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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他们这段时间打猎一直没敢离开部落太远, 就是怕多戈玛人突然偷袭。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差点被人端了老家。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见部落外围黑压压的人群, 大伙儿吓得肝胆欲裂,丢掉手里的猎物,疯了似的往山下冲,脚底板砸得山石哗啦啦往下掉。


    “杀!”升振臂一呼, 身后的人跟着一同叫喊,气势瞬间将对面压倒。


    攻守瞬间逆转。


    干格落人满腔怒火烧红了眼,嘶吼着追在多戈玛人后面猛打, 刀刃碰撞声、惨叫声和咒骂声搅成一片,震得林中宿鸟惊飞。


    干图眼看大势已去,哪还敢恋战,急惶惶召集残兵仓皇逃窜。他们仗着有马,跑得飞快,几个落在后头的倒霉鬼被一箭射下马背, 惨叫着摔进泥里,瞬间没了声息。


    冬带着人一口气追出去十几里地, 实在追不上了才恨恨折返。


    这一仗,双方死伤加起来足有四五十人。干格落这边死了二十七个,算是惨胜,活下来的人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喜悦。


    赵宝钢跟着大伙儿去收殓尸首的时候,整个战场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满地狼藉中, 好些人前两天还围坐在火堆旁聊天打趣,转眼就天人永隔。


    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现代人, 他以前连电视里的血腥镜头都不忍多看,此刻却要亲手把那些破碎的尸骸一块块拼凑起来, 捧回部落。


    手指触到冰凉的残肢时,他胃里一阵阵翻涌,喉头发紧,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分不清是怕还是痛。


    第二天,部落为死去的二十七个人举行了祭祀仪式。


    他们被埋葬在后山上,全族男女老少都赶去送行,山风呜咽着掠过林梢,像天地也在低低哀哭。


    祝为他们念诵祈祷词,苍老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祈求天阳神把他们带去一个没有疾病、没有战争,温暖又富足的地方。


    送行结束后,他们把多戈玛人的头颅齐齐切下,一个个插在木棍上,沿着部落外围竖了一圈。血肉模糊的头颅在风中微微晃动,眼睛黑洞洞地瞪着远方。


    这么做,一是为了泄愤,二是恐吓其他部落,让他们知道,侵犯干格落就是这个下场。


    赵熠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浑身冷汗淋淋,半夜烧得直说胡话,整个人缩在兽皮里不住发抖。


    刘丽华急得手忙脚乱,连夜跑去祝那里讨了药,给儿子灌下去,直到发了满身的汗,热度才慢慢退了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日忙于部落事务,这一晚并没有回赵家住。


    深夜,赵宝钢和刘丽华都睡不着。这两天经历的事,比他们上半辈子遇见的加起来还惊心动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让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刘丽华尤其缓不过神,她一个老实巴交的妇女,穿越前跟人红脸都少有,如今却举起斧子要去拼命。


    早些时候她还觉得原始部落的日子也不错,这会儿却像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扇醒了。


    她瞪着漆黑的屋顶,思来想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老赵,咱们不能留在这儿,这压根儿不是咱们待的地方啊!”


    赵宝钢翻出许久没抽的烟,摸索着点了一根。橘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出他紧锁的眉头和额上的深纹。沉默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也想过离开,可是不行……”


    “为啥不行?咱们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下山时留的那些记号,经过一整个冬天,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再说——”他停顿了一下,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咱们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走。”


    这一冬,干格落对他们多有照顾。要不是部落收留他们过冬,一家三口早就冻死在外面了。打仗的时候,大伙儿明显把他们护在身后。


    出去打仗那会儿,身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拉住他说:“钢,你没经历过厮杀,也不会打猎,还是小心些,待会儿打起来,你站我后面。”


    老人叫八,已经五十多岁了,在部落里绝对算得上年长的。


    平日里在石那里刻东西的时候,他常来找赵宝钢闲聊。钢为大伙儿带来了火炕,还提起过用石头建屋子的事。八觉得,钢的命比自己重要,有他在,干格落肯定会越来越强大。


    多戈玛人冲上来的时候,八用命把赵宝钢护在身后。对方的弯刀斜劈下来,狠狠砍在他的脖子上,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糊了老赵满头满脸。


    那种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触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进赵宝钢心里,让他心如刀绞。他当过兵,骨头里刻着军人的那股不服输。今天干格落保护了他们一家,他怎么能转头就抛弃他们?


    老赵哆嗦着手把烟头摁灭,用力碾了又碾,火星在黑暗中迸散又熄灭。下定决心道:“丽华,咱们得有良心,不能在这时候走。”


    刘丽华沉默半晌长长的叹了口气,“哎…我知道了。”


    *


    这几天升安抚好失去亲人的族人,胸中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干格落从来不是被动挨打的性子。平日里他们不去打别人已是克制,如今被人欺负到家门口,要是忍气吞声,还怎么在这片土地上立足?


    部落里的勇士们个个争抢着要攻打多戈玛,喊声此起彼伏,眼睛里烧着同样的怒火。


    最后挑出六十七人,备足食物和兵器,升亲自率队前往袒图附近,直扑多戈玛。


    日的腿伤虽已痊愈,升却没让他同去,他按着儿子的肩交代,“你留在部落,带着其他人打猎,每隔五日补给一次。”


    “好!”


    “多戈玛人难缠,加上那边地形开阔,更适合骑马冲锋,我们不能正面对拼。这场仗可能要打很久,食物不能断,兵器也不能少。”


    日用力点头,“我明白,一定保证武器和食物送到!”


    升捏了捏儿子的肩膀,手劲里多了几分沉重,“如果我在那边出了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守好干格落。”


    日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却稳得住:“阿父放心。”


    干格落开启了全民皆兵的状态。大人小孩一齐上阵,捡石头、磨箭头,石那里从早到晚人满为患,敲打声、磨石声此起彼伏,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备战的火药味。


    赵熠也头一回跟着日他们上山打猎。


    从最基础的射箭开始,练准头,练眼力,当然还有臂力。弓弦绷得他手指发麻,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可他还是咬着牙一遍遍坚持。


    他明白,想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就必须学会这些最基本的生存本事。日不可能时时刻刻护在他身边,万一再遇上这样的事,他得有自保的能力。


    虽然很辛苦,但是赵熠进步的速度很快,连老猎人都夸他射箭准头强。


    赵熠还自己研究出驽,穿越前他对弩就很有兴趣,还买过一个合金的。虽然自己手搓出了的弩跟后世的威力相差很远,但却弥补了他臂力不强的缺点,不用一直拉着弓瞄准。


    大家伙对这个东西十分感兴趣,也学着做了几把,石还无师自通的加大了弩箭的个头,做出一把能发射长箭的弩。


    这东西力道大的离谱,几百米开外能一箭射死一头野猪,缺点就是太过笨重,但十分适合防守。


    日直接把重弩搬到哨山上,万一那些多戈玛人再来,他能射更远的目标。


    *


    话说回来,那日干图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回部落,气的大发雷霆。


    这一仗打得窝囊至极,还没等施展拳脚就被打了回来。


    尤其是折损了这么多人马,一匹好马要驯上好长时间才能用,这次攻打干格落,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首领阿古拉听完儿子从头到尾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像刀刻的沟壑深深嵌在额上。


    “你是说,他们的人比咱们多?”


    干图重重点头,“千真万确!路上我们先遇上一支三十人左右的队伍,我留下塔吉带人跟他们周旋,结果塔吉那一队一个都没回来。


    等到了干格落下游,没过多久身后又冒出三十多人。我以为这就是他们全部的人手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没想到打了半天,山上又冲下来好多人!”


    当时那帮人从山上一拥而下,气势吞天,干图根本顾不上细数,吓得赶紧下令撤退。


    干格落的人数跟他们早前估算的实在差太多了!


    这个冬天冷得离谱,多戈玛部落光冻死的就有五六十人,周边不少小部落甚至整族冻灭,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袒图与干格落合并前虽有些人数,但经此一冬,肯定也死得差不多了,哪想到活下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了太多,才让他们措手不及,其实真要正面硬碰,干格落未必能赢。


    老阿古拉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那东西是他从一个中原将领的手上砍下来的,从那以后,他也学着用中原人的模样琢磨事情。


    或许选择攻打干格落,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只能硬到底。


    “准备好第二次进攻,在干格落喘过气之前,打垮他们。”


    “是!”干图咬着牙,用力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这一箭之仇,他早晚要还回来。


    然而他们不知晓的是,干格落早已经开始朝他们进发……


    第42章


    天气愈发和暖, 前几日山头上还光秃秃的,一转眼,漫山遍野便换了新装, 葱葱茏茏的绿意像潮水一般铺展开来,把整片大地都浸成了一块温润的翠玉。


    距离那一场惨烈的战事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干格落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宁静。


    部落里的炊烟照常升起,孩子们在阳光下追逐奔跑, 仿佛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坡地,不过是场短暂的梦。


    但对赵家三口人来说,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像一道看不见的阴影, 迟迟不肯散去,尤其是刘丽华。


    从前她隔三差五便要下山去串门,东家长西家短地聊上半天,日子倒也松快。可这段时间,她整天窝在屋里,常常一个人坐在灶膛边出神。


    有时眼前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死状凄惨、血肉模糊的面孔, 心头便一阵阵发紧,手脚冰凉, 生怕哪一天丈夫和孩子也会倒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再也起不来。


    父子俩轮番变着法儿地安慰,好话说尽,可刘丽华眉间的愁绪就是解不开。老赵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才几天的工夫, 鬓角竟生生愁白了一块,看着平白老了好几岁。


    这天上午, 苗抱着孩子来了。她的第五个孩子是个粉嫩嫩的女娃,起名叫“树”, 盼着她能像山上的大树一样,挺拔、结实,长命百岁地活下去。


    “苗来了,快进屋。”刘丽华听到动静,忙掀起帘子让她们进来。


    “好久不见你去我那了,今天暖和,就带着树过来看看你。”苗说着,仔细地上下端详了刘丽华一番,眼里露出担忧,“华,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生病了吗?”


    刘丽华用力搓了把脸,牵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有,就是这阵子总睡不好觉,一闭眼就做噩梦。”


    苗伸握住她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怀:“是因为看到那些死了的人吗?”


    “嗯……有一部分原因吧。”刘丽华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毕竟在我们那里,可从来没见过这些。”她的目光投向外头明晃晃的日头,那日的喊杀声似乎又隐隐在耳边回荡。


    尽管苗不太能理解那种从太平盛世陡然跌入血腥场面的冲击,却依旧细心的安慰道:“华,不要想太多。升已经带着人打到袒图那边去了,多戈玛人暂时不会再过来的。”


    “哎,不提那些了,看看我们小树胖了没。”刘丽华朝苗怀里的孩子拍了拍手,声音也轻快了起来,“来,大娘抱抱。”


    苗将孩子递过去,两个多月的小树长得白白胖胖,一头柔软的胎发贴着头皮,身上只裹了张用兔皮缝的小毯子,里头光溜溜的,小胳膊小腿像刚出水的藕节。


    “哎呦,我的小宝贝,怎么光着身子就出来了,冷不冷啊!”刘丽华心疼地把孩子贴在自己胸口。


    苗笑着解释道:“这光兔毛软软地围在身上,不冷的,其他的布料贴在身上,树会哭。”


    也难怪,她们哪有什么好布料,从山下换回来的都是些刮皮肤的粗布。刘丽华教她们编的毛衣更粗糙,小孩子皮肤嫩得跟剥了壳的蛋似的,贴上去自然不舒服。


    “你等等,我给你找块布。”刘丽华把孩子还给苗,转身去翻自己带来的包裹。找了半天,从最底下翻出她去年夏天来时穿的那件半截袖。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天气冷就被她收起来了。


    这还是她在商场打折时买的,纯棉的,才三十九块钱,质量却很不错。


    本来想留着夏天再穿,可山里头蚊虫毒,半截袖根本穿不住。刘丽华拿起石刀,比划着把衣服割开,飞针走线,给小树做了两件贴身的小衣裳。


    她手巧,孩子的衣服做起来也简单,半连体的样式,下面开了裆,既方便把尿,又能护住小肚子不受凉。那柔软的棉布上,还带着一点点细碎的小碎花,在这间粗糙的土屋里,显得格外鲜亮。


    苗迫不及待地给小树换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天呐,这也太好看了!”


    小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柔软舒适,躺在母亲怀里,蹬着肥嘟嘟的小腿,藕节似的胳膊一舞一舞,嘴里发出“咿呀咿呀”欢快的叫声。


    稚嫩的声音像一泓清泉,直直流进刘丽华心里,惹得她终于开怀大笑起来。心头压着的那片阴霾也仿佛被这笑声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点点地散开了。


    把苗送出门,刘丽华掐着腰,在门口站了许久。


    午后的风暖暖地拂过面颊,房前屋后那片地果已经开了花,紫白色的小花藏在宽大的叶片下,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袋子宝贝似的小米,心里一动,赶紧转身进屋拿出来,舀了清水细细地泡上。只等泡出白嫩的芽尖,就能撒到土里播种了。


    赵熠和日从山上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母亲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垂着头挑拣着干瘪的谷子。阳光落了她一身,将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赵熠心中一动,涌上一阵欢喜,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妈,你咋把谷子拿出来了?”


    “到时令了,得赶紧种上,不然过段时间就晚了。”刘丽华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眉目舒展了许多。


    刚巧赵宝钢也扛着工具回来了,一见妻子这幅重新有了奔头的模样,压心头多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咧开嘴憨厚地笑了,也不多说话,放下东西坐到她身边帮忙一起挑拣。


    “这点谷子,种哪儿啊?”赵宝钢问道。周围平坦的土地不多了,往山上种肯定不行,草木太盛,谷子争不过它们,根本长不起来。


    刘丽华早盘算好了:“你抽空去问问,河岸下游那片空地让不让咱们种。”


    那里之前借给过袒图人落脚,后来他们搬回山上,地又重新空了出来。上面原本搭的茅草屋子,经过一整个冬天的狂风肆虐,早就七零八落被吹散了,只剩下地上挖的地炕还在。


    不过倒也好办,回填一下就能种,而且地底下都是烧过的草木灰,土地肥得发黑,长庄稼再好不过。


    “成,明天我就去问。”


    第二天,赵宝钢找到部落里几位长老,把这事一说,大伙都没什么意见。他们对种小米这件事感到十分新奇,以前只隐约知道中原人会摆弄这些,把种子埋进土里就能变出吃的,却不知道怎么弄。


    赵宝钢笑着跟他们解释:“这东西吃起来可比地果解饱,扛饿。而且它还耐放,只要储存好了,放个两三年都不会坏。”


    一旁的平一听,神色顿时认真了起来,“真的?真能放这么久都不坏?”


    “对,谷子脱了水,存放的时间可长了。就是不能着潮,一旦受潮发了霉,就不能吃了。”


    这话在平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部落里一到春天,存粮就告急,储存了一冬的地果这个时候基本上都吃完了,没吃完的也都干瘪发烂,没法入口。


    光靠打猎,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加上如今正和多戈玛人开战,猎到的肉食要优先供给前方的战士们,能分到部落老弱妇孺嘴里的,就更少了。


    大家伙基本上都是一天勉强吃一顿,赵家稍微好过一点,去年晒的地果干还有些剩余,可也只能保证一天两顿,还都只是半饱。


    如果能把这些小小的谷粒大面积地种起来,等到收获,那春天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忍饥挨饿了?


    平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半晌,决定召集其他几位留守的长老和兰,晚上一起商议此事。


    入夜,平把没去前线打仗的几个长老和兰都叫了过来,将白日里赵宝钢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今天钢过来找我,想要用河岸下游那片平地种谷子。”


    元随口道:“用呗,那片地咱们现在也用不上。”


    兰心思细腻,望向平:“谷子,就是中原人种的那种东西吗?”


    平点点头,“钢说,这种子打下来的粮食,可以保存整整两个年头都不会坏。如果能多种一些,咱们存起来,兴许下一个春天,下下个春天,就再也不会挨饿了。”


    几位长老互相看了看,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憧憬。纷纷点了点头,议论声在昏暗的火光里此起彼伏。


    殊不知,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决定,仿佛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即将把这个以狩猎为生的部落,缓缓推向农耕的岸边。


    *


    河岸下游那片地,算是正式交给赵家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边之前打过仗,死过人,土地里渗过血的缘故,周围的野草长得格外嚣张茂盛,比旁边的地硬生生高出两寸,粗壮的根茎死死扎进土里,除草的时候,费了好一番死力气。


    夫妻俩一连忙活了一个多星期,才将将收拾出两亩地来。老赵累得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晚上躺在炕上疼得直哎呦。


    赵熠跪坐在一旁,一边给父亲揉腰,一边心疼地劝道:“爸,要不咱们少种点吧。我和日天天打猎,也没空过来帮你们。”


    老赵趴在炕上,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子倔强:“不用管我,你们该打猎打猎。我就是总不干活,冷不丁干得猛了就犯病,等锻炼出来就好了。”


    坐在一旁的日忽然开口道:“等我上山再打着野猪,给叔割一挂新鲜的。以前部落里要是有人腰腿痛,就剥了野猪的尿泡,趁热贴在身上。”


    “管用吗?”刘丽华眼睛一亮,追问道。


    “挺管用的,下回抓了,就给叔试试。”


    “哎。”老赵闷闷地应了一声,缓了口气,又打听起前线的事,“你阿父那边,现在打得怎么样了?”


    “还打着呢。前阵子偷袭了多戈玛人的牧场,射杀了他们十多匹马。”


    “好家伙!”老赵强撑着翻身坐起来,疼得又是一咧嘴,“咱们这边有人受伤吗?”


    “伤了两个,都不重。上次送猎物的时候,已经跟着我们一起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


    虽然他们暂时还接触不到前线最惨烈的厮杀,但谁能保证那帮凶悍的多戈玛人不会再一次像幽灵般杀过来?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吃完晚饭,日便照旧套上外衣,准备下山带着人出去巡逻。如今不单要提防多戈玛人,还要时刻警惕别的部落趁火打劫。


    “等等,我也去。”赵熠三两下套上衣服,匆匆跳下炕沿。


    日站在门口等他穿鞋。外头月色清明,星子稀疏地缀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分寒凉。


    日很自然地牵起赵熠的手,两人顺着屋前那条曲折蜿蜒的小路,慢悠悠地往下走。


    这段时间因为打仗和巡逻,神经总是紧绷着,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两个人待在一起了。


    “这场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啊?”赵熠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轻声问道。


    “阿父说,什么时候把多戈玛人彻底打跑,咱们才能安定下来。”日顿了顿,“他们本来也不属于这里,如今不过是让他们哪来的回哪去。”


    “说起来,这些人跟我从历史里学到的一个游牧民族特别像,走到哪就侵略到哪,天生嗜血好战。”赵熠微微蹙着眉头。


    “历史,是什么?”日好奇地转过头。


    赵熠想了想,“历史啊……也许,我们现在所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会成为历史。”


    日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熠总是会说一些他听不懂,却又觉得很有意思的话。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捏了捏赵熠指腹上因连日劳作和拉弓而新磨出的茧子,心里泛起一阵微涩的怜惜:“这阵子累吧,天天跟着我往山上跑。”


    “还成,累点心里踏实,你都不知道,那天多戈玛人突然杀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怕成什么样……”


    日伸手揉了揉他半长的头发,温热的手掌落在后脑勺上,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别怕,有我在呢。”


    赵熠蹭了蹭他的手心,又问:“下次去前线送猎物,是什么时候?”


    “后天。”


    “我想跟你一起去。我还没见过袒图是什么样呢。”


    日微微蹙眉,本能地不想让他以身涉险:“那边危险。”


    “你去就不危险了吗?”赵熠反问,目光执拗,“我去了,兴许还能帮上忙。”


    日沉默了片刻,终究拗不过他,松了口:“那……提前跟叔婶商量好,别让他们悬着心。”


    “好!”赵熠一下子高兴起来,纵身往上一跃,像只树袋熊一样趴到日宽阔的背上。日下意识伸手稳稳地托住他,背着他慢慢往下走。


    快到河边的时候,迎面遇见了田一行人,他们负责前半夜的巡逻,后半夜的警戒则由另一批人轮换。


    赵熠脸皮一热,连忙从日背上跳下来,红着脸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田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还有人笑着用肩膀撞了撞日,挤眉弄眼地打趣:“你们俩啥时候拜月啊?拜月节都快要过去了。”


    日笑了笑,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不着急。”


    哪里不着急,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急。奈何老赵私底下找过他,恳切地跟他谈了许久,说现在拜月还不是时候。且不说这场仗还没打完,刀光剑影里办喜事也不吉利,就说两人以后过日子,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小窝吧。


    日也知道这事急不得,他想给熠一个安稳的家,让熠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夜半惊醒,为了这个他愿意等。


    旁边的方也凑过来起哄:“不说日了,田,你和加啥时候拜月?”


    田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顿时浮起两团害羞的红晕,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着:“快了快了,到时候,你们可都得来参加我的拜月礼!”


    加是个脸蛋圆圆、看着就喜庆的胖姑娘,从坦途部落合并过来的。


    刚来的时候,田就一眼相中了她。这一整个冬天,没少腆着脸往人家那儿送肉。加也看中了他的踏实可靠,两人悄悄交换了信物,只等着打完仗就举行拜月礼。


    一转眼,那些曾经还在一起撒尿和泥的光屁股玩伴们,一个接一个地都要成家了。


    第43章


    要去袒图的事, 赵熠跟爸妈磨了两天,他们才勉强松口。


    晨光微亮,透过两扇小窗户照进屋子里。


    “你这孩子, 一点儿不让我省心,非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万一遇上那伙蛮匪可怎么办?”刘丽华一边收拾路上的行囊,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儿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手里却一刻也没停。


    “放心吧,有日在呢。”赵熠语气轻松,朝身旁努了努嘴。


    日也跟着挺了挺胸膛, 声音沉稳有力:“放心,我会保护好熠的。”


    这一趟,如果不遇上恶劣的情况,来回少说也要六七天。若是赶上下雨或是凶猛野兽,恐怕还要耽搁得更久。刘丽华把家里仅剩的那点地果干和攒了好些日子的鹅蛋全都塞进了行囊里。


    “妈,不用带这么多吃的, 我们路上还能打猎呢,不缺食物。”


    “拿着吧, ”刘丽华拍了拍包袱,“穷家富路,这些东西你们路上吃起来方便,我和你爸在家随便对付一口就行,饿不着。”


    收拾妥当, 赵熠转过身,认真嘱咐爸妈:“你们在家少干点活儿, 千万别累病了。”


    “行,知道了。”嘴上答应得痛快, 可两口子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哪里舍得少干一点儿。华夏民族骨子里流淌的种田基因,让他们在这青黄不接的春天里,心里总悬着一根弦,不囤够过冬的食物,他们睡觉都不踏实。


    山脚下那两亩地刚种完,两口子又马不停蹄地开始琢磨着种菜。


    开春后,山坡上窜出了一丛丛野毛葱,细细长长的,像极了未被彻底驯化的野葱,味道也和大葱几乎一模一样,就是茎秆纤细,跟韭菜似的。


    两口子抽空上山挖回两捆,仔细地栽在门前那片开垦出来的小菜园里,又撒上烧过的草木灰当肥料,盼着这些野葱能沾点家养的福气,长得粗壮些。


    山上还有种带着酸味儿的野菜,是部落里女人们常摘来果腹的东西。苗曾领着刘丽华去山上采过几次,做法也极简单,拿滚水焯一下,撒上几粒粗盐,搅一搅便能下肚。刘丽华也试着移栽了一些在屋旁,不知道能不能活。


    除了这些吃食,家里的那几只大鹅倒是最争气,雷打不动地每天下一枚蛋,给一家人添点荤腥,日子虽然清苦,倒也不算特别艰难。


    *


    另一头,赵熠跟着日一行人,正日夜兼程地朝袒图部落赶去。


    队伍里,人们肩上扛着沉甸甸的石器,手里牵着几头活蹦乱跳的山羊和野鹿,脚下不由慢了许多。走了一整天,还没走到全部路程的三分之一。林间的光影斑驳,落在他们汗湿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


    这一趟拢共来了十六个人,带的食物勉强够那边的战士们吃上五六天。当然,他们在袒图一边骚扰多戈玛人,一边也能打猎贴补,此行主要送的还是武器。


    打仗消耗石矛石箭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尤其是他们靠偷袭游击为主,大部分时间都是远距离放箭。这次带来的石箭极多,足足五百多支,被分捆装好,压在几个背筐里。


    赵熠背了一大筐箭矢,爬山的时候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后背的麻布衣裳洇湿了一大片。日瞧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伸手就要摘他的筐:“给我,我来背。”


    “别,我能背动。”赵熠死死拽住麻绳不放,“你一个人都背了这么多东西了,不能什么都让你拿。”


    “我力气大,拿得动。”


    赵熠挑起眉毛,喘着气朝他笑了笑:“小看谁呢?我练一练,力气未必比你小。”


    日被他逗得没了脾气,无奈笑道:“拿不动了就告诉我,别逞强。”


    “得嘞,谢谢大哥!”赵熠双手撑着膝盖歇了一会儿,呼出一口白气,感慨道:“咱们要是也有牛马就好了,运送东西又快又方便。”


    日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山路,回道:“马在这边很少见,只有每年秋天偶尔能看见野马群,但它们跑得实在太快了,根本追不上。”


    “那牛呢?”


    “中原地界倒是有,但太贵了,一头牛要拿几十张皮子去换。换回来还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实在冒不起这个险,所以一直没人愿意尝试。”


    赵熠默默点了点头,心里也明白,部落的资源如此紧张,能保证大家伙儿吃饱穿暖活下来才是根本,只有先站稳脚跟,才能再去想别的。看来部落的发展,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经过三天半的翻山越岭,一行人终于踏上了袒图的土地。之前赵熠一直听他们说袒图比干格落好得多,心里并无什么概念,可当他真真切切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才明白什么叫天阳神赐福的地方。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坦的草地像铺开的绒毯,几乎看不到尽头。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从远处黛青色的山峦间蜿蜒而下,河水清澈见底,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哗哗地奔腾向前。


    草地上偶尔能看见灰黄色的野兔竖起耳朵跑过,远处山脚下,几头小鹿正悠闲地啃食着嫩绿的叶子。微风拂过,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清香,好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


    往前走了一段路,河岸边那被多戈玛人烧毁的房屋废墟便露了出来。残破的木头架子经过一整个春天的野蛮生长,已经被野草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若不仔细看,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一个聚满了人的热闹部落。


    日一边走,一边指着远处介绍:“听我阿父说,最早袒图部落的人是从极远的北边迁徙过来的。那里终年冰天雪地,食物极度匮乏。后来有一天,天阳神给了先祖指示,指引他们翻越连绵的雪山走到了这里,最后在这片水草丰美的土地上落脚,并给它取名‘袒图’,意思就是天阳神庇佑之地。”


    赵熠听得入了神,不得不承认,这里实在比干格落好太多了。光是这上百亩平坦肥沃的土地,就够让人眼热的了。要是老赵看见了,估摸着能高兴得合不拢嘴。这片地紧挨着水源,不论种什么都方便,如果真能搬过来,发展农业简直是得天独厚!


    升他们不在这里,为了偷袭多戈玛人,他们的营寨扎在紧挨着多戈玛地盘的那片山上。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一进丛林,光线愈发幽暗,只有零星的余晖从密不透风的枝叶间挤进来。日拿起骨哨吹响,尖锐清脆的哨声在山谷间层层回荡,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鸟叫。


    不多时,同样的哨声从另一边响起。“在那边!”大家精神一振,加快步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羚正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一见他们过来,立刻跳起来拼命招手,压抑不住兴奋地喊道:“这里,这里!早上我还念叨着你们什么时候到,今天就来了!”


    一行人走过去,只见附近用干草和树枝简单搭了几个低矮的窝棚,旁边拿石头垒了灶台,上头架着几口正冒着热气的石釜。


    “这一路辛苦了。”羚和旁边的人赶忙上前,接过他们身上沉重的背筐。


    赵熠连忙摆手,真诚地说:“不辛苦,不辛苦,你们在这里才叫辛苦,还要时刻面对危险。”


    羚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打多戈玛就是为了夺回我们自己的家,再危险也值得!”


    日环视了一圈简易的营地,问道:“怎么没见我阿父他们?”


    “首领带着其他人去多戈玛那边骚扰去了。”


    “这段时间战况怎么样?”


    羚一边归置着东西,一边回道:“那边警觉性变得很高,基本遇不上落单的人了。我们偷袭过两次马场,但第二次中了埋伏……死了六个人,后来我们就再没去偷过马场了。”


    尽管大家都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可听到同族的死讯,众人的心头还是一沉。


    羚咳了一声,换上一副轻快的语气:“不过,我们也杀了他们不少人呢,这段时间少说也有……”他低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二三十个吧!”


    确实不少了。多戈玛部落拢共也就三百人,去年冬天死了不少,攻打干格落时据说也折损了三十多人,如今又接连被偷袭消耗,部落里能拿武器的恐怕已经不足一百人了。


    他们比干格落这边更焦头烂额,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如今他们连打猎都不敢分散开,部落里日夜有人巡逻,马场也离不了人,可以说是人人自危。这种高压之下,人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时间一长,部落里难免生出许多反对的声音,觉得当初就不该去打干格落。如今这些野蛮人的报复让他们疲于应付,不知道哪天灾难就会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


    其实升这边也一样,两边都在咬牙僵持,就看谁先撑不住。


    天色快要黑透的时候,升一行人才行色匆匆地赶回来,同时还抬着两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伤员。


    “这是怎么了?”大家心头一紧,连忙围了上去。


    森的脸上带着激战后的亢奋与疲惫,语速飞快地说:“在凼底撞上了一队多戈玛人,他们人不多,首领直接带我们冲了上去,杀了他们九个人,跑了五个!”


    可惜自己这边也有两个人受了重伤,其中一个被齐肩砍断了胳膊,脸色白得像纸,气若游丝,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来。血腥味在傍晚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让人心头堵得难受。


    升叫人把两名伤员先抬下去全力救治,自己走到儿子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地问道:“部落里怎么样?”


    日扶着父亲坐下休息,沉声道:“挺好的,就是打猎的人手少了,食物有点不够分。”


    “撑过这个春天就好了,”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望向远处多戈玛的方向,“多戈玛也快撑不住了。这段时间,他们就像被追急了的猎物,见到咱们的人就发疯似的不要命地冲。”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却透着凛冽的杀机,“瞧着吧,用不了多久,他们要么选择滚远,要么就得跟咱们大打一场。等把他们赶走,那片土地,也将是我们的!”


    第44章


    受伤严重的那位勇士当天夜里就不行了。他躺在铺着枯草的地上, 胸口微弱地起伏了几下,便再也没有动静。大家把他抬到旁边的空地上,围成一个圈, 低声念着祝福的咒语为他送行。


    夜已经很深了,山里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从谷底灌上来,吹得火光摇摇晃晃。不知名的夜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叫了两声,凄厉厉的, 像是也在为谁哭丧。


    赵熠站在人群中,看着地上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这样的伤如果放在后世, 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可以救活。清创、输血、抗感染、显微外科手术,就连断掉的肢体都有可能接上。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只能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也学着其他人一样念着祷告的词。那些音节他并不完全懂, 只能含含糊糊地跟着重复。


    这里距离干格落太远了,天气又暖和, 把人带回去恐怕路上就烂了。森带着几个人干脆把他抬到山上一处地方埋葬。那里曾是袒图人埋葬的地方,森说,他们身上流着袒图的血,死了葬在袒图人的坟里,也算是回家了。


    泥土一铲一铲落下去, 闷闷地砸在草叶与碎石间。


    忙完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 日赶紧拉着赵熠找地方睡一觉。


    两人找了一处避风的石窝子,铺了些枯草, 上面再搭一张皮子。赵熠窝在日的怀里,身体累得像散了架,眼皮沉得睁不开,但脑子里还像放电影似的不停重复着刚才看见的画面,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有点害怕。”赵熠闷闷地说。


    日沉伸出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骨,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别怕,”他低头把下巴抵在赵熠的发顶上,声音低而坚定,“我会保护你。”


    “如果我们变得很强大,是不是他们就不敢打咱们了?”


    日的声音有些喑哑,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疲惫:“很难,干格落发展了那么多年才从一个小部落变成今天的模样。”


    狩猎民族发展的弊端之一就是食物短缺。除了山上的野兽和地果,其他食物来源太少了。部落的人多了反而变成一种负担,在春天这样的季节会饿死很多人。不是打仗打死的,是活活饿死的。


    人数多不起来,部落的实力自然不可能太强大。如果遇上自然灾害,可能一个部落悄无声息就没了。就像被风吹灭的火堆,连痕迹都不会留下多少。


    可惜自己空有一肚子的知识,却不知道如何下手帮忙。


    “别想太多,快睡吧。”日的手臂收紧了些,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赵熠换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日的颈窝里。熟悉的味道和炙热的体温一点一点驱散了深夜的寒凉,终于把他拽进了梦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得回去,受伤的人需要尽快送回部落让祝医治。


    日原本想替阿父留下,但被拒绝了。


    升把手搭在日的肩膀上,摇了摇头,“你不了解这边的地形,也不熟悉多戈玛人的打仗习惯,还是我留在这里比较方便。”


    昨天回来得晚,乱糟糟的也没顾得上说话,升看了眼旁边的赵熠,上下打量了一番,捏了捏他的肩膀,夸赞道:“结实了许多。”


    他还记得上次离开的时候,这小子嫩得还像只兔子,皮肤白净净的,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晒黑了不少,站在一群战士中间不再显得格格不入,这才是部落里的好儿郎该有的模样。


    赵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微微发烫。


    “去吧,回去的路上小心一些。”


    一行人来去匆匆,踩着晨露朝干格落赶去,归途还算顺利,只有中途遇上了狼群。


    要说这些狼也不长眼,追谁不好追上这一伙瘟神。几个人迅速散开,呼喝着形成包围圈,不到半个时辰,七头狼就倒在了血泊里。


    打扫战场的时候,有人在一处岩缝里发现了一窝狼崽子,巴掌大小,毛茸茸地挤作一团,嘴里发出细弱的呜咽声。应该是刚满月不久,母狼大概就在刚才被猎杀的几头狼之中。


    有人提议一并处理掉,留着也是祸害。


    赵熠蹲下去看它们,那些小东西大概是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抖得更厉害了,四只小身体挤在一起,像一团灰扑扑的棉花。心里突然泛起一丝不忍,伸手把几只崽子捞起来,放进背篓里。


    回到部落的时候,离老远就看见山下河岸边那片绿油油的谷田。赵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谷子,长出来了!”


    那片谷田沿着河岸铺展开去,嫩绿的叶片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过来,整片田就漾起细碎的波浪,一层推着一层,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满山野草和灌木的荒芜里,这片整齐的绿色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孤独。它像一块被精心绣在粗布上的花纹,与周围的底色格格不入。


    *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


    种地的学问是老农们在土地里摸爬滚打了上千年才总结出的规律。墒情、节气、轮作、间苗、培土、打杈,哪一茬差一点,粮食都长不好。


    为了这两片地,赵爸赵妈可谓是操碎了心。每天天刚蒙蒙亮,两口子就往山下走,到地里除草、除虫。在没有任何农药和化肥的加持下,所有的活只能靠一双手。


    昨天下了半天雨,今天草就长起来了,夫妻蹲在低头拔草。几个打水的妇人从不远处的小河边经过,看见他们夫妻俩又在地里忙活,便站在旁边看热闹。


    “华,你们种的这是什么啊?怎么瞧着跟草没两样?”说话的叫面,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周围几个妇人也跟着捂嘴偷笑,目光在刘丽华身上来来回回地扫。


    “还没长好呢,长出来就知道了。”刘丽华没抬眼,手上拔草的动作也没停。她对这几个人没什么好印象。部落里也不全是善良的人,就比如这个叫面的妇人,此前在苗那见过她几次,每次聊天都像找茬似的,说话夹枪带刺。说是聊天,其实句句都在敲打。


    一次两次刘丽华没当回事,只当是自己多心了。次数多了才察觉出这妇人好像专门针对自己,就连称呼都是疏离的“外乡人”,丝毫没把他们当成部落里的一份子。那种排挤不是明刀明枪的,而是藏在故意拉长的尾音里,藏在和别人交换的眼神里,让你挑不出刺却又浑身不自在。


    其实也能理解,现代人还有排外的呢,何况这种以部族生活在一起的古代人。一个封闭的群体,突然闯进来几个陌生人,语言不通、习惯不同、连吃饭的方式都不一样,不招人待见是正常的。


    不过理解归理解,并不代表她就能笑着咽下去。她们不客气,刘丽华自然也懒得搭理,只低头拔自己的草。


    几个妇人互相对视一眼,撇了撇嘴走开了。心里嘀咕着,起早贪黑种一片草,真不知道这些外乡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爸!妈!”远处传来一声喊,赵熠一行人正从山脊上翻下来。


    “哎!老儿子!”刘丽华闻声连忙从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迎着儿子小跑了过去。老赵跟在后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几个妇人远远看见日一行人回来,立刻收敛了脸上的不屑,对首领和首领的儿子,她们还是打心眼里尊敬的。


    “你们回来啦,袒图那边怎么样了?”几个妇人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询问。


    “还打着呢,这次回来还得继续往那边送东西。”队伍里有人应了一声。


    刘丽华拉着儿子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没受伤吧?”


    “没有,我们把东西送过去就回来了,首领没让我打仗。”赵熠任由母亲拉着,乖巧地转了个身让她看个够。


    “那就好,那就好,快回家吧。”这几天担忧的睡不好觉,看见儿子平安回来可算松一口气。


    日还要把受伤的人送去祝那边,赵熠便先跟爸妈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身后的背篓里那几只小狼崽子适时地哼唧了起来,声音细细弱弱的。


    “什么声音?”老赵停下脚步,疑惑地朝赵熠身后的背篓看去。


    “路上猎了一窝狼,有几只刚满月的小狼崽子,我瞧着挺可爱的就带回来了。”几只小东西挤在筐底,灰扑扑的一团,还没学会怕人,大概是饿得慌了,张着嘴到处拱。


    “养那玩意干嘛!”刘丽华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她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差点让狼掏了的事,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脊背发凉,对这种动物没什么好感。


    倒是老赵饶有兴致地从筐里拎起一只小狼。那崽子被捏住后颈提起来,四只小爪子无力地蹬了几下便不再挣扎,老赵掂了掂分量,笑道:“这小家伙长得跟乡下的土狗崽子没什么分别嘛。”


    “那可不一样,你没听说过养不熟的白眼狼吗?”刘丽华也拎起一只,皱着眉翻来覆去地打量。


    小狼崽大概是饿了,嘴里发出哼哼的奶叫声,鼻头湿漉漉的,漆黑豆眼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刘丽华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可跟你说,要养你自己找东西喂,人都吃不饱,可没别的东西喂它。”她把小狼崽放回筐里,拍了拍手,语气硬邦邦的。


    赵熠和父亲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刘女士最是嘴硬心软。


    几只小狼崽被连筐一起放进了大鹅的圈里。大鹅们被这群不速之客吓了一跳,伸长脖子嘎嘎地叫,翅膀支棱起来做出威胁的姿态。


    日一行人把受伤的那位战士送到祝那里。


    刚进屋,星和月就像两只小兽一样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抱住日的腿。“日,你回来啦!”两个孩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别闹,这有受伤的人。”日轻轻把她们拨开。


    两个孩子扭头一看,这才发现后面还抬着一个人,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地让开位置看着大人们忙活。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伤员安顿到床上。祝看见伤员的第一眼,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心疼地把手放在额头上,嘴里低声念着天阳神保佑。


    受伤的人是河的弟弟,他是被对方用套马绳子套住了身体,在函底被活活拖行了好长一段路。那边的地面上多是尖锐的石头和粗粝的泥沙,浑身上下被割得血肉模糊,几乎没有一处好的皮肤。


    衣服的碎片和干涸的血痂糊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皮肉了。伤口里嵌着砂石和碎草屑,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红发肿,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当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升已经帮他简单地清理过伤口,涂了一些止血的草药,但条件有限,只能做到那个程度。


    祝重新坐下来,一点一点地帮他把伤口里的脏东西挑出来,每碰一下,男人就在昏迷中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呻吟。


    祝涂了更多的草药上去,替他盖上一块干净的皮子。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原始部落,人受了伤,靠的只有这副身体本能的挣扎。撑过去了就是活,撑不过去就是死,简单得残忍。


    安顿好伤员,日还要去给那些牺牲战士的家属送信。这是最难干的活,比上战场杀敌人还困难一百倍。


    每踏进一家门,就要面临撕心裂肺的哭泣和不可置信的追问。


    怎么死的?有没有人给他收尸?他最后说了什么?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扎在最致命的地方,压得人喘不过气。


    日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他们解释,一个活生生的人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


    时间一晃来到了六月份。山野间的绿意浓得快要滴下来,到处都是疯长的野草和盛开的野花,


    地里的谷子已经抽了穗,地果也结了果。老赵抽空拔出一根苗看了看,一根秧上挂了七八个地果,个头跟鸡蛋黄差不多大,这要是再长一个月,把养分都灌足了,肯定能有拳头大小!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两亩地的收成,保守估计能有五六百斤没问题。这还是用的野生品种,如果是换成现代高产的黄心土豆,两亩地轻轻松松上千斤。


    回家把这事跟刘丽华一说,两口子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天知道这个青黄不接的春天是怎么过来的!真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天天吃野菜,吃得人脸色发绿,走路都觉得轻飘飘的。


    等地果成熟就好了,刘丽华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分配这批收成。晒一百斤地果干存到冬天当储备粮,磨十斤地果粉包饺子,余下的慢慢吃。


    就在这样平静的日子里,一天,前往袒图送物资的人突然回来了。他们还没有翻过山脊,声音就已经先飞了进来。


    有人扯着嗓子一路狂奔,“多戈玛人跑了!赶跑了!袒图赢了!”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部落。


    人们从屋子里钻出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反复确认着,继而是拥抱、欢呼,也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整个部落沸腾了起来,连空气都在跟着震颤。


    第45章


    山林间, 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只小鹿正低着头悠闲地啃食着嫩绿的草叶,浑然不觉四周潜藏的杀机。


    忽然, 它像是听见了什么细微的响动,猛地抬起头,竖起耳朵四处环视,眼中满是警觉。


    就在这一刹那间, “嗖”的一声锐响,一支飞箭猛地从密林深处疾射而出,带着破空的劲风直直扎进小鹿的侧腹。


    小鹿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呦呦哀鸣, 奋力甩开四蹄狂乱地奔逃起来。可跑了没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四蹄抽搐,身体逐渐僵直。


    “中了!”日脚步飞快地冲了过去,从腰间摸出锋利的石刀,手法利落地割开鹿的喉咙,鲜血汩汩涌出, 很快染红了一小片草地。


    后面的田几人围过来,激动不已地喊道:“这个法子太厉害了!野兽只要中了箭, 根本跑不了多远!”


    赵熠朝几人挑了挑眉,嘴角挂着几分得意的笑,这就是所谓的科技改变命运。


    田口中的办法,便是在箭头淬毒,倒也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 而是一种叫迷糊草的植物,功效类似麻药。


    之前他腿受伤时, 祝就曾给他涂过这种草药,如今把迷糊草捣碎成汁, 浸泡箭头,打猎的时候即使一箭射偏,猎物也会被麻翻在地,跑不了多远,打猎的效率大为提升。


    自打和多戈玛部落的战争结束以后,压在大伙心头的石头总算是彻底挪开了。人们再也不用日夜赶工大批量制作兵器,所有人开始上山打猎、挖草药,为即将到来的下山交易做着准备。


    不过升他们还没回来,虽然远远看着多戈玛人收拾了帐篷,赶着马群离开,但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所以他们还得在那片区域巡逻一段时间。


    众人合力将野鹿收拾妥当,便迅速在四周隐蔽起来。鲜血的气息会吸引大型的猎物,而他们今天的目标更为大胆,要猎杀一头猛虎。


    虎皮的价格照比其他皮子要贵重得多,一块完整的虎皮,能够换来整整一筐粗盐。


    赵熠第一次听到这个价格时,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一张虎皮换一筐盐,部落里的人还都觉得非常值当。


    天知道一筐粗盐在后世不过区区几十块钱的事!可时代不同,物价自然也不能用统一的标准去衡量,但他私心里还是觉得这个买卖实在太亏了。


    主要问题就是干格落的人不会说山下人的语言。


    部落里唯一能和山下人勉强交流的只有祝,可她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太利索,根本无法长途跋涉下山。所以每次升带着人下山交易时,几乎全凭手势比划,能换多少算多少。


    运气好遇到实在的商贩,能换回不少好东西,要是遇上黑心的,可能就只能换回些勉强果腹的粗盐。


    祝也曾想过教几个人学习中原的雅言,可这对原始部落的人来说实在难于登天,升和日学了几次便纷纷放弃了。加上祝自己的中原话也忘得差不多了,时间一久,这事便就这么搁置下来。


    如今赵家人来了,他们都会说中原话,赵熠还主动要求这次跟随队伍一同下山交易。


    本来赵宝钢和刘丽华也想跟着一起去看看,可一听说这一去前后要走一个多月才能回来,二人便立刻歇了心思。


    田里的地果快要成熟了,这几天他们看得格外紧,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半夜来偷,毕竟现在山上的野地果还没有长成只有葡萄大小,部落里的人大多还在忍饥挨饿中苦熬着。


    话说回来,猎虎可绝不是件简单的事,一头成年猛虎重达四五百斤,挥起爪子能将人开膛破肚。


    而且老虎极其聪明,一旦察觉无法战胜对手,便会毫不犹豫地转身逃离,山间草木杂乱难行,再想追上就难如登天了。


    赵熠还没猎过老虎,心里不免兴奋中夹着紧张,他一边拍打着身上不断袭来的蚊虫,一边压低声音小声询问:“待会儿要是老虎不来可怎么办?”


    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等不来也属正常,山间老虎极为稀少,通常一座山头也就一两头,能遇上全凭运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赵熠的耳根上,弄得他耳朵发痒,心里也跟着痒了起来,忍不住往日身边挪了挪,伸手悄悄去调戏他。


    日察觉到腰间那只捣乱的手,翘着嘴角也没阻止,直到那手滑到了下头,才轻咳一声按住,“别闹,老虎快来了。”


    赵熠脸颊绯红,连忙抬起头四处张望,“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闻气味,老虎身上有股腥臊的味道,离得很远就能闻到。”日以前猎杀过一头猛虎,对这气味再熟悉不过。其他人也屏气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搜寻着老虎的踪迹。


    很快,赵熠也闻到了日所说的那股气味,是一种类似铁锈的腥味,带着浓烈刺鼻的臊气。


    他猛然记起,在刚穿越来的那一晚也曾闻到过同样的气味,想来这便是老虎身上独有的气息。


    等了约莫十多分钟,山率先发现了老虎的踪迹,他神色骤然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轻轻弹了一下手中的弓弦。


    众人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头体型巨大的棕褐色成年猛虎,正迈着沉稳而无声的步伐,缓缓向这边走来。


    赵熠伏在草丛里,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尽管还隔着几百米远,可那猛虎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压迫感,依旧让人手脚紧张得直冒冷汗。


    “待会儿躲远些,别往前凑。”日沉声叮嘱,猎杀老虎跟打别的野兽完全不同,这猛兽一旦发狂,便是要命的买卖。赵熠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自然不会上前逞能,最多在远处用弩箭帮忙掩护。


    很快,那老虎便走到了方才猎杀野鹿的地方,低头嗅了嗅地上残留的血迹,随即抬起硕大的头颅,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凶光四射地环视四周。


    那模样,简直骇得人心胆俱寒,赵熠觉得自己的手抖得几乎连弩都要握不住了。


    “嗡——”一声弓弦颤响,一支冷箭从草丛中疾射而出,狠狠扎进了老虎的前胸。老虎顿时发出一声震天怒吼,虎啸声炸开,震得整片山林都簌簌抖动,栖息的鸟群被惊得四散纷飞。


    老虎瞬间锁定了攻击的方向,如同一阵狂风般冲了过来。


    没有人敢正面和它硬碰硬,众人纷纷四散闪避。田跑慢了一步,那老虎便将他当成了目标,穷追不舍地扑了上去。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眼看田就要被虎爪撕咬,千钧一发之际,日沉稳地射出了第二箭,正中老虎的臀部。


    剧烈的疼痛激得猛虎狂怒转身,舍弃田,转而朝不远处的日疯狂扑去。


    箭头上的麻药对体型庞大的老虎似乎见效甚微,连中两箭,它的速度竟丝毫不减。赵熠在旁捏了一把冷汗,颤颤巍巍端起弩机,手却抖得怎么都瞄不准。


    眼看老虎将□□得蹿上了一棵大树,那猛兽竟也抓着粗糙的树干往上攀爬。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赵熠终于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瞄准虎头狠狠扣动了机关。


    弩箭的劲道远超普通弓箭,这一箭好巧不巧正中老虎的眼睛,疼得它嘶声嘶吼,疯狂地晃头挣扎。


    趁它受伤混乱的刹那,日握紧石矛从树上纵身跃下,借助下坠的巨大冲力,加上全身的力量,狠狠将矛头钉进了老虎的脑袋。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纷纷冲上前,将手中的长矛深深刺入老虎的脖颈。或许那迷糊草的药效终于开始发作,猛虎没怎么挣扎,便沉沉地倒了下去,再不动弹。


    赵熠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走上前,看着这偌大一头猛虎,仍心有余悸:“这家伙也太吓人了!刚才差一点就被它伤到。”


    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嘿嘿笑道:“还是得靠日!我都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日将矛拔了出来,甩了甩上面的血渍,沉声道:“先把血放干净,然后抬回去剥皮。”


    赵熠还是不敢下手,绕着这只庞然大物转了一圈,心里暗暗感叹,怪不得古人都把老虎叫作“大虫”,这么一看,它匍匐在地的模样,确实像一条毛茸茸的巨虫。


    日将老虎嘴里的牙拆了下来,擦了擦血递给他。“收好了,这东西戴在身上能吓跑野兽。”


    赵熠掏出自己脖子上挂的项链看了看,跟此前送给自己项链上挂的牙齿一样,这应该就是日第一次猎的那头老虎。


    心想等回去把这些虎牙磨好,给爸妈戴上,也好保个平安。


    待一切收拾妥当,这头四百多斤的猛虎,被他们一群人连拉带拽拖下了山。


    进了部落不少人都围上来看热闹,老虎可不常见,一年能猎一头都是幸运的事,更别说这七八个人毫发无伤的回来了。


    有老妇人走上去前摸了摸虎皮,言语里带着敬意,“你们可真够厉害的!今年换的盐肯定更多了!”


    那些合并过来的袒图人也跟着高兴,干格落的强胜是他们袒图远远比不上的。


    剥皮的事赵熠帮不上忙,他攥着一对虎牙高高兴兴的往山上跑,打算叫爸妈过来看热闹。


    结果刚跑的家附近就见门外也围着不少人,人群中传出老妈的愤怒声音。


    “你们干啥啊?要吃地果跟我说一声,我也不能不给,那还没长成呢,挖出来这么多不是祸害人吗?”


    第46章


    赵熠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冲上山坡, 挤开人群,只见父亲赵宝钢和母亲刘丽华满脸怒容地站在地头上,额角青筋暴起, 胸膛剧烈起伏。


    两人跟前散落着一片狼藉,不少刚挖出来的地果被随意丢在地上,嫩生生的皮还透着水气,旁边的地果秧子被扯得七零八落, 断茎残叶踩进泥里,像是经历了一场洗劫。


    “妈,这是怎么了?”赵熠气息未定, 声音发紧。


    刘丽华看见儿子回来,硬生生的压下胸口的愤怒,嘴唇抖了抖,勉强挤出几个字:“没事,你进屋歇着去。”


    赵熠没动,目光一转, 落在对面几个妇人身上。


    那几个人站成一排,抱着胳膊, 手里还拎着沾满泥土的石镐,脸上带着几分不服和心虚,又夹杂着些许蛮横,赵熠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种事绝不能姑息,头一回挡不住赶明儿就会有第二拨、第三拨人摸上门来。这点地果还没等长成就要被人偷干净, 那这几个月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这个道理赵爸赵妈自然也懂,所以二人才死死拦住那个领头的妇人, 任凭她如何挣扎推搡,就是不松口, 铁了心不让她轻易脱身。


    那妇人叫草,平日里跟面她们走得极近。前几天她们几个凑在一处闲聊,正好说起赵家开在山上的那片地果。


    彼时太阳也是这么斜斜地挂着,几个妇人蹲在棚屋的阴凉里,嘴里嚼着干巴巴的草根,面忽然压低声音。


    “那些外乡人还真有些本事,别看他们在山下种的那片草不成样子,可山上那片地果,啧啧,可比外头的大了不止一圈!”


    “啥?他们真种出地果了?”草猛地抬起头。


    “种出来了,一大片呢!”面用手比划着,“那天我亲眼见他们挖了一颗出来,都长到这么大了!”


    几个人齐齐咽了下口水,地果这东西,说起来口感也就那样,可对于这些长期忍饥挨饿、肚里缺油少粮的人来说,一口能填饱肚子的就是人间美味。


    面斜眼瞟了瞟草,眼珠子转了转,“草,羊不是你的阿叔吗?他死了,那房子按理说该留给你才对。”


    部落里倒确实有这个说法,谁家要是没有亲生孩子,身后留下的房子和家当,可以由兄弟姐妹的孩子继承。


    草就是羊的亲侄女,虽说羊活着的时候两家走得不近,见面不过点个头应付过去,但论起那座房子,她这个亲侄女自然比那些外乡人更有资格伸手。


    草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被面三言两语一鼓动,心里那团火噌地就烧起来了。她把大腿一拍,嗓门都拔高了几分:“你说得对!我该把羊的房子要过来!”


    面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团:“等挖出地果,能不能送我一些?我家那几个崽子饿得整宿整宿哭。”


    草大手一挥,痛痛快快地应了:“行,你们陪我一起去,到时候给你们一人一筐地果!”


    “成!”几个妇人一拍即合。


    第二天一早,草就领着面她们上了山。


    刘丽华和赵宝钢恰好不在家,几个人也不客气,拎着石镐和篮子,撸起袖子就往地里闯。石镐落下去,泥土翻起来,地果秧子被连根扯断,白生生的根须裸露在空气里,有些还带着没长成的小果,嫩得一掐就冒浆。


    她们越挖越起劲,嘴上还嘻嘻哈哈的,像是在自家地里干活一般理直气壮。


    等刘丽华和赵宝钢从山下赶回来,远远就听见自家地头传来杂乱的声响,走近一看,门口那片地已经被翻了将近三分之一!翻开的泥土东一堆西一堆,地果秧子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地,有的已经被踩得稀烂。


    刘丽华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脑门,眼前一黑,一口气哽在胸口,身子晃了两晃,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赵宝钢也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他弯腰抄起旁边的石镐,双臂青筋暴起,佯装着要打过去,嘴里吼道:“住手!都给我住手!谁让你们挖的!”


    可那几个妇人根本不怵。她们常年干粗活,一个个膀大腰圆,身材壮实得像山里的老树桩子。


    草把腰一叉,胸脯挺得老高,身后几个人也纷纷围上来,眼神里带着挑衅。真动起手来,赵宝钢一个人未必讨得了便宜。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苗的和她男人眼正好从旁边路过。两人远远听见吵嚷声,探头一看,就见赵家地头上围了一堆人,气氛剑拔弩张。


    苗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问清楚原委才知道,是草领着人趁人家不在,跑来偷挖地果,被逮住了还要动手,这摆明了是欺负人。


    苗当场拉下脸,转身把左邻右舍全都喊了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呼啦啦围了一大圈,人群里议论纷纷,对着草她们指指点点。


    赵熠赶回来的时候,两拨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母亲刘丽华气得嘴唇发白,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肯掉一滴泪;父亲赵宝钢握石镐的手一直在抖,不全是气的,也是心疼那些被糟蹋的庄稼。


    “这房子是羊的,羊死了就该是我的!”草的声音又尖又响,在山坳里撞出回音,“这一片地果,自然也该是我的!”


    刘丽华一听直接被气笑了,“你的?早先我们没种地果的时候,这地方荒得连兔子都不来打洞,那会儿你怎么不来住?如今我们辛辛苦苦翻了整个山头的土,又是播种又是施肥,大太阳底下晒掉几层皮,粪水一桶一桶从山下往上挑,忙活了小半年,地果长出来了倒成了你的了?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管!反正这屋子是我的,这片地也是我的,我想挖就挖你们管不着!有本事你们让羊活过来亲口说!”


    刘丽华气得猛地就要冲过去,被赵熠一把拉住。少年的手臂已经有了些力气,稳稳地挡在母亲身前,低声劝道:“妈,别着急上火,咱们没必要跟她胡搅蛮缠,叫部落的长老来评理。”


    赵宝钢也回过味儿来了,把涌上头的火气强压下去,转身安抚妻子道:“是,为这么点地果不值得。叫长老们来说道说道,总有人讲道理。”


    赵熠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把石、平还有元三位长老都请了过来。


    三人把事情前前后后听了一遍,又蹲下身看了看那些被挖出来的地果。三人低声商量了一阵,论起来,羊那间房子按规矩确实该归草,可草当初根本不要。


    那时候房子破败得不像样子,四面漏风,屋顶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朽了大半的破木头架子。是老赵一家人一点一点修缮起来的,如今草见房子修好了,张嘴就要拿回去,怎么都说不过去。


    不过这片地果没有半点争议,从头到尾都是赵家人一手种出来的,哪能说让人挖就让人挖了?


    三位长老商议妥当,当场宣布:草按比例赔偿赵家一块盐和一头羊。至于那座房子,得等升回来才能下定论。


    话还没落地,草就炸了。


    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了起来,“你们帮着外乡人欺负我?我家汉子可是为了保护部落死的!他尸骨还搁后山埋着呢,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他女人!”


    山风呜呜地吹过来,把她的哭嚎声拉得又长又远。


    草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家里没了男人,吃的用的全靠部落分下来的那份,要不然她也不会被面几句话就撩拨起来,眼巴巴地来偷赵家的地果。


    如今地果没挖成,自己反倒要赔出去一块盐和一头羊,这笔账她怎么算都觉得血亏。


    她这么一撒泼,三位长老也为难了。几个老人面面相觑,皱着眉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正僵着,日从山下回来了,肩上搭着一张刚收拾好的虎皮,手里拎着好大一块虎肉,身上还带着林间未散的血腥气。


    他远远就听见这边闹哄哄的,眉头一皱,大步走了过来,把虎皮和肉往旁边地上一放,沉声问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完之后,日的神色陡然冷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熠他们一家已经并入干格落,不是什么外乡人!这话我以后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草身上,语气更冷了,“再则,保护部落是每个人的本分,死去的人,部落从不会亏待。就算家里没有男人打猎,该分的食物一样不会少你们的。你日子过不下去了,可以开口找长老,找我也行。可你跑到人家地里偷东西,这就是不对!”


    草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两条路,要么按长老们说的,把东西照价赔给赵家,要么去受鞭刑。”


    鞭刑两个字一出口,草像被抽去了骨头,撒泼打滚的劲头瞬间散了。她弯着腰老老实实地把散落一地的地果一个个捡起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拿盐和鹿来,这些地果是不是就能归我……”


    日转头看向赵家人,目光带着询问。


    刘丽华看着草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虽然心疼那些被糟蹋的地果,可能换些盐回来也是好的。家里的盐罐子早就见底了,这阵子吃的盐都是日送来的。


    只是可惜了那些还没长成的小地果,如今被提前挖出来根本放不住,再等上十天半个月就该熟透了。


    这件事到底给他们提了醒,地果收完之前家里再不能离人了。不然今天这个来挖几块,明天那个来顺一筐,他们全家这几个月的心血可真就白费了。


    进了屋,刘丽华还坐在炕沿上直叹气,父子俩一左一右地陪着,赵宝钢笨嘴拙舌地劝她:“别生气了,他们那些人都还没开化呢,不懂人事,你跟她们生什么气?”


    赵熠也赶紧点头附和:“就是,万一把你气病了,咱们不是更亏?药都找不着地方买去。”


    “我明白这个道理。”刘丽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环视了一圈这间住了不短时日的小屋子,眼神里生出了几分不舍,“不过,这房子咱们怕是不能住了。”


    正说着,日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叔、婶,别担心,房子不用还给草。羊虽然是她的长辈,但羊死之前已经把房子交给了部落。就算我阿父回来,也不可能让你们把房子让出去。”


    赵宝钢摇了摇头,“话是这么个理,但我们也不想为了这么一间小破屋子跟人结仇。等这茬地果收了,我们另外找块地方,重新盖房子吧。”


    “重新盖好!”刘丽华一听这话,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咱们要盖就盖大一点,多隔出几间,以后住着也敞亮!”


    “对!”赵熠接得飞快,笑得眼睛弯弯的,“到时候叫日也跟咱们住在一起!”


    夫妻俩齐齐看了儿子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这孩子,说话还真是没羞没臊的。不过转念一想,要是真能住在一起也挺好,不然那俩半大小子单独住在外头,她这个当娘的还真放心不下,夜里刮个风都能竖起耳朵听半天。


    盖房子不是简单的事,赵宝钢心里早有一本账,他不想盖部落里那种简单凑合的茅草棚子。


    他要盖的,是更结实、更保暖的泥胚房。和泥、脱坯、晾晒、垒墙,哪一步都省不了工夫。他抬头看了看屋后那片山,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哪里的土适合脱泥胚,哪棵树能砍来做房梁。


    山里的夜沉得快,转眼间外头就黑透了。刘丽华坐在灶台边,一双手慢慢揉着酸胀的膝盖,脑子里已经在转着新房子该怎么布置,越想心里越热乎。方才那满肚子的气,也在这火光里一点一点散干净了。


    第47章


    房子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盖起来的。眼下地果还离不开人, 夫妻俩商量决定等收完了地果,再踏踏实实地谋划盖房的事。


    为了防止夜里再有人来偷地果,赵熠把捡回来的小狼崽拴在了门口。


    两个小家伙两个月大了, 当初捡回来的时候一共四只,可惜夭折了两只,剩下这两只活了下来。


    它们倒是渐渐适应了和人类一起过日子,每天喂些剩饭和动物的内脏, 居然越长越壮实,皮毛也油亮起来。


    狼的警觉性天生就高,稍微有个风吹草动, 它们就会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要是真有陌生人摸黑靠近,它们一准嚎起来,把睡熟的人叫醒。


    这天午后,太阳正毒,升终于带着人回来了!


    消息一传开, 整个部落的人都涌了出来,黑压压站满了山坡, 满脸敬意地望着这些为部落出去战斗的勇士们。


    他们一个个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伤,身上挂着干涸的血迹,有的还缠着临时撕下的兽皮绷带,可眼神却像淬过火的钢铁。


    这一仗整整打了三个多月, 死伤的人加起来,几乎占了部落的五分之一。活着回来的人, 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胜利来得委实不容易。


    到了晚上, 大家自发地聚到山下堆起篝火,庆祝勇士们平安归来,赵家三口人也受到了邀请。


    这还是他们一家人头一回参加部落的集体活动,刘丽华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编成两根长辫子,老赵也把自己那双放了好久舍不得穿的旧鞋拿出来,沾着水擦干净才换上。


    赵熠和日倒是没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两个小子凑到一块儿,叽叽咕咕地商量着待会儿吃完烤肉去哪里撒野。


    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晚霞从西边的山头一层层褪下去,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山脊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一家人下了山,远远就看见空地上堆了一人多高的木柴垛,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


    苗抱着孩子,远远地朝刘丽华招手:“华,来这边!”


    刘丽华笑呵呵地走过去,挨着苗身边坐下,伸手逗弄着小树,“小宝宝,你也出来啦?”


    树已经四个多月了,身子骨养得结结实实,胳膊腿像藕节似的圆滚滚。她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盯着华看,小腿不停地蹬来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会儿天气已经暖和了,夜风也不凉,娃娃身上只穿了华给做的那件小衣服。当初做的时候特意往大了裁,眼下穿着正好合身,衬得整个人像个粉团子。如果忽略周围的景色只看她这副模样,跟一个现代的宝宝也没什么区别。


    刘丽华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贴着脸稀罕了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还回去。


    苗往她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草又去找你没有?”


    刘丽华摇摇头,淡淡道:“没来。”


    “她不来就对了!”苗撇撇嘴,“这个傻子,被人两句话一撺掇,就去干那没脑子的傻事。”


    刘丽华听出话里有话,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侧过身打听:“咋回事啊?你跟我说说。”


    苗把孩子换了个手,凑到她耳边,“我听说这件事是面先提起来的。她到处跟人说,那房子是羊的,地果也该是她的,草应该去要回来。草那个没主见的,就地扛着锄头跑去挖了。”


    刘丽华本来对面的印象就不好,听苗这么一说,心里愈发厌恶起来。


    她皱了皱眉,“算了,都过去了,东西赔完了,不管她们那些破事了。以后咱们过咱们的,她们折腾她们的。”


    正说着话,人群忽然安静下来,首领升已经带着那一群人走过来了。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们,连跑来跑去的孩子们也停住了脚步。


    升走到空地中央,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让大家久等了,袒图已经被我们成功拿了回来,多戈玛人也被我们打到了十个日头以外的地界!”


    “哦——!!!”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剧烈的叫喊声,那是极致的喜悦夹杂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像惊雷一样在山谷间炸开,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来。


    老人们双手贴在额头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天阳神,女人们互相抓着胳膊,眼眶红红的,有人已经在低声啜泣了。


    赵家人也受到了感染,跟着一起叫喊欢呼起来,丝毫没有一点现代人该有的矜持模样。


    升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等喧闹声渐渐平息,他才继续开口,“我知道,有不少人都想回袒图。说实话我们也想过去。那里曾是我们共同祖先生活的地方,是真正的神赐之地。所以,我决定在天阳节之前,带着所有人搬过去!”


    人群再次沸腾,比刚才还要热烈。


    回到袒图,这是每一个干格落人压在心底的愿望。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有的当场就哽咽得哭出来,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嘴里一遍遍地喊着天阳神万岁。


    那些原本就是袒图部落的人更不用说了,本来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做梦都想不到这么快就能重新回到故土。他们三三两两地抱在一起,喜极而泣的泪水把彼此的肩头都打湿了。


    升说完了正事,便吩咐人将篝火彻底点燃。几口兽坑里抓来的野猪和羊已经收拾干净了,剖开的肚子抹了厚厚一层粗盐,整只架在篝火旁边的木叉上慢慢烤着。


    火舌舔着肉皮,油脂一滴一滴地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里很快就弥漫开一股焦香的气息。待会儿烤熟了,就是大伙今晚的盛宴。


    人们围着篝火跳起舞来,脚步声整齐地跺着地面,扬起的尘土在火光里飞舞。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地奔跑,欢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山谷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的狂欢里。


    赵熠和日、田、方、山等一群年轻人凑成一堆,商量着打算偷一坛酸果汤。


    今天为了庆祝,特地破例把存放了很久的酸果汤拿出来,一共也就三坛子。平均分下来,每个人只能分到那么一小口,润润嘴巴就没了。这帮年轻人哪里甘心,都想多喝几口过过瘾。


    赵熠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出主意:“待会儿分酒的时候,田你先过去分。分到一半的时候,假装坛子里已经空了递给日,日拿一坛新的跟他交换,剩下的这些直咱们藏起来,一会躲远点喝。”


    “好!”田摩拳擦掌,两眼放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山也自告奋勇地站起来,拍着胸脯说:“我也过去帮忙,咱们多搞一点!”


    日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俩一眼,“你们别贪太多,太明显了会被发现的。”


    “放心吧,肯定不会太多!”田和山勾肩搭背地去了,找到负责分酒的河。河也没多想,爽快地把瓦罐递给他们,让他们挨着人分下去。


    才分了十来个人,田就开始眨着眼睛朝日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过来换瓦罐。日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搬了一罐新的走过去,和田悄悄交换。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日一接过田手里的瓦罐,差点当场喷出来。这一罐子酸果汤根本就没倒出去多少,沉甸甸地压在手里。他哭笑不得地想,这下待会儿肯定不够分。


    田丝毫没察觉自己贪得过了头,抱着另一坛新酒,一本正经地继续给人分。山比田还过分,才分了七八个人,就抱着坛子兴冲冲地跑过来,脸上全是得意的笑:“还剩了不少呢!”


    这边日正在发愁,那边田已经把最后一罐酸果汤也分完了,三坛子酒,居然连一半的人都还没分遍。连站在远处的首领都察觉出不对劲了,朝田招手叫他过去问话。


    其他人见势不妙,抱起瓦罐就往后山跑。七八个小伙子撒开腿,嘻嘻哈哈地边跑边笑,惊得路边草丛里的虫子都噤了声。唯有田一个人被连拉着走不了,苦着脸站在那里,身后是同伴们越来越远的笑闹声。


    几个人一口气跑到赵熠家附近才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喘气,彼此对视一眼,又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们索性钻进地果田里,赵熠扒拉出一些地果,就地生起一小堆火烤着吃。天天吃肉,嘴里都腻得发苦了,这会儿地果反倒成了稀罕的美味。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啃着烤得焦糊的地果,一边轮流传着那罐酸果汤,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两只小狼崽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尾巴摇得像个风车。有人把剥下来的地果皮扔给它们,两个小家伙叼起来吃得还挺香。


    山喝了一口酸果汤,抹了抹嘴,伸手去逗那两只狼崽子。小狼张嘴含住他的手指,奶牙轻轻磨着。山觉得有趣,扭头问赵熠:“熠,你怎么还养了两只狼?”


    赵熠翻着地果,随口答道:“上次去袒图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捡的。”


    “这东西可养不熟。”山收回手,看着两个灰黑色的小家伙说,“等再大一点,它们就该往山上跑了,留不住的。”


    赵熠也没指望它们能一直留在身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等下了山,看看能不能买到小狗,养几只狗又能打猎又能看家,比狼听话多了。”


    一提起下山的事,大家伙全都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些人里头,只有黑跟着森下过一趟山,大伙便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询问山下的情况。


    黑是个憨厚人,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道:“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听中原人说叫杨店,是个很大的镇子。那里的人可多了,穿的衣服跟咱们也不一样,都像……像祝穿的那种袍子,他们住的房子也不是咱们这样的圆屋子,是四四方方的,像是用泥巴堆起来的。”


    方好奇地瞪大眼睛,“泥巴怎么堆起来?不会塌吗?”


    赵熠解释道:“不会塌,他们可能是用泥夯成土砖,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摞起来就行了,中间还要用稀泥拌上沙子粘牢,结实得很刮风下雨都没事。”


    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会做吗?”


    “不会,我阿父肯定会。不过这种砖在我们早就淘汰了,现代用的都是烧出来的红砖和空心砖。”


    日对赵熠说的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凑过来问:“怎么烧的?”


    赵熠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我也不太懂,只知道烧砖的过程挺复杂的。好像要用一种特殊的泥,得先淘洗处理过,然后放进一个木头模子里成型,再晾干,最后放进窑里用大火烧。那窑里的温度能有几千度,烧出来的砖头四四方方的比石头都坚固,盖房子正合适。”


    几个人听得跟天书似的,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津津有味的神情。


    赵熠又问黑,山下都卖些什么东西。


    黑掰着手指头说:“卖的东西可不少,盐巴、布料、铜器、瓦罐,什么都有。但我们手里没有他们用的那种铜块,就只能拿皮子和草药去换。森管得严,不许我们换没用的玩意儿,所以只换了盐巴、铜器和一些布料回来。”


    这情形倒是跟干格落差不多。赵熠心里琢磨着,黑说的铜块应该就是铜钱,也不知道这个朝代用的是什么样的铜钱。


    山下面有什么样的新机遇在等着他们,谁也说不准,但这种未知让每个人都对即将到来的下山之行充满了期盼。


    夜渐渐深了,远处部落里依然有歌声和笑声隐约传来,山谷里的狂欢还没有结束。


    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横贯天际,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赵熠把抬头望了望山下的方向,中原人的地界,他很快就能亲眼去看看了。


    第48章


    晨露未消, 山间的雾霭还薄薄地笼在林子边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潮润气息。


    赵家一家人就早早地起来,今天要收地果了!


    刘丽华从屋里出来, 抬脚踢了踢蹲在门槛边打哈欠的赵熠,“别愣着了,去叫你爸把筐都搬出来,今儿活儿多着呢。”


    赵熠揉了揉眼睛, 拖长声音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少年身形偏瘦,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浅蜜色, 一双眼睛格外清亮,透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机灵劲儿。


    前一天,赵宝钢和刘丽华特地将地果秧子都压倒了。


    赵熠见他爸蹲在地头一株一株地压秧,心里有些疑惑,这会儿忍不住问了出来:“爸,你们把秧压倒了, 拔的时候不是不方便吗?”


    老赵正蹲在院墙根下磨石镐,闻言嘿嘿一笑, “这你就不懂了吧,压倒秧是为了把秧苗里这点营养都顺进地果里去。那些没长成的一两天就全催熟了。这还是你爷当年教给我的,老辈人的法子,管用得很。”


    赵熠听得认真,正说着话,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日从山脚下跑上来,手里拎着几个大筐, “叔,这些够不够用?”


    老赵抬头看了眼, “不太够,还得再借几个去。”


    一筐最多能装五十斤地果,少说也得七八个筐才能装得下。日一听,二话不说转身又跑了出去。


    赵家要挖地果的消息,像风一样在部落里不胫而走。


    起初只是隔壁的邻居探头张望了两眼,后来三五成群的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赶了过来,再后来连住在部落另一头的人家也闻讯而至。


    大家都挺好奇赵家能挖出多少地果来,毕竟之前草曾经挖过一次,当时只翻了一小片地方就挖了满满一筐,如今隔了十多天,地果又在地里长了这些日子,谁知道会不会更多?


    日的很快就借来了筐,四个人正式开始挖地果。


    挖地果也是个技术活,老赵年轻时没少干这活儿,虽然许多年没碰过了,但那些记忆是烙印在肌肉里的,一上手就全回来了。


    他微微叉开腿,腰背弓起一个弧度,双臂抡起石镐,照着地果秧根部偏侧的方向,一镐头精准地刨下去。


    泥土翻开,黑褐色的土壤被翻了个个儿,一堆大小不一的地果从土里滚落出来,表皮沾着湿润的泥土,大的足有成人拳头那么宽,小的也有鸡蛋大小,圆滚滚、胖乎乎,挤挤挨挨地躺在翻开的土沟里。


    刘丽华连忙蹲下身去捡,拍掉上面附着的泥土,然后一个一个地码进筐里。


    “这么大!”日忍不住惊呼出声。


    老赵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得意地笑起来。“这才哪到哪,要是用上复合肥,换成我们那边的品种,还能长更大!”


    日听得心头火热,也拿起石镐学着赵宝钢的手法开始挖。他学东西快,悟性也好,看着老赵示范了几次,自己上手没几下就摸到了门道,几下就挖了一堆。


    赵熠拎着筐跟在他身后收,蹲在地上都赶不上趟,刚捡完这边,那边又翻出一片,少年人忙得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刘丽华一边捡一边一个劲儿地嘱咐两人:“慢点挖,别挖秃了皮。这大热天的,没了皮的地果放不住,没几天就得烂。”


    第一年种,没选好时间,这茬地果种得太早了,要是能晚两个月收,赶上秋凉,气温一降能多放好几个月。


    不过眼下收了也好,刘丽华在心里盘算着,这茬地果产量这么大,吃不完的可以多晒些地果片,再磨些淀粉存起来。


    随着地果越挖越多,地头的气氛渐渐变了。


    第一筐装满的时候,还有人说说笑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第二筐装满的时候,笑声渐渐稀落下来,等到第三筐、第四筐抬到地头摆成一排的时候,周围的人彻底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的寂静,像一块大石头投进深潭,浪花过后只剩下无声的涟漪。


    那些地果实在太多了,也实在太大了。一个地果比他们从山上挖的两个加在一起都大!


    一筐、两筐、三筐……前头这片地挖了足足六筐,而后面还有一大片地没翻呢,那片地面积比前面这片还要大!这能挖出来多少地果啊!


    到了晌午,刘丽华累的直起腰,摘下草帽扇了扇风,打算去拿点水出来。


    她一转身猛然看见身后黑压压站了一大群人吓了一跳,手里的草帽差点掉在地上。


    “咋,咋都过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部落里能来的人几乎全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排装满地果的藤筐上,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说,有震惊、有艳羡、有渴望,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敬畏。


    祝拄着木杖从人群里缓缓走出来。


    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筐里的地果,又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翻开的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


    “华……这片地果,你们究竟是怎么种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众人压抑已久的情绪。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能教我吗?我出一巴掌大的盐!”一个壮汉挤到最前面,脸膛涨得通红。


    “教我吧,我拿六块皮子换,都是整张的好皮子!”另一个妇人抢着说道。


    “我也想学,华你看我家有啥能看中的,说一声就跟你换!”一个瘦高的妇人踮着脚从人堆里探出头,声音急切得变了调。


    这些原始部落的人们,虽然祖祖辈辈靠采集和狩猎为生,但眼前这一幕让他们真真切切感受到种地的好处。


    如果学会了这门本事,那岂不是再也不用挨饿了?!


    刘丽华被众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她抬起手擦了把额前的汗水,草帽下的脸上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


    “一两句话说不明白,大伙要是愿意学,等哪天让老赵跟你们好好说说。东西就不要了,咱们都一起住着,一个部落的也不是外人,肯定都把大家教会。”


    这话一出口,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如果说方才是一种被震撼后的失语,而此刻的安静,是一种被触动了心底最柔软处之后的无言。


    部落里的人们,平日里虽然在外敌侵袭时会抱团一致对外,但那毕竟是生死关头不得已的选择。寻常日子里,大家都是自己顾自己,各家的粮食各家的锅,各人的孩子各人的窝,甚至比现代人活得更自私更计较。


    他们不懂得什么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他们只知道粮食就是活命的本钱,是多一口就能让自家孩子多活一天的命根子。


    可赵家人,居然什么都不要,就这么白白地教给他们?一时间之让他们不知道怎么办好。


    很快,升也闻讯赶了过来。


    升穿过人群,他看到地头摆着的那一筐筐满满当当的地果时,整个人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瞳孔剧烈地收缩,。


    “这些地果,都是这片地里挖出来的?”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稳下面压着的惊涛骇浪。


    大伙纷纷点头,田站在旁边伸出手指着后面那片地,“后面还没挖完呢,那片地比这还要大!”


    升压下心头的震撼,深吸了一口气,阔步朝后面正在翻地的赵家人走去,压低声音询问了几句,老赵直起腰,一手扶着镐柄,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升走回来站定在人群面前,“他们愿意拿出一半的地果跟大家交换东西。待会儿如果有想换的,拿着东西排好队,不能哄抢,不能强要。”


    这句话像是一盆滚水泼进了油锅,人群轰的一声沸腾了。大伙的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有几个人已经转身拔腿就往家里跑。


    傍晚的时候,地果终于全部翻完了。


    大筐小筐,整整装了十三筐,地头还零星堆了一些小的、形状不规整的,实在装不下了


    部落里的人已经拿着东西排好了长队。


    赵熠和日把前面挖的那几筐地果抬过来,开始跟大家交换东西。


    价格都是日帮忙定的,因为按照赵家人从现代带来的思维习惯,一斤土豆才值几个钱?可日在部落里土生土长,对这里物资的稀缺和珍贵心里有数。


    拳头大小的地果,五个就能换一大块咸肉,十个地果换一只活的鸡或者鹅,二十个地果换掌心那么大一块盐。在这个粮食就是命根子的世界,这个价格公道得不能再公道了。


    苗拿了半匹粗布来,那匹布还是去年她家汉子去山下换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只给孩子做了两身小衣裳,剩下的压在箱底


    半匹布换走了小半筐地果,沉甸甸地抱在怀里,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丽华没法多给她塞。她趁着众人埋头挑选地果的空当,拉住苗的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等明天让小熠再给你送点。”


    苗笑得眉眼弯弯,小声应道:“哎,谢谢华大姐!”


    几筐地果很快就换完了,筐底刮得干干净净,连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小地果都没剩下。


    余下的那些,赵宝钢说什么也不换了,他们也得留够自己吃的,总不能辛辛苦苦种了一季,到头来自己家还饿肚子。


    晚饭的时候,刘丽华直接蒸了一锅地果。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盖边沿噗噗地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里渐渐弥漫起地果特有的那股清甜香气。


    锅盖一掀,热气呼地窜上来,新鲜的地果刚蒸熟,表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沙沙绵绵的瓤,颜色金黄,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拿筷子轻轻一夹就开了,又软又面,咬一口,绵密的薯肉在嘴里化开,带着地果特有的清香味,配上几块切成薄片的咸肉,肉的咸香和地果的甘甜在舌尖上交汇,简直美味极了!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放开肚子可算吃了顿饱饭。


    日一边大口嚼着地果,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种出来的地果,总感觉比山上挖的好吃很多。”他说着又拿起一个,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


    “能不好吃吗,浇了多少大粪。”赵熠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想也没想就冒了这么一句出来。


    刘丽华抬手就拿筷子敲了儿子脑袋一下,“吃饭呢,别胡说八道。”


    赵宝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想起当初挑着粪汤去浇地的时候,部落里的人还笑话他们,说这家人是不是疯了,把臭烘烘的东西往地里泼。


    如今那些的人,一个个争着抢着过来换地果也不嫌臭了。


    吃饱喝足,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借着月光两口子开始收拾换来的东西。


    六筐地果,一共换了半匹粗布、八张整张的皮子、活的鸡鹅六只、一只活羊、三十多斤咸肉,还有一小瓦罐盐巴和一柄铜做的小刀子。


    那柄铜刀尤其让赵宝钢稀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刀刃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虽然比不上铁器锋利,但在部落里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了。


    鸡、鹅、羊直接扔进圈里养上。那只羊是头公羊,犄角才冒出两个小疙瘩,刚好草赔给他们一头母羊,正好凑了一对,明年开春说不定就能抱上小羊羔了。


    咸肉用草绳一块块穿了,挂在通风的地方风干,这样处理过的咸肉能存放更久,吃上几个月都不会坏。


    皮子刘丽华仔细挑拣了一番,留下几张毛色好、皮质软的,准备冬天给一家老小做几件像样的皮袄。余下的那些她叠得整整齐齐,用草绳捆好等过阵子下山的时候还能拿去换别的东西。


    赵熠和日摸着黑,把外面剩下的地果一筐一筐全搬进了屋。


    等明天天亮了,这些地果还要收拾出来,洗干净泥土,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子,上锅蒸熟,再一片一片铺在石头上晒干。


    地果干能存上大半年,什么时候想吃抓一把,煮粥、炖肉都香得很。


    这套活儿虽然繁琐,可这样忙忙碌碌的日子,过得却分外充实。


    第49章


    受冬天寒流的影响, 今年的雨季来得晚了一些。


    地果刚收完没几天,大雨就绵绵密密地落了下来,铺天盖地, 像是要把整个山谷都浸透。茅草搭的屋顶不停往下渗水,屋里连个干爽的地方都找不到。


    晒干的地果不能着潮,刘丽华只好把几张皮子全翻出来,一层层盖在上头。可雨势实在太大, 一上午的工夫,锅碗瓢盆都接满了水,滴滴答答的声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刘丽华一边拧着湿漉漉的衣服, 一边皱着眉头抱怨:“要我说,搬到袒图那边高低盖个好点的房子,我还能多活两年。”


    老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我前两天还跟石提过这件事,等到了那边看看能不能找人帮忙盖上房子。今年不知道还会不会遇上寒潮,可不能像去年冬天似的凑合, 冻死个人。”


    这边的人搭房子都简单,地基不挖, 砍几根粗木搭个架子,上头用麻绳编上茅草,围一圈就算完事。


    这样的房子,夏天漏雨,冬天灌风, 住起来真是遭罪。既然打算长期留下来,至少得让家人住得舒服些。


    不过盖房子不是容易的事, 过阵子儿子和日下山去,他们夫妻俩可盖不起来。赵宝钢打算叫部落里的人帮忙, 为报酬他可以教部落里的人盖土房子,


    石听赵宝钢说起土胚房,立刻来了兴致,他下过山,见过中原人的房子什么样,宽宽敞敞,严严实实,心里一直惦记着。他十分好奇赵宝钢能不能也盖出那样的房子,至于人手,他可以帮忙张罗。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等到雨终于停歇的时候,空气里那股夏日的炎热和黏腻消散殆尽。


    秋风从山谷里灌进来,簌簌地吹着河岸边的谷田,成片泛黄的谷穗迎风摆动,像一片金色的波浪,谷子也快成熟了。


    天气一放晴,部落里的人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往袒图搬迁。


    这次是整个部落一起搬,可谓声势浩大。干格落距离袒图大概有八十多里地,听上去不远,放在现代开车一脚油门的事,都用不上一个小时。


    可这里的路全是崎岖难行的山路,中途得翻越三四座大山,山道狭窄陡峭,野草没膝,深一脚浅一脚的,稍不留神就要滑倒。年轻力壮的还好说,上了年纪的人走一趟,简直要了半条命。


    因为穿衣简陋和住房潮湿的缘故,部落里凡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多都有腰腿痛的毛病。像祝那样的身体,走上半日,腿疼得估计都动不了。


    商议之后,大家决定分批往那边搬,年轻力壮的先带着东西过去一趟,安置妥当再回来接老人们。


    日家里那边有升在,没什么需要他忙活的,他便过来帮赵家搬地果。


    挖出来的地果,晒了一多半地果干,做了十斤地果淀粉,余下新鲜的还有二百多斤。


    刘丽华还送出去不少呢,地里那些个头小的,歪歪扭扭的全捡出来,送了苗一小筐,送了祝一些,兰那边也送了二十多斤。


    好歹以后是亲家,再说日天天在他们家帮忙干活,怎么也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收拾妥当后,第一批前往袒图的人正式出发。


    老赵带着儿子和日,每人背了七八十斤的地果,沉甸甸的背篓压得肩带深深勒进皮肉里。


    他们跟着大部队往山里走,一路上欢声笑语,大家都对这次袒图之行充满了期待。特别是那些袒图的原住民,高兴得恨不得一下子飞回去,有人边走边唱起了古老的歌谣,粗犷的调子在山谷里回荡。


    连续跋涉了三天,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袒图。站在山坡上往下望,看着那一片翠绿色的山野,赵宝钢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山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半晌,他才开口道:“这片地也太好了!这要是有机械化农具,种点玉米大豆,得收多少粮啊!”


    赵熠擦着额角亮晶晶的汗珠,笑道:“我上次来的时候就跟日说过,你肯定得意这里。”


    日站在一旁,抬手指向远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这还是一部分呢,阿父说多戈玛人跑了,他们原本侵占的那几个小部落的地盘也成咱们的了,那边还有好大一片平地。”


    “真好!怪不得这些人都盼着来袒图,这里一看就是风水宝地。”赵宝钢的目光在广袤的山谷间流连,舍不得移开。


    袒图地处一处宽阔平坦的峡谷之中,两侧有山脉如臂弯般环抱,可以遮挡狂风。山下有清亮的溪水流淌,映着天光云影,宽阔的平地上水草丰美,既可以种植,也可以发展畜牧,怪不得会被多戈玛人惦记上。


    一行人从山坡上走下来,真正置身在这片土地上,更觉得辽阔得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袒图人直奔他们曾经聚居的地方。看见那些早已被荒草埋没的枯枝断木,有人想起冻死和战死的亲人,不免悲从中来,呜咽的痛哭声此起彼伏。


    荒草在风里瑟瑟作响,像是在替他们叹息。不过没有太多时间沉溺在悲伤里,他们得赶紧安顿下来,接下来还有很多活要干呢。


    因为两个部落合并到一起,人多了,就不能像之前那么零散地住。


    来之前升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按照各人的亲疏关系,定下住的位置。他们在一张羊皮卷上画出河的走向,又在河岸两旁整齐地画了两排房子,房子的样式就是赵宝钢说的那种四四方方的。


    接下来就是量地分配住址。几位长老忙碌起来,拿着麻绳挨家挨户丈量地面。他们没有精确的计数标准,觉得大约差不多就行,量好的地方就钉上木桩做个记号。赵家被安排在升家的隔壁,这是日主动要求的,住得近有个照应,以后他和熠拜月之后,住哪边都方便。


    当然分地的时候也有人不情愿,有的嫌位置不好,有的不爱挨着隔壁的邻居,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这些事都由脾气最好的羚帮忙调解,他耐着性子两头劝,一场场小风波也就平息了下去。


    一部分汉子们开始上山砍树,搭建起简单的窝棚,让大伙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另一部分人则回去接部落里剩下的人。


    赵宝钢留在袒图这边,这么多地果不留人看着可不行。赵熠和日则回去接刘丽华,顺道把山下的谷子收了。


    谷子的收成可远比不上地果,这东西过去在老家的时候,一亩能产四百多斤,可到了古代,没有化肥和农药,加上品种也差,一亩地只收了百来斤,两亩地拢共才收了二百多斤。


    这些谷子还没有脱皮,日一个人就背了一多半,余下的少部分由刘丽华和赵熠分着背。


    除了这些东西,家里的两只狼崽子也得拴上绳子带走,还有两只羊,六只鹅和几只鸡。狼崽子和羊倒是能牵着走,鸡和鹅却走不了太快,刘丽华干脆拿绳把它们绑上,挂在筐沿上。一路上鸡叫鹅嚷,咕嘎咕嘎吵个不停,赵熠只觉得耳朵嗡嗡快被吵聋了。


    祝也是跟着第二批人一起过去的。老人家不愿意麻烦孩子们,奈何腿脚实在不方便,走一段路膝盖就疼得动不了,只能停下来捶一捶腿,再咬着牙往前挪,最后是田和方轮流把她背过去的。


    这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袒图。不过几天的工夫,这里就又搭建出不少圆顶的木头棚子,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一排排立在草地上。


    祝好多年没来过这边,上一次来还是十多年前。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老人家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嘴里激动地念着天阳神。


    “快看,是阿父来了!”月高兴地挥舞着胳膊,声音清脆得像是山间的鸟鸣。


    升带着十来个人过来接他们,老赵也一起过来了。这几天他一直惦记着妻儿,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此刻看见他们平安过来,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他连忙接下妻子身上背的东西,轻声问:“这一路累坏了吧。”


    “还行。”刘丽华抹了抹额角的汗,往身后看了一眼,“小日累得不轻,背着那么多谷子,肩膀都磨破了。”


    老赵一听,赶紧伸手去帮他接。日却笑着摆摆手,露出一口白牙:“没事,扛猎物比这重多了,不碍事。”


    倒是旁边的升替儿子接过背篓,拍了拍他红肿的肩膀,低声问:“部落的人都带回来了吗?”


    日点点头,“全都过来了,就剩下一些石器太重了,不好搬。”


    “无妨,到了这边重新凿就好。”


    一行人走进新的部落。刘丽华四下打量着,发现各家各户分得十分规整,有的已经用木头夹起了篱笆小院子。


    “这是将地分开了?”她有些惊喜地问。


    升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是钢提议的,将房子盖整齐,前面留出宽敞的路,以后有事的时候也方便。”


    祝在一旁感叹道:“真好,这边可真宽敞!”


    很快就到了分给赵家的地方,赵宝钢站在空地中央,满脸放光:“就是这边,快来看看怎么样?”


    刘丽华忍不住抿嘴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全是温柔:“有啥好看的,光秃秃的一片平地。”


    “别着急啊。”赵宝钢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等盖好房子,前头我想夹个小园子,种点瓜果蔬菜,后头垒个羊圈,把这两头羊养起来,再搭个鸡窝把家禽也安顿好。”


    赵熠在一旁提醒道:“别忘了这俩狼崽。”


    两只小狼正夹着尾巴呜呜地低叫了一声,连日的奔波让它们累成了狗样,吐着舌头围着赵熠脚边转来转去,灰扑扑的毛都打结了。


    老赵爽朗一笑,“成,再搭个狗窝!”


    第50章


    部落里一边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盖房的事宜, 一边开始仔细挑选下山的人选。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人们就已经聚在空地前,比比划划地讨论着, 今年下山能遇上什么好东西。


    已经八月份了,山里的晨风带着微微的凉意,今年下山已经比往年晚了许久,不过仗着袒图这边山势平缓, 下山的路方便好走,来去能节省不少时间。


    往年都是升亲自带着人下山,今年他打算让日代替自己, 不过又特意增添了几个熟悉袒图这边下山路径的元和羚,确保万无一失。


    森本来也想去,但他跟多戈玛人打仗时受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腿脚还有些跛。升便没让他下山,让他留在部落里安心养伤。


    除了几位年事已高的,年轻一辈的人这次几乎都跟着下山长见识去了。部落发展就是这样, 老人带着新人,一遍遍地熟悉路, 以后再由他们领着下一代人继续前行。


    下山来回差不多要四十多天,路上衣服、食物还有各种用品都必不可少。刘丽华给两人准备东西的时候,担忧得一个劲儿念叨。


    “地果干多给你们带了点,路上要是下雨,及时放到皮子底下, 别让雨淋湿了。”


    “嗯嗯。”


    “谷子也给你们带了一些,都磨好了, 会煮粥吗?”刘丽华直起腰,满是老茧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会,老妈放心吧。”


    “路上可得千万小心,防虫蛇的药包挂好了,到了山下别跟人起争执,万一遇上什么麻烦事,先保命要紧!”


    “哎,知道了。”赵熠头也不抬,自顾自地磨着那把铜制的小刀子,刀刃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泛着幽幽的寒光。


    日倒是规规矩矩地点点头,心里暖融融的。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细细叮嘱过他呢,升和兰从前都是当首领的,对孩子们历来放养,很少有这般贴心细致的时候。


    赵宝钢在一旁也吩咐道:“下了山看看有没有卖黄豆、绿豆、高粱的,想法子换上一些来,那可是好东西,好种,收成也稳定,咱们部落里吃的太单一了。”


    “好。”


    刘丽华又插话道:“要是有卖瓜果蔬菜的,看看有没有种子,或者熟透的也行,回来咱们自己晒种。”


    “好好好,知道了。你们就放心吧,这次下山凡是能用的,我都给你们想法子买些回来。”赵熠终于把刀子磨好了,往腰间一别,笑着应道。


    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们手中的皮子不多,今年因为跟多戈玛人打仗,狩猎的人手少了一半,打到的猎物也少了很多,今年下山恐怕只能换一些盐巴。实在不行,等下了山再想法子。


    刚过完天阳节,部落里精心挑选出来的三十多名勇士,背着硕大的藤筐,筐里塞得满满当当朝山下出发,正式踏上了换盐之旅!


    *


    老赵这边也没闲着,儿子前脚刚走,夫妻俩后脚就正式动工建造房子了。


    没有黄历牌,老赵选了个晴朗的秋日早晨。


    他拎着石镐走到地基上,铆足力气挖下了第一镐就算动工了。


    房子按照老家房子的样子来布局,长大概二十五米左右,宽大概三米六,算下来差不多九十平,左右各设一个主卧,中间留了厨房和一间存放粮食的杂物间。老赵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细细地勾勒着每个房间的位置。


    石叫了十来个汉子过来帮忙,他们都是想跟着赵宝钢学盖房子手艺的人。


    其中就有苗的两个丈夫,眼和耳都来帮忙了。


    自打结识了赵家人,苗就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跟他们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么长时间的真心相处也印证了她的想法,华对她多有帮助,不光救回了儿子的命、教会她织毛衣、送给她不少地果,还答应明年春天教她种地果。这份恩情就算石不叫他们,眼和耳也会主动过来帮忙。


    人多干活快,前后两天的功夫地基就挖好了。地基挖了一米多深,然后便是去河边捡石头往地基里填。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大的小的混在一起,大伙儿背着一筐筐往坑里倒。


    石有些不解,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问道:“这坑里填这么多石头干什么?”


    老赵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腰背,道:“这可有讲究,地基就是房子的根,地基打得牢,房子才能住得长久。盖房子得一层一层往上摞,份量越来越重,如果是软泥地,用不了几年就压得沉下去了,到时候墙面下沉容易开裂,也有倒塌的危险。填上石头就不一样了,它能把上面的重量分散开,地基就不那么容易下沉了。”


    石点着头,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对赵宝钢愈发敬重起来。这种事如果不是明白人讲出来,靠他们自己瞎琢磨,这辈子也搞不明白。


    回填好了地基才算干完了第一步,紧接着第二步便开始做砖胚。


    泥砖同样有讲究,要挑选粘性好的黄土做原料,里面还得掺上剁得碎碎的草芥。刘丽华特意煮了一大锅小米粥,当然这粥不是拿来喝的,而是要里面的米汤来和泥。黄泥里倒进黏稠的米汤,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这样和出来的泥粘性更高,晒干了不容易开裂。


    赵宝钢做了十个砖胚模子,和泥、压砖、脱模,手脚不停地忙活,平均一天就能做出上千块土胚砖。这些砖整整齐齐地码在空地上,方方正正的,还得经过晾晒干透了才能使用。


    部落里的人都是头一回接触这些东西,真是给原始人开了眼了,一个个围在旁边看,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原来还能这么干?


    土胚砖个头大,比起现代的红砖要大上一半还多,做了五千多块就够用了。


    再就是屋顶的大梁,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刘丽华拿三十个地果换了十根笔直的红松木,部落里有的是闲着的小伙子,都乐意去砍,没几天功夫就拖回来了。


    原料都准备齐全,接下来就开始正式盖房子了。


    赵宝钢拿麻绳在房子的四个角拉了四条笔直的线,按照绳子定位往上垒砖头。泥浆一抹,砖头一搁,一层层往上摞,中间留出门口,两边留出窗户和烟囱。砌墙的声音“啪嗒啪嗒”地响,泥点不时溅到脸上胳膊上,大伙干得热火朝天。


    盖房可以说十分顺利,前后一共花了二十一天就盖完了,期间一滴雨都没下,一点没耽搁,连老赵自己都觉得运气好。


    上梁这天部落里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下过山的老人看见这栋房子都愣住了,怎么瞧着比山下中原人盖的还好!土黄色的墙面平整光滑,四四方方的轮廓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


    大家伙围着屋子转来转去,越看越稀罕,这大房子看起来比自己住的窝棚好太多了,既宽敞又结实,住进去得多舒坦啊!


    之前没过来帮忙的人有些后悔,不过那些学会的人马上也要开始盖房了,他们还能跟着旁人学。


    大梁上好,房子就算盖完了。屋顶没有瓦片,烧瓦的手艺老赵可没学过,所以用的依旧是茅草屋顶。


    不过这次弄得十分密实,用细木头钉了檩条,一层压着一层,最后再整个牢牢钉在大梁上,这样冬天风再大也吹不走了。


    晚上夫妻俩躺在地上临时搭的小木床上,说不出的开心。


    “咱们这回也算有房子住了。”刘丽华靠在丈夫的肩膀上忍不住感叹道,自打来到这个地方,心就一直悬着,总觉得跟这里格格不入,偏偏又没有办法回去。如今盖完这座房子,像是树扎了根,不用再担心流离失所,整个人心态都平和了下来。


    老赵枕着胳膊,看着窗外的繁星点点,突然就红了眼眶。“你说人活这辈子不就为了一个房子、一口吃的吗,上半辈子真是白活了。”


    “是啊……可是之前没法子,人人都比房子、比车子、比票子,咱们落下了就让人看不起。”


    “有时候累得我都想找根绳拴上算了。”


    “说啥呢。”刘丽华心疼地拍了他一巴掌,她知道丈夫的压力有多大,这几年经济下行,各行各业都不好干,时刻担心失去工作的危险。


    赵宝钢擤了擤鼻涕,翻了个身,“不想那些了,明个咱们把炕垒起来,这木头桩子硌得腰疼。”


    “哎,快睡吧。”


    *


    “嘶——”大早上起来,赵熠揉着脖子疼得直吸冷气。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脖子僵硬得像块铁板。


    “怎么了?”日赶紧凑过来询问。


    “好像睡落枕了。”


    昨晚俩人是靠在一起睡的,枕着半截粗糙的木头,早上起来脖子疼得转不了弯。日伸出手帮他慢慢揉捏,指腹温热有力,好半天赵熠才觉得缓解了一些。


    前头羚已经催促起来了,“快收拾东西继续赶路了。”


    “哎。”


    大家伙背好藤筐继续朝山下走,这条路比干格落通往山下的路要好走许多,就是中途得趟过两条河。河水差不多到腰那么深,走在里面能感觉到水流的推力,脚底踩着的石头滑溜溜的。这个季节水温还不算太凉,等回来的时候多半要冻得人难受了。


    今天是他们走的第九天,中途还经过一个部落,就是日曾经提起过的塔南。


    这个部落也算是周边比较大的,首领跟升和兰都认识,几个部落之间都有通婚往来。


    去年的寒潮对他们影响更大,他们没有火炕取暖,也没有地炕的法子,一整个冬天全靠生火塘硬熬。部落里冻死了一多半的人,还有好多人被冻掉了手指、脚趾。


    作为打猎的猎人,失去手指基本上就等于失去了狩猎的能力,这让塔南的首领川很是难受,一整个春天打来的猎物都不够整个部落的人果腹,又陆续饿死了一些人。


    如今整个塔南年轻能打猎的战士已经不足三十人,而残疾和老弱妇孺却有五六十人,部落已经无力支撑下去。


    本以为其他部落也差不多,没想到从他们口中得知,干格落和袒图合并到了一起,更没想到他们居然把多戈玛人打跑了!


    这让川心中涌出一丝希望,或许在干格落那里可以找到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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