新订亲的裴阮宁,完成了对她利落的羞辱。
登对的眷侣相携,御剑而去。
李希夷默默走在离开山主院子的石子路上。
每一步,都很慢。
那个望去桀骜不驯的弟弟,隔着花墙,隔着景窗,陪她走了一路。
李希夷知道的,那个脚步声。
她也认得出……
那道阳光下……会在肩头的细麻花辫影子。
“别跟了,你也跟着你哥哥,要看我笑话吗?”
那道影子穿越一墙之隔走来,注视太久,身体里那种心疼的冲动,带着酸涩裹挟全身。他冲动到不顾一切,伸手想抱她。
李希夷本能后退。神色如受惊的兔子。
池星野手指倏地后缩。他改为慢慢靠近,摸了摸她的脑袋,“头发乱了。”
他的手很巧。
帮她编好头发,带她洗了把脸。
后来李希夷知道,他会手工,会编织,也会撕开敌人的身体。
只是陪着她时,永远是花墙下的那一道影子。
她到哪,他就到哪。
……
池星野。
目睹她所有的谨小慎微,目睹她所有的委屈求全,目睹她擦干眼泪强装无事。
还是会陪着她,一直一直。
……
脚踩着石子路,每一脚都硌疼。
李希夷越走越慢,那道追随她的影子,也跟着慢下来。
仿佛只要她走得够久,那近在眼前的院门,就永远不会到达。
池星野和李希夷,就不会走到属于他们的终点。
她蹲下来,环抱双腿,把头埋入膝盖。
“别走了,求你。”
那道身影顿了顿,也蹲下来,展臂抱住她,“好。”
日光生起时,那个寡言的银发少年,在阳光中化作了碎片。
他会无时无刻无条件配合她。
哪怕死了。
可梦总是该醒的。
李希夷哭着醒过来。
印灵守在她床边,火急火燎,“你总算醒了,给你看样东西。”
李希夷擦掉眼泪,看见印灵把奶奶傀儡带过来。
傀儡奶奶张开嘴,口中吐出一把钥匙。
“我看你没醒,也没敢拿。”
印灵把钥匙转交给李希夷,“你看得出来吗?对应哪里的锁?”
李希夷取过钥匙,细细观察,“跟我来。”
印灵跟着她,来到奶奶睡的那张床。
李希夷掀开被子,掀开凉席,露出木制的床面。
印灵:“这……是个储物柜吗?”
整面床板,都做成了储物的箱盖。
床沿是锁孔。
李希夷将钥匙对准锁孔,旋转。
锁舌解开的声音,李希夷惊呼一声,收手含住指尖。
“微微,你没事吧?”印灵近前查看。
李希夷摇摇头,“没事,有什么刺了我一下。”
在印灵的帮助下,她掀开箱盖,手指被刺破的血液,滴入了床板后的世界。
印灵嘟囔,“看起来,是奶奶留了滴血认主的法宝给你……”
她们俩一人抬一边,床板被完全掀起。
里面藏着的东西,重见天日。
印灵目瞪口呆,看看里面,再看看李希夷。
李希夷盯着那东西,忽地,眼泪就掉了下来。
“是啊,是奶奶留给我的礼物。”
李希夷把成柔留给她的礼物,放进了芥子囊里。
这芥子囊很新,是星野的。新婚夜,他才用过一次。
芥子囊里全是药。
全是药。还有手写的各项说明,什么时候吃,一天几回什么量,体寒者服用,需要注意什么。
字越写越多,到后面小得像蚂蚁。
李希夷摁着说明的标签,眼前早就模糊一片,无法辨认字迹。
印灵抱住她的腰,头靠在她腹部。
“不哭了不哭了。”
……
李希夷开始整理星野的遗物,她才发觉,这里到处是她生活的痕迹,属于星野的东西,少得可怜。
除了他从春山宝库里拿来送她的嫁妆,还有芥子囊和那几封家书,池星野没有留下他的东西。
“啊……星野本来就没什么物欲……”
为数不多的欲/望,也只是为她而生,围着她转。
李希夷哭不出来,只有胸口疼闷。
她翻到柜子里的折页书册,往事回忆压来。她承受不住,生起火盆,一页页撕下来往火盆里丢。
星野他……这辈子,是被她拉下水的。
被她可怕的妄念,既然她要死,那么谁也别想好过。就算溺死,也要一起拉下水。
那本书册里都是她手写回忆的剧情梗概。
已经烧了好几页,后来她还是停手,放进了芥子囊。
已经是为数不多的……她和星野的共同回忆了。
经不起挥霍。
触景伤情,烧掉也没用,逃避没有用,不如直面。
这个教训,她上辈子在池家兄弟身上,领会够了。
最后,他留给她最贴身相伴的东西。
无名指上的戒指。
还有……绑住她头发的发带。
李希夷抚摸戒指,帐篷外有风涌入,红色发带尾端飘扬,拂过她的唇角。
像一个温柔的吻。
星野。
后面的路,就这样,陪我走下去好不好。
……
化形的印灵,咻地躲进法印里。
帐篷外重新有亮光,这一次,李希夷不会再认错了。
那是环绕行藏剑游走的剑光。
银发的池青道朝她走来,伸出手。
“行李好了吗?我带你走。”
李希夷把手放入他掌心。
“走吧。”
印灵:【剧情节点“钩吾仙山”,已开启。】
钩吾仙山
第55章
钩吾山,圣儒堂。
读书之声从三千阶上远远传来,圣儒堂弟子在做修心早课,早课之后便是每日修行,郁雾作为卧底的完美二师兄,也在其行列。
与之相对的,是三千阶上扫地的外门弟子。
受尽欺凌。
最好的,也就是别的弟子经过时,对他们视而不见。与看路边的花花草草没有区别。
“路海,扫完了没有?扫完了,记得把夜壶回去给我倒了。”
这样的对话亦是常事。
解兰舟笑得灿烂,“是,师兄。”
换来嗤笑,“真是贱。”
临走前,几个外门弟子还要拿肩膀撞他几下。
解兰舟肩头被撞,结结实实挨了几下,退了好几步,也是他当心,才没直接摔下台阶。
霸凌的弟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走了。
解兰舟继续扫地,一台阶一台阶,比平时更慢。
台阶上出现阴影。
解兰舟抬头,“攸聿师兄。”
攸聿是郁雾在圣儒堂的假名。他取假名,比解兰舟严谨,本名取半边“有雨”,谐音取名。
解兰舟化名路海,理由是来钩吾山路过了一片海。
“啊……大海……”
郁雾想起解兰舟看海的戏精样,现在还是非常想打他。
郁雾牵着十来岁样子的小女孩,齐齐看着他。
小女孩活泼热心,“哥哥,我帮你扫地吧。”说着她蹦蹦跳跳去取扫帚来,一起帮忙打扫三千阶。
三千阶中段,有人默默向下看来,观察三人的举动。
驻足片刻,李希夷默默看了会,转身走了。
脑海中,地魔陵的角色卡解锁调出。她一一对应上人脸。
地魔陵三主汇集于此。
仙门之地,魔头公然开会,绝。
不过,她自己也真是狗运。
他们三人,她都见过。
原来命主是当初游船边装作采珠女的小女孩。
没关系,以后见了注意防备就行了。
李希夷的情绪很平稳。
印灵叨叨,【宿主,我怎么感觉,你有种发疯的死感?】
【是吗?】
李希夷一身缟素,步上台阶。她今日可是来圣儒堂听书的,赶了早也走不完。再不快点可不行,毕竟毫无修为,只能靠自己腿脚走路。
三千阶。
表面看上去,这是圣儒堂内门冷峻二师兄攸聿,牵着他的“远房从女”路过。“远房从女”端木泠,热心相助,要帮可怜的美人外门弟子路海一起扫台阶。
但实际上。
端木泠兴冲冲拿扫帚冲过来时。
无形之中,方寸之间结界生起,声音不为外人听见。
郁雾:“有话快说,这里人来人往,久了结界很容易被注意到。”
“我失败了。”端木泠道,“楼望月不知道怎么做的,丢了个东西,就把陈留氏的封印结界修好了。”
解兰舟打了个哈欠,懒懒的,笑也笑不动。
“知道了。”
郁雾意外,“就……知道了?”
费了这么大功夫,又是请君入瓮调换业火红莲,又是一念魔召引,让一念魔传话与魔渊里的魔兽谈判,煽动最想出来的那批魔兽一起作战。
就这样?
夭折在摇篮里么。
郁雾发笑,“解兰舟,你是耍我们,还是在耍魔兽?”
解兰舟眼皮都不抬,“魔渊封印已修好,你我还有阿泠,谁也破不
了。”
这是事实。
阿泠颔首,“事已至此,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郁雾冷笑,“还真是越折腾,越白忙活。”
“那倒不算。”解兰舟说,“最关键的两点,我们已经知道了。”
郁雾和端木泠都看着他,愿闻其详的姿态。
“一,无情剑道剑意,可破陈留氏结界。”
“二,钩吾山主楼望月,认识陈留氏。”
“一一解决不就好了?”
他等得起。它们,他们……都等得起。
解兰舟轻描淡写,像在指挥市场上的货贩如何杀鱼。
池青道、楼望月,可都不是任人宰割好杀的鱼。
郁雾紧紧抿住嘴,避免自己口发毒箭,他摸向自己耳珠上的黑曜石。
他刚要解开结界,却见解兰舟直直倒了下去,口中鲜血直吐。
阿泠去扶,被吐得满身是血。
她看着,“这是……”
郁雾也不解释。
他直接质问解兰舟,脱口而出,“还没好?”
解兰舟呼吸急促,话也说不出来,他斜靠在阿泠身上,看着郁雾的眼睛里,却溢出真切的笑意。
疯子。
郁雾脸色阴沉。
这是他和解兰舟之间的秘密。
如果不是傀儡师太强,差点逼死了他和解兰舟,他也不会知道,解兰舟有那样的第二形态。
倒霉。
郁雾现在回想起傀儡师的死状,还是感到瘆人。
他说:“我明明想装死,趁傀儡师杀你时跑掉的。”
那时的解兰舟,在屠杀中恢复了五感,也是这样笑着瞧他。
“不行哦。”
和现在三千阶上,笑得一模一样。
苦难加于他人,还是加于己身,对解兰舟这家伙来说,都是值得可乐的事。
他连自己都不是很在乎。
郁雾压抑心底的恐惧,毒舌道:“年纪大了,果然身体就是不行。”
“是啊。”解兰舟附和。
用过第二形态后,他的身体会陷入崩溃,吐血、脱发、骨骼溶解,一步接一步。
不过,现在他不用害怕了。
只要精神联结上它们——魔渊底下那些魔兽。他身体的崩溃会立刻停止,并逐渐复原。
虽然复原了,也还是没什么战斗力,但总比死掉好。
何况……
他得多谢池青道啊。
这次,他留了个一念魔在身边。只要联结上,就会慢慢好的。
他只是忘了。
看郁雾着急的样子,还不错。
解兰舟缓过最难受那阵,在阿泠帮助下站起来。
郁雾碰了碰耳饰,解开结界。他立刻脱下自己内门弟子袍,给解兰舟披上,安慰解兰舟,身体不适,可先回内舍休息。
解兰舟配合地被他们“送”回外门弟子的住处。
不得不说,郁雾处理迅速,想好说辞,迅速对解兰舟和阿泠说完,逻辑严丝合缝,若有人怀疑,那口供都对好了。
郁雾做事向来是细致的。
解兰舟的同舍生,骤然看到内门攸聿师兄来,都有所忌惮,捧起笑脸,说会好生照顾他。还有要巴结讨好郁雾的。
解兰舟看惯了这些人的嘴脸,估摸着郁雾一走,这些人反而要变本加厉欺负他。
于是,解兰舟进入阁楼,与一念魔感应之后,身体状况立刻好转。
听着郁雾和阿泠对那些同舍生不咸不淡的交流,解兰舟笑容满面地下了阁楼,“我已经好了,可以回去干活了。”
郁雾摸不准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维持着自己儒雅师兄的人设。
“身体若好转了,便去吧。”
他可不想跟解兰舟对着干。这家伙,有任何不依他,指不定发什么疯。
由此,解兰舟又回三千阶去洒扫,一般来说,要扫到夕阳西下才能结束。遇到今天这种耽搁,扫完便可以看星星了。
今天有郁雾撑腰,他可不干这无聊事了。解兰舟把扫帚扔进草丛里,他仰头,听见圣儒堂主今日讲经,他微微一笑,拾阶而上。
郁雾则负责把阿泠这个“远房从女”送出钩吾山。
中途,阿泠时不时揉肚子,面露痛色。
郁雾停下来,“不舒服?”
阿泠皱着眉,“总是痛。肚子。”
郁雾不敢直接带阿泠去看医修,她经脉里的魔气可防不住,阿泠和他修炼的方式不同。
“你回地魔陵找人看一看吧。”
阿泠随口答应了。
“说起来,我看到一个有意思的人。”她突然想到这茬。
郁雾:“谁啊。”
“跟着池青道那个。嫁给他弟弟的,现在应该算他弟媳?”
“她叫李希夷。”
“我发现,她记得我的样子,她认识我。”
“嗯……刚才在三千阶,她有和我打招呼呢……”
随着端木泠的描述,郁雾脑海中记忆运转,马上想起了他刺杀“池青道”那次,春山池星野悔婚姬瑶那次,还有在雪山附近的小屋对上傀儡师那次。确实有个长相很出众的姑娘,而且她看过解兰舟的脸。
郁雾的眼神冷冽,“你说,她记得你?”
“是吧,照理不应该的。”阿泠感叹。因为解兰舟的关系,她、郁雾还有解兰舟自己,相貌是很难被旁人记住的。解兰舟利用自己的能力,能潜移默化扭曲和影响旁人的记忆。
可是那个人……李希夷……
记得她。认得她。
那么,她要见过郁雾、见过解兰舟,就能认出来。
郁雾和解兰舟就有暴露的危险。
无色曰夷,无声曰希。
什么样的人,会给她取这种名字?
阿泠想着,人已经走到钩吾山山门,却发现郁雾身上的杀气已经遮掩不住。
阿泠:“你要动手?”
“趁她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我想办法杀掉她。”
阿泠反对,“别啊,我和解兰舟说过了,他都没说什么。”
郁雾:“你也陪着他胡闹?”
阿泠:“他应该没事的。”
郁雾和端木泠,意见不一致地散开了。
等郁雾回到钩吾山内,装出知礼师兄的样子,暗中打听李希夷时,他在圣儒堂前,前脚才和李希夷打了照面,后脚李希夷就抽了解兰舟鞭子,以至于流言四起。
池青道,灵均仙君的弟媳,得了疯病。
竟然在圣儒堂前,鞭打外门弟子!
第56章
李希夷走完三千阶时,已经过了中午。圣儒堂今日的第一轮讲经结束,堂主陆-亦乘稍事休息,因今日是圣儒堂难得对外讲经开放,堂前人山人海的,不少听众正交头接耳,谈论心得。
“讲了什么,你记了没有?”
“没啊,第二段我就睡着了。”
“这位道友,你笔记能否借我俩瞧瞧?”
“我也没记多少,后面内容太高深,听完脑子也是一片空白。字是字,句是句,偏偏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李希夷默默听了一会,陆亦乘讲经虽然由浅入深,但是精妙奥义,修为低的人也听不懂,只会昏昏欲睡。但如果听懂了,那就能有所顿悟,当场实现修为境界的跨越。
她找了个无人的蒲团,盘腿坐下来。
无所谓,反正她不是来听书的。
她是伤心过度,来找个地方静心的。
毕竟,她就是这么对池青道提议的。否则,池青道简直是有点病态地把她困在春山别苑内,没有他的允许,她只能足不出户。
李希夷捏着酸痛的小腿,和印灵埋怨。
【明天该和池青道要一个能代步的法宝。】
走上三千阶,可太累了。
“是她吗?”
“应该是,你看,她穿的丧服啊。”
李希夷听得不远处有人议论纷纷,其中一人指过来,指指点点。他们表情各异,有怜悯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大部分人都是好奇。
“那不成了寡妇了吗?”
“就是啊,成亲没几个月,就把人克死了!”
“可惜了池星野了。”
“灵均仙君晋升化神期,他弟弟要是还活着,也跟着受尊荣。”
“人都牺牲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唉,你不知道吧,之前,池星野定亲的,本来是姬瑶……”
种种议论,你传我,我传你,刚开始只是一小撮人讲闲话,到后来听经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都议论起了新上仙山的“寡妇”。
李希夷低下头。
蜷缩,是身体的本能。
她想过出去阻止,可是眼前总会想起那张脸,颌面嵌着兽牙。
穿透了皮肤。
她一遍遍地拔。
可是,拔不出来。
她的眼泪像失禁一样涌出来。
星野啊,如果不是她,或许就这么和姬瑶成婚,到魔渊也有青云剑宗保护,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其实,都怪她,不是么?
还有……再也不会回来的奶奶。
都怪她啊。
不远处,响起男人的声音。
“喂,说别人这么有意思?”身着透明铠甲的金发少年,闯入传言最盛处,一脚踢飞蒲团,“我也听听。”
说得最起劲的几个男修,脸色涨红脖子粗,憋了半天,还是不敢惹怒他,只得灰头灰脑挑了远一点的位置坐。
其他跟着八卦议论的,也都歇了心思,很快注意力转移到吃什么下午听完了玩什么之上。
那仗义执 言的少年,向李希夷走去。
他走近了,李希夷才发现,他身上穿的,那不是铠甲。
是他的鳞片,白色的接近透明的,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彩,漂亮而温柔。
他耳上两段伸出的龙角,斜着刺向天空。
“喂,他们说的又不是你。”
李希夷疯狂擦脸,“是我。”
少年朝自己的侍从确认。
侍从汗津津 ,“是……是吧?”侍从朝着他耳语,“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您悠着点,行不行。”
七曜从侍从太瑞身上找出手帕,递到李希夷面前。
“喏,别哭了。”
李希夷接过手帕擦眼泪,眼泪涌得更凶了。
人就是这样,伤心了独自垂泪,还能强迫自己忍住眼泪;这时要是有人安慰,势必委屈加倍,眼泪止都止不住了。
七曜受不了,“怎么越哭越厉害?”
李希夷委屈,“我……我不想哭的……”
“可是眼泪会从鼻子里流……”
“噗嗤。”七曜掌不住笑出声。
被他这么一笑,李希夷也感觉不好意思,兀自忍耐流了会儿眼泪,李希夷才瓮声瓮气说:“谢谢啊。”
七曜口气里都是笑意。
“我叫明七曜,你叫什么?”
“希夷。”丧服少女抬头,眼睛红肿似小兔子,“我叫李希夷。”
看清少女那刻,明七曜心头像被羽毛挠了下。
她穿得很素。
身无饰物。
只有乌发用赤色发带绑着,无名指戴着金色指环。
是黑白色之外。她身上唯二的颜色点缀。
耳垂也白白的,肉乎乎的,他忍不住想捏。收紧了手指。指关节挛缩了几下。
七曜问:“你是哪个宗门的?”
李希夷想了想,指向春山,“我住春山上。”
明七曜“哦”了一声,“我能去看你吗?”
他说完这句,清晰地看见,李希夷头上有撮小呆毛都翘了起来。
侍从太瑞过来把他拉走,嘀嘀咕咕,嘴皮子飞快。态度卑微。
“我的活爹,您不会看上寡妇了吧。我求您了。回去喝几副药调理一下吧。这个……这个龙的这个天性吧,它也不是没救的。”
明七曜:“你骂我好/色?”
“奴才不敢!”太瑞满脸写着“龙宫交给你,那是真完了。”
明七曜推开他的脸,然后大喇喇往李希夷右边的蒲团一坐。他笑看李希夷。
“我坐这没事吧?”
太瑞抢答:“这有人的。”
明七曜给他脑袋摁下去,自己贴近李希夷。
李希夷忍俊不禁。
少女绽开笑颜,枝头春花放,柔和而充满了生命力。
她拽了拽七曜的铠甲边缘。
“走,我们去那边。那里没人坐。”她说的地方,蒲团是空的;像是怕明七曜生气,她走了几步又小声补充,“坐别人位置不太好。”
明七曜:“我坐哪儿都行。”脚步跟着李希夷不停。
他回头,白了眼故意拖着脚步不肯走的太瑞,“听见没?”
“我们。”
她把他归为自己人了。
太瑞扶额。掰手指头算日子。什么时候他能退休,在海里的宅子颐养天年。
李希夷领着明七曜坐下,正好陆亦乘下半场的讲经开始了。
圣儒堂弟子敲钵三声,以示肃静。
陆亦乘坐在案前,声音传遍广场,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李希夷猜是用什么法术扩音了。
起初,李希夷还庆幸,明七曜和太瑞坐她身边,如同哼哈二将,有想靠近她的也不敢了。她乐得清静。
但随着讲经开始,李希夷就觉得不妙了。
“有生皆苦,有念皆妄,灭尽无余,不受后有,这一句……”
陆亦乘公子温雅,讲得也鞭辟入里,只是太深奥,境界不够的,忍不住发昏。李希夷勉强听了一阵,到后面也是似懂非懂。
她发现,他们三位置很扎眼。
俗称坐老师眼皮子底下。
怪不得讲经广场人山人海,就这块的蒲团又新又亮,根本没人想来坐。
现下,李希夷就觉得,陆亦乘的目光往这边瞟了好几次,她想着赶快换位子。打眼一看,这讲经场座无虚席,敢情大家都这么奋进,奔着提修为来的。
李希夷如坐针毡,不料怕什么来什么。
只见台上陆亦乘中断了讲经,唤来了近前的弟子。耳语几句。
那弟子也是年轻人模样,长相平平无奇,眉眼之间尽是谦卑平和。
弟子听完陆亦乘的嘱托,直直朝李希夷的方向走俩。
李希夷避无可避,只得同他见礼。
那弟子道:“请问是春山李姑娘吗?”
李希夷:“是我。”
弟子作揖,“在下是圣儒堂大弟子赵济芒,奉师尊命,辛苦李姑娘移步。”
果然被老师叫了!
李希夷只得跟明七曜道了别,硬着头皮跟赵济芒走,而后被安排调到了离台上很近的位置。
她什么小动作,陆亦乘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李希夷挺直腰背,认真听讲,时不时还要接受陆亦乘的提问,她实话实说,听不懂就是听不懂,陆亦乘不笑不怒,只不过把她说没听懂的地方,又掰碎了细细讲一遍。
陆亦乘情绪越是稳定,对她越是照顾,李希夷就越是惴惴不安。
偶尔走神了,她摸鱼都难受,好不容易才撑到讲经结束,李希夷困意十足,肚子还嗷嗷叫。
散场时,赵济芒又留下李希夷,“灵均仙君待会儿来,姑娘且等等。”
池青道还要来?
李希夷内心是拒绝的。
听完经,赵济芒和圣儒堂其他弟子收拾现场,他默默念叨,真气席卷开来,所有蒲团升天,而后汇入了一个芥子囊。
有块石地板不小心被掀翻上了天。
赵济芒:“待会儿我去找人换块新的。”
李希夷默默闭嘴了。
明七曜和太瑞过来,又说了会话。李希夷还没说几句,明七曜早把家底泄了个干干净净,就算太瑞在旁边把他脖子都掐紫了。
李希夷忍不住偷笑。
明七曜是十三界海底龙宫的继承人,因为是海王独子,是龙王想了很多法子才生下来的孩子,因而格外受宠。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有什么说什么。
这回是海王担心久居海底,海族式微,因此早早地趁明七曜年轻,就送他到钩吾山修习法术,以后再回海族去。
这样,海族既显示了与仙山交好的诚意,又能让未来的海王掌握仙术,到底是稳赚不赔的事情。
明七曜聊着愈觉和李希夷投缘,“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又说,“来日,我去春山寻你玩。”
李希夷笑了笑,面露难色。
“家中……长辈,可能不同意。”
明七曜笑容灿烂,“那有什么,到时我去说。”
突然,他笑容一敛。
作者有话说:
有生皆苦一句,出自《劝发菩提心文》
第57章
原来是太瑞和另一个弟子合力拖他走,“该回宗门了。”
碰到外人,明七曜浑身顿生冷酷,凛然不可犯。颇有下一秒就要上战场杀敌的气势。
“知道了。”
李希夷冲他摇了摇手,七曜已经背身跟着弟子走,他悄悄扭过头,冲李希夷笑了笑,算作告别。
他这个人,好像对外人还蛮高冷的。完全看不出喜怒,威严确实更甚。
刚才聊天,她听七曜谈起过,七曜拜入的是钩吾山的武修门派,亲自教他的师父也是武修界的奇才,以武入道,长|枪为武器;七曜刚来钩吾山没几天,师父就让他先来圣儒堂听经修心,先寻到道心,而后才能选择适合他的武器。
等待时,有个穿着像乞丐的人,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经过,突然拉住了李希夷。
李希夷慌了一瞬,却见圣儒堂等弟子都习以为常,赵济芒道:“是卜筮门的同修。不必慌张。”
李希夷看了下对方蓬头垢面的模样。
“学占卜……压力这么大的吗?”
那卜筮门弟子外表邋遢,可本事却是到位在家。口中念念叨叨,他人却召出龟壳来,大道至简了,几翻之间就勘到几许天机。
“姑娘,你有桃花劫啊。”
李希夷难堪,“我……最近才新寡。”
卜筮门弟子摇摇头,“桃花劫在即,不过姑娘不必担忧,你必能化桃花为己用。”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李希夷留在原地莫名其妙。
“我不需要给什么占卜的感谢费吗?”
“这是他们修行的方法。”赵济芒抽空解释,“他们每日一卦,只占有缘人。不收钱。”
李希夷听过就算。占卜嘛,她向来是坏的一分不信,好的全信。
桃花劫,没听到;桃花化为己用,她记住了。
听经广场上,讲经结束后,广场上人散得七七八八,钩吾山弟子人来人往,圣儒堂弟子则在相互切磋。
堂主陆亦乘坐镇讲经台,看弟子们过招,时不时指点,对他们进行纠功。
夕阳西下,山上气温变低,李希夷穿着单衣遭不住冷,池青道又不知何时来接她。
陆亦乘瞧见了,嘱咐赵济芒几句,赵济芒便特意带路,将李希夷领到附近的屋子里,“灵均仙君来了,我们再来叫你。”
“多谢。”
这里遮风避雨的屋顶,李希夷手臂寒飕飕发疼的感觉好了很多。
她摩挲着手臂,打量四周。
正堂牌匾圣儒堂,两边都是红木式的老式家具,看上去老气横秋。
透过窗扇,看得见对面成排的桌椅。墙面上挂着千里江山图你。
这应该是圣儒堂弟子平时听课修行之处。
李希夷上辈子听山主说过,钩吾山属下各宗门,各有自己的山头,在三千阶的山峰上,则是各宗集中授课新入门弟子的地方,相当于钩吾山修行期的幼儿园。
看这圣儒堂,不仅弟子一板一眼,而且连新入门弟子也是之乎者也,入门起就开始学存天理灭人欲。
她转了一圈,里面连棵草都没有,只有寒风。
李希夷莫名觉得瘆人,没有一丝一毫生气,干脆转出门去,另找个其他宗门的去处歇息。
山主的蜃楼宗学堂就好得很。
她之前去过,一落山就烧起暖炉来,熏着香,满屋子都是香气。
李希夷留了纸条,压在自己坐的椅子上。
甫一出门,李希夷迎面撞上一人,差点惊得魂魄飞走。
仔细一看,不是那月主郁雾,却是谁!
李希夷捂着胸口,“这位师兄。”
她看月主身上穿着圣儒堂的弟子服,服饰上了几个等次,纹饰也不同,外头切磋的弟子见了他,也要打声招呼,想来月主潜入圣儒堂,混到的身份还不低。
就连陆亦乘也十分欣赏他,人在讲经台,还远远地投来善意的目光。
郁雾敛眉,“吓到姑娘了。在下攸聿,给姑娘赔礼了。”
李希夷很不舒服。
冷。
这是她最直观的感受。
月主伪装知礼。
可在李希夷看来,他像雨雾。晚秋时的,倒春寒时的,淅淅沥沥变作雨幕,在黑夜中给暖黄灯罩上朦胧雾气。
看似温暖,其实伸手一触即寒。钻骨透缝的寒。
长得精致,人却冰冷。
李希夷不喜欢。
这让她想起星野。心会绞痛。
星野不一样,外表是冷的,剖开来都烫手,像太阳。
照进她幽暗新房,照尽她百般心思。
“攸聿师兄,我胸口闷。出去散散心。”
郁雾并没有为难她。拱手相送。
他只是来认个人,确保以后别误杀。
想不到这李希夷,看起来对他非常警惕,难道是直觉很准的那种人么。
有点棘手啊。
而后,李希夷去往蜃楼宗的学堂,那在广场另一头,必须要经过三千阶,这就让她听到几声吟诵,小声的,抑扬顿挫,像孩子新学古诗。
这是哪个小弟子,在课外背书?
李希夷拨开树丛,看见窝在阶梯旁的人。
他蹲着身体,也仰头朝她看来。
惊为天人。
脸上满是对听经背书的向往,眼神干净到不像话。
很漂亮,楚楚可怜。
可怜到……李希夷想撕开他的脸。
很奇怪。
再次看见解兰舟的脸,李希夷依然会被惊艳,但心底被勾起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戾气。
连日来,很多积压的事,找到了同一个出口。
星野安静闭眸的头颅,再也不会回家的奶奶,只有傀儡孤独地守在帐篷,一举一动都变得越来越机械化,还有……从上仙山以来就软禁她、躲她、冷待她的池青道。
最后是印灵显示的好感度面板。
星野99%的好感度,戛然而止。
和他短暂的生命一样。
这一切的一切,罪魁祸首,便是魔婴。
李希夷食指颤动,忍住戾气,重新合上树丛,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料,身后解兰舟跟了上来,亦步亦趋。
“师姐,也是今日来听经的吗?”
“师姐,我方才是不是背错了?可否指点我一下?”
“师姐,我叫路海,你叫什么?好生面善。”
一句句自来熟,没皮没脸,李希夷加快步伐想甩开他。
解兰舟拉住她手腕,不轻不重。
李希夷被生生拉回,定在原地。她不难烦地回过头,看见美少年忧伤而窃喜的脸。
“师姐,你认得我?”
短短六字,让李希夷心神大乱。
她露了马脚,刚才的举动,不仅暴露她认识解兰舟,而且暴露她对解兰舟深深的厌恶。
而这对解兰舟来说,至少陌生人对解兰舟,不该如此。
她记得魔婴长什么样。
所以,她会被这些疯子魔修……斩草除根。
眼前,解兰舟的笑容微微扩大,满是好奇和打量。
他在试探她,试探她记不记得他的样子。
【宿主,你记得他,这是bug啊!会被杀掉的。】
李希夷咽下口水。
低头时,视线内多了团影子。
除了她和解兰舟的影子,还有第三道影子,拉长,靠近。
是从身后来的。
什么时候跟来的?跟了她多久?是解兰舟的同伙吗?
李希夷已经不想知道多出的第三人是谁了,或者说,她已经没有时间去判断那是谁了。
死亡如风。可怕的直觉攫住了她。
李希夷看着解兰舟的眼睛。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纯真,看着她时,充满耐心和柔情。
仿佛他问出的问题,不是她答错了就会死的致命题。
该回答什么,李希夷赌不起。
牙关打战,李希夷控制不住疯狂颤抖,抖得解兰舟都意外,下意识他放手。
李希夷嘴角歪斜,疯了般跑向学堂那一侧。
奔跑间,她余光瞥见,那多出来的第三人,是月主。
解兰舟在前,月主在后,前后夹击,她有几条命够造的?
她要是跑慢点,指不定已经被暗算了。
学堂这侧人多,人多眼杂,魔修不太可能大庭广众之下出手。
偏偏解兰舟追了来。
郁雾则不紧不慢过来,装作局外人。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解兰舟,李希夷的心跳一瞬攀高。
她顺手抄起附近学堂惩罚不听话学子的鞭子,使用蛮力挥动,朝他抽去。
风声猎猎,鞭子到肉,确切有声。
难以言说的快/感,从心口升起,窜入李希夷喉头,而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鞭打憎恨的仇人,是这么愉快。
攻击落到实处,是如此快慰人心。
啪。
呼。
啪。
一连数鞭抽下去,李希夷抽得了无章法,却用尽了蛮力。
解兰舟身上伤痕累累,洗得变色的弟子服,处处鲜红。
他颓然靠着墙,闻了闻手臂上破皮的地方,含泪却带笑。
“我是哪里惹师姐生气了吗?你说,我会改。”
谁看到都会心软的。
他那样的神情。
有围观的弟子,早上来把李希夷劝住拉住。
她是灵均仙君的弟媳,亡夫又是英烈,柔弱无依身无长处,怎么都先带三分惨。
相比之下,解兰舟身着外门弟子服,身份低微,又脸蛋漂亮,围观者怎么想都觉得是他起了歪心思。
郁雾跟过来。
他皱着眉,眼神阴郁。
完全没预料到这女人会发疯,把解兰舟抽成这个鬼样子。
已经……不适合出手了。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郁雾抬起眼,又是与世无争的攸聿师兄了,“这是怎么了?”
他还没走近,已有人风驰电掣般掠过,撞开他,搂住了李希夷。
李希夷被拥住时,人还是懵的。
因为太用力太害怕,极力自救,李希夷眼睛里含着生理性的泪水。
她认出了怀抱。
冷的,天山雪水一样的。
是池青道。
委屈弥漫压倒过来,李希夷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尖叫,捶打池青道。
活脱脱的疯癫样。
那句“你怎么才来?”,她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池青道抱紧她。这是防她失控,倒也不落人口舌。
他低声安慰,“是我来晚了。”
可李希夷已经打战着晕过去。
装疯成了真疯。
这样,这件事,才过得去。
现场从喧闹变作寂静。
圣儒堂主陆亦乘行来,他情绪很稳定,“灵均,是我看护不当。”
“是我接人来晚了。”
池青道并不追究。他的目光扫过楚楚可怜的解兰舟,而后在郁雾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郁雾浑身发毛。
池青道……对他起疑心了吗?
池青道未置一词,无论他是否看出什么门道,郁雾都有些投鼠忌器,近期内,他暂时不会向李希夷动手了,以免惹火上身。
说来也是他点背。
正好遇上这女人发疯的时候?
什么都没捞到,解兰舟还平白挨一顿鞭打。
郁雾思索良多,他的师父陆亦乘却非常妥帖,“攸聿,带这弟子下去看看医修吧。”
“是,师父。”
郁雾背起浑身是伤的解兰舟。远离人群。
他听见身后池青道冷冷淡淡的解释。
“她伤心过度,这回,当是惊恐发作了。”
有路过的弟子帮腔,“那不奇怪了,我见那外门弟子追着她跑咧。”
陆亦乘道歉了再道歉,“灵均,今日之事,是我圣儒堂之过。”
池青道客气了再客气,“她想来听书静心在先,圣儒堂何错之有?”
……
郁雾听着加快了脚步,不觉冷笑,这帮仙门中人,地位越是高,做人就越是虚伪客套,假得很。
等远离了人群,郁雾暗中撑开隔音结界,关照他背着的解兰舟。
“没伤着要害吧?”
解兰舟委屈至极,“她那点力气,伤得了什么。”
郁雾从未听过他这么委屈的口气,还以为他演的。
郁雾骂道:“还没演够?”
解兰舟半天没吱声,很久才弱弱道:“不一样。”
和梦里……不一样。
梦里,她明明那么有正义感,走向他,拯救他。
回到现实,哪怕他忍不住心底那种悸动,主动去靠近她,却换来了她挥鞭相向。
她从拯救者,变成了加害者。
郁雾并不知道解兰舟内心巨大的落差感。解兰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那些真实到仿佛亲历过的梦。
他更担心的是池青道对他的注意。
不管池青道有没有起疑,他都应该更加谨言慎行了。他们目前太过弱小,没有魔渊下魔兽的帮助,说白了地魔陵还是一群乌合之众,拿得出手的战力只有那么几个。
当下的情形,开魔渊他们损失惨重,也只能先蛰伏了。
郁雾一路送解兰舟到医修所在的山头。
一路默然。
到达时,郁雾道:“这段时间,低调些。”
第58章
流言不胫而走。
钩吾山一传十十传百,都在热议灵均仙君弟媳的疯病。
弟媳在圣儒堂打人,也是灵均仙君出面圆场,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传言甚嚣尘上。
李希夷被传成了丧夫伤心过度的疯女人。
池青道则成了人人扼腕的讲道义兄长,带了个拖油瓶的弟媳。男修同情,女修怜爱,倒让池青道的声望反上一个台阶。
*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春山别苑内,池青道拉了把竹藤椅,面朝着座椅背跨坐下来,看上去姿态闲适。
他对着春凳上装昏的李希夷说话。
桐花花瓣落在李希夷脸上,她听话地睁开眼。
她手臂撑着身体起身,还想装弱,但对上池青道那洞若观火的蓝眸,她装不下去了。
“那个弟子,我摆脱不掉,不得已而为之。”
被骚|扰,正面回击会被倒打一耙,迂回婉拒又往往无法成功。
李希夷才出此下策。
装癫痫,装心脏病,装什么都行。
也是她装疯,才躲过死劫。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月主郁雾那时跟在她背后,是动了杀心的。
可她不能对池青道言明。
否则一切都圆不上。她怎么会知道圣儒堂二师兄是魔道中人?
“说吧,到底为什么这样?”池青道双臂搭在藤椅上,眉眼却冷硬,“你知不知道,外面流言传成什么样了?”
李希夷面露难色,“大约说我是个疯子,拖了你的后腿吧。”
池青道微微带了怒意,“你知道还这样做?”
李希夷瑟缩一下。
两辈子了,她很少见池青道动怒,或者说,几乎没见过。
他总是笑着的,冷淡的,像一只摸不透情绪的狐狸,别说发怒了,连情绪的起伏都很少。
在极北草原时,他不冷淡的时候,大都包容她各种的发难和小脾气。
这一次,同焰火大会他撞破她和星野的事,池青道愤怒的点不一样。
这次,池青道压着怒气。和别的什么。
李希夷端详他眉眼,貌胜神仙,流盼生辉。里面多出了愤怒之外的情绪。
是担心。
李希夷不再害怕,低头认错。
“兄长,是我的错,让您担心了。”
这话非但没让池青道息怒,反而勾起了他更深的怨。
为何会如此生分?
张口闭口一个兄长?
李希夷见他神色未曾缓和,进一步解释,“那弟子纠缠于我,圣儒堂的攸聿师兄又尾随跟来,前后包抄,我一时慌了神就……”
事业至此,她也只能把郁雾拉下水了。
池青道:“此事,我会去细查,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李希夷乖乖地点头。
他会不会去真的查,与她无关,她自保就行;大概率也只是敷衍她而已。
真要为她讨公道,他何至于在圣儒堂前惺惺作态,和陆亦乘打了多少回太极。
这就是池青道。
他永远在谋划,在权衡利弊,不会为感情所动。
李希夷想,换作上辈子的自己,肯定会全盘相信,还患得患失,追着他问有结果没有。
那都不重要了。
池青道不喜欢她。生气的也只是她败坏了他弟弟的名声,给春山也带来了麻烦,仅此而已。
越想越没劲,李希夷站起身。
“兄长,若没有什么事,天色已晚,我先去休……”
“以后,你不要出春山别苑了。”
李希夷登时怒了,“为什么?”
“你一出去就惹出这样祸端,风头上避一避。”
李希夷厌烦他这套说教意味的说辞,“我想出去,再关下去,我真的会疯掉的。”
她抱着头,眼泪流下来,“我在这待着,忍不住一直想起星野,想起他的头,噩梦一夜又一夜……我想出去,求求你,我想出去。”
在池青道眼里,一身丧服的女孩,无力地抱头蹲下。离他越来越远。
红色的发带,细细的戒指。
白丧服,散发着沉水冷香。不知是熏染到衣服上的,还是她发间的香味。
在春山的夜晚,他与她咫尺之隔,闻得到沉香沁凉。
像古井里淹死人的冷水。尸骨腐化,油脂挥发。
回忆不会褪色。
只会因为一次又一次的重提,变成更浓郁的绝望。
池青道软下来,“过来。”
李希夷抬头看他,瑟瑟发抖,满目委屈。
池青道叹了口气,他知道,她是故意的。这样把戏,十年来,他和她彼此都太过了解对方了。
可他生不起气来。
如同十年来那样哄她,池青道走去,把她抱起来,抱到房间洗脸。
沐浴是别苑的小丫头帮着李希夷完成的。
洗完澡,李希夷散着头发出来,池青道又叫人熬了安神汤,“喝吧。睡一觉再说。”
要不要再继续禁足李希夷,他还是没个准话。
连日来,池青道都躲着她。李希夷不愿失此良机,喝了药,困倦中还拉住池青道,“别走,别走。”
李希夷只听见窸窣衣声。床铺边沿压倒一小块。
池青道留了下来,守在她床边。
不一会儿,李希夷嚷嚷着冷,嚷嚷着痛。
池青道帮她盖好被子,每一寸露出身体的地方都掖好被角。
李希夷一面冷,一面热,冰火两重天地蹬被子。池青道无法儿,只得屈腿上了床铺,隔着被子,把她包严实了,抱紧在怀里。
李希夷这才没法乱动了。
池青道用手贴了贴她的耳后,不再像冰坨子,有些回温了。
他抱着怀里瘦成一把骨头的女孩子,感觉心落到了实处,可又说不出的烦躁。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他不习惯失去了同胎而生的弟弟。
不习惯多出了一个弟媳。
还是他不习惯昔日亲密的朋友,摇身一变,成了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弟媳。
池青道的目光在少女脸上徘徊。
星野死后,她瘦了很多。
五官拔高,眼睛更大,整张脸都显得没有气色。嘴唇异常苍白。
白到……让他想张口咬下去,然后被她咬回来,用二人交换的鲜血,染红没有颜色的唇。
给她……也给他自己,注入一点活下去的力量。
不知不觉地,池青道的脖颈弯曲,头越压越低,离那张魂牵梦绕的脸,也越来越近。
不知何时,侍女们都退远了。
这个房间,只剩下他们俩。
月光如旧。
仿佛他做什么,都可以。
双唇相触之即,池青道听见了李希夷的呢喃。
“星野,要是我……没让你走就好了。”
“对不起,星野。”
热泪从她的眼角不断往外滚,顺着太阳穴流淌到耳根。
润湿了黑色的头发。
瞬间,池青道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猛地坐起。
池星野。
这是他们共同的……无法提起的伤疤。
李希夷被他剧烈的动作变化弄醒,迷迷糊糊说:“青道哥哥,我想修炼。”
这声暌违已久的称呼,让池青道恍惚。
就算他把这当成她的梦话,自己却也忍不住当真了去回应她。
“修炼很苦。”
李希夷半眯着眼,委屈脸,她的手从被子里探出去,半撒娇半质问式地,揪住池青道的衣领。
十指纤纤,弱而无力,揪不似揪,倒似攀援。
当一个人弱小到极致时,她发怒,都会让人觉得可爱而好笑。
“青道哥哥,寒伤,痛。”
池青道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规规矩矩,“我会想办法。”
李希夷眼泪吧嗒吧嗒落。
“我想修炼,修炼说不定就能好了。”
池青道叹了一口气。她这身寒伤皆为他,他又如何不知。
他也知道,修炼到位,百病全消,寒伤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但李希夷没有灵根,无法修炼,生来就无仙缘。
如何强求?
池青道怕伤了她自尊,道:“寻的那些金丹,没用么?”
提起这个,李希夷就害怕。
池青道不理她,却差人一匣子一匣子的送金丹来。说是金丹性热,吞服可抵寒毒。
听侍女说,那都是他杀的邪修的,已经经过了钩吾山莲池的净化,不带邪气,可以服用。
可李希夷也不敢吃。
那都是从丹田里生剖出来的,洗干净了她也反胃。
李希夷嗫嚅,“我没吃,害怕。”
池青道:“害怕?你怕我?”
他探究地望着她。
李希夷缩进他怀里,“嗯,你是生……生剖的吗……”
不料她被猛然推出去,摔在床上。
池青道翻身走下床。
“夜还深,你继续睡会儿吧。”
池青道的背影远去。
李希夷莫名其妙,她不过问一问,戳到他什么痛处了?
这话,只是想讨好下男主,拉近点距离,套一套铸造仙根的法门啊?
她最多明知故问了一下。
自回归钩吾山,重新入主春山,池青道捕杀邪修,在各宗之间都有威名。
李希夷也打听过,他虽然被控制在春山,但是山主舍不得他化神期的实力,一般会派人跟着监视他,再让池青道去对付棘手的邪修。
池青道斩杀邪修后,再剖其丹、剖其元婴回来。
也就是他一剑的事。
说说怎么了?就甩脸子走了?
确认池青道走了,法印才化形出来,伏在床头,“看来他不会告诉你如何铸造仙根了。”
“天无绝人之路,我没有灵根,总有别的出路的。”
李希夷对此尚算乐观。
铸造仙根不可能,那就走采纳之法,天大地大,修炼的法门多了去了。道路虽曲折,她相信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倒是你……”李希夷问话,却发现这么一小会儿,印灵自己困得小鸡啄米头敲床,还硬撑着眯起眼不肯睡,非要陪着李希夷,不回法印里去。
李希夷暗好笑地撸撸她下巴,印灵舒服得打呼噜。印灵脖子都成了液体般,脑袋无力地放在主人掌心。
李希夷捧起她下巴。
“好感度系统怎么说了?”
印灵一激灵,闪亮耀眼的脸,瞬间变得愁眉苦脸。
“那个啊……还没好……”
不知道为什么,池星野死后,攻略好感系统就失灵了,现在的印灵,看不到池青道的好感度。
还是隐藏状态。
印灵摸摸鼻子,“可能要到重要剧情节点,才会解锁吧。”
这也只是猜测。
李希夷不去计较,因为计较也没用。
说实在的,她对攻略池青道没有任何兴趣。
但为了活,只能咬牙忍了,尽量不得罪男主。等好感度显示正常,她再具体微调自己的行为举止。
“印灵,池青道他……是不是有点记恨我?”
印灵打了个哈欠,“你怎么这么说?”
“你看啊,上仙山以来,他找我就没几次是和气的,明里暗里的总是有冲突。”李希夷分析,“躲我,疏远我,帮了我,过后也很嫌弃我。比之前还不如呢。”
印灵勉强笑了笑,“可能吧。”
印灵内心:她该拿什么拯救她的大直女主人啊!
李希夷没有得到确切的认同,一拳敲进自己掌心。
“要不,还是杀男主夺气运吧。”
印灵捂住她嘴,指指天上,“小声点。”
一人一灵,密谋许久,一合计,好感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事在人为;若是好感度永远失灵下去,她们不能坐以待毙。
还是得自强。李希夷踏上修行路,并且要变强到足以打败池青道,杀掉男主,才有胜算能离开这本书。
第59章
目标明确后,李希夷前行的方向都更清晰了。
忽地,印灵打了个冷战。
再睁眼时,亮闪闪的眼睛,呈现出冰冷机械的一线光。
“解锁新的可攻略人物,解兰舟好感度:21%。”
说完,印灵的嘴巴被人捂住。
李希夷眼神复杂地看着她,“T。”
退订。
印灵眸光恢复正常,她跳上/床,“微微,我们有救了!”
除了池青道、池星野之外,系统任务新解锁了可攻略人物解兰舟。
印灵两眼放光,“宿主,只要你把他拿下,好感度到100%。你再摸摸鱼,把剧情节点走完,咱俩就都可以下班了。”
李希夷附和笑笑,“是啊是啊。”
在印灵笑得花枝乱颤时,李希夷当头浇下一盆冷水。
“我连男主都攻略不下来,现在我要去攻略一个杀人如麻将来统领成千上万的魔兽人不人鬼不鬼兽不兽疑似有演戏癖有受/虐/癖的——大、反、派。”李希夷拍了拍手,“太棒了,有这个志气,我们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印灵噎住,递上茶杯,“喝口水。”
讲这么多没断气,有也不容易。
印灵想了想,“你说的对。”
“那咱们还是杀男主吧,划算一点。”
这回换李希夷捂嘴印灵了,她道:“不可说。”
李希夷摇摇头,眨眨眼,指指天。
印灵做出相同的动作。
不可说。
杀男主,要低调,以免被天道和剧情力量察觉,导致她俩被提前制裁。
喝完茶,印灵回到法印里。李希夷睡了个回笼觉,起床洗漱后,走到了别苑门槛边。
她光明正大走出去。
侍女春序拦住,“女娘,仙君没说,您可以出去。”
李希夷丝毫不慌,“他也没说,我不可以出去。”
春序被逗笑。她转身,招呼同伴,“和鸣,我有些饿了,人呢?”
她这一走远,别苑出口的结界开了条缝。
空门摆在李希夷面前。
李希夷果断跨出去,不走白不走。
而后鬼鬼祟祟地,她去向了三千阶的方向。
春山别苑内,清冷女修和鸣,悄悄看着,埋怨春序,“你又把她放跑了。”
春序举起双手,“我可没有,她自己出去的。”
和鸣无奈摇摇头,目送着李希夷的背影一点点变小。
和鸣叹了一句,“倒像是活过来了。”
她还记得,这小女娘刚被仙君领上山时,瘦成一把骨头,人也萧索,整个人漂漂亮亮成日价只穿丧服,头上绑着亡夫送的发带,看不到一点鲜亮色。
也不知为何,她都这样了,仙君还非要关着她。
春序还猜,是仙君怕她做傻事。
和鸣却从仙君和女娘的相处里,看出些门道,只是不好声张,只装作两眼昏昏。好在是至今为止,仙君和女娘撇开斗气以外,没什么逾矩之处。
春序拉了拉和鸣,“你今日怎么老叹气?”
和鸣道:“想叹,不可以吗。”
……
三千阶。
李希夷上下扫了眼,没看到解兰舟的身影。
她没那个心力体力,走遍三千阶找他,干脆就去圣儒堂附近打听昨日那挨了鞭子的弟子。
圣儒堂头戴纶巾的小秀才,见了她也害怕。
李希夷忙不好意思道:“我昨日发了癔症,今日想同他赔礼。”
小秀才上下打量她,“空着手道歉?”
李希夷被戳破说辞,脸红道:“囊中羞涩,唯有拳拳一片心意。”
小秀才无奈,“你跟我来。”
……
于是乎,李希夷乘着小秀才变大的三字经,以书为车马,飞上三千阶,飞到圣儒堂学堂。墙面上还沾着解兰舟昨日被鞭打的血迹。
李希夷装作没看见,手里提着小秀才偷偷塞给她的大红礼盒,准备去探望养伤的解兰舟。
要说这圣儒堂主陆亦乘,确实是知行合一且表里如一。
待人接物,总是以和为贵且与世无争。
哪怕对犯了错惹了事的弟子,陆亦乘也一向宽和。圣儒堂也因此吸引门生无数,人息兴旺鼎盛。
李希夷才踏将进去,迎面是遮挡伤员床榻的屏风,她就听见了陆亦乘的谆谆教导。
“你真不想入内门?”
李希夷转过去,感觉陆亦乘简直全身都在放金光了,“你心性柔弱无依,可从书中汲取力量。”
“假以时日,可以有大成。”
床榻上,解兰舟包得严严实实,正捧着颗苹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无所适从。
看起来,倒像陆亦乘强人所难,要强收弟子。
李希夷:……
黑白道就这感觉是吗?听正派在试图感化无药可救的卧底反派,李希夷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圣儒堂已知的卧底就有两个了。还是重量级的魔婴和月主。
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卧底。
圣儒堂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哪天陆亦乘跑来同她讲,其实这里是地魔陵的老巢,李希夷也会相信的。
只见解兰舟一脸为难,“多谢堂主好意,弟子才疏学浅,只适合洒扫粗陋的活计。就不要浪费求学机会了。堂主,不若给别的弟子一个机会吧。”
“好茶。”
李希夷提着大红礼盒闯入。
陆亦乘刚想夸的那句好心性被噎了回去。他站起身。认出来人是池青道提过要多关照的那位凡人弟媳。
陆亦乘:“姑娘可好些了?”
“好多了,昨日让堂主见笑。”李希夷笑着圆话,“圣儒堂待客的茶水,真是好喝。”
陆亦乘客气道:“待会儿带两包回去。”
客套完,李希夷直奔主题,奉上礼盒。
她一个大鞠躬猛弯腰下去。
“路海师弟,对不起,昨日是我发了癔症才鞭打了你。还请师弟原谅。”
她这一嗓子,吐字清晰,引得隔壁读书的新学子都探头探脑张望。足见态度诚恳。
解兰舟被架在高处,忍痛道:“师姐肯定不是故意的。”
他瑟缩摸了摸包扎的纱布,“啊,好疼。”
李希夷没听见好感度变化的播报,斟酌道:“疼?我带师弟去找医修?”
解兰舟沉吟。似乎在考虑她的提议。
李希夷行动力十足地找来了拖车,那是圣儒堂用来托运弟子们宠物的托车,方便宠物们集中上下三千阶,少受颠簸。
拖车宽敞透气,由成排竹筏构成,竹棍上猫毛与狗毛齐飞,生肉零食与剩菜剩饭米粒齐色,气味略重。
李希夷拿手在鼻子下摆了摆,去去味。态度越发地诚恳。
“我不会仙法,只能这么送师弟去了。”
解兰舟脸色微变,“不必了,我突然没那么疼了。”
李希夷擦擦刚刚拖车累出来的汗,“啊?”
她一时找不到话,保证说:“我保证,以后深居简出,再也不会了。”
解兰舟笑道:“以后师姐若是喜欢,唤我过去再鞭,我也是没二话的。”
李希夷:……
印灵【哈哈哈哈哈哈,能让你吃瘪的,不多啊。】
陆亦乘满脸可惜,“你心性这么好,真不再考虑考虑入内门吗?”
解兰舟泫然欲泣,就差以头抢地了,“堂主厚爱,无以为报。”
李希夷面无表情看着陆亦乘。
他没看到吗?真的没看到吗?
魔婴说完那句话,眼神里对她勾出了一丝挑衅的笑意啊!
半尴尬半和谐的氛围中。
解兰舟拆开了李希夷带来的大红礼盒,即她的赔罪礼物。
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礼盒里严丝合缝地嵌着礼物。每一样食材上都包贴着显眼的标签,字体硕大。
红参。
十全大补丸。
韭菜山药丸。
解兰舟抬眼看向李希夷,没什么笑意,而后才缓缓笑开,音色变得深沉。
“师姐,我看着很虚弱吗?”
把弱字去掉。不是……
李希夷舔了舔嘴唇,内心悲壮:我说我顺来的,你信吗?
小秀才的知识面,还是太广了……
印灵提醒【修仙界,可能驻颜在童颜,但实际年龄很大了。】
那都不重要。
李希夷:【都这样了,他好感度没一丝变化的吗?】
【岿然不动。】
解兰舟合上礼盒,放到一边。双手搁在被子上,微微揪紧。
抬头时,他看着李希夷,眸光含水,楚楚可怜。
李希夷倒退一步。
别这样,我绝经已经很多年了。
解兰舟咬唇,“师姐,看我可还算有眼缘?”
一个“没”字,在李希夷嘴边转了又转,她愣是没能说出口。
李希夷:【依我看,印灵……】
印灵【嗯?】
【攻略大反派的计划,还是再往后捎捎吧。】
解兰舟将李希夷的沉默视作犹豫不决,他略带雀跃,仿佛受到了鼓舞。说出的话,又耗费了他莫大的勇气。
“我看师姐很眼熟,总觉得前生见过似的。”
“我想有空去帮师姐洒扫,侍奉身前,师姐可愿意?”
李希夷想都没想,“不必了。”
她收留得起吗?魔婴、卧底、全书大反派。
【解兰舟好感度:8%】
李希夷瞪大眼,不就是拒绝了收留他吗?至于吗?
春山的饭,还不如圣儒堂的饭好吃啊。
【印灵,报告,反派脑子有问题。】
李希夷咬牙切齿地假笑,“路海师弟,你伤还没痊愈,优先养伤,旁的不用多想。以后你好了,常来我这边玩,我自然欢迎的。”
【解兰舟好感度:-40%。】
李希夷倒抽一口冷气。
可以可以,长见识了。敢不敢刷新下好感度下限?
另一边。解兰舟笑意轻浅,笑意中不含温度。
终于,还是和梦里一样了。
李希夷。
善良的、贴心的、美好的……
蠢货。
昨日的鞭打,只是个意外。
“你们聊,我得先去授课了。”陆亦乘见他们俩冰释前嫌,气氛和谐,自去上课。这边房间里就只剩下李希夷和解兰舟。
印灵【好感度太低,会被刀。做点什么,please。】
李希夷内心默默流泪,【我不该来的。我如果不来,就不会看见反派;不看见反派,就不会送礼;不送礼,就不会……】
脑海中,印灵小人堵上了耳塞。
李希夷停止了脑内祥林嫂模式。
她坐在解兰舟身边,“师弟,可还有哪里疼得厉害?”说着探出手,意图用手背试一试解兰舟额头的温度。
中途,她的手,被解兰舟截住。
解兰舟轻声,“师姐在意我?”
李希夷看看他身上深及肉里的鞭伤。听说鞭子抽人,可痛了,好起来还又痒又疼的。好了还会留疤。
她强颜欢笑,“我当然过意不去了。”
【解兰舟好感度:22%】
李希夷眉头跳了跳。
微妙地涨了62%,我谢谢宁嘞。
求生,活着真不容易。
脑海里印灵举起红底黄字的大奖状,【喜报:今天还活着!】
接着,印灵小人摸摸下巴,【我觉得,他好像喜欢你……对他真诚一点。】
印灵的判断,是基于事实观察。宿主假装的歉意会激起负好感度,稍稍用心,解兰舟的好感度就猛烈回升了。
“师姐有止疼的丹药吗?”
李希夷一醒神,“有。”
她下意识摸向腰带处,手指触及芥子囊,忽地手一顿。她久久未再动作。
解兰舟看着她触碰的芥子囊,素锦花纹,瞧着挺新,没什么稀奇。
可片刻后,她强笑,笑得解兰舟眉头一紧。
她说:“你要什么药,我去寻。”
解兰舟偏过头,精致美丽的脸,落入屏风的阴影里。
“不必了。”
……
李希夷……
她如同来时那样,安静离开了。
解兰舟下了床,一举一动都带起鞭伤的痛,鞭伤伤及内脏,李希夷昨天抽得毫无章法,本人也无修为,但用尽了力气,他伤得比表面要重很多。否则陆亦乘不至于亲自出面,对他礼遇有加。
“嗬……”
缓慢的移动,都让解兰舟疼得倒抽冷气。
疼痛而已,他早已习惯。
只是这具肉/身,太过软弱。
他走过屏风,眺望出去。
夕阳偏斜,阳光照在三千阶上,没有高低贵贱,没有阶级之分。
阳光会照耀一切,照耀生灵,照耀死物。
夕色映在少年美丽的脸上,斜半边晕出酒醉般的红晕。
他伸出手,红色霞光穿过他细长而苍白的手指。
什么也没留下。
没有温度。
阳光不会照耀他。
*
回春山别苑的路上,李希夷已经不指望攻略反派这条路了。
起起伏伏,比杀男主还难。
指不定什么时候惹毛了魔婴,他就把她刀了。
她刚走到春山山顶,就见春序和和鸣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守着结界。
春序看见她,眼角猛烈抽动,示意她回山下去。
李希夷会意,池青道回来了?还发现她不见了。
她立刻扭头。
耳边咻地一声,白光闪过。
行藏剑插在李希夷脚边,拦住去路。
李希夷弯弯手指,“下午好,行藏。”
行藏剑身动都不动。暗示着主人不可撼动的怒意。
池青道走出来时,李希夷登时乖得跟什么似的。低头比手指。
“兄长。我发誓,我出去和昨日那位弟子赔罪去了,绝对没有乱跑。”
良久,李希夷没听见回答。
她试探着抬头。
盯了她许久的池青道,默默转开视线,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池青道走过去,拔起行藏剑。
“你不是说,想修炼吗?”
李希夷看看人,再看看剑,最后指了指自己,“我?学剑?”
第60章
池青道看着她,毫无否认之意。
李希夷苦笑出声。
“兄长,我要修炼,不是强身健体,诶——”
话没说完,眨眼间,池青道已将行藏送入她手心,而后执她之手,手把手摆开举剑姿势。
他靠得太近,只隔着彼此的衣服,李希夷陡然紧张,松手想松开剑。
“专心。”池青道把住她手不放,“食指搭在这里。”
更近了。
李希夷呼吸加快。
池青道见她不再反抗,稍稍拉开距离,更仔细地教导,纠正她的握剑姿势。
李希夷一边照做,但还是存了负隅顽抗的心思。
“兄长,为何我想修炼,就要学剑……我以前毕竟是行医的。”
烦躁。
兄长。和小野一样的称呼,泾渭分明。
池青道眉眼微落,睫毛都落下一层赭色光影,因行藏剑随心而动,他睫毛上冷意浮现,如结冰霜。
“救人,转杀人,有什么要紧。”
李希夷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代表正义的男主该说的?魔道才会这样想吧。
不过池青道接下来认真解释原因,揭过了这节。
池青道:“无情剑道特殊,可以重塑仙根。”
他拨李希夷的手臂,“抬高。”又用手卡住她手腕,“放松。”
“或许你学会了,可以长出灵根。”
李希夷吃不下他画的饼。或许?
能不能长出灵根还另说,就是长出来了,就是她不吃不喝不睡,勤学苦练,在四年后的剧情杀来之前,她能修炼超过男主这个剑道天才吗?
李希夷是一百个不情愿,她学男主的剑,将来杀男主,那能玩得过?
心里不情愿,李希夷练得便心不在焉。
“专心。”
眼前出现池青道放大的脸,鼻梁高耸,弧度平滑,鼻尖正好对到李希夷鼻梁。
李希夷忙把视线往下移,盯着行藏剑。
她疑惑,“行藏剑,是一面亮的吗?”
靠近她的那一面,更亮一些。
她看向池青道,怀疑又不敢问。
据说,剑修到了极致,剑灵无形,没有剑灵,也能与剑心意相通,剑会随着主人的心意,有所变化。
池青道清了清嗓子,“保持,一刻钟后休息。”
李希夷只能忍着胳膊酸痛,愣是举了一刻钟。
时间一到,她立刻放下行藏剑,一手揉着酸痛的肩关节。
她试图放弃,“兄长,我学不会。”
池青道投来一瞥,表情仿佛在说,这么简单的事也不会吗?
李希夷挫败,“难道谁天生就会拿剑吗?”
“我不会走路时,就会拿剑了。”
“别说了,兄长。”
她练还不行吗?
她不想再经历来自天才的凡尔赛了。
练完姿势,她能摆出个像模像样的架子来,池青道又紧接着觉她最基础的剑式。
池青道:“视线看着剑。挥。”
李希夷凝视着剑尖,行藏剑的剑身上,覆盖着一层蓝青色的剑光,笔直地延伸向远方,剑光直指青峰。
举剑,挥剑。
举剑,挥剑。
最最基础的一式,李希夷练得专注。肚脐之下,似有气团升起。
她被池青道带得渐入佳境。
池青道默默看着,忽然想起之前她去听经,陆亦乘夸她有静气。
原来也不是纯粹在客套。
李希夷练着练着,摸了摸肚脐下,这是能聚气了吗?
她担心,不过是心理作用,多思多虑,未免失了信心。
“兄长,以前有人成功过吗?”李希夷举起行藏,“用无情剑道,再塑仙根?”
“没有。”池青道脱口而出,“只有我和小野。”
而后,他看见对面的丧服女孩,周身乍然冷寂。
他们共同想起池星野。
之前池星野为了破坏和姬瑶的成婚,不惜自断经脉,后来青云剑宗送灵药治好了。池星野本来……也是有机会重塑仙根,再次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向修行的。
只是他没等到。
他没有时间了。
李希夷变得沉默,气氛压抑。
她呼吸像是堵塞了的风箱,只能勉强地在狭缝中呼吸。
池青道也不说话了。
沉默的练剑,在可怖的沉默中结束。
春序和和鸣像两尊无情的石狮子,也跟着面无表情。只有轮到去做饭的时候,两个人那是争先恐后,抢起了差事。
最后和鸣因为先伸的左脚,慢于春序,而惨遭留下继续守门。
和鸣:……
夕阳西下,池青道:“亥时再练,睡前练,记得会更牢。”
“嗯。”
李希夷挥剑已成了身体记忆,也没甚所谓。她对此并无异议。
开饭时,李希夷拿筷子的手忍不住直发抖。
春序看见了,赶忙把她的筷子换成了勺。
李希夷左手拿勺,笨拙地吃饭。
餐桌坐了小半圈,菜色是家常菜。炒生菜是别苑前面地里种的,雪菜豆腐,还有炸鱼排和豆腐汤。
李希夷慢慢地吃,剩下人都是坐着。偶尔动动筷子。
其实,她知道,春山别苑的人都已经辟谷。也就春序爱美食,偶尔下厨。自李希夷来了春山,春序和鸣天天做饭,时不时还有夜宵伺候,主要是照顾李希夷,她自己也知道。
从前的春山门庭冷落,门可罗雀。
池青道复归以后,也还是维持现状。
既没有大肆收徒,也没有招揽侍者,也还是用春序和鸣两个老人。至于她们俩收的徒弟,都住在另一个院子,平时也不甚打照面。
故而李希夷累得没胃口,还是硬撑着细嚼慢咽吃下去了。
餐桌上调笑闲话,她一应打起精神来接话起话。
池青道最先没耐心,“少吃点。”
氛围即刻紧张,春序插嘴道:“仙君是怕女娘吃多了会吐。”
才把尴尬的气氛揭过去。
回自己房间,李希夷因为累过头,反而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好感度坐过山车的魔婴,柔弱的、绿茶的、装懂事的、小心眼爱生气的……
李希夷忽然有点理解他了。
人活着,就是要戴一层又一层的面具。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就好像她不想吃饭,但她会吃,因为不想浪费春序和鸣的心意。
就好像她生性不喜交际,为了广结人缘,她会说俏皮话讨好春山别苑的人,会战战兢兢好好听陆亦乘讲课,会在发疯鞭笞魔婴之后又去道歉,确保不授人以柄。
有越多的人喜欢她,向着她,来日生死之际,她的生机就越大。
过程中,唯一觉得不开心的,大约只有套了太多层面具的自己了。
印灵感觉到她的心绪,化形出现,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微微,你太强迫自己了啦。想这么多,会很累的。”
李希夷笑了笑,“不想像上辈子一样了。”
谨小慎微,步步讨好。
足不出户,安分守己待着,不结交他人,被冠上清高之名。
到最后自刎在春山,连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希夷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
她头顶感受到印灵缓慢而有节奏的抚摸,背上也被印灵轻轻拍着。
安全感让她陷入了沉睡。
以至于亥时时,是池青道亲自来喊她起床。
“睡过了?”
李希夷一股脑儿坐起来,下床时手臂一撑床沿,就嗷呜一声,摔地上了。
得,不休息还好,一休息肌肉反应来了。
池青道见状,把她打横抱起来,走过院落,踏过月影月光,再把她放下坐在藤椅上。
院中无人,独有月光铺满阶前。
李希夷微微红了脸,手扣着椅子边缘。
“兄长,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却听池青道说:“看着,第二式。”
李希夷惊了,什么,第一式还没多上手呢,这就第二式了?
说好了复习基础剑式的,怎么跳过了直接新一课?
惊归惊,李希夷第一时间抬头,目不转睛盯着池青道挥剑。
确保记住每个细节。
毕竟,这也是她长出灵根的希望和机会。
若是自己不珍惜,下一个机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了。
池青道演示过后,问:“会了?”
李希夷点点头,又摇摇头。
“看会了,手不会。”
她并起双指,以此为象形的剑,呼来挥去,模仿方才池青道教的剑招。
池青道盯着她翻动灵巧的手指。盯着盯着,他眸光泛起热意,一点点积累升高。
良久,他才说:“不错。”
李希夷顿时喜笑颜开,“兄长,我是不是个天生练剑的料!”
她下了椅子,踢踢踏踏朝他跑过去,“我可以练了!”
李希夷没能抢到行藏剑,反而自投罗网般,进了池青道的怀抱。
两人皆是一愣。
李希夷没想到他会主动抱她。
池青道是没想到十年的习惯使然,无论他多么努力地疏远她、排斥她、划清界限和避嫌,在她雀跃着跑向他时,他还是会下意识张开怀抱,接得刚刚好。
那十年。
他明明是利用。暧昧也不过是控制她听话的手段。
只是他伪装的。
装久了,什么时候成真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想不明白了。
拥抱持续了一小会儿。
冰冷的月光都有了温度。
还是李希夷推开池青道,默默退远,保持足够的距离。
她背手在身后,手指相互绞缠,低着头。
心里有莫名的愧疚感,仿佛背叛了死去的池星野。
须臾,池青道问了一句,“那是你养的灵?”
李希夷想了想,大约是印灵出来又逃回法印,被他看见了。她也不敢造次,她抬起手腕亮出小方玉印,老实答:“是法印。”
“有名字吗?”
“还没有呢。”李希夷下意识答。
“嗯。”池青道没有多问,“回去休息吧。”
各回各房。
经池青道这么一说,李希夷问印灵。
【印灵,你想叫什么名字?】
印灵马上化形,变身布灵布灵闪光的人鱼公主。她一把鼻涕一把泪,“你终于想起这事了。”
李希夷:……这时候她装失忆还来得及吗?
印灵却是久旱逢甘霖。
“不瞒你说,我早已拟定了三个好名。千挑万选择了其中之一。绝对如雷贯耳。”
李希夷笑,“说来听听。
“道华。”印灵硕,“道法自然 ,纷华盛丽。”
李希夷抿嘴,片刻后,“噗”地笑出声,没憋住。
“道滑……小心地滑,挺好的。”
给印灵气得直跺脚。
接下来好几天她都没化形,也不跟李希夷讲话。
不过,李希夷也忙着练剑,没有多去纠结这事。
每天起床,她浑身痛得像被人揍了一顿。到院子里练剑,一边哭一边练。下下狠心,练着练着,肌肉的酸痛感被动起来的热意给抵消了。时痛时好。
连日来,她进步神速,已将基础式和第二式练得炉火纯青。
挥动行藏之时,剑威集聚剑光,偶尔能凝成实质。
到后来,剑光挥出去,能击飞石板,造成伤害。
虽然完全比不上池青道的境界,但是李希夷自己已经很满足很开心了。
她忍不住自信,“我觉得我会了。”
又反复询问,“以后我会不会练出剑灵?要是剑灵和印灵吵架怎么办?”
不远处,和鸣一脸冷漠。
不,你不会。完全是杞人忧天。
和鸣旁边的春序,小声说:“她不会是剑道界的冥灯吧。”
和鸣赞同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满目狼藉的春山。
谁家好人剑指东方,剑光会劈到西面啊?要不是她俩躲得快,指不定挨了李希夷几回剑了。
她们俩不忍打击李希夷的积极性,尤其是春序,说不出真话。
很显然,池青道比她还说不出真话。
他哄得女娘是信心十足。
春山的布置被坏了又修复,也是不容易,折腾折腾自家也没什么。
李希夷的动静闹得太厉害时,池青道也会扼制她的破坏性。
比如,他会走过去,手把手地教她学剑。
李希夷就如同被上了紧箍咒,挥剑的动作幅度也小了很多。
池青道抬高她的手,从后靠着她,说话时呼吸就在李希夷脸旁边,“看准了。”
差点削掉和鸣天灵盖的剑光就控制住了,偏移了方向。
花下舞剑,剑意凛冽风流。
和鸣和春序看着,各自用眼神交流。
仙君的心情,好像好了很多。
剑身、剑意,都能体现剑主他的心意和状态。
连迟钝的春序,都看出些什么,同和鸣叨咕,“感觉……很相配……”说完又觉失言,打了打自己的嘴巴。
和鸣看着桐花树下一对璧人,久久不言。
当然,这种暧昧的气氛,在李希夷砍地板、附近无主的山头都被误伤时,暧昧的氛围就消散掉太多了。
春序遮住眼。
和鸣自己也是剑修。和鸣:……没眼看,真的。
“我去和面做点心。”和鸣战术性遁走,回头补充,“要很久。”
春序痛苦地留了下来。
池青道十分平静,用醒梦诀修复了李希夷造成的伤害,没有责怪她半分。
不过,李希夷干出了自信,手心脚心发热,“我觉得我可以练出灵根,我生来就是学剑的。”
池青道扶额,“要不……你干点别的吧。”
李希夷不服,看向春序,“春序,你说呢?”
春序看向远方,“哦,我数数,春山周围有几座山头。”
李希夷气闷,看向手中所执之剑,“行藏,你说呢?”
行藏都听不下去,痛苦地换了个方向,翻了面。
“连你也看不起我?”李希夷捂住胸口,“我真的受伤了。”
池青道和春序都忍不住笑了。
池青道拍拍她的头,“别怕,”
稍显亲密的动作,做起来浑然天成。
春序微眯眼,这一场练剑下来,仙君和女娘,已经没那么生分了……
……
李希夷知道,池青道说除了无情剑道外,有别的塑造灵根的方法。泰半是在安慰她。
但她没想到,机会很快就来了。
抛来橄榄枝的人,还是山主楼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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