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陌洲,极北草原。
起初,只是一阵风一样的震荡。
欢快地度过了焰火大会的人,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只是夜间的一场疾风。
姜水边。
“全部放出来,的确不可控。”许年华夸奖自己的孩子,赞他剑意控制得很精准,“但这条裂缝,足够召出它、闹出点小动静了。”
他与春死去,共沉于魔渊下时,飘荡在最底层的炼狱里,与这只魔兽的关系很不错。
他们曾约好了,他和春逃离魔渊,会优先放出这只魔兽,共举大事。
筹谋这件事,他们和它们,准备了十五年。
池青道看着自己的阿耶,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
草原上的人,洗漱收拾停当,劳累了一天的身躯,很多人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熟了。
仍旧有为一家子操劳的妇人,端着木盆,在帐篷外搓洗一大家子从小到老的衣服,而帐篷内的丈夫与儿子,早就呼呼大睡,喊声此起彼伏。
即便点着灯,妇人还是觉得看不清,今日木盆里的衣服,显得尤其黑。
妇人抬起手去护那微弱的灯火,一家子用完了才剩下这点快见底的灯油,她洗衣裳必须要手脚快些。可衣服越来越黑。她揉了揉眼睛,心里着慌,莫不是自己得了那眼前飞黑蚊的毛病?这可如何是好。
黑暗流动着,像影子东移,从木盆爬到了妇人垫着旧布巾的膝头。妇人这才发觉,并非自己的眼前发黑。
她仰起头。
这黑暗,来自于天上。
黑云压境一般,黑暗无声地从天空蔓延过来、吞噬天地之间的一切,使它们化作黑色的、旋转的漩涡。
下一刻,黑暗吞噬了她的腿,她的腿凭空消失了。
凄厉的叫喊,在极北草原上骤然响起,呼救声只响了一下,就沉寂于黑暗的漩涡之中。
黑暗对草原的侵蚀算不得很快,但足够庞大,也足够一部分人提前逃亡,并顺路提醒一下自己的亲邻、友人。
时值深夜,草原也乱了起来,人声重新嘈杂了起来。
某处帐篷内。帐篷边沿。
像踩在白玉阶前,仰望闲庭落雨,怀中应当抱着一只优雅的白猫,美少年解折看着外面,轻声感慨:“是吞天啊。”
李希夷:“那是什么?”
“魔兽,吞天。”解折乖乖地答,“吞天吞噬一切它想吞噬之物,化为魔气漩涡。吞天变身,可大若高山,也可小到放在手掌心。”
“吞天之至,黑暗侵袭,无有日月,故乡不再。”
解折回首望她,似笑非笑。
他那一脸“我创造的,我骄傲”表情是怎么回事啊!求夸奖吗?
李希夷的拳头又捏起来了。
【微微,锤他!】
李希夷吐出一口恶气,拳头不由松了,【打不过。】
她看着奔逃的人们,时不时掐诀送出一阵清风,帮他们逃离吞天的反方向。
解折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两手揣在衣袖里。
李希夷回头见他那农民揣逛街的架势,气不打一处来。
“想想办法行不行?”她问,“吞天的弱点在哪里?如何消灭?”
解折认真地想了想,而后露出了发懵的表情。
额,没印象。
他的记忆零零散散,对魔兽如数家珍,那是刻在本能里的。但再细节的东西,他想不起来了。
他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李希夷揉了揉眼,确认自己看到的非静止画面,她一把攫住解折的后脖子,“嘿,这是睡觉的时候吗?”
解折耷拉着脑袋,轻轻挣扎了两下,还是有点脚不沾地。
“你……放手。”
李希夷没搭理。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李希夷,而后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吞天的魔核位置。”
李希夷松开他后脖子,“你确定?”
解折重重地点点头,耳侧的长白羽也荡了荡,“我能感应到。”
李希夷拎起人,扔到她的镯子上,一同飞向吞天。
凌霄雾梦镯上,解折随着飞行颠来倒去,很想吐。
解折觉得好奇怪。他不仅想要靠近这个人,而且他一靠近她,就安心地想睡觉。一点魔气都使不出来。
他靠近她,就变成了一个弱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这感觉新奇又上.瘾。
解折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在镯子上挪了挪,坐得离那个人近了些。衣袂擦过衣袂,仿佛他靠在了她身上。
而李希夷一无所觉,她操控着法器飞向姜水,看着黑暗的前方,面色一片凝重。
“一条狗有一条狗的拴法。”郁雾抱臂,拎着脆弱的解兰舟混入逃跑的人流,“接下来的,就交给阿泠吧。她有本事放出吞天,就有本事对付它。”
解兰舟咳咳咳,面白如金纸,“放我下来,我要去魔渊。成大事!”
郁雾忍住给魔婴一个爆栗的冲动,却觉手中重量猛然一沉,失血过多的魔婴晕了过去。
郁雾忍不住笑出声。而后肃然。
这些日子的解兰舟,仗着有一念魔修复身体,大肆用自己的血.肉喂养他们私下豢养的魔兽,消耗太大了。
以解兰舟现在的身体状况,哪怕解兰舟下去了,也获得不了解折的力量继承。
太过弱小的魔主,可是……会反过来被魔兽吞噬的啊。
*
吞天的魔核很好找。
因为黑暗漩涡四处蔓延,但是它们所过之处,总有一圈不受干扰,仿佛风暴眼。
“那就是魔核。”解折指了指暴风眼,确认了李希夷的猜想。
李希夷压低飞行中的雾镯,心不由扑通扑通跳起来,这可是触之及死的魔兽吞天。被吞噬了,连遗言都来不及说,就化为它身体的一部分了。
【系统,确定我完成攻略目标了?】
印灵查看后说:【当然。只要走完后续情节,宿主就能离开这本书了。】
李希夷沉沉呼出一口气,【所以,到自刎情节之前,我都是安全的喽?】
【可以这么说。哪怕遇到危险,也会化险为夷,不是……等等!这种buff也不是让你花样找死啊——】
印灵的尖叫无法阻止宿主。
李希夷宛如离弦之箭,操控镯子冲向了魔核。速度之快,同坐镯上的解折都被甩飞出去,身形流畅而拉丝,他只来得及一只手紧抓住镯子,而不被完全丢出去。
与此同时,令牌被李希夷抛出,飞至她身前。
“鬼术·兵解。”
这是上次她在甲门关时,与几个鬼修作战所复制来的法术。
鬼修师出无门,比红莲宫的术法更怪更偏,她用了海纳百川法,令牌的衍阵投射到她识海,化作写着晦涩文字的竹简。她也是花了好些时日,才领会了兵解一招。可以化实体为鬼体,大幅增加术法的强度,维持半柱香的时间。
她希望这样可以减少吞天对自己的伤害。
时机控制得刚刚好,令牌飞至风暴眼上方时,衍阵刚好完成,李希夷化身一团蓝色的气,肉.体消弭于无形。
失去了主人重量的凌霄雾梦镯,骤然悬停在原地,黑色漩涡迅速朝它靠近。李希夷赶在镯子被吞噬之前,率先收起了法器。镯子凭空消失,坐在镯子上的解折也摔了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人还有点懵懵的。
李希夷顾不上他,着急催动令牌,去攻击魔核。
岂料这暴风眼光是躲避她的攻击,不防守,也不反攻。
交手间,李希夷还要分心避开黑暗漩涡,实在是有些棘手。她找出封灵椟来,吞天就退避三舍,她又得追上去。
很明显,比起中榔和硕鼠,吞天能自己思考。它滑不溜秋,李希夷刚挨到魔核的边儿,还没使出致命攻击,这家伙又跑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鬼术·兵解】的时效即将过去,形势对她不利。
李希夷呼叫解折,“大魔头,吞天的弱点是什么?想起点什么没有?”
解折一直在坐在原地,听她呼喊,这才站起来,从层层黑暗漩涡中走出,他揉了揉一侧的眼睛。
“不需要弱点啊。”
李希夷差点当场气成实体。
但她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黑暗漩涡,对解折毫无影响,这不假。打工的魔兽吞天,自然不敢欺负魔主。
可这些黑暗漩涡躲着她走是几个意思?亏她努力走位,合着漩涡怕她比她怕漩涡还厉害。
难道魔兽也会看人下菜碟?
觉得她是解折的朋友所以不敢惹她?
李希夷解开术法,变成人形,果不其然,侵袭过来的黑暗漩涡,非常鸡贼地绕过了她和美少年,继续往前赶路,吞噬其他人事物。
李希夷气笑了。
她朝解折招招手,“过来。”
解折小跑过去,旋即被她拎起后脖子,甩回了镯子上。
两人一下飞出去三里地,李希夷看到有奔逃的人,她试图抓住那些黑暗边缘的人到自己身边来,形成以解折为核心的包围圈兼安全区。
大失败。
只有她和解折是安全的。漩涡还是只绕过她和解折,其他人都被吞噬了。
“真鸡贼。儿子随爹。”李希夷骂道。不知是否错觉,她说完后,黑暗漩涡和风暴眼都停了一瞬,偏了下方向,似是回头看她。
不过吞天转眼就继续去吞噬了。
李希夷陡然发觉,吞天已经吞噬到姜水中段。要知道,姜水下封着魔渊,它这么个吃法,会不会再次造成魔兽潮?她急得问解折,“你不能让吞天停下吗?”
解折道:“吞天,停下。”
吞天犹豫了一小下,发现魔主并未做什么,也没有发怒,于是它战战兢兢地又踏上了吞噬之路。
围观全程的李希夷“哈”了一声,骂道:“外强中干!”
解折有点生气,他拿头拱了拱她的手背,而后自己懵了。他这是在干什么?
李希夷:……
不是很想说话的李希夷,视力还是正常的。她看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一个小女孩,漩涡要侵蚀到小女孩身边了。
小女孩转过头来,李希夷认出来,是昔年的采珠女,还到她的游船上坐过。
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希夷想不起来,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去抓小女孩的衣服,企图用灵力催风,把小女孩甩远点。
手刚碰到人。
小女孩转过身来。
“哪来的两个碍事鬼。”端木泠眉间闪过不耐烦,纸笔应声而出。
李希夷眼看她写下什么,而后自己身体失去了控制,直直地摔进了姜水。
后背撞上水,发出沉闷的冲击声。
但出乎她的意料,她还在往下坠落,仿佛没有尽头。
【宿主,这不是什么小女孩,是命主,请小心。】
【你还能再晚点通知吗你】
李希夷迅速冷静下来,看向解折。
解折很没义气地跑了,他都身体向上浮去。与之相对的,李希夷的身体不断下沉,坠落到深层的断流,被迅速卷了进去。恐怖的降温速度,让她一个哆嗦。
她看见解折很礼貌地颔首道别,无声地用口型说:“再见。”
他很喜欢靠近她,但是他要找到什么,所以就不能陪她再回去了。
李希夷又气笑了,哈哈哈,可以的。
但此时她只来得及撑起护体之气,而后身若圆石,在百丈断流之中随浪而涌,无法控制自己去向何方。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而思想无比清醒。
断流之后,是坚冰层,坚冰之下,是为魔兽所设计的……专属炼狱。
哈哈哈,可以的。这简直太可以了。
护体之气被击破前,李希夷破罐破摔地开始狂甩手腕。
【够了,够了,微微!咱们还是有救的。】
*
姜水边,池青道目睹暴风眼从水中跳出,而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开始扫荡这片广袤无垠的草原。
沉睡中人们惊醒,哭喊着叫醒家人;一家老小奔逃无望而互相怨怪;凡人对上天的祈祷与咒骂,种种声音混在一起,接着化作黑色漩涡,什么也不剩下了。
那些声音,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池青道感到疲惫,手握行藏,越握越紧。他下定了什么决心,而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如果、如果在这里杀掉……
脑子晃荡出一种冷痛,那如同附骨之蛆的心魔在对他絮语,告诉他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若他自尽谢罪,心魔压制不住,正好弃了一身仙脉,彻底堕魔;若他杀掉最敬爱的阿耶,结果好像也一样。
他从来就没有选择可言。
池青道低低地笑起来,他看向吞天行进的方向,黑暗缓慢地吞噬所见的一切,还未被吞天覆盖的草原,熹光从地平线处升起,光线像扇子一样展开,黑色与绿色相接,而人们企盼已久的太阳,好像永远都无力升起了。
一丝怅惘,在他脸上闪过。
不对。他是有过选择的,只是他自己放弃了。
有一个人,曾经坚定地选择过他。
“灵均,阿耶教过你吧。杀人是逃避,伤害自己或伤害别人,不可取。”
身为父亲的许年华,猜到了儿子要做什么。许年华一步步向着池青道靠近。许年华语气平和,仿佛什么大场面他都见过了,没有遗漏在算计之外的变数了。
许年华的气度是那样成竹在胸,出手却果决无比,他一下子按住了池青道的窍穴,暂时封住了他所有的灵力。
池青道抬起眼皮看他,眸中死气沉沉。
许年华摸了摸他的头顶,“你会忘记的,好孩子。”
于是池青道没法再继续骗自己了。
哪怕他死了。
阿耶也不在乎。阿耶只在乎阿娘。
孩子只是可以随意丢弃的附属品。
这个事实几乎击溃了他内心最后的防线,而骤然到来的遗忘,又紧急地拉了他的神志一把,让他不至于完全堕入魔道的深渊。
高大的仙君倒了下去。而许年华重新站直了身体,在他的身后,青山后太阳跳出来半个身体,黑暗拔地而起,吞天以磅礴之势,冲向了那初升的金光。
许年华垂下眼,看着自己暌违十五载的儿子,长长叹息了一声。
待他醒来,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白天,千里草原,天空上倒垂着百里长的粉紫色云层。
他会变回高高在上的灵均仙君。
变回苦苦追寻长亲之爱的……少年。
第152章
解折并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他将去往何方?
秋高气爽的时节,黑长发的少年走在田陇上,风吹时,金黄色的麦浪涨潮般朝着他倾倒而来。风渐小渐止,麦浪此起彼伏,曲线温柔又静谧。
一股带着泥土、麦香和干燥灰尘的味道充斥在鼻间。
田地里有人在忙着割稻,站在东头的,呼喊西头的家人,碰上耳背的就忍不住高声谩骂。劳碌的农人会向他投来好奇的一瞥,而后弯腰重新劳作,太阳下山是很快的,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但农人们不约而同地像,这真是个奇怪的人。
脸上有血迹和脏污,衣衫褴褛,可他的衣衫是红色的云纹锦缎曲裾,那么好的面料,是贵人的贵人才能穿的。
可是他身上好多血,好多伤口。
“他腿脚不是折了吗?和我老爹摔断腿时一样!”
“他……他走两步就好了?”
“是不是妖怪啊?”
离得很远,解折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有狗在田陇上溜达。
流浪的黄狗停脚看了他一眼,而后颠颠地跟上了解折,贴着他衣摆走。另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黄狗也飞奔过来,头顶一号黄狗的屁股,排排队地跟着他走。
黄狗二号时不时犯贱,和一号肩并肩去拱一号撩架,好脾气的一号忍无可忍,追着二号打,二号似是露出了一个可疑的微笑跑远了。
不一会儿黄狗一号又跑了回来跟着解折,寸步不离。
二号贱兮兮地跟着一号。
解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陇上,在麦香里,他闻到了另一种并不美好的味道。那是生活垃圾丢在废弃水沟里慢慢腐烂的味道。
腐烂的味道让他一点点地想了起来。
想起来了,他叫解折。
他的一生都在被人定义,冠上始祖魔的名头。
魔,集聚杂念怨念而生,这是他们的说法。因为他横空出世,因而研究他的来历、以此对症下药,来寻找消灭他的手段,连这都成了一样行当,养活了不少修士。
对魔的声讨到了极致,另一种声音又冒了出来。
——惋惜他出身是如何高贵,身为一境少主,为何会天生堕魔。
传说中,始祖魔解折,一境为其降生而覆灭,他所过之处,疾病、瘟疫、灾难、战争、饥荒蔓延。
因此不得不除。
但是那些人太弱了,就像落在他袖子上的飞虫,一般来说,他放低手,让虫子自己爬走就好了。
但那些人不是。
所以拍死就好了。
思及此,解折在田陇上摔了一跤,脚踝传来剧痛,他低眉看了一眼,白色的骨头穿出白色的皮肤,断骨狰狞而纤细。要不是出了血,他无法分清自己的骨头和皮肤,因为它们同样没有人色。解折笑了一下,他用右手掌盖住断骨,用力地推了进去。
很痛。
大黄焦急地低声“呜呜”,嗅闻他足踝的伤口,而后咬他的衣服试图将他拖起来。
不在状态的二黄,则好奇地绕着他们俩打转儿。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愚蠢。
解折移开手时,脚踝处业已复原。大黄满脸震惊。
解折抬起手,摸了摸大黄脏兮兮的头顶,掌心的血也覆盖在大黄的头顶。大黄挪开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这是只长得非常可爱的狗,脸毛蓬松发圆,连眼睛都呈现出晶莹的褐色。
真漂亮。
解折想到了自己。
美貌为他带来了许多的机会,还有很多常人遇不到的麻烦。
其实他不是什么少主或王子。他只是第四境无尽海的流民之子。为了争夺小岛的资源,无尽海常年战争,人要像狗一样努力地活下去。
阿耶死于战乱,阿娘在他十岁时当着他的面自尽,而他因为突出的美貌,很幸运地被贵人选中了。
他要为此付出一切,不停地待价而沽,辗转于各国各境之间,被不同的贵人送来送去。配合雇主进行麻痹或暗杀。他只是一样物件。最夸张的时候,他整整11天都没有睡觉,主人为他寻来提神的禁药,逼迫他服下。于是他又能正常地行走说话了。
已经很好了。
解折经常这样安慰自己。
他的境遇,比吃苦的流民好太多了。衣食无忧,光鲜亮丽,甚至连他道一句痛苦,都会被人指责是何不食肉糜。
辗转各境之间时,解折也会遇见拦车的流民乞讨。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施舍一点吃食、财物,或者出一封信,推荐他们到某境找份活计做。
“真是刻薄的,这么富贵的人,出手太寒酸。”
“装。”
解折也听过那样的抱怨,他苦笑一下。他只是“看上去”有钱,真正的钱,都在他历任的主人手里。
用在他身上的钱,负责把他打扮、养护得漂漂亮亮的。
该满足了。
但是好累啊。
最听话最漂亮的解折,在那样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坐在金银交错装饰的马车里,对不知道倒卖过自己多少次的主子说话了。
“阿父,我想出去透透气。”
精明的男人思索了片刻,让人停下了马车。他看了眼周围,荒草萋萋,离开官道就是悬崖,想跑也跑不掉。
男人道:“去吧,别太久。”
解折跳下马车,在荒草中走了几步,而后跳了下去。
谁也没有料到。
就连解折自己都没有料到。
摔下去的过程很快,像被风拥抱了一样。
他在崖底摔得粉身碎骨,好疼啊,但是忍一忍,熬过去,就解脱了。
但他煎熬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悬崖底的怨念、灵气都汇聚到他身上,久到他身上骨肉重塑魔体修成,久到他听见熟悉的阿父咒骂他的声音,阿父痛惜自己的摇钱树就这么飞了。阿父领着一干壮汉下崖底来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尸体,也是有贵人要的。那些鬼修也是想要一副完美的肉.身的。”
他们找到了他。
然后……都死在了他的手下。
从那以后,始祖魔解折就横空出世了。
他拥有了高贵的身份、强大的魔力、无数的魔修拥趸者,但他还是喜欢游走在十三境之间,向往着平凡的生活,试图融入这个世界。
解折依然一无所有。
很早以前,他就开始厌倦了自己。
但始祖魔之身,不容许死亡。因天道有常,有正需有邪,双方要平衡共存。他只是很幸运地……在死后被累积到极点的魔气选中了。
“或许因为你的神魂很纯净?所以才被选中了呢。”在不久之后,他遇见的那个温柔的女孩子这样对他解释的时候,他的胸口变得异常温暖。
即便后来他知晓了真相。
她骗了他。
但这并不影响什么。
解折永远无法忘怀这一天,他领着两条黄狗,在东方第二境遇见了那个女孩子。
准确地说,他从水沟中把人像拔萝卜一样拔出来的。
因为对方倒插秧般跌在坑里。并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抗议。
“啊啊啊我的头发……”
李希夷一面借着流水洗头,一面对着拔她腿的恩人道谢,一面脑中怒骂【系统你这个狗崽种】并听纸片人辩驳【是赤绦干的不是我!
网开的那一面,是给自己满目疮痍的内心留的。
总的来说,她很忙。
是的,她穿越了。
第二次。实现了穿中穿,她在穿书之后,穿到了书中的五百年前。
命主端木泠无情把她丢下魔渊之后,系统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启用赤绦,带她回到之前的时空,这样她可以免于当下落入魔渊的悲惨命运。
【想法很好。】李希夷行走在赤绦构建的时空隧道里,头顶脚下皆是密密麻麻的红线,浓烈的红色晃得她眼睛疼,【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还是要回到五百年后,过下炮灰女配的剧情呢?】
纸片人顿了一下,【你在怀疑我的智商吗?虽然赤绦不受我控制,但是我们的安全的!赤绦只能用一次,总会失效的吧。失效了、到点了,咱们会穿回去的。】
李希夷这就把心放下来了。
而后她走出通道,精准掉落,成了一棵倒栽葱。
直到此时此刻,她就着流水洗干净绞在一起的头发,看向身旁救助她的恩人——嗯,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落魄乞丐。
对方脚边还有两只脏污程度与之不相上下的黄狗,长得像复制粘贴似的。
李希夷忍不住再次质问,“这就是你说的咱们还有救?”
印灵:【这茬还是没过去是吗?】
解折看着这个自言自语并自称微微的女孩子,耐心而无言地盯着。
盯得李希夷有点发毛。
于是李希夷扯了扯他断了半截的袖子,“你也洗把脸吧。”
人尴尬的时候就是会装忙的,她从善如流地把水泼到了对方脸上,解折就乖乖跪下来,开始就着水洗脸。
印灵也开始苦中作乐,【你信我,这乞丐底子绝对好】
李希夷微笑点头,【我信了你个邪】
“多谢你,我会点术法,不过现在受伤了,不太好使。”李希夷笑眯眯地和乞丐解释,不着痕迹地掩盖了真相。
因为赤绦的缘故,她穿来发现自己灵力尽失,这事儿是不能跟陌生人说的。她强调自己会术法,也是希望杜绝这人的歹心。
她这样说完,开始搜刮自己身上值钱的玩意儿。
单股簪、双股钗、玉带、法器边边角角的镶嵌金银、水精,该抠抠,该拆拆,她都收集起来放在布包里,打算到了合适的地方换点钱。
形势逼人气短,她如今没灵力,就是个二五渣,除了吃老本的祝由术能打打辅助,别的是不能指望的了。
结个伴同行,也不错。
李希夷摆出笑脸来,“恩人,请问贵姓……”
那乞丐洗完脸,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过玉石的脸,水珠在白到发粉的肌肤上滚过,坠落到他的喉头。
李希夷懵了,【解折啊……】
这个顺黑长直……解折啊。?
第153章
“解折。”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李希夷的心彻底死了。
印灵的心思活泛起来,【漂亮,他比解兰舟还漂亮,水灵哇】
下一秒,印灵良心发现,【可他太坏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真的好漂亮】
印灵持续的左右脑互搏中,李希夷没空去管。她本人看着解折,表情只能说是如丧考妣。
解折静静地盯着她,声音柔和地问:“你不开心吗?”
李希夷勉强笑了笑,赤绦搞她心态吧不是。
还好目前的解折看起来比较正常,不像五百年后时刻在冬眠,人也比较安静,开口没那么惹人发火。
“我们分道扬镳吧。”李希夷干脆地说。
解折微微眯眼,而后直起身说“好”。这时,他才开始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渍,但是他越擦,他那脏兮兮的袖口就弄得脸上一道道一条条的,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李希夷叹了口气,她从布包里掏出两根簪子,肉痛无比地递过去,“喏,你找地方当点钱,换身衣裳吧。”
对方递送物件来时,解折下意识抬手接住,倒像早早特意等好了似的。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脸上现出了李希夷所熟悉那种迷茫的神色。
好像一台电脑被植入了不熟悉的程序,后台卡死了。
但李希夷不想管,她只想远离危险,好好在五百年前苟住。她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美少年身上的血迹属于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充满危险的魔道,更不知道他是举世闻名的大魔王。
李希夷甜甜地笑起来,挥挥手,“我先走啦,有缘再会。”
解折目送着少女跑远,她的告别那样热情,但逃离的脚步,却快到有点狼狈。
伪装得很差劲。
她怕他。
解折抬起一只脚,下意识跟上去,而笼在怀中的簪子扎了他一下,迫使他清醒过来。他慢慢地放平了那只脚。
又一波风吹起麦浪来,这波朝他袭来的风里,带着大量的尘土,农人们收完了自己田中的麦子,终于有功夫停下来喝口水。
*
李希夷是没受什么大苦的,芥子囊中的东西换取到的钱财,足够她这阵子衣食无忧的了。
甚至还能雇几个长期护卫打手。
除了财不外露,钱要省着点花以及担忧吃胖的肚子以外,她没有别的烦恼了。
直到她在大床上睡去,一睁眼又是满眼红线之前,她的心情都是非常爽利的。
【给我干哪儿来了?】
【可能是赤绦不稳定吧。】
李希夷掐了把自己的脸,试图走反方向回正确的时间线去,但是那头用红线织了个“此路不通”。她暗骂一声,只得按照原路走通道。
这回她没倒栽葱,但也没能回到柔软舒适的大床。
她跌在老树根旁边。此处是处密林,远处隐隐可见炊烟,应当是有村庄在的。
风吹送过来,炊烟扭了方向,而李希夷鼻间涌入一股浓烈的血味。
血味比村庄离她要近得多。
她爬出灌木丛的动作顿了下,但此时倒车入库已经来不及了。
钻出灌木丛的脑袋回不去了,外面尸体遍野的惨象就不可避免地尽收眼底了。
赤绦这是给她整到什么时间线的凶案现场来了?
这片密林里,尸体横七扭八,人都死光了。这块地儿都不够放尸体的,尸体堆尸体,玩起了叠叠乐。看装束,这些人穿着讲究,每十来个人穿一样制式的衣服,绣的花纹也一样,再观散了一地的残破法器和苟延残喘的断了肢的灵兽,李希夷就才到这是修士集结搞人,翻车反被人搞了。
但目标人物咖位很大嘛。
光李希夷目之所及处,所能看到的弟子服,就有九十种了。这是多少个门派集结起来动手啊?
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
李希夷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听见了脚步声。
密林深处,有人从林子的阴影中走出来,脸上身上都是血,顺着他的指尖还在缓慢地滴答滴答,他是个很有耐心的猎人。
如果他不是熟人就更好了,李希夷痛苦地想。
【赤绦是魔道派来的吧?啊?啊?啊!】
每次都把她精准投放到解折所在的地方。
解折脚边跟着两条黄狗。但狗身上魔气旺盛,连眼睛都是漆黑一片。
爪子、牙齿上都挂着可疑的肉条,显而易见,它们在保护主人的搏杀中出了不少力。
尸体堆中,有些尸体哥还没死透,人还能喘气儿,就是试图搏一手大的。
趁着解折露头,尸哥忽然暴起发难,拼尽全力,做出最后一击。
解折一斜眼,魔气冲天而起,化作穿心万箭,将这几个修士哥穿透。远远望去,凝固成形的魔气将本就伤痕累累的人扎穿,人被架高在半空中,他们成为了真正的尸体,身体无力地垂下,就像浇筑出来的青铜连枝灯。
尸体迅速变凉,身体里最后的血顺着魔气柱往下流淌,在草地上形成一片又一片的血洼。
李希夷不由屏住了呼吸。
解折忽然问:“还不出来吗?”
他看向了灌木丛的方向。
“嗨。”李希夷摆摆手,眼睛笑弯弯,“诸位壮士打完了吗?我只是路过。”
她打马虎眼的举动,没能让解折放下警惕。这厮还站在原地,似乎是等她自己愿意走出来。
心中有些国粹要讲,但李希夷犹豫片刻,动了动身体,带得草木丛中窸窸窣窣响。而她抬头时,眼前多出一人两狗,她见鬼了一般吓得倒仰。
解折伸手,似是想拽住她。
李希夷忙不迭往后避开。
“饶命啊——”她同步做出了投降手势。
后背摔进灌木丛的李希夷,定睛看清了了解折和两条狗。
凶性大发的魔头,斜眼过来,眼波闪动着危险的寒光。他看清偷藏的老鼠的模样,那寒光骤然逝去,化作愕然。
凶手脚边跟着两只狗,后脚半离地,随时能扑上来补刀的架势。狗嘴里口涎流出,黏腻的血、口水、细细的肉丝便一起跟着淌下来。
李希夷倒抽一口冷气。
两条黄狗即刻收起凶相,眼神变得清澈傻叉。
狗是扑过来了。但是是扑到李希夷脚边转来转去摇尾巴。很显然,它们同主人一样,认出了这个“救济”过主人的人。
解折看看她,又看看自己举起的手,那手准备去抓人脖颈来着。他有点心虚地放下了自己的手。
“微微。”他准确地叫出了名字。
李希夷虎躯一震,她略显狼狈地从灌木丛中站起身,扶着后腰,“好久不见。”
“是很久了。”解折温顺地附和。
这个天就这么被聊死了。
无言对视。唯有血味的风在二人之间穿过。李希夷估摸着尸体哥们的血都能凝固得下火锅了,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再次和他分道扬镳时,解折突然开口了。
“过去八十九年了。你一点都没有变。”
李希夷:“你也是。”
如果没有鲜血淋漓、尸横遍野,这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老友(划掉)久别重逢啊。
李希夷指了指烟囱的方向,“要没什么事儿的话,那我先回去了。家里灶上还热着饭呢。”
李希夷试探着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脚步声、四条腿的碎步声都跟上来了。
她猝然回头,一人两狗一起暂停。
李希夷不可置信地问:“一起?”
解折重重地点头, “一起。”
李希夷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她真希望自己能像始祖魔这么有钝感力。
解折并不想让她单独离开,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补充道:“我们都饿了。”
这个“我们”,指人和狗。
因为两条黄狗也跟着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啊哈哈哈哈……那上我家蹭饭吧。”李希夷抬脚就往炊烟的方向走。
哪有饭呢请问。
远离密林的某处人家内,李希夷端着把小马扎坐在门槛边,惆怅望天。阳光有点晃眼。
屋内传来午饭的香气。爆炒青椒、红椒的鲜香辣味,混合着肉煸油下锅与豆角完美融合的特有香气,李希夷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主食是杂粮豆粥。火候有点过了,她反正是闻到锅巴香了。
【这是你家吗?】印灵对她发出灵魂的拷问。
【现在它是了。】
为了圆谎,两个时辰前,李希夷先一步到达别人家中,靠送银钱攀上了这家并不存在的“远亲”,继而麻烦他们做一顿好吃的来“招待”解折。
“粥里能放老鼠药吗?”李希夷思索了一下放弃了,“别了,会变红的。被看出来就不妙了。”
她拍拍这户人家女主人的肩,“做一顿好吃的家常菜就行。不用另外加料。”
那家人看她的表情都变了。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偶尔她也是会想除魔卫道,生出浓烈的正义之心的。比如用老鼠药药死大魔头。
不过这种事嘛。想想就算了。
为民除害,她有心无力。解折憋个坏,就能送目前凡人身体的她到黄泉七七四十九日游,投胎都未必排得上队。而且这是五百年前,她若真有什么动作,会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了后世去。这也难说。连印灵都说不准。
李希夷想明白了,索性就一个字——苟。
保住身心健康、照顾好自己、珍惜生命。
赤绦·逢生喜会带她回去的。总会等到机会的。
这时,身边冒出一道身影,李希夷听见有什么“啪塌”一声坐门槛上了。
她吸口气,俯视解折……的上半身。
解折腿挺长的,因此他坐在门槛上,上半身显得短短的,怪可爱的。
解折早看破她的谎言,他捧着粥碗,问:“这里?你家?”
第154章
面对实力悬殊的始祖魔的质问,李希夷表现出了超强的心理素质。
“四舍五入,这算我奶奶家。”
“哦。”解折低头给太烫的豆粥吹气。
李希夷侧头看去,他旁边冒出两个复制粘贴式的狗头,嘴里都叼着肉骨头,口水直流。
她扶额摇了摇头。
对自己即将踏上双人双狗的冒险旅程,真是没有一丝丝的期待呢。
“解折。”李希夷忍不住发问,“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想带你走。”
李希夷:“哈?”
“你……簪子。你帮了我。”
李希夷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在她刚穿来时,似乎确实是“救济”过他。
但那不是为了远离大魔头的权宜之计吗?
现在她品一品解折的未尽之语,他要报恩。不是……就两根簪子,报恩?
解折是这么讲恩义的人?
她与他拢共没见几面,还真没看出来。
李希夷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悟,她正在思考如何在魔头手下求生。又听身旁喝一口豆粥的解折开口了。
“我杀了林子里的人。为他们寻仇的人很快会过来。你是凡人,没有自保之力。”
李希夷蹙了眉,解折的话还是听一半,品一半。
“跟着我”、“保护你”,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杀了他们,可不能杀我了。”她开起了地狱玩笑。
“好。”解折干脆地应声。?
李希夷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她好像不太了解解折。先入为主的任何印象,都可能导致她死去。
所以要……小心,再小心一点。
酒足饭饱,李希夷同这户人家友好告别时,看见吃撑了瘫在门槛上晾肚皮的两条黄狗,肚子滚滚圆,还有下巴搁在窗台上犯困的美少年。他两条手臂搭在窗外,朝李希夷看过来时,头点地似的,似乎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哈。
李希夷怀疑自己想多了。到底是谁需要小心呢。
他们来蹭饭时还是白天,离开时已是黄昏,霞光满天,涂抹在村庄的屋顶。
“走了。”李希夷催促。
解折手忙脚乱,左手捞大黄,右手逮住二黄脖颈,抱起了两只睡晕过去的狗。
李希夷瞧着睡觉并不怎么警惕的两只生物,内心远没有她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惬意。她看见了它们腋下的魔核。
田垄一别,两条流浪的黄狗,已经被解折改造成了魔兽。
是魔兽,而不是仅仅被魔气污染和操控的狗。
什么时候的事?
还有别的魔兽吗?他还创造了多少魔兽?储存在哪里?魔兽会暴动吗?能控制吗?
那瞬间,李希夷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脸色白得像金纸。
敏锐的解折将二黄举高一点,“你在看这个吗?”
他取下二黄的魔核,又按回去,二黄只是中途醒了一下。魔核被取下时,二黄并未死去或消失。
李希夷的脸色更不好了。
“取下这个菱形的紫色晶石,它们就会变回普通的小狗。”
解折没有意识到,自己把二黄的魔核拿下拿上的动作,有多么恐怖,他解释说:“它们会保护我们的,不会滥杀无辜。”
呵,不会滥杀无辜。
李希夷心中很恨地想,作为魔兽犯下的罪恶、杀孽,取下魔核,变为原貌,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那星野、成柔,死在魔兽手下的生灵,何以死而瞑目。
我杀了你,但那是因为我疯了。
现在我好了,请你原谅我吧。
哈。
李希夷压下了滔天的愤怒。她故作天真,取巧地问:“怎么可以这样?取下来,就变回去了?”
解折愣了下,“不可以吗?”
“可以啊。”李希夷顺着他的话风道,“要是它们到死都这么强就好了。”
换个场景换个地方,她这个行为叫做吹耳边风。
解折听后想了有一会儿,想到了办法,“可以实现。”
“但是那样做,魔核一离体,它们就会死。”
李希夷笑笑没说话。
解折最终还是听从了她的建议,提高了两条狗的强度。
魔气强盛,大黄二黄变得比以前还要聪明,甚至神思清明,有样学样,会口吐人言吵架,叫人恍惚又好笑。
但凡事皆有代价。魔气愈盛,强度越高,情绪失控的时候就越多。
两条魔兽狗作战时,凶残程度更甚。平素若不是解折加以管束,它们多有伤人吃人的冲动。
他开始每天抱着这两条狗。怕它们受到伤害。怕它们的魔核出意外,魔核离体,魔兽死去。
李希夷没有料到解折会这么听她的话。
但她偶尔会回想起他们离开村子的那天傍晚。
解折调整了姿势,紧紧地抱着两只黄狗。可双臂好像无力,随时可以落下,放两条黄狗走。
大黄和二黄。
它们、它们是……
“不走吗?”李希夷回身,看清景象后,不由身形一滞。
狭窄的乡道坑坑洼洼,村人都趁天黑之前各自归家。
没有别人,这一路只有解折,他仿佛连人都融化进了火烧云里,连动物都避着他走,鸡犬不近。
自他成魔,不死不灭,只有大黄和二黄愿意靠近他。
“它们是我创造的第一只和第二只魔兽……”
解折抱着两只狗无措地站在路上。他想说服谁,秀气的眉毛从紧蹙回平直,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太寂寞了啊。
他向往人的生活,并且想融入进去。
李希夷堪破了他的弱点。
而这个弱点,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暮色四合。
女孩子专心盯着少年的眸光,闪烁了一下,而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
李希夷走过去,拉住他的衣摆,“知道了,走啦。”
她笑得很甜,目光落在两条黄狗身上,温柔又审慎。
它们也会有犯错的时候的。
*
未来还不是那么地完蛋。
李希夷与解折踏上了冒险、流亡与被追杀之路。
他们走过许多美好的地方,杀过很多来除魔的人。
炎炎烈夏,他们行过清凉山涧,直到尸体盈满于河;凛冽寒冬,他们漫步在海边,大黄二黄坐在沙子里用爪子搭沙堡;四季轮转,他们还去过南方的七境“柳梢头”,柳梢头以结缘闻名,他们装作树精,帮着牵线搭桥。见无人识破,背转身忍不住看着对方吃吃笑。
美好的地方,总是避不开血腥。
因为解折是魔。
但他未尝败绩。
十三境对他的恐惧日渐加深,而针对他的追杀也越来越密集、追杀的方式越来越刁钻。
解折杀人的手法也更加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尸体们的死相,有时连见惯不怪的李希夷,都忍不住弯腰作呕。
解折抬起头,颇为诧异地看向她,那一瞬间,他染血的手都瑟缩了一下。仿佛自己做错了事。
李希夷接收到他的目光,其中不乏自责与内疚。
但那又如何呢?
他还是会杀掉一切与自己为敌的人。而她也没有力量阻止。相反,她还需要仰赖解折保护自己。
李希夷转过身,她越来越不愿意看这些倒胃口的尸体,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当然,她偶尔也会偷偷放走其中的妇孺,那妇人跪着求她救下自己的孩子,涕泗横流,“姑娘,你发发善心,救救她吧。我们是被这些修士抓来当诱.饵的,不是我等愿意的,求求你了……他们都说,姓解的魔头只听你的话……”
“什么谣言。”李希夷低声嘀咕了一句。她把母女俩都放走了。
解折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她依然会放走一些人。
解折从睁只眼闭只眼,逐渐演变了完全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这回事。
他们在这种默契中,重回东方第二境。第二境凡人众多,长于农事和美食。
时值元宵,李希夷和解折乔装成普通的凡人,参加繁盛的人间盛会,在夜市中闲逛。
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位,李希夷拿起其中的恶鬼面具看了看,解折跟着摸了个兔子面具。摊主十分热情地报价,“一个八十文,两个二百文,两个一起买更划算。”
解折默默掏钱,李希夷抓住他的手腕,摇摇头,“只是看看。”
可等他们逛完回程来,解折还是买下了那两个面具,并央着她一起试。
李希夷哭笑不得,却听摊主倒抽一口冷气,半晌说不出话来,“夫人,你家郎君生得太好了些。”摊主嗓门不小,许多人都看了过来,纷纷被解折的样子惊艳,忍不住小声议论。
李希夷脸色一白,始祖魔解折盛名在外,面若桃花。
“你疯了。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解开伪装的术法。”李希夷忙把面具盖到他脸上。
解折躲了,但没完全躲开,面具就松松垮垮挂在他脸上,紫色的眼睛就一半隐藏在面具后。
他任由李希夷牵着他快步穿过人群,回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他们在城外扎营暂歇下,李希夷犹不放心,托大黄二黄升起防护的结界,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这才勉强落了下来。
李希夷回头问他,声音恢复温柔,“下次不要这样了,很危险。刚才是我一时情急,语气重了。”
解折把松松垮垮的面具摘下来,认真地盯着她。
李希夷浑身发毛,莫不是她虚与委蛇这么久,一时情急惹恼了他?
光从解折的表情上,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喜欢我的脸。”解折说。
李希夷:“啊?嗯嗯……是是是,我还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
解折听了,表面还是冷清清的,心里暗爽极了,道:“只给你看。”
李希夷瞪大了眼。这是什么殊荣吗不是?虽然钱不够的时候,她也经常想出租“始祖魔观看位”,组织大家购票排队观看,但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实施。
但她与解折朝夕相处,有些摸到他的脾性,于是说:“少唬我。你不怕被人发现?”
解折掰开李希夷紧攥着他的手,忍不住心中又舒爽了下,李微微果然很担心他,攥得这样紧。
解折改了主意,手上挣扎的动作也半推半就有气无力的。
倒是李希夷察言观色,赶紧松开手,“方才情急,情急了。没弄痛你吧。”
解折的目光垂落在二人分开的手,脸色一下就沉了。
第155章
李希夷忙换只手,握住他冰冷的双手,“冷不冷?叫大黄来给你捂会儿手。”
解折的脸色顿时明媚多了,嘴角也不自觉地翘起来。他说回正事,“他们不会记得我长什么样子的。”
李希夷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解折简单解释几句。
就是这时候,李希夷才知道,解折作为魔,天生就有影响人心智的本事。
这种惑人心智,倒不是多么邪门,能将人同傀儡般掌控于手中,而是模糊、修改人的小部分记忆。
“厉害,厉害。”李希夷夸道。也是这时候,李希夷明白了……解兰舟也有这样的能力,且他用过不少次,因而不怕自己卧.底的身份会曝光。
解兰舟啊……
她似乎离开钩吾山很久了。
手腕上的赤绦好似也变得磨皮肤起来。
解折瞧见她神色,紧张起来,“惑人心智,对你没有用。你不要怕。”
李希夷从怅惘中回神,冲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会对我用的。”
解折张口,想解释什么,又作罢了。
她显然是误解了他的意思。
他并非未对她用过,起初相识时,他们本就是相互防备的。只是他迷惑得了别人,却迷惑不了她。
这天生的异能,对她无效。
“不对,既然你能叫他们记不起你的相貌,那他们会记得我长什么样子?”李希夷忽地抓到了重点。
那她要稳坐修仙界通缉榜了?
解折连撒谎都不会,他很笨拙地点头又摇了下头。
李希夷领悟了他的意思,“他们不记得我的样子,那就好。”
解折握着她的手,手心里慢慢起了一层汗。
这对天生体温低的魔来说,是不正常的。这是魔的力量在弱化。
而原因,他早已找到了——靠近她,他就会变弱。
这个秘密,解折没有说,可这时,他想,这样彼此陪伴着就好了,不说也没有关系。
如果能变成凡人,永远和她在一起就好了。
“睡吧。我守夜。”解折替她掖下被子,在结界之内,帐篷内都没有风声。李希夷今晚睡意浅浅,瞧着帐篷缝隙外,“今天月亮真圆啊。”
解折抱起两只团团转的小黄狗,拍了下脑袋,“别吵。”
帐篷上的圆月投下皎洁的月光,月光没有温度,照耀着他们,同样无私地照耀着别人。
不远处的荒村里,有人被稿卷一裹,丢弃在乱葬岗。
月光冰凌凌地落在一条细胳膊上,那胳膊伸出稿卷外,斜斜地悬空在乱葬岗的土地上。
“冷……好冷……饿……”饿到极点,身上一层层地发汗,小女孩舔了舔自己开裂的嘴唇,似乎是尝到了血味。
月亮很圆。
她呼哧呼哧地喘了好一会气,气息微弱下去。好冷,要被冻成僵尸了,怎么连月光落下来也是冷的呢。
瘦弱枯枝的手抓在土地上,细长的四肢并用,她一点点从稿卷里往外爬。
不要死。
不想死。
她不甘心。
爬到一半,小女孩力竭地趴在地上,眼前一片黑暗。
*
天亮了。
解折收好帐篷、被褥、茶盏铁铫子等物,跟李希夷、大黄二黄一起奔向下一个未知的地点。
没走出多远,就有股恶臭飘来。
李希夷走近看,那是一片乱葬岗,不同的尸体渐次腐烂,哪怕有草席裹住,也是恶臭难挡。
解折拉住她,“看一看再走。”
他拍拍二黄的头,对它耳语几句,黄狗一溜烟儿跑出去,飞跃过乱葬岗,穿过密林,不一会儿又转回来,呜呜呜同解折道明情况。
“前面荒村发了瘟疫,咱们还是不过去了。”解折道。
李希夷听了一惊,她如今这凡人身可遭不住瘟疫感染,弄不好就要交代在这。她听劝地点点头,“那咱们换个方向走。”
刚抬脚,她忽觉脚踝痒痒的,低头一瞧,竟是只小手在扒拉她的脚踝。
“救救我。”
李希夷见得那是个瘦得不像话的女孩子,小女孩气若游丝,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大大的,看着就面善。这个孩子在乱葬岗的外围趴着,估摸着是新近被扔过来的。李希夷盯着她看了一会子,总觉得这小女孩特别眼熟,可叫不上来名字。
“阿折。”李希夷软了口气,“咱们能救救她吗?”
解折看了那小女孩一眼,不知想起什么,从前这样扒在他马车外的流民,也是这样干瘦的,眼里燃烧着求生的欲.望,他心中也跟着一软,“可以试一试。”
他们试的方法,自然是人间的法子,不然叫解折来“治疗”,魔气入了凡人之体,可不是闹着顽的。
解折抱起那小女孩,赶路到了最近的城镇,寻了医馆救治。
医师翘着两撇小胡子说:“爹娘俩个吃得面皮白嫩,像是画中仙,把孩子饿得比黄狗还伶仃,她也是投胎来给你们报恩来了。”
李希夷和解折惊了惊,李希夷下意识想解释他们不是夫妻,在外只称道是兄妹。
解折不着痕迹地抢白,“是我们疏忽了。”
李希夷看看他,只好把话头咽了回去。心中倒起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总归是好消息。
那小女孩没得瘟疫,只是饿太久了营养不良,因而给家里人抛弃在了乱葬岗。
医师开了药方,解折昔年辗转各境时,天生好学,广采百家,因而也懂医术。他观了眼方子,都是补气血、培本元的药,没什么问题,他也就放过了。
抓药熬药的事是解折负责的。李希夷则上了医馆二楼,掀开半旧的布帘,看见那小女孩躺在矮榻上,小小一个还不及床榻一半长。床头处摆着几个编制筐篓,里头放着的药草散发出好闻的药香。
几许阳光从半支的窗户缝隙中漏进来,正好落在小姑娘脸上。
“阳光真暖和。”她躺在榻上轻声地自言自语。小姑娘闭着眼,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来。
李希夷走近,小姑娘倏然睁眼,满眼警惕,眼里还有一丝怨愤,她看清来人,一身厉色顿时收起了,眉眼都溢出柔和与感激。
“多谢姐姐救命,以后阿柔当牛做马报答姐姐。只要不是做坏事儿,让我作甚都行,我能吃苦,什么都能干的。”
李希夷搬了把凳子坐她旁边,跟她简短叙话几句,确认下来,这个自称“阿柔”的小姑娘,的确是被家里人抛弃的。家里穷,又遭逢瘟疫,多养一张嘴吃不消,又怕落了官司,索性丢了她,家里少张嘴吃饭。
这便杜绝了家人来找的可能。
这倒有些棘手了。李希夷想,总不能她和解折浪迹天涯,还带上个半大的小姑娘。到时场面血腥扒拉的,给小姑娘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不是?
等这小姑娘身体壮实一些,给她找个好去处才是。最好是寻一份相对轻省的活计,也免了旁人欺负了她年纪小,她又能自立才好。
李希夷如是想着,忽地想起自己漏了最重要的事儿,她捧着下巴笑问:“我姓李,叫微微,阿柔,你叫什么?”
“成柔。”
风拂过帘子,吹起一阵药香。
李希夷愣住了。
*
解折上二楼时,走得靠近帘子,就听得里头两个女孩子絮絮说话,李希夷的声音高一些,声音时不时激动又被她压制下去。解折很少听她如此情绪跳脱,不由放缓脚步,听了一小会儿。
隔间里头,是李希夷在对那孩子身上的胎记,又问小姑娘生辰、口味喜好,论的亲密极了。
“微微,我进来了。”解折提前打声招呼。
“哦,好。”李希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仍拉着成柔的手说话。
不久前,她比对成柔身上的胎记,又问生辰年月,桩桩件件都对得上。李希夷心中一沉,复又高兴起来。能在这时代与奶奶相遇,还恰好救了奶奶,真缘也妙哉。
解折欹墙站了半天,安安静静的,等她们聊到天黑,他方关了窗,一拉抽绳,芦苇做的卷帘哗地落下来,动静之大,惊到了李希夷与成柔。
李希夷看过去,解折道:“微微,饿不饿?”
“我还好。饿过劲过了。”李希夷刚说,就听身旁成柔的肚子响了起来,小姑娘家不由脸颊绯红。李希夷只觉得她可爱,笑道:“正有些饿了,我们出去买点吃的,尽快回来。”
成柔乖巧地点点头,自己躺下闭目养神,又不放心地小声说:“姐姐,我等你回来。”
这是又怕被抛弃了。
李希夷见她一张小脸露在被子外,不忍道:“先睡着,待会儿回来了,我再叫醒你。”
解折乜了眼两人的互动,从鼻子里冷嗤出一声。
可没见微微这这样看别人过,眼睛里水汪汪的爱意都要溢出来了。
那豆芽菜能有他好看?他不信。
莫不是……她喜欢女子?解折脸色白了白,目光落在身下,攒起眉思考某种可能性。
也就一刀,忍一忍就过去了。
若她真喜欢,他日后盛妆女服,也不是不行。行走世间,谁还不是一具皮囊?只要她不走就好。
明明心中这样想,解折表面故意作出副生气模样,待二人转出医馆来,走到黑黢黢的街道上,他道:“你跟她,有那么多话要说?”
李希夷愣了一愣。
天刚黑,还有些日落后的阴云悬垂在天空中,街衢间的店铺打烊了一批,而售卖晚食的店铺反倒挂上了牌子,陆陆续续点起了照明灯灯笼。于是黑暗的街道像星河一样亮起来,照亮了解折那举世无双的脸。
五官昳丽到有些失真,在暖光的光晕里有些模糊。
解折见她不语,又追加了一句,“你还从未和我说过这么多话。”
此话一出,李希夷跟看鬼上身一样看他。
怎么一股子解兰舟味?魔主、魔婴,难道是父子?父终子及?
她甩甩脑袋,甩掉那些不着边际的联想。
“我怕你听烦了。”她讨好地摇摇解折的手,“趁着还未宵禁,咱们去买些鱼粥、好克化的吃食,如何?”
解折感受着手上柔软又细腻的触感,心情好了一些,跟着李希夷走上街路。他这人却不好糊弄,“等她好了,送走。”
李希夷脚步稍顿,而后嘴边扬起一点笑,软乎乎道:“让她跟着我们,行不行?”
她才将说完,忽地眼前一切像按了快放键,糊成一片。身体悬空,被带了一圈,而后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疼得她一哆嗦。
解折将她抓入小巷,抵在壁上。
巷子里乞丐被他那气质所摄,吓得老鼠般溜了出去。
巷中只剩下他二人。
李希夷定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他抓着她的手腕,另一手扣紧在她腰上,整个人都朝她压下来。
更可怕的是他满身的戾气,杀意有如实质。
鸡皮疙瘩窜了一身,李希夷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她真太过掉以轻心了。
这个人,是始祖魔啊……
并不是任凭她搓圆揉扁、随意拿捏的同路人。
解折见她眸中垂泪,眉头紧簇,自己先自慌了起来,手上力道松了几分,“我弄疼你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自己没质问下去,就先软了声气,“那你打我出气吧。对不起,我真的气疯了……”
李希夷从他的桎梏中重获自由,立刻倒退退远,一步步退时,她的眼睛一错不错全落在解折身上,眼神满是戒备。
直到她抵达巷子尽头,退无可退,而解折在巷口。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有好一会儿。
解折一脸颓丧,缓缓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一旦李希夷有什么受惊的神色,他就立刻停住,等她适应了才继续走。
也不知耗费了多久,解折重新走到她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自厌的表情。
“我喜欢你。微微。”
李希夷诧异地瞪大了眼。
“一想到你喜欢别人,我这里……会很想杀人。”他用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一侧太阳穴,眸光空洞又迷茫。
第156章
再给她五百年,李希夷也想不到会听到解折的表白。
她懵了好一会,试探着开口,“我总会喜欢别人的。”
她见解折眼尾挑了挑,又有点骇人的邪气漫上来,她立时改口,“我喜欢小孩子、喜欢下雨、喜欢流水、喜欢风、喜欢火、喜欢冰、喜欢新奇古怪的动物……”
解折想了想说:“那不一样。”
李希夷即刻反问:“哪里不一样?”
解折紧紧盯住了她。这个勾动他魂魄又长驻他梦中的人。
他惊觉自己跳入了她的陷阱,清晰地感知到女猎人举着刺环,准备扎入他的四肢,限制他的行动,直到伤口里的血流尽、流干。
而他竟不想逃。
“我和其他人,不一样。”解折抓过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覆住自己半张脸,这动作缱绻旖旎。
李希夷感到一丝可怕的熟悉感。
两人站得那样近,解折前倾了一点身体,才能让她的手正好够到他的脸,两人才更显得依恋彼此。
李希夷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得多,所谓的大魔头身上的少年感,原不过他生得好,大部分时候又天真给她的错觉。
他终究是魔。十恶不赦的魔头。
气氛似乎刚好,解折就着她的手,摩挲着自己的脸。忽地歪过头,柔软的唇擦过她微凉的手心。
只是碰了一下。
他又转过头来面向她,下巴搁在她掌心,望着她的紫色眼睛里的水般的情意,一时浓烈,一时又雾蒙蒙的。
这算是一个吻吗?
讶异过后,李希夷脸上也滚过一阵热意。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想缩回手,又被解折紧紧抓住。
“阿折!”她有点嗔怒地唤了声。
解折满足地笑起来,声音也哑了,“你为何不看我?我不如成柔好看吗?”
又来了。
李希夷情知躲不过,而自己的答案,可能关乎着成柔的生死。她喉头动了几下,字斟句酌,“小柔是小柔。你是你,我觉着和她有缘,于是想带着,等她长到自立了再脱手不迟。”李希夷其实有些猜测,成柔作为傀儡师,在传说中伴着解折,那应该是没有影响历史进程吧?她如今不过是哄骗着解折先。
解折果然不满,“那岂不是还要带她同行十几年?”
李希夷深觉他纠缠起来,那股劲儿根本不输解兰舟的。她咬咬牙,踮起脚,往他脸上碰了一碰,而后涨红了脸,也不敢看他。
“我……我最在乎的是阿折啊。”
少女笨拙至极,仿佛第一次说情话。
解折只觉空洞已久的胸腔,有什么热浪涌入,瞬间涨高填满了他的心,他的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少年抓住心上人的手腕,将人轻轻拉近,而后他覆上去,汲取他想要的每一分气息。
……
李希夷擦了擦红肿的唇,红着脸整理衣襟,“走了,食店快关门了。”
解折回味着气息交融的滋味,忍不住舔了舔唇瓣,低低“嗯”了声,牵住李希夷,走往巷外。
比他们的脚步声更明显的……是解折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临近宵禁,街道上各种吃食的香气都淡了下去,人声也少了。比之刚天黑时复杂的香,现在更多的是一种冷油味在空气中穿梭。
李希夷牵着手同解折漫步。
长长一吻过后,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们找到卖鱼粥的店,掌柜的十分热情,从桶中捉出条活鱼来,压在案上,几刀背拍下去,乱跳着的鱼安静了,只有血沫从鱼嘴中冒出,污染了案板的一小块。掌柜的熟练下刀,刮鳞,剖腹,取出苦胆等,笑道:“今儿最后一条,咱店里都是现杀的啊,你们也是运气好。”
确实是现杀的不假。
鱼死后,由掌柜的夫人出面,她挥舞两把菜刀,将鱼肉一点点剁成鱼糜。
帮工取了鱼糜,倒入锅中,熬出香喷喷的鱼粥。
解折嗜甜,买了甜食又回来付钱,朝李希夷亮了亮手中的油纸包,“糖火烧。”
他闪了闪眼,指着李希夷脸上,“这里脏了。”
李希夷“诶”了声,羞涩微笑道:“我去洗洗。”
方才目睹杀鱼时,有一点滑腻的血水,贱到了李希夷脸上,她问店里借了水缸舀一瓢水,弯腰以水面做镜面,捧起水浇在脸上,冲去了。
她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随涟漪而晕开,水面平静时,露出的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疏索而澹然。
“我最在乎的是阿折啊。”
想起自己方才的演绎,自己都想笑。
李希夷想,她演得刚刚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久未发声的印灵突然开口了。
【什么?】
【他喜欢你啊。】这是在说解折。
李希夷连心流也沉默了。
【他只是心甘情愿被你骗。但魔主从来都不是傻子。】
李希夷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说要泡解折和解兰舟?】
【我只是喜欢他的脸。】印灵无情地评价,【这么无聊的男人,不作恶作魔头,谁会喜欢?】
李希夷直起身,目光深邃又复杂。她转身面对解折时,脸上尚带着水珠,变作一派天真,几许羞怯,“洗干净了吧?”
解折点点头,走过来用帕子替她擦干净脸,“回去了。”
李希夷暗自纾了口气。
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即便解折还是不明白,她到底喜不喜欢他。
不过……那也没什么太要紧的。
他麻木地想,他喜欢微微,这就够了。
*
成柔康复后,随着李希夷、解折踏上了逃亡各境的路。她渐渐知了事,明了他们是被追杀的对象,很多人都叫阿折魔头。
起先成柔怕得不行,喜欢抱着李希夷的腿,后来她也习惯了。
魔就魔吧,反正她没见过这么窝囊的魔头。
只要姐姐一个笑落没了,魔头就乖乖自我罚站,怯生生的。姐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绝不敢阳奉阴违的。
这也正常,谁会不喜欢阿姐呢?
成柔也喜欢阿姐。
阿姐虽然是个凡人,但是脾气一顶一的温柔,从来没有红过脸。而且阿姐对万事都随心,面对追杀会第一时间保护好她;她的起居日常阿姐都悉心照顾;就是她第一回 来癸水慌得有点想哭,也是阿姐陪着她耐心教导如何制作、使用月事带,还替她煮好红糖姜茶,帮她捂着肚子一夜。
“小柔要照顾好自己。不然以后月月都会疼的。”
成柔躺在李希夷膝旁,脸上映着帐篷外火把的黄光,白着脸和嘴唇,点了点头。
帐外守夜的解折咳了几声,又咳几声,身影在帐面上佝偻弯下去,显得弱不胜风。
李希夷听了屡屡皱眉,终是忍不住膝行出去,掀帘问:“你没事吧?怎么咳成这样?”
“我没事,许是受风了。”解折声音沙哑,一股子强撑的味道,“外面风大,你才穿单衣,进去同成柔睡吧。”
他说话时,平日白得发粉的皮肤,都咳到红了。
李希夷见他可怜,不由心软,披了件衣衫出来,“我替你值会。”又朝火堆里添了把柴。
解折心中得意,声气益发软。而后是两人的踽踽私语。
成柔望着帐上身影越来越近,直至比肩,解折腻在阿姐身上,低声说:“抱抱我,就不冷了。”
这话有歧义,到底谁不冷啊。到底谁抱谁啊?
解折摸了摸他每日亲手为李希夷盘的发髻,将发髻摸松垮了,又撩起落下来的碎发,“嗯,我的手艺还得精进,明日再练练。”
他的手抚摸头发时,不经意手指擦过李希夷的耳朵,忍不住轻轻摩挲,直到耳朵红透了。耳朵的主人轻轻推开他,“别闹,阿柔还在呢。”
“风真的很大。”解折含了点笑意说,他伸出双臂,“你过来,我搂着你睡,别着凉了。”
李希夷确实有点困怠,于是挪到他怀里缩成一团。解折将披风罩在她身上头上,他的怀抱,便成了她栖息的港湾。温暖又黏人。
这样的港湾有暗蓝色的水面,藻类在水面不断繁殖,直到泛滥成灾。
装睡的成柔搂着二黄,气鼓鼓翻过身,眼不见心不烦。
讨厌鬼。
魔修根本不会怕冷!有点灵气就能御寒了。
解折这个讨厌鬼魔修。心机!
糊弄阿姐不懂修仙呢。
其实,成柔偶然发现,阿姐懂气脉运转。解折教导她一些术法时,经常说她太笨,阿姐就会在“课后”偷偷问她情况,教她小窍门。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
阿姐陪他演,解折才是傻子。
大黄趴着,用自己的狗脑袋躺在成柔肚子上,成柔觉得小腹不那么疼了。
阿姐好。
“大黄也好。”成柔小声对大黄说,又无声自语,“以后我也要像阿姐那么温柔。”
她嘴巴在动,后半句却无声。
大黄二黄都抬起头来,照镜子似的两条萌萌狗脸,竖起耳朵,好奇地歪头。
成柔噗嗤一笑,这下左拥右抱地安心睡着了。
迷迷瞪瞪时,她似乎瞧见解折将阿姐抱进帐篷,为阿姐细细轻轻地拆发髻,而后盖好被子。
解折的手真是巧劲,拆发髻一点不闹人,阿姐未醒不说,还往他手心蹭了蹭,解折便无声地笑起来。
其实他们俩在一起也挺好,解折护得住阿姐。
只是整日逃亡居无定所不好……委屈了阿姐。
成柔抱着这样矛盾的想法睡去。
耳边还回荡着叮叮当当轻轻碰撞的钗环声。
大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成柔发了一夜的噩梦,一时梦见阿姐在追杀中做了靶子,挺身而出,为解折挡下一刀。一时阿姐浑身血淋淋的,反捅了解折,阿姐温柔又轻巧地说:“谁要喜欢你这种魔头。”
第157章
虽然成柔日上三竿时才醒来,但成柔蓬头垢面、眼睛粘涩,像是完全没睡过。
更兼她梦洁阿姐为解折挡刀,急哭了,面上犹有泪痕。
李希夷早醒了,见状问:“没睡好?”
成柔一把抱住她的腰。
“我……我梦见阿姐……”
小孩子很敏感,会感知捕捉到大人不愿意承认的事。但早早知事的成柔知道,有些话是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的。
只要一点火星子,就会毁掉他们三人岌岌可危的平衡关系。
成柔忍着噩梦的余惧,最后什么都没说。
李希夷拍拍她的脑袋,“来癸水是容易累的,这几天我们在天音城住几天,等你身体好些了再出发。”
临近天阴城,趁着城外林中人迹罕至,解折又教了成柔几招。
在他的指点下,三年前成柔就已经筑基,平日她就会点小术法,权作应急防身用。而这回解折教她的法术,攻击性极强,显然是认真教的。
成柔上手极快,学完了,解折又教她防御的、逃跑的,成柔都不挑,每样都认真学,而后在树林里施展。
解折懒洋洋靠在树上,看成柔施展。
李希夷走过去道:“她身上不爽利,何妨让她歇几天再练?”
“总要学的。”解折道,“要跟着我们,她就得有……保护你的能力。”
他已将话说得很委婉。按他的本意,让成柔做李希夷的挡箭牌都行。
“随你。”李希夷不再多管闲事。
成柔将基本的一套术法使得有模有样后,总跳到李希夷跟前来,兴奋地边展示边说:“阿姐,以后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李希夷笑弯眼,摸摸她的头,“多谢呀。”
这么说只是照顾小孩子的自尊心,李希夷才不会把这么沉重的任务,压到一个小孩子身上。
她会保护自己的。虽然她摆烂这么些年,但是日日都有复习从前学过的心法,令牌更是精心保养。有时她会借助印灵的帮助,进入识海,打开那些竹简,研读复杂的衍阵、令牌复制来的术法,闲着无聊时,她还会自创一些衍阵。
因而这些年她的长进,比从前只多不少。
只是成柔和解折当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罢了。
进了天音城后,李希夷张罗着帮成柔置办几身新衣裳和头面。
两个人一起坐在镜前试妆,互相为对方比钗环,有时试到丑得出奇的红配绿珠翠,彼此笑到捂肚子,这半晌实在过得开心。
她们俩玩得正开心的时候,解折出去了一趟又回来,手里捧出个璎珞来,给了成柔,“送你,防身用。”
成柔有些吃惊,她试了试,戴在脖子上,不紧不松,大小刚刚好。再摘下来摸摸做工、观察细节,无一不精巧。这风格她熟悉,很像平日里解折为阿姐亲手制作的簪环。
“你打的?”成柔不禁问。
“我打的。”
李希夷眼睛都亮了,抱了抱解折,“阿折真细心。你可真好。”
解折的表情别扭了一下。
成柔戴上璎珞后,在镜前转了两下身子,露出真切的笑意,“要是永远这样就好了。”
他们三人永远这样幸福。
闻言,李希夷、解折的表情都滞了一滞。
置办完衣裳、头面,解折那边的储物空间里也补齐了他们旅居的必备品。
李希夷在下榻处帮着清点了一遍,“暂时没什么要添置的了。”
成柔在隔间里看书习字,他们特意请了书生来,时不时教导她。
房中只有解折、李希夷二人。李希夷不免姿态放松许多。她趴在藤条席上,以手肘撑着下巴,小腿交叉悬着,正在翻一本新买的十三境八卦书。这是她了解十三境最新变化的来源。
虽然野史没有正史那么靠谱就是了。
她听得身旁案几有沙沙的响声,抬头一望,案几上摆了一排的人偶胚胎模型,大约一手掌高。材质有木头的、陶瓷的、红土的、琉璃的、面泥的,不一而足。姿态举止也各不相同。
而解折坐在案几前,和了面,揪下几个面团子在用刀片刮出形态,再用彩笔点绘上色。不一会儿就做好了一个人偶。
李希夷奇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傀儡。”解折在天音城买了纸,默默取出,在纸上写着什么。
李希夷凑近一看,该死的熟悉。虽然有所不同,但是她一眼就认出来部分的心法、诀式,不是分傀术还能是什么?
解折这么早就研究出傀儡术了?
李希夷假作不知,问:“你研究这个多久了?”
“一天。”解折稍作修改,基本是一气呵成就写出了一部心法。
“一天?!”李希夷惊得坐起来,“你一天就……”
研究出傀儡术了?
什么怪物啊靠。
“很难吗?”解折莫名其妙地睇她一眼。
李希夷很想打他一拳。碍于灵力全无,只得遗憾地放弃。她坐到解折身边,盘起腿来,八卦问:“这傀儡术你打算怎么用?”
“给成柔用。”
李希夷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这才放下心。看来她穿过来不会改变什么,成柔依然会成为魔主的得力干将——独树一帜的傀儡师。
解折看见她安心满足的表情,忍不住多嘴解释,“成柔很喜欢做这些手工,她会喜欢这门傀儡术的。”
李希夷:“有吗?”
“难道你没留意过?”解折反问。
李希夷想了想,成柔确实喜欢没事做些小手工。路边折草摘花编花环、编小草人,看解折用魔气融铸钗钏,她看一遍也能模仿个囫囵。
不过李希夷没重视,只当小孩子有个兴趣爱好。
没承想解折如此细心,竟留意到这些。
“我也不是没有留意过。”李希夷勉强道。
都到这份上,解折偏一副不通人情的模样,细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观察她的表情有没有撒谎。
须臾,解折收起目光直起身,轻轻哂笑了一下,“你完全没注意成柔喜欢什么。”
李希夷有些对自己、也对他着恼了,“那又如何?我又不是三头六臂,照顾孩子总有不留心之处。”
解折笑意更深,探出身子,他伸手在李希夷脸上刮了刮。留下一道白色的面粉痕迹。
“不如何。”解折笑道,“你更在意我,我很高兴。”
李希夷脑子转了转,方知解折误会了。她误打误撞讨了他的欢心。
目光一时乱转,落在解折黑而柔顺的发尾。李希夷微微睁大眼,伸手撩起那搓发尾,揉了揉,“这里粘了面粉。”
还是和过半湿的面点子,黏在头发上,不好弄干净。
解折循着她的动作看去,果然黑发中有不少白色。
教书先生走后,成柔算是下学了,伸了个大懒腰。解折候在门外,同她说了傀儡术的事,成柔欢喜得不敢相信,跳起来抱他。
解折面无表情地推开她,“走开。”
成柔揉揉鼻子,“你终于讨人喜欢点了。近阿姐者赤。”
解折一愣。有点怔忪。
他很讨人厌吗?
而后成柔一溜烟儿绕过解折,跑向在楼梯口等她吃饭的李希夷了。
“阿姐!”
李希夷倚着栏杆,含着笑意,蹲身接住她,一把抱起来,故意颠了颠,“阿柔长高了,重得我有点抱不动了。”
成柔信以为真,手忙脚乱爬下来站好,“阿姐,手臂没事吧?酸不酸?”
李希夷笑笑,“我好着呢。”她站直身,望向不远处发愣的解折,“阿折。下去吃饭了。”
解折如梦初醒,朝她们快步行来。他往下看看成柔,又往上看看李希夷,目光闪躲,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李希夷牵住他,“阿柔是无心之语,你别多想。”
解折无措的神色才慢慢缓和。
用过晚膳,三人洗漱。成柔第一个洗好,马不停蹄去捣鼓解折给她的小人偶,要从基础的傀儡术练起。李希夷瞄了眼,成柔无比认真,手头一时找不到丝线,她就拔了自己的头发丝当做操作小人偶的丝线,李希夷瞧着头皮都跟着一痛。成柔却沉醉其中,专注又享受。
奶奶真是世界上最棒的天选傀儡师。李希夷暗自想。
再看房间另一边,美少年打了水,洗发已洗了五道,他捧起湿漉漉的头发,盯着发尾的面点子,眼神凉凉的,动作恶狠狠地揉搓。
面点子不容易洗干净,解折又不喜欢用法术,除了杀人和做饰品的时候。于是他就执拗地用皂角搓洗。
明明洗得很干净了,他还拿起来嗅闻,反复确认。
像个强迫症。
他忘不了今日微微盯着这处微微睁大眼提醒他的样子,他一定是被嫌弃了。
解折越回想,洗头发的动作就越粗.暴。
李希夷看得难受,“好了,那么一手好头发,再洗要洗断了。”
她夸我诶。
那应该是不嫌弃了吧。
解折懊恼地叹了口气,特别小声的,像猫一样。
翌日一大早。
李希夷起床后,乍见美少年跪坐在月牙形的凭几前,清瘦的脊背挺直,后腰的衣服微微陷落,勾勒出好看的腰窝曲线。
美少年双拳按在膝头,一动不动。手背软骨凸起,清瘦而有力量。
身后是窗户,阳光洒进来,落在他泼墨般的长发上。在藤席上转出半片隽永。
美少年高冷又美丽,神圣而不可侵犯,宛如月神降临。
李希夷眨巴眼,【主神化形接我回家了?】
【醒醒。我还没资格见穿越主神呢。】
“阿折,你守一夜了?”李希夷问。
美少年:“我要剪发。”
“剪什么?”李希夷没听清。
“剪什么?我来!”成柔以为是剪傀儡丝线呢,一咕噜坐起来。揉着睡眼。
总之,在美少年本人的严词要求下,为解折剪发的事儿就提上了流程。
天音城凡人居多,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暂时找不到什么靠谱的理发匠。
他们只好在住处自己私下理发。
解折还跪在凭几前,保持着端正的跪姿。完全是个顶级仪态的贵人。
他整个人就更像精致的陶瓷娃娃了。
李希夷绕着他走了几圈,从各个角度端详,将解折的头型、头发记在脑海里。
这人头真圆。
发质好。还没杂色。
黑长直殊为漂亮。
不过,黑长直总是有点挡脸的。而且未免太清冷了。
李希夷总想起他后世的样子,腮侧的两缕平直刘海,正好滑到下巴,不算太挡脸,又有些若隐若现的悲情美。
“阿柔,你手上功夫好,你试试。”李希夷把剪刀递给成柔。
解折:“我不要。”他眼神示意,只要李希夷帮他剪发。
李希夷无法儿,拿回剪刀,架在他脑门上,放下又拿起。
“我剪了啊。”
“好。”解折答得干脆。
李希夷迟迟没有下剪,她垂下一只手,想拍拍解折的肩膀,打个商量要不就不剪了吧,万一剪坏了岂不是……
咚的一声。
她的手还没挨着解折的衣服,解折从善如流地侧倒,而后翻了翻身体,仰面期待地看着她。
李希夷:“你倒什么?”
“腰酸了。”
腰酸了就倒之?
这跟她还没碰到它就躺倒碰瓷的猫有什么两样!
成柔托腮,“阿姐,你用剪子把他戳死了。”
解折乜了她一眼。
李希夷没理睬他们俩的眉眼官司,不然又是一番闹腾。
“算了,你要躺就躺着吧。”
李希夷跪坐下来,用梳子梳起解折脸侧底一缕发,轻轻一捻,乌发排开在她五指间。
解折的头发生得本就美,成魔之前又是有专人细心打理的,所以头发底子就不错。
李希夷只用替他小修,主要是剪好刘海。
要剪什么发型,她心中早有成算,因此一旦下剪子,就不再犹豫。
“咔嚓咔嚓”的剪发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李希夷垂眼时,发现他安静地睡着了。
睡颜安宁又无害。
李希夷以为他是装睡,摸了摸他的脸,竟然有温度,被窗口投下的阳光照暖和了。
大魔头明明魔力强大,体温偏低。
“什么嘛……”她轻声埋怨。
完全是个凡人的样子嘛。
好像她随便捅一刀,他就会死的……
脆弱的凡人。
成柔在一边练习傀儡操纵,冷不丁感知到一点杀气,还以为有人追杀。她看看那头宛如璧人的一对,解折中途醒了,枕在李希夷膝上,沉浸在她身上沉冷的香气里,继续睡去。
那股杀气,成柔只当是自己傀儡发出的,她激动地捧起傀儡,“厉害!你会挑眉了!”
落在解折脸上的光,从温暖的晨曦缓缓变成浅红色,他醒了。
解折坐起来,替李希夷敲打酸痛的腿,“对不起,微微……我睡太久了。”
李希夷双腿上有红色的压痕,在他魔气的作用下很快好转。她好脾气地说“没关系。”
这些日子,只要在野外,都是解折守夜,几乎夜夜不睡。
或许魔头也是会累的?会有像凡人的时候?
她感觉到了一点不寻常,却强迫自己忽略了。
解折坐起来后,成柔倒吸一口冷气。
“阿折,你也太美了吧。”
美少年刚醒,眼饧骨软,紫色的眼瞳,白到发粉的皮肤上有压痕。
漆黑的发,剪平的刘海垂到侧脸下颚,可从中窥见一点他略略提起的唇角。
他半支撑着身体,仰视着李希夷,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含笑,眉头却蕴愁。美得雌雄莫辨,似喜似哀。
刘海的碎隙里,有霞光溜进去,轻轻啄吻在他的唇角。
李希夷戳了戳他的鼻尖,扫去剪下的几道碎发,“的确很美。”
对于成柔的夸奖,解折不屑一顾,此时听见李希夷夸奖他,他的嘴角止不住地翘起来。
成柔看了又看,有点不满意。
“这样空落落的,”成柔揉揉下巴,“得加点什么。”
“你们等我!”
小女孩咚咚咚跑出房间,去外头买了些羽毛、原材料回来,不多时,她捣鼓出一对耳坠来,巴巴地捧到二人面前,比在解折的耳垂下,“试试。”
解折看看李希夷,难得有点羞赧。
李希夷正在打扫席子上的碎发,解折抓住她的手,“待会儿我弄。”
“那你试试,别辜负了阿柔的心意。”李希夷揉了揉眉心,闭目养会儿心神。方才剪发太专注,十分费眼。
“微微,我……我好了。”
解折稍稍显得扭捏而不安的嗓音响起。
李希夷这才离了凭几,睁开眼。
刚开始,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她努力眨了几下,眼前的一切慢慢清晰。
最先落入她眼中的,是白色的、轻盈的长羽毛。直垂落到线条优美的肩膀。
解折肩头衣衫有些歪滑,单边的长白羽耳坠,在肩上轻轻晃动。
那长白羽耳坠……
隔着五百年的时光,两个解折的形象,在她面前重合了。
李希夷的瞳孔震颤起来。
第158章
她几乎分不清,这到底是她厌恶至极的魔主,还是面对她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的同伴。
恍惚间,她想,耳坠还是一对更好。
两边对称还是和谐,后世的解折,不知为何只剩下半边耳坠了。
【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时空闭环啊】
【T。】
成柔从期待到自我怀疑,最终懊丧,“阿姐,不好看吗?”
解折也将李希夷的走神状态尽收眼底。
就这么难看吗?她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果然还是他太难看了,总是不讨她的喜欢。
解折赌气似的摘掉耳坠,默然片刻,道:“不好看,再换。”
语气里说不出的委屈和自卑。
“不会。”李希夷回过神,重新拿起耳坠,为他佩戴上,“很适合你的。”
纤细的手指触碰到解折的耳垂,那比脸还白的耳朵,瞬间染上霞光的颜色。
解折下意识躲了一下,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抖得厉害,李希夷也连带心虚地手抖,好容易才给他戴好了。
李希夷退远两步,全心欣赏,笑道:“真美。”
成柔站在她身旁,颔首表示赞同。两人点头的幅度一模一样。
解折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忙把竹帘拉上了,此地无银三百两道:“光太亮了。晃眼。”
一会子他又去打扫碎发,没一会再去整理衣衫手洗衣服,一会子又将屋内昨日摆整齐的物件重新再摆一遍。
李希夷同成柔看着,彼此对视一眼,而后附耳私语,“尴尬的时候就是会装忙……”
解折跪着叠衣服的动作一顿,“我听得到。”
“我说楼下的野狸子呢。是吧,阿姐?”成柔朝上看,眼睛明闪闪的。
“是是是。”李希夷憋不住笑了。
一个笑,另一个就更忍不住。姐妹俩吃吃笑起来,险些滚作一团。
解折假装不看她们,还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这日晚上,酒足饭饱,成柔练习完傀儡术,早早地盖上被子睡觉。
李希夷还歪在凭几上看十三境八卦,她打了个哈欠,“明天差不多该离开天音城了。”
按照他们经年旅居的惯例,在一个城镇至多逗留一月,不然留下痕迹太多,追杀他们的人就来得凶急。
且那些修士未必纯善。
李希夷就碰见过一回,他们不过在村子里多住了几日,与村民相处融洽,修士为了盘问他们的踪迹,将村人一个个杀来威吓。
昨日的邻居,次日再见,就成了丢到她面前的尸体。
于是他们不再与他人发生过多交集。
解折半靠在窗边,正在她斜对面,闻言抬头,欲言又止,还是提议道:“再多留几天。”
“我探测过,周围没有危险和追兵。”他画蛇添足地补充。
李希夷没说话。她离开凭几,怕吵醒成柔,蹑手蹑脚朝他走去,坐他身旁,贪玩似的,撩起他新剪的刘海托在掌心,玩了又玩,吹了又吹。
“你近日是不是有心事?”
解折眸光熠熠,“怎么这样问?”
李希夷的视线落在窗前的一盆花上,他总是看着窗,等那盆昙花开,越发成了个夜猫子。她微微眯起眼,避而不答,“你想等它开了再出发?”
解折不置可否,眸光淡了一点,他似乎渴望她猜出什么,然而她没猜到。
会是什么呢。
李希夷摸清他的脾性,静静凝神思索。两人一时无话。
月亮升高,夜风起,李希夷换了个姿势,跪坐在窗前。望上去仿佛在接月光。
“诶,阿折,我很早就想问了……”李希夷微微仰面,月光落在深绿色的昙花叶上,也落在她脸上,“你是不是变弱了?”
月光下,她的表情是生动又明亮,冷光下的脸,温柔多情。
可说出的每个字都冷冰冰地残酷。
“是。”解折冷冷道,“你早就发现了吧。”
“是哦,我和你在一起越久,你就会越弱小。比如现在这样,弱得像个凡人。”她坏心思地拧了他的脸一下,那脸立刻红了一片。
他反抓住她的手,“说了别招我!”
心上人在眼前,却无法深入,他看得懂她的喜恶,于是憋到现在。现下也是,他憋得脸上魔纹都爬出来了,纹如岩浆沟壑,在皮肤下流转生辉,有种怪异可怖的美。李希夷探身亲了一下。
解折瞪大眼,浑身的戾气,顷刻褪干净了。魔纹如同潮水般退去,剩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须臾,他似乎有些生气,“微微,你对我到底……”
恰在此时,窗前一下子暗了,烛火猛地飘摇,连带墙面上二人的影子都晃到变了形。
李希夷拍了下解折的肩,压抑着声音,“开了开了!”
解折闻言望去。
大叶昙花结出的两朵花,花柱延伸,外圈细长似针的花瓣,如同蜘蛛破网般打开,白色的里层花瓣随之舒展到极限。
旋即,花瓣弱不胜风,收紧、萎缩、发黄,连茎干也不堪重负似的一并垂落,碰到窗台。
七息。
整个过程只有七息,解折数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里划过某种厌弃色。
似乎从未期待过这朵花会开。
“真美。”安静屏息的李希夷,这时才敢呼吸,禁不住感叹。
“开得的确很美。”有男声近在咫尺,就在窗外近处!
余光中,有片黑色的衣角,从窗上沿垂下。
有人倒挂在窗外。
是来追杀解折的修士!
李希夷悚然而惊,多年的逃亡经验发挥作用,她扑向解折,躲在了他身后。
解折亦是身体快过脑子,接过她,一下朝身后推远,李希夷直退到床榻前,撞醒了尚在睡梦之中的成柔。
成柔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闻见床边冷香,下意识将人带到身边,“阿姐!”
她们俩靠作一处,前方数步远是窗边的解折。
解折甚至没摆出什么抵御的姿态。
他调整姿势,一条腿屈起,同侧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望向窗外。好像城堡里的公主,越过藤条,去看新来的客人。
李希夷也警惕地打量着窗外。
月光早被黑云遮住了。
似乎有一片非天然的阴翳,笼罩在天音城的上空,连一点虫鸣都听不见。
浓墨色经过后,露出高挂的冷月,洁净度圆月上,有点点不规则的红色飘过。
是梅花花瓣。
与之同时,窗外炸开一团又一团的破羽之声。
黑色的羽毛轻盈四散,有几片黑羽落进二楼的房间,飞舞在三人周围。
李希夷伸出手,一片鸦羽落在掌心。
成柔慌乱打掉她手中的黑羽,“阿姐小心。”
李希夷稍稍安心,“没事,是梅花鸦的变身术。蜕变成鸦的鸦羽不伤人。”
这还是她从凄夜寒身上学到的。
“阿折,小心月亮。”李希夷悄声提醒。
解折、成柔抬眼,月亮太亮了。比之前更亮。照亮了附近整座天阴城。
最亮之处,正落在她们窗前。最亮的月光眷顾着她们。成为黑暗中的指引,亦或是对猎物的标记。
微风起。
阒寂已久的街道上,屋舍上,一个又一个黑色的身影坠落。
窗外倒挂的黑色衣角的主人也在半空中翻转身体,跳到对面的屋顶上,那处已有一灰衣人等候。他见黑衣男子跳来,鞍前马后、点头哈腰不断。
一个照面的功夫,李希夷认出二人。
多亏她爱看十三境八卦小报,来的这二人都上过报。
他二人出自帝燕城谢、许两大世家。俗话说,帝燕一城,谢许各分一半。足见谢许之势。因族人繁盛,所以有成者方得本家赐名,其余按居住方位及数字得名,泯然众人矣。
黑衣人出身帝燕城谢氏,行十三,遂名谢十三。他是个好命,生自本家,本名谢衍,天之骄子多行骄慢之举,有失人心。哪怕是爹娘喂到嘴里的好差事,都能桩桩件件办砸了,中人奸计更是常态。如是才传为笑话。
那点头哈腰的灰衣人,身世就差了许多。此人为许东二四,简称许二四。此人出身许家旁了本家八百里的远族,貌不惊人。但他生来一副三寸不烂之舌,以纵横谋士之道,搏出条生路来。他经常为谢、许两家的本家弟子出谋划策。作为跟班,他不仅亲力亲为,而且人好拍马屁,不要脸的事儿没少做,八卦小报自然
谢十三挥开许二四,“办正事,少到本少爷跟前碍眼。”
许二四不改笑颜色,拱手退到一边,“您说的是,说的是。”
李希夷看得分明。
八卦看过,这个许二四是个丑角,捧哏似的角色。能屈能伸。
他有合纵连横的口才。李希夷不会轻视这样的角色。
“小心。”李希夷再次出声。
这批刺客里她所知的,有关梅花鸦、有关帝燕城的,她简要总结,快速说完,以提醒解折。
那头刺客听了,扈从拱卫的修士们不发一言。
谢十三冷笑,“小妮子,他还用你提醒?”
他话里有话,李希夷哑然思索。
谢十三看看一脸莫名的女人和面无表情的解折,再想他们来之前这二人还你侬我侬窗前看花,不由放声大笑。笑声极尽嘲讽。
李希夷:“你笑什么?”
谢十三回看她,揉着笑疼的肚子,再朝解折挑了挑眉,“哈哈,莫不是你们没商量好?”
李希夷脸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着解折。她猜到什么,先觉心寒,后是心中怒气渐生。
解折瞥她一眼,而后收回眼,眉眼有一点落寞。
谢十三瞧着魔头与凡人姑娘这一出,颇为有趣,他朝许二四努努嘴,示意其上前。
许二四看看那朵谢尽的昙花,再望着李希夷。
果如传言,这女子生得竟也不逊色于始祖魔,不似人间所出,而且也不见什么变老的痕迹,偏她的确是个不能自保的凡人。
连年来,始祖魔将她带在身边,形影不离,她不入魔、不修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活。众所周知,解折此人不好对付,因此多少修士都尝试在她身上“下功夫”,那些人死得有多惨,大家也是有目共睹了。
解折杀人,常常是给人个痛快,近些年也生妇人之仁,让零星妇孺走脱了。可谁若敢对那位姑娘不利,还未来得及实施,就会死于解折之手,且死前受尽了折磨。
故而外界对这女子的来历、生平、亲朋故旧知之甚少,还是听那些逃出魔手的妇孺提起,才知道解折唤她“微微”。
解折把她保护得太好。兴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如此天真。
“这位微微姑娘……”许二四斟酌着开口,话到嘴边,实在是有些烫嘴。
解折睇眼过来,许二四觉得脖上凉凉,改口,“这位姑娘。”
解折脸色稍霁。
许二四斜臂而出,指尖延长线,正对着那优夜昙。
“姑娘可否听过……夜昙花开夜,因缘聚合时。”
李希夷觉得,他向自己介绍时的谄媚笑容,像极了销冠。
许二四见对面没反应,依然深谙说话的艺术,“是始祖魔,邀我们前来。”
李希夷微笑,几步走到解折身后,推了他一把。解折一个踉跄,差点栽花盆里,将将稳住身体,回首看她,双瞳剪水,委委屈屈。
窗外众人目瞪口呆。
她推了魔头一把?
还推成功了?这是什么级别的战力。
许二四倒吸一口冷气。
妻管严?这个那些逃出来的妇孺妹说啊?
那群妇孺叽叽喳喳极其激动,嚷嚷着那俩人长得多美多般配。
怎么不讲重点啊?
窗外鸦雀无声,窗内的声讨仍在继续。
“什么意思?你邀请了他们?故意让我们置身险地?”李希夷拧他的脸,毫无惜美之心,“你想死了?”
李希夷说的是气话,但生气是实打实的。
解折被她扯得腰带都松了,紧了紧衣服,抿唇不发一言,但水汪汪的双眼圆睁,摆出一副臭脸凶人的表情。
李希夷这下动了真火。
“解折。”
解折听她语气平静得过分,立时怂了,他唤成柔,“带她走,用璎珞,我教过你。”
大敌当前,成柔只关心姐姐安不安全,掐诀运气,李希夷来不及分说,就被发光的璎珞吸了进去。
李希夷这才知道,璎珞是个困人的法器,是这么个“护身法”。
她在璎珞构成的空间里,发出多大的声音都无人理,但她看得见、听得见外界的一切,属实是干着急。
比如成柔在解折的掩护下,从另一个方向奔逃。
从前学过的御风术,逃命时一顶一点管用。
成柔小小的身影,在无数屋檐上,如同彩带飘逸而过,只剩残影道道。
屋顶上,谢十□□剪了手,冷笑,“想跑?”
他一声令下,月光更亮,在月色的照耀加持下,整座天音城都开始发光。
经纬之线纵横交汇,巨大的棋盘展开,城中的屋舍瓦房,都变作方格中的棋子,被禁锢住不动了。
飞于瓦片上的成柔,身体本已腾空而起,瞬间如负千均。脊背弯,膝盖沉,重重砸穿了屋顶,坠入某户人家,激起碎砖破瓦尘土一片。
她咳嗽着从小块废墟中爬出,周身已围满了梅花鸦的刺客。
成柔眼一沉,却未露怯。
她左手护好璎珞,右手甩出一排傀儡,半生不熟地用上了傀儡术。
第159章
成柔不过一个筑基期的孩子,面对高她好几个境界的高手,一招都过不了。
若不是谢十三提前下令,要留两个女的活口,成柔早已血溅当场。
不多时,成柔负伤,李希夷在璎珞中看得着急。
这个困人的棋盘当是某种阵法,阵法是最难学的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唯有天才能学。而且是千万个天才里再出拔尖的,才能成就一位阵法师。
此时她恨不得把五百年后的陈留有尽薅过来,他可是混过界域天牢的主儿。
当然,这不可能。
她虽然同意了,但赤绦·逢生喜不同意。
不过,她记得陈留有尽的话,凡阵法,一通百通。最简单直接的……就是找阵眼,破坏之。
打破平衡,再厉害的阵法都会威力有所丧失。
轻者气乱,重则阵散。
“解折,你知道阵眼在哪吗?”李希夷不知道璎珞外的人,能不能听见她的声音,只能尝试大喊。
阵眼么。解折的耳朵动了动,余光留意着废墟中的打斗,自己应付着谢十三等的围攻,还要时不时甩出一道魔气为成柔解围。
他能找,但那太费时间。
许二四率先意识到不对,“十三少爷,是魔洞,快退!”
谢十□□应极快地后撤。
魔洞分两种,一黑一白,前者吞噬一切,后者不知会吐出什么。
“砗磲。”美少年嗓音泠泠,冷冰冰地开口。
对手们明白了,是后者。
只见白色圆洞从解折体内蒸腾而出,迅速凝结为实质,色如玉石,质清亮冽,一颗接着一颗相碰,连成一串,盘旋在解折头顶。
白色魔洞串,越转越快。
谢十三怒吼,“退远,越远越好!”
李希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估计这招很厉害,从砗磲中爆发的魔气,直接波及了整座天音城。
震荡开的魔气,卷过所有屋顶,白色魔洞中涌出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东西,有金银财宝、棺材板、树木,撞击破坏着建筑与阵法。
而这才刚刚开始,砗磲里缓慢吞.吐出来的,还有一座绿洲。
许二四:“白色魔洞,可吐万物,名不虚传。”
屋顶被各种东西,撞得七零八落,有天音城民醒来,发觉屋顶破了个大洞,喜道:“天上下金子雨了!”
他夫人给他脑袋一巴掌,“命都快没了,还金子!”
不止是建筑,阵法也摇摇欲坠。
棋盘没能撑过三息。
阵法不攻自破。
怪不得魔头不找阵眼,合着直接魔气爆发,一波流。
李希夷服了。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其他一切都是花里胡哨。
“走!”解折喊道。
喊声都是微微沙哑,而不带什么情绪的。
成柔得以从棋阵中脱身,她忍着伤痛,机灵地爬起来,再次用御风术跑走,几下就溜到城门口了。
小小的身影,起跃几下就消失了。
帝燕城、梅花鸦一行看得干瞪眼。
他们四散躲开,俱都撑起自保的结界、法器金钟来。
谁知解折连砗磲百分之一的威力都没用出来,他头顶盘旋的白色魔洞珠,一颗都没飞出去,只有一颗产生了明显的裂痕。
谢十三咬牙暗恨。
他们千防万防,都做好了死在砗磲白洞手里的准备,摆足了阵仗。
再怎么防,没想到解折会这样呀!
雷声大雨点小。
解折会手下留情?他未伤他们,也未伤城民。
这比解折同时变出八百头魔兽到他们面前,还要吓人。
正道修士们重新落在屋顶上,各显神通,悬停于废墟之上。
谢十三直来直去,“解折,今天的你,似乎很弱啊。”
“虚惊一场。吓煞我也。”许二四拿衣袖拂拭脸上的灰,那怂样惹来谢十三不屑的一瞥。
可许二四脸上一团和气,还有说不出的喜气。
谢十三有些疑惑。
许二四已看向了那栋解折躲藏的客店。
阵法失效后,月亮恢复了正常的光亮,清冷怡人,朦胧的光落在天音城唯一完好的窗前,抚摸着两朵再也无法开放的夜昙花。
解折倚在窗前,强撑许久,他软了膝盖,用掌根撑住窗台才没有跪下去。
“解折。”许二四抬眼,露出一点精明又谄媚的笑,“刚才那一击,用尽全力了吧。”
解折低着头,依然沉默。
但他上方盘旋的白色魔洞串,已是强弩之末难穿鲁缟。顷刻间分崩离析,化作齑粉,连花架子都维持不住了。
天阴城像下了场小雪。
而那白色的粉末落到人身上,又一触即散,仿佛不曾来过人间。
谢十三抓一把砗磲的齑粉,抓了一手空,他不爽地搓了搓手。他懒得思考,扭头问许二四,“你确定他没后招了?不会是耍弄我们、故意示弱吧。”
许二四笑道:“那对他来说有意义?”
谢十三被怼了个哑口无言。
的确,横空出世的魔道天才,哪需要为他们这些无名之辈设陷阱?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谢十三转而欢喜,有些得意,“那解折今日岂不是要折在我们手里?”
扬名立万就在眼前。
徐二四不置可否,“十三少爷,咋们还需谨慎。始祖魔毕竟是始祖魔,说不定能引星辰之力,引诸天星脉入体,化为己用。”
谢十三外强中干,听了后心中惊疑,面上却故作嗔怒,“那是传说罢了!”
传说,十三境经年以前灵气充沛,万物有灵。那时人人可成神,生来为神体,端看自己想不想成神;而后灵气衰微,人族退而求其次,引星辰力重塑经脉,吃修炼之苦方得神力;到他们这个时代,人多灵气少,修行全靠一个“气”字。要从筑基起一境界一境界地往上爬,还要面对雷劫,实属事倍功半。
引星辰之力。
这与用气的普通修士,完全是两个层级的事。
解折这个怪物。
再上一层,就是生而成神了。
但解折是始祖魔,万一呢。
毕竟黑白魔洞已经是十三境闻所未闻的术法了。
谢十三未敢再轻举妄动。他推许二四上前。
许二四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而后双手笼入袖中,置于腹前,他跨出几步,正面对着解折。
“真令小的吃惊。”许二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只有在她面前,会露出笑容啊。”
无坚不摧的解折,有了弱点。
解折并没有反应,但许二四已经试探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许二四回身一揖到底道:“十三少爷放心,小的保证,今夜,至少此时此刻,解折再无一战之力。”
谢十三多疑道:“当真?”
“千真万确。”许二四道,“现下的解折,与凡人无异。”
谢十三虽还有疑虑,但是当众问了显得他愚笨。此行前来,谢家长辈特意为他请来许二四做谋士,想来是有道理的。他最是听从父母长辈的话,当下就信了许二四。
谢十三召出手臂长的环首刀,一马当先,脚尖点石,飞跃出去。
同行的修士们纷纷跟上助阵。
“平生意,你不动?”一梅花鸦问道。
蓝发高马尾的青年,背上负着短.枪,抱臂作壁上观,“趁人之危,我为何要动?”
同伴冷嗤,“那是魔,你还装什么君子?”说罢也飞身而上。
不知什么缘故,此时的解折实力衰减,与凡人无异。
痛打落水狗,有何不可?
此行建功,回宗门去,必能升任!
黑压压袭来的修士,一个个跃过圆月,身形构成的黑线,将其切割得不再圆满。
“非得是月圆夜……”解折仰头,运气不太好啊。
星辰黯淡。
若星辰亮一些,他或许能更快解决这些人,而不是要微微这样逃命。
都怪他。
和李微微待久了,他应该与她保持距离一段时间,这样他日渐衰弱的身体,才能有所恢复。
是他——
太过贪恋与微微相伴的温暖,他一刻都不想与她分开。
谢十三雪亮的环首刀,已袭至解折眼前,雪光点亮了他紫色的眼睛。
解折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紫色的火。
——那又如何。
他留得住她。
那便值得。
这个世界上,只有微微接纳他。
所以,他只要微微一个人就够了。
*
说到引星辰之力,如果李希夷在场听懂了的话,是会偷偷吐槽解折一句“完全不带别人玩”的。
但她现在困身于璎珞中,跟着成柔逃到了深山野林。
稍作休憩,成柔就摘下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饰物,继续奔逃,至下一个城镇方兑换财物,混入青楼后厨,扮作柴火丫头。
温暖的灶房中,成柔靠在柴火垛旁,在角落里为自己包扎缠绷带、包扎伤口,她护着璎珞,不放心现在放阿姐出来。
她不能确定,她完全摆脱了追兵。
就地取材,成柔用泥土、木头开始制作新的备用小傀儡。
夜色已深。
灶肚里的余火尚有余温。烘烤着失血过多、止不住发抖的女孩。
成柔靠着墙,身体疲倦至极,却毫无睡意。
她用十指紧扣着璎珞。
有璎珞在,解折会找来的。
只要他没死。
会的……吧?
“他不会死的。”成柔听见阿姐这样说。
*
天音城。
谢十三动手后,其实双方有几个边打边协商的回合。
他虽出身名门好大喜功,但还不至于完全没脑子,头几个回合,他为先锋,只作试探。
但事情的确是进展得太顺利了。
谢十三这辈子都没想过,他能这么轻易地割瞎始祖魔的一双眼睛。
因为解折没有躲。
他也躲不开。
月华如水,那一片从眼眶中飞溅的血迹,垂落在昙花的叶上。
鲜红的血珠子,顺着墨绿色的叶片沟壑一路滑落,跌在解折撑在窗台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地晕开。
谢十三用力过猛,差点栽在解折身上,为避免两人一起摔一个人仰马翻,谢十三猫身钻入窗口,斜斜滚落在藤席上。而后迅疾半跪保持平衡,反手横环首刀在额前,权作格挡。
纯属是多此一举。
谢十三错愕地看着窗前。
解折的确是瞎了,他紧闭着眼,疼痛迫使他紧紧皱起眉。而他做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紧抓着窗沿的那双手,又白又瘦,手背缠枝似的筋骨凸起,原不过是个最平凡草芥一样的凡人。
第160章
谢十三想,他的确让始祖魔瞎了眼。
是可以传十八代的战绩。
当然,得有人能活着回去传讯。不然这战绩也等于不存在。
还有……
这真的是真的吗?
太轻易了,谢十三有点不敢信,踟蹰不前。
许二四也落进窗内来,给谢十三吃颗定心丸,笑眯眯道:“十三少爷,小的蒙对了不是?您瞧,解折都不会动了。”
谢十三见许二四在解折旁边安安全全,这才完全信了,“他何故弱小若此?”
许二四摇摇头,“小的也不知道。估摸着与那位姑娘有关。”
他说这话时,余光倒见解折手指动了动。
“那现在……解折随便我们杀喽?”
许二四:“只是现下罢了,机不可失。还请少爷尽快收服了他,以防变数。”
“知道了。”
谢十三用刀柄猛敲两下解折的脑袋,只见瞎了眼的美少年踉跄两下,摔倒在席上,身体歪在了墙上。
谢十三眸色阴沉,“不堪一击。”
他招呼同行的人,“都来看看,这就是你们人人怕得要命的始祖魔,不过如此。”
于是那些助阵的修士都来了,要试试这魔头虚弱的真假。
初时是往脸上砸一拳,冲解折的肚子踹一脚。少年鼻青脸肿,人也被踢飞出去,撞在书架上,他曾细细摆放归置好的物件,随着书架轰然的倒塌而碎了一地。一整座书架压在他单薄的身体上,压得他脏腑破裂,口吐鲜血。
可解折还是不还手,随便他们血.虐。
有梅花鸦刺客探其灵脉,“奇怪,他确实一丝魔气、灵气都没了。”
谢十三彻底放下心,他拿出留影石,实时地记录解折倒地不起的惨状。
少年被压在书架下,艰难地趴着,双眼流下的血黏在双颊,再好的皮囊也成了承托血泊的一展皮。若不是他颤抖而痛苦的喘息,旁人都以为他该死透了。
这样的境况,速死好过生挨这折磨。
谢十三一面走,一面笑,“弟兄们,我录下来留个念想。看看,这就是人人惧怕的始祖魔,这就是所谓的美人魔主,不过如此啊。看看,又瞎又弱,跟野狗何异?”
“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你瞧瞧,为了个女子,解折,你也有今天!”
这话惹出几人揶揄的笑声。
同行中有闻言跟着得意起来的。生擒始祖魔,重伤他,这样的声名传出去,着实是响当当,谁敢小觑。今日之战,来日再看,就是他们的成名之战了。
许二四看谢十三得意忘了形,直觉不详,心说何必折辱人呢?哪怕是魔,死时应有尊严。许二四想出言阻止,又怕谢十三回去向谢家本家告状,平添麻烦,一时欲言又止。
“够了,胜之不武,难道光彩吗?”
平生意跨出去,一挑枪尖,击飞谢十三手中的留影石。谢十三不备,留影石脱手而出落在地板上,他没看清平生意的动作,更觉在一干手下面前丢了面,登时脸色难看起来,骂起了平生意。
平生意收了武器归队,随谢十三怎么说,他都不为所动,就是块硬石头。
眼看窝里斗,谢十三越骂越来气,许二四“哎哟”一个假摔,正好双手搭在谢十三腰间的另一柄环首刀上。
“十三少爷小心!小的怕误伤啊!”许二四拔出环首刀,转身滑步到书架边,挥手就斩向解折的头颅来。
他盯着声息微弱的少年,心里发了狠,与其回去为各方利益计,自己人斗绊起来,让解折寻机逃了,不如他现在杀了魔头!了结此间事。
这就是他们许家一顶一的功劳,任谁也抢不走。
许二四动作太利落,同伴们还没反应过来,那削直的环首刀已斩了下去!
那刀刃堪堪要碰到解折,半道上被一只土黄色的狗爪挡了下来!
如淬火炼金,登时火花四溅。
环首刀不易折断,谢十三这一柄更是谢家本家请人强化过,等闲难折的。可在魔兽挥出的一爪下,环首刀四分五裂,脆如酥饼。
就连许二四,一双手都被反震得十指蜷曲,痛得直不起来。
许二四离魔兽黄狗太近,大黄再接一爪,许二四一条手臂血淋淋飞了出去,许二四惨叫出声。
同伴想救也有心无力。还是平生意一枪击出,枪两段各自延伸出一段,合成长.枪,正截在许二四脚下,将人一挑,平生意顺势飞身而上,抢了许二四就回。
“是魔兽!退,戒备——”修士们俱都退远。但视线留意着那房间。
天地间似是静了两息。
但那只是他们的错觉。前一刻还完好的房间,顷刻间分崩离析,有什么庞然大物,不断生长、变大,将房屋顶穿,巨大的身体挤飞木梁、外墙、碎石,肆无忌惮地长到数十丈之高,吞蔽了高处的月影。
喘息如狂风,吠叫引地动。
“魔兽,狂化。”谢十三冷汗出来,“是那黄狗的魔兽狂化。”
魔兽,这样的强大,岂能叫人不忌惮?
一头可抵灭百十元婴,如何教人不怕?
若解折能造十头、百头、千头呢?
此人不得不除。
可眼前这头黄狗魔兽,还得先解决了。谢十三用扩音术大吼:“不要乱了阵型,用斗转星移阵!”
高亢的男声吸引了修士们的注意。魔兽虽强,但并非不能对治。解折身边有他制作的两只黄狗魔兽,这是已知的情报。仙门也派过不少探子去收集讯息,长老们也早有一些应对手法,来之前,他们都是通过气的。
谢十三催道:“起链!”
他的喊声依然突出,这声音里的颤抖却并非来自于与强者战斗的兴奋。
而是深深的惧怕。
梅花鸦诸人化身乌鸦,口衔仙链,飞至半空,占据方位,朝大黄的身体扎了过去。
大黄挣扎不已,链条晃动之声,勾得乌鸦们颠来倒去,有的口吐五脏,落在地上化为人形。阵缺一角,立刻有帝燕城修习御兽的人补上,或骑白虎,或御金乌,重新抓紧锁链,固定阵角。
斗转星移阵,实是个不那么光彩的阵法。
邪修研究此阵,可吸邪祟恶气,净化为灵气,反哺阵法。大宗门常以此为狱,吸取邪修之力,助自家弟子修炼。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
魔兽再厉害,有此阵吸它魔气,魔气耗尽,后继无力,魔兽自然虚弱。
说白了,耗。
大黄被困,发出痛苦的嘶吼,挣扎引起地动山摇,但修士无人心软。
渐渐地,大黄遮天的巨大身形开始缓缓缩小,嘶吼声年变为哀嚎、呜咽。它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锁链,结果只是越缠越紧。
执链的修士,得以稳住了身形。
谢十三远远看着,额上的汗叫风一吹,端的发冷。
魔兽势孤,还是他们正道占了上风。
许二四咬牙忍痛,往断臂缠了纱布裹紧止血。平生意不善医术,只往他的伤口渡些灵气,又分他疗伤的丹药,勉强算是把许二四的命抢了回来。
“你该庆幸,只是为兽爪所伤。”平生意冷冷道。
否则,魔气感染,入魔无疑。
许二四惨白着一张脸,却不见幽愤怨怼之色。没能杀解折,反自损一臂,他选择坦然接受。
不过是赌输了。平生意见状,心中倒高看他几分,不由暗暗称奇,这丑角似的家伙,恐怕是胸中有大志向之人。
“快提醒十三少爷,解折还在废墟之中!”许二四牙关颤抖道。
平生意依言提醒谢十三,谢十三才将定心回神,正见那片客店的废墟里飞窜出一道黄影,直奔城门而去。
谢十三出刀,平生意御枪,截住那身影前路,各定在左右两端,逼其倒退。
那东西速度慢下来。
谢十三定睛一看,赫然又是一只黄狗,脸盘子和那只大黄如出一辙。可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狡黠,虽和大黄长得像,但看面相,可比大黄歪心思多多了。
“这必是跟着解折的二黄了。”
二黄趁大黄吸引敌人注意力时,只稍稍变大身形,将解折叼在自己背上就跑。可谓是一招声东击西。
平生意赞叹道:“魔兽生智,不可小觑。”
“本少爷还要你提醒?”谢十三找回场子来,“你去,那二黄个头小,你必然打得过。”
平生意斜乜他一眼,冷嗤一声。谢十三假装没听到。许二四、平生意是本家特意派来保护他这个大少爷的,一文一武,谢十三心里有数。
出这么危险的任务,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
杀解折是立奇功,但有命在,败了也光荣。
平生意是不知晓谢十三心里的小九九的。他提.枪而上,直奔二黄。
照面的回合,二黄就判断出双方实力。它果断一甩背,摇头甩身,将原本驮着的解折甩远了。而后它凝神,与平生意一战。
这是场速度战。
魔兽犬速度极快,而平生意竟不落下风。
废墟上只见黄蓝白不断闪现。
魔兽犬攻击快,平生意的枪.快,打得难解难分。
观战的谢十三着实吃惊。
平生意一个无牵无挂的散修,到帝燕城避仇家,拜入谢家做了门客,以换取安生。
谁能料到,这目中无人的小子,使出全力来,能与魔兽战。
瞧这架势,平生意能打败二黄,万一被他小子抢功了怎么办?
谢十三打算等到战局胜券在握,给平生意下点小绊子。
首功必须是他谢家公子的。不能让投入门下的散修拿了好处、声名鹊起。
思及此处,谢十三略生焦急地去看大黄那头。身形伟岸的巨大犬只,在斗转星移阵的围困下,已经缩小到等人高,魔气溃散,已是强弩之末。大黄痛苦地挣扎着,链条扎入周身各处,伤口深可见骨,一身温暖的黄色毛发,变得破旧而血淋淋的。
挣扎中,大黄黑溜溜的眼睛,不住地朝解折、二黄那头看去,眼神满是自责。
似乎在责怪自己没有拖住敌人。
谢十三看了好笑,魔兽还能有情义不成?骂道:“好狗!”
他声音不大,可大黄旋即朝他看来,瞳孔一紧,竟然缩小身体,朝他疾速扑来。
仙链一时来不及收紧,众人都吃了一惊。
谢十三高呼“救命!”人不自觉朝平生意的方向逃去。
眼见着谢十三难逃一劫,大黄扑至半途,却调转方向,小小的身影直接撞向了平生意的后背!
平生意与二黄打得正紧,被谢十三一声疾呼吸引,乱了阵脚,此时被两头魔兽夹击,一招没躲过,身体就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那飞天入地的长.枪,亦在半空中解体,三段逸散,落入废石缝隙里。
许二四本在阵后观望,见状招呼二三队友,立刻去到废墟里挖出
那懂点医术的队友,稍稍一探,摇了摇头,“灵脉尽断,要养不知多少时候了。”
“也算是为了救十三少爷,谢家不至于不管。”许二四摁着断臂的肩膀,不由长叹,“来个人,送他回去闭关,还有命可活。”
有人面带戚戚。谢家的闭关之所,那里头埋了多少重伤的门客,能有几个活着出来的。
平生意此去,能否出关、何时出关、躲不躲得过这一劫,要看天意了。
许二四见无人肯动,“还愣着干什么?去啊。送他回去。”
有讲义气的修士跨出来,将平生意纳入随身空间,“我先行一步,诸位保重!”
另一人见状,也有些良心不安,“他的枪还遗落在战场上,我去拾。”
许二四颔首。
他凉凉地瞥了眼谢十三那头,谢十三脸上的得逞一时没收住,尴尬地望着他笑了笑。
许二四回笑过去,笑意是惯常的卑微讨好。
大黄二黄汇合后,众修齐力催动灵气,将仙链收紧回拉,斗转星移阵法大亮,大黄还不及同二黄汪一声,整条狗都被拉了回去。
独留下二黄在原地狂吠不止。
大黄黑色的圆眼里浮现出泪水。
二黄看懂它的催促之意,机灵的眼中也浮现出泪意。
二黄扭身,坚定地再次叼起解折,一路狂奔。
谢十三挥动环首刀,欺身而上。
执仙链的人见大黄魔气耗尽,躺在地上化作平凡的黄狗,纷纷收链,一部分人去帮谢十三,一部分人留在原地防备大黄。
二黄边背着主人跑,边扭头往后看。它停下飞奔的四足,原地站定,口中喷吐出一张又一张的“网”来。
那网飞至修士面前,密密匝匝四散开来,众人惊慌躲避,那何曾是网,分明是许许多多的虫子!
小如绿豆,有像蜘蛛的,有线状的,一落到他们身上,就往皮肤里钻。一错眼就不见了。
有怕虫子的已尖叫起来,朝自己周身挠去。
许二四还算镇定,喊道:“是三尸虫,不必怕,莫要被引动了心中杂念!”
三尸虫,凡人皆有之。然修仙之人早已驱逐了大量体内的三尸虫,方得心性稳定。如今魔兽使出来,怕是这狗存下来以前手下败将们的三尸虫,以备危时。
三尸虫入.体,是会乱修士心性,根基被坏,就此走火入魔也不一定。
许二四心中震撼,魔兽之智,更比修士甚。
他呼唤其中一名同伴,那火灵根的同伴会意,“火球术!”
大量火球阻挡了三尸虫的行进速度。
修士们得以躲避。
这点功夫,二黄又与他们拉开了极大的距离。
谢十三不再留后手,他呼哨,就近招来一匹灵兽,飞身而上。灵兽扇动翅膀,朝着二黄低飞而去。
二黄钻入小巷,试图拦住灵兽。
谢十三冷笑,挥动环首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巷两侧高墙被刀搅成碎片,顷刻倒塌。墙两侧的房屋摇摇欲坠,里头跑出天音城的城民,惊呼与孩子的哭声响彻一片。妇人立刻用手死死捂紧了孩子大张的嘴巴。
恰在二黄跑出窄巷之际,谢十三的环首刀已经劈砍到它的后臀。
二黄痛呼一声,拼尽最后的力气把解折甩了出去。
雪亮的刀锋没入黄色的毛发,而后血花泼出来。
眨眼之间,二黄的一条后腿被卸了下来。
巨大的冲击力,让二黄飞了出去。它在地上痛得嗷嗷叫唤,本能地打滚儿。
柔软的犬腹处,一颗菱形的晶石,闪闪烁烁,光芒最终黯淡了下去。
魔兽重伤,
魔核暂时失去了力量。
谢十三提起狗、提起人,扔到灵兽背上,嘉奖地拍拍灵兽的脑袋,给了它一块食物吃。灵兽温顺地俯低头,就着谢十三的手吃了。
谢十三带着解折、二黄回来时,那部分留下观察大黄的修士,还在围着它打转。
“这都不死啊?”
有人踢它、踹它,拿利器捅它,血流如注。
可这头魔犬还活着,还有气息。
谢十三瞧那魔犬不成样子,嫌弃地拧眉,他把二黄丢过去,“这还有一只,够你们玩的了。”
修士们听出是反话,讪讪笑了,“还是封存好,回去交由前辈们处置。”
这一场虽破坏了天音城,但到底是没什么伤亡的,可谓是大获全胜了。
许二四也飞身到谢十三身旁,“恭喜十三少爷了。”
稍作休整,伤者用灵气疗伤,有人去收敛死去的灵兽尸体。
恰在此时,许二四脸色一变。
谢十三:“怎么了?”
他顺着许二四的视线看去,被丢在脚边的解折,手指动了动。
*
解折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受了。
痛。剧痛。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晕过去,不然会受不了的。
是凡人脆弱的感觉。
虽然脆弱,但极力自救。
解折清醒的时候,是二黄被斩掉后腿的时候。
终于有声音重新进入他的世界,即便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世界也还是模模糊糊。
可他“看”得见大黄和二黄。
那是魔主与魔兽之间的感应。
可那是大黄吗?
不知被什么手段剿成一团血肉,压扁得……就像路上被马车意外轧死的狗。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形态。
解折不合时宜地想,还好微微已经逃走了。
不然,看到这些,她大约又要起怜悯心了,连着好几天晚上,她都会不安地蜷缩身体,偷偷在梦中垂泪。
成柔带着她……跑远了吗?
他拖的时间,应该够久了。
大黄还在呜咽,呜咽声也渐渐小了。
但落在解折耳中,尖锐而刺耳。他动了动手指,往前爬去。
他看见了二黄。
二黄只剩下三条腿,侧躺在地上,面朝着大黄。塔黑色的眼睛满含怨毒,可里面都是泪水。
腹部的菱形晶石晦暗,它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了,魔核。魔核。
本能地,解折伸出双手去摸。
只要保护好它们的魔核不被取下,过一段时间,它们就会自行痊愈的。
只要魔核安好,只要……
嘎吱。嘎吱。
手背传来的剧痛像针一样扎进了脑袋。解折痛得浑身颤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人踩住了他向前爬去的手,用力地碾压。
“呵,还能喘气儿呢。果真是祸害遗千年。”谢十三毫不留情地踩住解折的手,又碾了几下。
解折发出了哀鸣,他的世界变得清晰了。
他看见了大黄身边黑压压的修士身影,有一人俯下.身去。
“这是什么?亮晶晶的?”
谢十三取下了大黄腹部的魔核。
“诶,断气了……”有人惊喜道,“难道这就是魔兽的弱点?这可是个大消息啊。”
解折的呼吸滞了一下,连心跳也漏了一拍。
不行。
不行。
不行啊。
世界更清晰了。
血、肉、白色的浆。
还有冷掉的、狗的泪水。
二黄不知哪来的力气,咬住了拿魔核的谢十三的腿。然而那咬合力什么都不算了,谢十三愤怒地一脚踹飞它。
解折就这样看着,面无表情地看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许二四叹息着捡起二黄,把它放在了解折身边,谢十三骂他发善心,他头回没有插科打诨回去。
二黄躺在主人的身边,主人在大口喘息。
二黄喘着气哭。
呜呜呜全是呜咽,解折听得懂二黄的话,那是讲也讲不完的委屈。
还有大黄。
恍惚中,解折又闻到麦香和尘土的味道,他走在那条秋收的田垄上。
有毛茸茸的触感又蹭在他腿边。
那条脏兮兮的流浪狗,明明是讨食吃,偏偏肯什么都没有地贴着他走,像黏腿一样。
他把它们捡回去,洗干净了,烘干了毛发,明明是很可爱很漂亮的狗。
特别温暖。
解折忍着断骨的疼痛,慢慢翻过身,吃力地抱住了三条腿的二黄。
二黄抱起来已经没有温度了。
解折收紧了怀抱,二黄的肚子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魔核。要保护好魔核。
他还会再造出魔兽。
没事的,没事的。
这时,乌云遮月,一点星光落在解折眼中,耀眼而突出。
太白星。
“月亮不见了。”许二四轻声说。
天音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而一点璀璨的星光,由天际坠落,落入了解折死狗一般的身体。
150-160
同类推荐:
清夜春酌、
卷王被迫躺平[八零]、
揣了大佬的崽后我火遍了娱乐圈、
在渣男综艺谈恋爱、
被迫走剧情后我分化成了omega[男A女O]、
我真的是真酒、
网恋吗,我超甜、
如何正确驯养一只疯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