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直走到城门附近也没看见马二的身影, 赵熠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他放慢脚步,目光在城门处来来往往的人影里搜寻,却始终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个念头:马二是不是已经把这事捅给了他大哥?
要是那样,他们几个谁都跑不了,要么被充军发配,要么直接下大狱。无论哪条路, 恐怕都保不住这条命。
身后的几个人也看出赵熠神色紧绷,田凑上前,压低嗓门小声问:“咱们……真能出去吗?”
赵熠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森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低声道:“待会儿要是有情况,森叔你带着家伙先往外冲,其他人也一样,别恋战, 能跑出一个是一个!”
众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眼神里透出掩不住的慌乱。
“要跟中原人拼命吗?”
“不知道……”
森把腰带上的刀柄攥紧,沉声道:“放心,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要把你送出去。其他人也一样,都得护着熠。”
赵熠嘴唇动了动, 眼眶有些发热:“森叔……”
森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坚定:“你比我们都重要。我们死了, 部落还能再选出新的猎手;你要是没了,以后谁还能带着他们下山?部落不能没有你。”
赵熠强忍住鼻尖的酸意, 用力点了点头,心底一横,做好最坏的打算。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一轮红日缓缓升起,把天边染成一片赤金。晨风带着凉意吹过,路旁的野草挂着露珠,微微颤动。
约莫七点左右的光景,城门“吱呀”一声打开。十几个小吏分列两侧,手持长矛,开始挨个盘查过往行人。
往常逢集,这个时辰城外早该排起长龙,鸡鸣犬吠,人声嘈杂,可今日城外只稀稀拉拉站着几个老弱妇孺,显得冷冷清清。
他们这一行人站在一起格外扎眼,很快就有个小吏提着刀走过来,脸上带着审视:“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停在这儿做什么?”
赵熠心头一紧,却迅速挤出笑容,迎上前去拱手道:“官爷好,我们是马大人手下,帮着运盐的,正等其他人来汇合呢。”说着侧身把身后的背筐掀开一角,白花花的盐粒露了出来。
小吏扫了一眼,似乎没起疑。每隔一旬,县城便往前线运送一次粮草,今日恰好到了日子。
“那就在这儿等着吧,一会儿该出来了。”
赵熠连声道谢,等那人走远,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一直捱到九点左右,才见一列车队从城里缓缓驶出来。前后约莫十辆马车,车上满载粮草,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最前头骑马的正是马衡,面容冷峻,目不斜视。马二则坐在最后一辆车上,身旁仆人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那块白虎皮。
远远看见赵熠等人,马二就觉得肚子里一阵阵绞得难受,恨不能立刻把这块烫手山芋还回去,好换回解药。
马车驶近,马二跳下来,装出一副热络模样迎上前:“兄弟,等着急了吧?我已经同我大哥说好了,带你们出城。”话到一半,他凑到赵熠耳边,压低声音,“你也要说话算数,把解药给我!”
赵熠点头,低声道:“自然。我与马二爷本无冤无仇,不会害你性命。”
马二仍不放心:“你先给我解药。”
“现在不行。”赵熠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等我们平安出城,解药自然奉上。万一二爷现在拿到解药,改了主意,我们可怎么办?”
马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命攥在人家手里,他只得咽下这口气,强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和大哥说话。
马衡扭头扫了赵熠一行人一眼,眉头微皱。听弟弟说这些人是在赌坊认识的,便没什么好印象,冷哼一声转回了头。
赵熠却毫不在意,只要人能安全出城,旁的都不打紧。他连忙招呼众人背好盐筐,牵上驴子,跟随车队准备出城。
到了盘查处,马衡却忽然抬起手,命小吏将赵熠一行人仔仔细细搜检一番。他虽然答应带人出城,却绝不允许夹带违禁之物,若真查出什么,谁求情都没用。
几个小吏上前,将背筐一只只翻了个底朝天,盐粒拨开,连筐底夹层都不放过。赵熠面上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攥紧,直到确认没搜出旁的东西,才暗自松了口气。
出了城门,马二迫不及待地拽住赵熠的袖子,声音又急又低:“解药!我的解药呢!”
赵熠不慌不忙道:“二爷莫急,我答应的事绝不反悔。只是你大哥他们还没走远,万一你拿了药就喊人抓我们怎么办?还是等车队走远了再说。”
马二气得牙根痒痒,他方才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只没料到对方早有防备。
直到运粮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连影子都瞧不见了,赵熠才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递过去:“回去就水吞服,连拉两三日,毒就解了。”
马二一把抢过,迫不及待塞进嘴里,连水都顾不上喝,干咽了几下。
赵熠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二爷,我们本无意与你结仇。虽说中间用了些手段,但你是真帮了我们大忙。这块白虎皮,还是照先前说好的,留给你。”
马二愣住了,嘴唇翕动,一时没敢接。
赵熠见他不动,便把包袱递给旁边的仆从,又躬身行了一礼:“先前多有冒犯,赵某给马二爷赔个不是。还望二爷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计较。”
其余几人也学着赵熠的样子,齐齐躬身作揖,态度诚恳。
得了虎皮,又解了“毒”,里子面子全都有了。马二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是我哄骗你们在先,后头的事算我倒霉。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千万别再碰见了。”
“多谢马二爷!”赵熠拱了拱手,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这人虽没什么大权势,但终究有个当官的哥哥,真结了仇,以后部落再下山采买可就难了。能这般平安了结,已是再好不过。
马二带着仆人转身离去,赵熠一行人也背起盐筐,沿来路往山里走。
日头升高,把山道照得明晃晃的,这一趟虽惊险万状,好在不算白跑,到底换回这么多盐。
*
部落里,日从一只陶罐里取出一颗小石子,扔进另一只罐子。左边的罐子里已经没剩几颗了。心里默算着:熠下山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自打他离开,日没有一天不悬着心。夜里常做噩梦,梦见熠在半路遇上猛兽,又或在山下县城里遭了难,有一回还梦见他被中原人关进铁笼浑身是血。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口跳得发慌。
他好几次想下山去寻,可部落里的事堆积如山,实在脱不开身。
自熠走后,周边来交易、通婚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个三十多人的小部落请求合并过来。眼下正是部落壮大的紧要关头,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可人一多,麻烦也跟着多。新部落安顿在哪儿,会不会受排挤;土地怎么分,房子怎么盖,打猎的收成如何分配,桩桩件件都要操心。
因为升身体的缘故,这些事几乎全压在了日一个人肩上。他还没有父亲那般深谋远虑,处理事情也出过差错,只能一边干一边学,慢慢摸索着如何当好一个首领。
他正望着陶罐出神,门外传来脚步声:“日,山坎部落的首领到了。”
日回过神,放下陶罐:“进来吧。”
不多时,门外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正是山坎部落的首领答。他身旁跟着两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年轻女子,是他的两个女儿。
“天阳神在上,终于见到您了。”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放在额前,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您是山坎部落的答?”日问。
“是我。前几次因病没能亲自来,只叫儿子和长老过来,还望您不要见怪。”
日回了一礼:“不会,天阳神保佑您,请坐。”
答拄着拐杖慢慢坐下,山坎部落在干格落以北,要翻过三四座大山才能到,老人年事已高,这一趟足足走了十天。
早些年,干格落和山坎之间还有些摩擦,但随着时间流逝,旧日的矛盾早已淡去。这次合并,部落里并没有人反对。
山坎之所以要合并过来,除了干格落越来越强盛,还有一个原因,他们和从前的干格落一样,没有固定的居所,只用木头和兽皮搭些简易棚子。
前年一场寒潮,对山坎几乎是灭顶之灾。全族的孩子没一个熬过那个冬天,答自己就失去了六个孩子。
体弱的老人和妇人也死了大半,最后只剩三十多口人,其中二十六个是男人,女人只有寥寥几个。一群光棍怎么繁衍生息?实在走投无路,才想到与干格落合并。
来之前,答没想过干格落已经变成这样。望着一座座坚固又暖和的屋子,老人心里更加坚定了决心。
“这是我的两个女儿,叶和春。姐妹二人愿意一起侍奉在您身边,为部落延续血脉。”
两个女子双双抬手,行了个天阳神的礼,声音粗犷而坦率:“我和姐姐愿意给首领生孩子!”
==========作者有话说:==========
没有狗血情节,姐妹俩以后也是要当猎人的
第102章
日眼皮猛地一跳, 连忙抬手阻止道:“生孩子就算了,我已经有安格和孩子了。不过合并的事,确实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好好商议。若不嫌弃, 可以先在部落里住上几日,咱们把相关事宜都商量妥当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全到眼底。山坎能主动来谈合并本是好事, 可一上来就要把女儿塞过来,实在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应该的,应该的。”答见他没提要娶自己两个女儿, 倒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山坎本就没剩多少人了,他这次来,心里其实更希望能招两个汉子入赘,至少这样部落里的人能增加一些。
屋子外面,风从远处山头吹下来,带着六月里草木初盛时特有的青涩气息, 轻轻掀动门帘,日头已经偏西, 把院子里几棵新栽的树苗拉出长长影子。
即便马上要合并了,他们的思想一时半刻也还改不了旧有的想法,本能地都想为自己的部落多谋些利益。
这也是其他几个部落共同存在的问题,就像熠说的“认同感”。
他们并不真正认同自己是干格落人,哪怕合并之后, 坦图部落的人对外依旧称自己是坦图人,塔南也是如此。想要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若这期间发生大的摩擦,弄不好几族之间还会结下仇怨。
送走答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下来,几颗早星挂在天边,若隐若现地闪,元带着人往临时住处走去。
日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他揉着额头,有些发愁。要是熠在就好了,他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
“日,吃饭了。”厨房里传来刘丽华的吆喝声。
“哎,来了,妈。”日揉了揉脸,把满脑子的思绪暂时抛到一旁,快步进厨房帮忙搬桌子、拿碗筷。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半边厨房暖融融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饭菜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阿父。”多和小宝儿正蹲在灶膛旁边烤鹌鹑蛋,一见他出来,连忙献宝似的把烧好的鸟蛋捧过去。
“阿父尝尝,可香了!”多多和小宝瞪圆了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日伸手捡了一个,剥开皮扔进嘴里,鹌鹑蛋烤得焦香,外壳脆脆的,里面软嫩,味道确实不错。“从哪儿弄的?”
“爷爷从菜地里捡的。”山里的鹌鹑常会跑到白菜地里搭窝下蛋,老赵割草的时候顺手摸了些回来,给孩子们当零嘴。
“你俩自己吃,小心别烫了手。”日伸手在小宝儿头上轻轻揉了一把。
“嗯!”俩孩子点点头,又蹲回去继续拿炭火烤鹌鹑蛋。
刘丽华摘下围裙,擦了擦手道:“别玩了,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一个个弄得跟小花猫似的。”
俩孩子听话地跑到院子里洗手。水缸边的水瓢碰着缸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晚风拂过院角的几株野花,带来丝丝凉意。
晚饭吃得简单,一盘凉拌酸草,加了蒜末,吃起来格外爽口;一盘腊肉丁炒韭菜,油汪汪的,别提多有食欲;当然也少不了给孩子们蒸的鸡蛋羹。
现在这俩孩子开始学会挑食了,不喜欢吃蒜,大概蒜的味道对他们来说还是太刺激了些,所以刘丽华做菜时也尽量少放蒜。侧面也能看出,如今日子确实好过了。以前穷得揭不开锅,只能吃干巴巴的地果,现在顿顿有肉有菜,孩子们个头眼见着往上蹿。
“阿父,蛋羹真好吃,你也吃!”小宝儿舀了一勺嫩黄的蛋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你自己吃,别光吃蛋,肉和菜也吃一点。”日夹了一点酸草放进俩孩子碗里。
小宝儿看了看碗里的蒜末,小脸皱成一团:“可是蒜好辣。”
“就一点点,吃习惯了就不辣了。”老赵在一旁帮腔。
刘丽华也道:“不能挑食,不然长不高了。”
俩孩子一听,皱着小鼻子把菜都吃了下去,惹得几个大人哈哈笑。
老赵道:“熠他们下山快俩月了吧?”
“嗯,五十七天了。”
刘丽华叹了口气:“这孩子一走就是这么久,真让人担心。”
老赵夹了一筷子菜,说:“总这样也不行,不能光靠小熠一个人当翻译太累了。实在不行,下次我跟着下山跑一趟。”
“你可拉倒吧,老胳膊老腿的,跑一趟还不得累瘫了。”刘丽华白了他一眼。
“哪有你说得那么邪乎。”老赵不服气地嘀咕。
日笑着看两人斗嘴,半晌才道:“下山确实不容易,来去要走那么长时间。我们走惯了的还好,没走过的怕是要吃苦头。”
刘丽华一听,更心疼儿子了:“去年冬天熠教了不少孩子学中原话,坚持下来的也就六七个。要是真能把他们教会就妥了,以后下山也有人去。”
提起这件事,日上了心:“抽空我让那几个孩子来家里,爸妈,你们帮着教教他们说中原话。”
“行,这都不算事,只要他们肯学,我俩闲着也是闲着,能教会一个是一个。”老赵满口答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日就起来了。
老赵已经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见他出来招呼道:“走,趁凉快把地里活干了。”
进了六月,雨季一来,地里庄稼长势十分喜人。晨光洒在田野上,叶片上的露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银子。
黄豆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小米也开始抽穗,地果都掐了花。
因为今年多种了两亩麦子,土地安排得紧紧巴巴,小米和地果都少种了些。地果这东西虽然产量不错,但不耐存放,即便晒干了也不如小米和麦子存得久,所以今年只种了一亩地。
老赵还往山上多翻了一亩多的地,等于今年一共种了七亩地。坦图这边土地肥沃,即便没有后世改良的品种和化肥,地里的庄稼长势依旧不错。
到了地里,老赵戴上草帽,掐着腰环视一周。放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旁边地里偶尔也能看见劳作的人。短短两年时间,这个曾经以狩猎为生的部落,已经慢慢跨到了农耕为生的路上。
“亲家来啦。”隔着老远,升开口打招呼,这个称呼还是跟赵宝钢学的。
“来这么早。”
“这几天太热,趁着早晚凉快来地里收拾收拾。”
“别着急,等我俩把这边忙完了,就过去帮你铲,两三天就完事了。”
升呲牙笑道:“打猎是打不了了,地里活还是能干一些。”也亏得这些庄稼,才没让升沉寂下去。不然像他曾经那么厉害的猎人,突然连弓都拉不开了,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好在现在还能种地,虽然干得慢一点,至少不会像废人一样什么都干不了。
聊了两句,各自忙碌起来。赵家这边两人干活飞快,这个季节小草已经不用太管,只需把影响庄稼长势的杂草铲掉就行。
日弯着腰,锄头起落间带起湿润的泥土,一股土腥味混着草汁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前几天已经铲了几亩,剩下二亩地小半天就铲完了,二人又拿着工具去升那边帮忙。
升擦了把汗道:“这地里的农活,还是亲家公厉害。日光有一把子力气,可铲地不如亲家公快。”
老赵被夸得哈哈笑,自谦道:“我也就这点本事了,让我上山打猎可不行,腿脚跟不上,也没那么大力气。”
“能擅长一样就行,饿不着肚子。”
一直忙活到太阳升高,日头开始变得毒辣起来。星抱着水囊来送水,爷几个坐在树下乘凉。
闲聊的时候,日喝了口水,把山坎即将合并但落融合后没有归属感的事,跟俩人念叨了一下。
升听了也有些发愁,早在跟坦图合并的时候,他就遇到过这个问题,一直没能想到好办法。如今轮到儿子面对,依旧如此。
老赵拿着草帽扇了扇风,随口道:“这事也好办。”
“怎么办?”升和日异口同声地问。
“两个法子。第一,把部落改名。以后合并来的部落,全都以新部落的名字称呼。现在他们之所以不认同自己是干格落人,是因为各有各的名字和图腾,干格落人也同样不认同他们。”老赵顿了顿,“要是换成新名字,所有人都重新接纳这个名字,融合起来兴许会快一些。”
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日则兴奋地追问:“那另一个办法呢?”
“把几个部落的人打散,不要总让同一个部落的人住在一处。熟悉的人越走越近,不熟悉的人因为没有足够的机会接触,反而越来越远。”
日犯了难:“怎么打散?房屋已经盖完,土地也分好了,现在再重新分,大伙肯定不愿意。”
“哎呦,这傻孩子,你别光盯着现在的人。今年部落里有多少半大小子、姑娘拜月了?等他们有了孩子,孩子大了想分出去单住,新房子盖在哪里,还不是由你决定?”
日眼前一亮:“我明白了!”
老赵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部落的未来,都在你们年轻人身上啊。”
升也会心一笑,点了点头,心里再一次感叹,自己当初把他们一家人留下来,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第103章
部落改名倒不是什么大事, 但改成什么名字,却成了个难题。一帮子人大字不识一个,让他们起名, 比登天还难。
比如“坦图”,是很久很久以前,坦图大地第一位首领起的,意思是水土丰饶的土地。
听老辈人讲, 那位首领当年站在这片沃野上,看着满目青翠、溪水潺潺,便脱口而出“坦图”, 从此世世代代叫了下来。这名字里有荣耀,也有先人对土地的感恩。
“干格落”则是“多石之山”的意思。
百余年前,从坦图分出去的那批人翻山越岭,走到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脚下,见这里遍地石头,便叹了口气, 随口取了这么个名字。
“塔南”更直白,就是“在山的南边”。当初取名的先人大概想也没多想, 抬头看看山,低头看看脚下的路便定了。
这些名字叫了几十上百年,早就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如今突然要改,还真不知道从何改起。
日干脆发动全族一起想名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部落。几个妇人坐在树荫下缝补皮子, 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嚼着舌头。
“听说没有, 咱们部落要改名字了?”一个圆脸妇人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 带着几分兴奋。
旁边瘦高个的女人手里的骨针一顿,抬头问:“改什么名字?”
“不晓得。听日说重新取一个,往后大家都用新的。”
“要我说,干格落就挺好,叫了大半辈子了,突然改,怪不习惯的。”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嬷摇摇头。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妇人拢了拢被头发,接口道:“我还觉得坦图好听呢,这片土地都叫了三四百年了。我阿娘的阿娘那辈就这么叫。”
“就是,名字哪能乱改?地听了都会不高兴。”妇人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缝补。
几个人七嘴八舌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天上不知何时聚起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像要塌了似的。几声闷雷从山那边滚过来,轰隆隆地震得人耳朵发麻。
大家纷纷收拾东西散去。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砸下来,激起一地尘土,很快又被雨水压了下去。部落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雨声沙沙地响。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前一刻还艳阳高照,转瞬就电闪雷鸣,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
赵熠一行人已经走到中途,正在一个山坡后避雨。头顶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刚好挡住急促的雨滴。雨水顺着石沿往下淌,像挂了一道水帘。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腥气,远处山峦被雨幕笼罩,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地上很快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身上带的盐最怕受潮,即便盖着兽皮也容易渗进水汽。赵熠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把边角处的兽皮紧了又紧,这才稍稍放下心。
“这雨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田拨弄着篝火。湿柴冒着青烟,呛得他直眯眼,咳嗽了好几声,烤着身上潮乎乎的衣服,火光映得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忽明忽暗。
图小声嘟囔:“这次下山真倒霉,差点被关在城里,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路上雨就没停过。”
旁边的加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嗓子道:“少说两句,谁不累?”
森坐在最外面,背靠石壁,双手抱胸。他的身形壮实,像一截老树根。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更衬得那张脸冷硬如石。
他抬头看了看天,沉声道:“今年雨比往年都多,咱们不能再耽搁了。要是雨势不大,就冒雨走吧。”
其他人没吭声,算是默许,大家赶紧拿出陶罐煮肉吃饭,吃饱了好继续赶路。
午饭依旧是咸肉汤和地果干。路上淋了雨,地果干已经开始发霉,长了一层绿毛,大伙儿不得不反复清洗好几遍,把霉斑一点点抠掉,再扔进罐子里煮。
赵熠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咸味冲得他直皱眉。身上带的粮食也不多了。本来盘算着,多留些空筐装盐,路上打猎填肚子,就没额外多带粮食。
谁承想这雨一场接一场下,路上连个活物都难见着。树林里雾蒙蒙的,鸟雀都躲了起来,野物更是不知藏到哪儿去了。好不容易打了一只狍子,结果追的时候山路太滑,黑脚下一滑,从坡上滚了下去,还把腿给摔坏了。
大家伙只好把盐重新匀了匀,让黑骑在驴背上。
吃完饭,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绵绵细雨。森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沉声道:“走。”
大家把盐筐上的兽皮仔细用皮绳勒紧,收拾停当,赵熠咬了咬牙,背起一百多斤的盐筐站起来。
肩膀上的旧伤被压得生疼,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里早就磨破了皮,让盐渍一浸,疼得眼前发黑。他忍不住想,要是日在这儿,肯定早把盐挪一大半到自己筐里了。可日不在,他只能自己扛着。
咬了咬牙,把肩带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跟上大部队。
脚上的鞋也早磨烂了,没法子,只能割了两块皮子裹住脚。因为下雨,山路格外难走,石头又滑,泥又深,一脚踩进挂满水珠的草丛,稍不留神就摔一跤。
这一路赵熠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两个膝盖青紫一片,手掌也擦破了皮,渗着血丝。雨水一浇,火辣辣地疼。
山路弯弯曲曲,两旁的灌木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枝叶低垂,时不时扫过人的脸和手臂。远处有溪流从山上冲下来,浑浊的水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
一行人沉默着往前赶。只有脚步声、喘气声,还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冒着小雨走到快天黑,一行人终于来到河边。
赵熠记得来时的模样,那时河道不过七八丈宽,水清且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可如今,河面暴涨了将近一倍,浑黄的河水翻着白沫,轰隆隆地往下游冲,水声大得说话都要靠喊。
“这么急,能过去吗?”图伸着脖子,脸色发白。他年纪最小,人也单薄,瘦削的肩膀看着有点撑不住盐筐。
森放下背上的盐筐,活动了两下被压得发麻的肩膀,沉声道:“我先下去试试,你们别下来。”
“森叔,等等。”赵熠从驴后解开一卷绳子递过去。绳子是用藤条和兽皮搓成的,结实耐磨。
“拴在腰上,以防万一。要是能过去,就把绳子绑在对岸,我们也好有个借力的东西。”
森点点头,把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开,这才试探着走进水里。
河水一漫上来,冰凉刺骨。那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里,森整个人都绷紧了。
湍急的水流像无数双手在拽他,差点把他冲倒。他稳住下盘,深吸一口气,慢慢往河心挪去。
来的时候,河水将将漫过腰,这会儿已经没过胸口。水流推着他,每走一步都要用上十足的力气。他脸上的表情越发严峻,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青筋暴起。河水卷着枯枝碎石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有几块小石头撞在他腿上,隐隐作痛。
好在森身体结实,硬生生地穿过激流,终于到了对岸,他回过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大伙儿见他成功过河,都松了口气。田咧开嘴笑:“森不愧是森,跟大树一样稳妥!”
森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牢牢系在岸边一棵树上,用力拽了拽绳子,确认牢靠,自己又拉着绳子返回来。
有了借力的东西回去顺畅了不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喘着粗气道:“能过去。就是盐不好弄,得顶在肩膀上,才不会被水冲进去,筐底不能沾水。”
田迫不及待地顶起盐筐,咧着嘴喊:“快走吧!俺都想俺婆娘了!”
大伙儿被他逗得笑起来,连日的疲惫似乎也散了些。
众人一个接一个下了水。因为接连下雨,河水冷得刺骨,一下水就冻得人直打激灵。有人忍不住“嘶”了一声,又咬着牙往前走。
越往河心走,水越急。浑黄的水流像发怒的野兽,稍不留神就要被冲走。前面田和森打头阵,两人肩膀宽厚,脚下稳当,勉强扛住了水势。
后面的几个人都在硬撑,一边走一边脚底打滑。图几次差点摔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吓人。
赵熠也在咬牙撑着,他一只手扶着肩上的盐筐,一只手死死拽住绳子,绳子被水冲得绷得笔直,磨得他虎口火辣辣地疼。两条腿在水里就像两根竹竿,被水流冲得直晃悠。
他屏着气,把重心压低,一步,两步,三步,慢慢往前挪。短短不到二十米的河面,这会儿显得格外漫长。
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想到等着他的部落,想到家里的人,又咬着牙挺了过去。
有惊无险,几个人总算把盐运了过来。赵熠放下盐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雨水打在他脸上,和他滚烫的呼吸混在一起。
他望着那条奔腾的河,心里苦笑:原始人的日子,实在太苦了。等以后部落发展起来,非在这儿修座桥不可!
身上的盐运完了,驴背上还有。森道:“熠,你和黑在这边等着吧。我们几个去把剩下的盐运过来,顺便把驴牵过来。”
黑靠着一棵湿漉漉的树干坐着,那条伤腿直直地伸着,脸色还是不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赵熠也没逞强,他现在的体力,确实扛不住再跑一趟。
“你们小心点。”他叮嘱道,声音有些哑。
方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这点东西还没我上次打的野猪重呢。”他笑得憨厚,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田也在一旁附和:“可不是,上次咱们遇着野猪群,我扛那猪少说有两筐盐重,从山上一直扛回部落,中途都没歇气。”
旁边的山笑着捶了他一拳:“你就吹吧。也不知谁当时两腿打颤。”
“去你的!”田笑骂着,“老子那是给你留面子,怕你连猪尾巴都扛不动。”
几个人笑成一团,过了这条河,就快到家了。家里有暖烘烘的灶火,有软乎乎的皮褥子,有婆娘和孩子的笑脸。这些念头像最后一点火种,撑着他们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
第二趟依旧是森和田开路,方和山紧随其后,图和加在最后。驴身上的六筐盐都搬过来了。
几个人再次走进冰冷的河水里。这一次,水流似乎比刚才更急了些。细密的雨丝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走到河中央时,图的体力明显有些不支。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扑通”一声跌进河里。盐水筐翻进水中,溅起老大的水花。
在他后面的加吓得大喊:“图!你没事吧!”
前面的人纷纷回头,岸边的赵熠和黑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赵熠下意识地想冲下水,被黑一把拽住。
“图!图!”
幸好图一只手死死抓着绳子,整个人被水流冲得漂了起来,像片树叶一样在河面上甩来甩去。
半晌,他才挣扎着从水里钻出来,连呛了好几口水,脸色惨白得吓人:“我,我没事。就是盐筐……”刚才摔倒时,盐筐歪进河里,眨眼就被水流冲跑了。
森急促地喊:“还管什么盐筐!快上岸!”
大家不敢耽搁,多在水里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森很快走到岸边,赵熠赶紧伸手接下盐筐。后面的人陆续上岸,全都瘫坐在地上喘粗气。图的嘴唇发紫,浑身不住地发抖,加连忙扯了块干皮子裹在他身上。
这些老猎手,让他们上山跟虎狼搏斗,也好过在河里来回折腾。山林里他们如履平地,到了这发了疯的河水里,却像一群被冲散了的蚂蚁。
盐运完了,对岸还剩四头驴。那几头驴淋了一天的雨,也没怎么吃草,站在雨里瑟瑟发抖,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驴会游泳,但得有人牵着。歇了一会儿,森站起来:“再跟我过去几个人把驴牵过来。天快黑了,不能再拖。”
田跟着起身:“我去。”
山也说:“我再走一趟没事。”
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吱声。赵熠咬了咬牙,刚要说“我来”,身边的方按住他的肩膀。
“你留着力气,回去还有段山路。”他疲惫地站起来,裤腿上的水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我再走一趟。”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上游大概又下了雨,河水涨得更凶了,水势比之前又急了几分。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渡河愈发危险。
四个人好不容易过了河,那几头驴却犟得不行。雨夜里,它们又冷又怕,怎么拽都不肯动,踢它打它,就梗着脖子往后退。有一头驴差点挣脱了缰绳跑掉。
眼看天彻底黑了,气温越来越低,再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大家都得冻坏。
赵熠在对岸看得着急,他想了想,让森割几块皮子蒙住驴眼。这样一来驴看不见水流,总算安静了些,勉强能牵下河。
一进水,几头驴吓得扯着嗓子叫,它们看不见那奔腾的河水只能凭本能往前游。四个人各拉各的绳子,咬着牙一步一挪。河水像一只大手,拼命要把他们往下游推。
有惊无险,前面的三人慢慢都上了岸,唯独方体力不支,落在了最后面。
冷水让他身体快速失温,嘴唇青紫,脸色白得透不出一丝血色。他紧紧拽着绳子,每一步都像在跟死神拔河,驴在水里挣扎着,发出“昂昂”的叫声。
眼看就要上岸了,赵熠已经伸出了手,准备去拉他。
就在这时,那根被水泡了太久的皮绳忽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断了!
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他牵着的那头驴也失了重心,被水流卷着往下游冲。
“方!”
赵熠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见方的脸在浑浊的水面上闪了一下,像片叶子一样,被浪头卷走了,眨眼间已经不见了踪影。驴子在河水里挣扎,四蹄乱蹬,叫声凄惨。
大家疯了一样朝下游跑去。夜里黑黢黢的,只有河水泛着冷冽的光。
岸边的碎石被雨水打湿,几个人一边跑一边摔,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疼,手掌扒在石头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可人的腿终究跑不过水。
下游的河面更宽更深,水流也更加凶猛,那里有个弯道,河水打着旋儿,像张饥饿的大嘴,把一切卷进去的东西都吞没。方连着他牵的那头驴,一起消失在滚滚浊流之中。
森跪在河边,拳头一下下砸着湿冷的沙土,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山不停啜泣,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睛,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赵熠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站在雨中,浑身冰凉,手脚像不是自己的。原本只是一次下山交易,用盐换些部落里缺的东西。
哪想到这一路竟如此坎坷,好不容易熬过了城里的惊险,又在这荒野雨夜里,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河水吞没。
马上就要回部落了,方却再也回不去了。
田不甘心,他像疯了似的往河边扑,山死死抱住他,两个人在泥水里滚成一团。“不能去!水流太急,下去就冲走了,游都游不上来!”
“我要救方!我不能看着他死在这!”田嘶吼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挥舞着胳膊,像要跟那条河拼命。
图和加也冲上前拦住他。图瘦小的身子被雨浇得直发抖,他颤声道:“这么大的水,下去肯定没命!你想想家里的契可在等你回去!”
田喘着粗气,像头困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半晌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撕心裂肺,震得每个人心头都像被刀割了一下。
他和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安达,比亲兄弟还亲,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河水吞没,连尸体都找不到。
赵熠也掉下泪,懊悔与悔恨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
如果不是方替自己过去……不过是一条窄窄的河,竟能夺走一条命,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雨还在下,河水还在吼。岸边的几人像泥塑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根断了的皮绳,还半挂在岸边的树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在跟谁告别。
半晌,森站起来哑着嗓子道:“收拾收拾东西,我们继续赶路。”
第104章
雨还是没完没了地下着, 细密的雨丝像扯不断的麻线,把整片山野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这几天,老赵和日没闲着, 天天披着蓑衣往地果田里跑,挥着锄头挖渠放水。
地果眼见着就要熟了,这东西最怕水泡,要是排水不及时, 烂在泥里,一季的辛苦可就全白搭了。
部落里其他人见他们俩忙得脚不沾地,也有样学样, 纷纷扛着家伙下地。一时间,田埂上、沟渠边全是弯腰劳作的人影。
上午放完水,午后雨势总算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日同往常一样,披上那件自己用草藤和兽皮缝的蓑衣,戴上雨帽, 踩着泥泞的山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走。
按说熠他们早该回来了,这都走了六七十天了, 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走了大概七八里路,日寻了一处半山腰凸出的岩石下避雨。
薄雨如烟,像一层灰白的纱,把整个山涧笼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靠着湿冷的石壁,心想这次大概是两人认识以来分开最久的一回, 思念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搅得他整宿整宿合不上眼。
自己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他独自下山,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日烦躁地跺了跺脚,溅起一片泥水。
等了大概三个多小时,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间的雨雾更浓了。
他叹了口气,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准备往回走。刚往上迈了几步,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山道上有一串模模糊糊的影子正缓缓移动。
日眼睛猛地一亮,心跳骤然加快,来不及细看,拔腿就往山下冲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熠!熠!”
雨声把他的喊声吞了大半,可他还是拼命地喊。
赵熠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两条腿像灌了铅,脚上仿佛坠着两个秤砣,每抬一步都像要陷进泥里再也拔不出来。身后的盐筐死沉死沉,麻绳深深勒进肩头,每走一步都火辣辣地疼。
不光是他,队伍里每个人都到了强撑的边缘。连日冒着雨赶路,夜里只能找个山洞或大树下将就,寒气入体,多多少少都染上了风寒。
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方的离世,谁也不愿多提,可那沉甸甸的悲痛和无力感,压得每个人都直不起腰。
昨天夜里赵熠就发了烧,今早起来,脑袋昏昏沉沉,手脚软得跟棉花似的。他硬咬着牙把盐筐背上肩,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哑着嗓子鼓励他:“再加把劲,瞧见远处那片山没有?咱们马上就要到家了!”
“哎。”赵熠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走了一会儿,赵熠忽然听见远处好像有人在叫他。那声音断断续续,隔着重重雨幕,显得遥远而模糊。
他抬起头,山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心里苦笑,难不成自己发烧烧出幻觉了?
“熠——!”
叫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旁边的人也听见了,纷纷抬起头,眼里透出光来:“有人在叫你,是日吗?他来接咱们了?!”
赵熠心头猛地一热,那股暖意从胸腔直冲眼眶,鼻子一酸,眼泪混着雨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连日的疲惫、疼痛、困苦、委屈,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回去,声音破碎而嘶哑:“日!日!”
日足足跑了十来分钟才冲到山下。等看清他们一行人的模样,心里先是一惊,随即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赵熠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嘶——”赵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日慌忙松开,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赵熠指了指肩膀,两边的皮肉早已被绳索勒得翻起,发白溃烂,又被雨水泡得肿胀不堪,看着触目惊心。
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心疼得说不出话,赶紧把他身上的盐筐小心翼翼解下来,声音发紧:“怎么买了这么多盐?前面有避雨的地方,你们先去那儿歇着,我回去叫人接你们!”
“好!”森一口应下,大伙儿确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实在硬撑不下去了。
日背起一筐盐,脚步匆匆地走在前面,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到了他先前避雨的那块岩石下,众人东倒西歪地坐下,靠的靠,躺的躺,谁也没力气多说一句话。
日来不及嘘寒问暖,一个人转身又冲进雨里,朝部落的方向跑去,叫人过来接应。
赵熠一松了这口气,两条腿顿时软成了面条,整个身子顺着石壁滑下去,跌坐在湿冷的地上,脊背靠着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森坐在一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腿上的泥。
他不知道回去后怎么跟方的亲人开口,之前他以为下山换皮子换盐是件简单的事,日带着他们都能成,自己没理由办不到。谁承想这一路竟如此艰难,比他过往在山上打猎要难上无数倍。要不是有熠在,恐怕他连城都进不去。
森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双手狠狠搓了把脸。
过去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强,是除了升之外唯一适合接任首领的人。这一趟下山让他彻底明白,自己除了狩猎,别的什么都不行。之前还动过想争首领的心思,如今想想实在可笑。还好当初没有冲动,否则部落在自己手里,只怕越来越糟。
休息了大约一个小时,日带着部落里的人赶来了。
赶上雨天,部落里的汉子们都没上山打猎,大家伙儿闲着也是闲着,一听说去接人,呼啦啦全来了,足有几十个人。
赵宝钢和刘丽华也在人群里。两口子听说儿子回来了,急得根本坐不住。刘丽华特意带了干净衣裳和鞋子,怀里还揣着一瓶温着的白开水和一块饼子。
等赶到地方,夫妻俩一眼看见儿子的模样,眼眶刷地就红了。刘丽华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先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声音顿时慌了:“发烧了!我就说脸怎么这么红!”
老赵蹲下身子,语气不容拒绝:“上来,爸背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赵熠撑着想要站起来,可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
刘丽华心疼地拍了他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脚都磨烂了,还走什么走!快让你爸背你!”
日安顿好其他人,大步走过来道:“爸妈,我来背他。”
老赵没有勉强,山路湿滑,他背儿子走起来确实吃力。
日弯下腰,把赵熠轻轻拉到身后,小心翼翼背了起来。入手的重量让他眉头拧成一团,这一趟下山怎么瘦了这么多?背上的人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散的叶子。
赵熠趴在他肩头,意识已经模糊,呼出的气息滚烫滚烫,像烧热的水蒸气拂在日脖颈上,日心里一紧,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大家伙三三两两抬着盐筐往山上走,部落外等候的人们纷纷伸长脖子,望眼欲穿,看到自家人回来,脸上终于绽开笑容。
田的媳妇挺着大肚子站在人群前面,远远看见田便小跑着奔过去,把田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迎上去一把扶住她:“慢点慢点!别颠着肚子!”
“我还以为你赶不上孩子出生了呢。”她红着眼睛,伸手摸了摸田湿冷的脸。
田咧开嘴笑了笑,伸手帮她把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声音温柔却坚定:“这是咱们第一个娃娃,就是爬我也要爬回来看着他生下来。”
森的妻子也带着孩子来了,见他平安无事,长长舒了口气:“快回家吧,衣服都湿透了。”
“你们先回去,我还得去升那儿一趟。”下山的事得跟首领汇报。
“那我先回去给你做饭。”
人群渐渐散去,唯有两个年轻女子还站在原处。一个是方的妹妹,一个是方的契可。她们拉住与方交好的田,急切地追问:“方呢?怎么不见方回来?他不是跟你们一起下的山吗?”
田站在原地,垂着脑袋,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后面的山叹了口气,走上前沉声道:“外面下着雨,先回家吧。等会儿我们再去你们家。”
香的嘴唇开始颤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是不是……是不是方他……出事了……”
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香眼皮一翻,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旁边的夏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肩膀,急得眼圈通红。
“我大哥到底怎么了?”
“回去再说吧……”
大家手忙脚乱把香送回家,田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方被河水冲走的事告诉他妹妹。
夏听完嚎啕大哭起来,香被哭声吵醒,侧头躺着眼泪顺着眼角不停的往下滑。
方的两个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出头见到田,两个小家伙高兴地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问:“阿叔,我阿父呢?”
田难受得别过头去,喉头堵得发紧,伸手胡乱揉了一把孩子的发顶,脚步匆匆地逃了出去。
另一边,日把赵熠背回家后,轻手轻脚放到床上,转身就去灶上烧了热水。
他先把赵熠身上潮湿黏腻的脏衣服一件件脱下来,用温热的布巾从头到脚给他细细擦洗。当看到赵熠手脚、膝盖和肩膀上那些红肿溃烂的伤口时,日的动作顿住了,手指微微发抖,心疼得差点掉下泪来。
这一趟,到底遭了多少罪?
小心地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细布一层层包扎好,换好干净衣裳,才把人轻轻挪进被窝里,仔仔细细掖好被角。
期间刘丽华好几次想进屋看儿子,都被老赵拦住了:“让他们小两口待着吧,等儿子醒了再说。”
“小熠发烧了!”刘丽华急得直跺脚。
“日能照顾好,放心吧。”
等了许久,日才端着盆从西屋出来,反手轻轻关上门。
老赵夫妻和两个孩子立刻围上来,“怎么样了?”
日道:“已经喂他喝了药,身上的伤也处理好了。熠累坏了,先让他睡一觉吧。”
夫妻俩连连点头:“睡吧,睡吧。”
“我去我阿父那边一趟。熠要是醒了,叫我一声。”
“行,你快去吧。”
日来到升的住处时,升和部落里几个长老已经坐着了。
森衣服还没来得及换,顶着一身湿漉漉的皮子,脸色苍白得吓人,正哑着嗓子说着这一路上的遭遇。屋外雨声淅沥,屋里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明明暗暗。
“这次怎么买了这么多盐?”日低了声音问,眉头紧锁。
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中原人要打仗了,熠怕以后不好买盐,所以把盐筐都装满了。”
第105章
“打仗?”升的眉头倏地皱紧, 额角挤出两道深深的纹路,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压着惊疑, “中原人跟谁打起来了?”
森摇摇头,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声音干涩:“我也不知道。到了山下,我们就跟聋了、哑了似的, 听不明白,也说不出口。”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全靠熠一个人在外头跟人周旋交涉。要不是有他, 只怕我们早被当成壮丁抓走,拉到前头去填命了。”
元忍不住追问:“怎么还要抓你们去打仗?连过路的都不放过?”
“不光是我们。”森的声音沉下去,“城里的年轻汉子也差不多被抓空了。我们进城那会儿,街上几乎瞧不见几个像样的后生,只剩下些老人、妇人和孩子,眼神都木木的, 走路都缩着肩,生怕被人盯上。”
“怪不得你们买回来这么多盐。”羚兴奋地插嘴, “刚才我跟和冬去搬的时候,差点没抬起来。”
冬点点头,认真道:“那些盐够咱们部落吃上四五年了吧,就算山下打得天翻地覆,也碍不着咱们。”
平一直安静地听着, 这时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和地看向森, “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们了。”
森摇了摇头, 却没接这句宽慰。
他低垂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什么沉重的东西:“可惜方没能一起回来……”
此言一出,日猛地一愣,方才他们回来得匆忙,天色又暗,他竟没察觉少了人。
听到方没回来,心口顿时一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方没一起回来?他怎么了!”
升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坐下,声音低沉:“刚才森已经同我们说了。回来的路上,经过山下那条河时水流太急,方……连同他牵着的驴一起被水冲走了。”
日“噌”地站起身,他双目圆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痛楚:“那怎么不去救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被淹死?!”
森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嗓音越发低哑,像被河底的沙砾磨过:“当时我带着他们连续过了两次河。黑的腿受了伤,根本没法背盐;熠的身子也撑不住再来一趟。方只回去牵驴过河。哪想到快到岸边的时候,绳子突然断了……”
他哽了一下,喉头剧烈地动了动,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天已经黑透了,河水又深又急,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我们在岸上拼命追,喊着他的名字跑了很远,可到底……没能找到他。”
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虎一直抱着胳膊没吭声,此刻才沉着嗓子开口:“当时那种情况,为什么非急着过河不可?”
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风霜与倦色,却没有半点退缩:“雨下得太久了,这些盐淋不得。我们身上带的吃食也快没了,这种天气根本没法打猎。黑就是为了找点吃的,摔伤了腿。要不是咬着牙往回赶,又累又饿只怕谁都回不来了……”
四下里安静下来,众人心里都明白,那种情形下,换成旁人也未必能比森做得更好。只是谁也没料到,那根绳子会断,就断在离岸那么近的地方。
升缓缓吐出一口气,对森道:“先回去歇着吧,这一趟,难为你们了。”
*
森他们离开后,余下的人又围着篝火商议起盐的事。
虎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要是山下真打起来,往后这盐恐怕就难买了,手头这些得省着吃。”
升点头,“之前跟天石部落商量好的那桩事,先往后挪一挪吧,眼下不是时候。”
“那跟山坎部落合并的事呢?”日问。
“他们人少,又多是年轻力壮的汉子,合还是要合的。”升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熠怎么样了?”
日的表情软下来,眼里浮起一层疲惫和心疼:“发着热,手脚都磨烂了,两边肩膀上的伤最重,磨得都能瞧见骨头。”
众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叹这孩子太不容易。就连一向冷脸的虎也难得松了口:“早先他刚来那会儿,跟个奶娃子似的,白净瘦弱,如今倒真是个爷们。”
日没有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其实他宁愿熠还是当初那个健健康康、眼里带光的少年,也不愿他吃这些苦、受这些罪。
升看出儿子的心思,温声道:“这儿没别的事了,你先回去吧。等熠养好了,再细问山下的事。”
“好。”日朝众人点了点头,起身往家走去。
*
赵熠仍在昏睡着。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穿越前的世界,没有客厅里那场被老妈撞见的尴尬,也没有被迫出柜的难堪,一切都在正轨上,平淡又安宁。
他在家里过了一个漫长而开心的暑假。阳光从窗子里斜斜照进来,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风扇嗡嗡地转着,空气里有洗衣液和夏日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九月一日,按时去学校报到。
开学那天人山人海,校门口拉着大红的横幅,负责接待新生的学长学姐们热情洋溢,举着牌子满场奔走,脸上带着汗涔涔的笑。
有人帮他提行李,有人带他找宿舍,一路热热闹闹。这是他即将生活四年的地方,赵熠满心都是新奇和期待。
初来乍到,总有些拘谨。好在同宿舍的几个同学都很好相处,没过几天就成了勾肩搭背的朋友。日子充实又忙碌,上课、吃饭、打球、熬夜赶作业,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赵熠心里总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偏偏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像有一团雾堵在胸口。
直到有一天,同班的一个女孩鼓起勇气向他表白。赵熠愣在原地,脸色发白,像被一道雷正正劈中。
不对,不对。
他不该在这里。他有自己的爱人,有两个孩子。他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眼前一黑,画面陡然碎裂。
这一次,他孤身走在山涧的密林里。四下幽暗,树影重重,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远处,一只雪白的猛虎已经发现了他,铜铃般的眼睛在暗处射出幽冷的光。赵熠吓得转身就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跑两步便跌倒在地。
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白虎越来越近,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醒醒,熠,快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急切而沙哑,赵熠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只见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双目赤红,一声接一声地唤着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
“日……”他张嘴,嗓子却哑得不成样子,像生满了锈的铁片,又干又疼。
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他脸上,你睡了三天了,吓死我了……”
喝下几口温水,赵熠才勉强找回声音:“我……睡了这么久吗?”
他只记得那日,日背着他往回走,天很黑,路很滑,他趴在日的背上,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喘息,觉得又累又困,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一回来就发烧,怎么叫都叫不醒。”日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这三天,日几乎没合眼,日夜守在炕边。祝给开的药灌下去好几遍,赵熠的身子却反反复复地发热,刚退下去又烧起来。老赵夫妻急得团团转,生怕儿子烧出个好歹来。
万幸,赵熠醒了。
没过多久,刘丽华进了屋,一见儿子睁了眼,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这孩子,吓死我了!烧了好几天,我跟你爸都急疯了!”
赵熠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妈,让你们担心了。”
刘丽华抹了把眼角,声音还带着哭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
其实赵熠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嘴里发苦,胃里也空得发虚。但为了让母亲安心,还是轻声道:“煮点小米粥吧,再蒸碗鸡蛋羹。”
“行,我这就去!”
刘丽华刚走,两个小脑袋就探头探脑地从门边钻了进来。
“爸爸。”
“哎,乖乖,快过来。”
多多扁着小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大些,已经朦朦胧胧懂了什么叫生离死别。
记忆深处,还残留着亲父受伤后躺在榻上、脸色灰白、气息微弱的样子。后来亲父没了,阿娘也跟着去了。他们被送到陌生人家,吃不饱、穿不暖,夜里冷得缩成一团。
那段日子早就模糊了,可那份恐惧却一直埋在骨头里。看到赵熠昏睡不醒,那恐惧又像夜里的冷风一样钻了回来。
赵熠招招手,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凑到跟前,他轻轻摸了摸多多的头:“好孩子,别哭。爸爸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多多抹了把眼泪鼻涕,抽抽搭搭道:“爸爸快点好起来,我和小宝儿给你烤小鸡蛋吃。”
“小鸡蛋是什么?”
日在一旁温声道:“咱爸在菜地里掏的鹌鹑蛋。”
赵熠忍不住笑了:“哈哈,行,等你们烤好了给我尝尝。”
“好!”俩孩子眼睛顿时亮起来,开始商量着去哪儿多掏点鹌鹑蛋给阿父补身子。
不多时,刘丽华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趁热吃,吃完了接着歇。你这一病,得好好养养。”
“我爸呢?”
“他出门了,听说是又搬来一个部落,正琢磨着盖房的事,请他去搭把手。”刘丽华把两个小家伙带了出去,轻轻合上门,让儿子安心休息。
赵熠慢慢喝下一小碗粥,身子总算有了些力气。他靠坐在枕头上,看着日目光沉静又柔软。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心里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肩膀都快疼死了。”他忽然小声撒娇。
“我知道,那筐盐我背着都压肩膀。”
“刚开始还好,筐子没装那么满。后来黑的腿摔断了,我们把驴子匀出一头给他,那些盐就全压在我们几个身上了。”
“拿不动,怎么不扔下一些?”
赵熠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调皮:“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这些盐买得多不容易?差一点,我们就回不来了!”
“森说了一些,可他们听不大懂中原话,讲得也不清不楚。”
赵熠便把他们入城后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讲了一遍。可惜了那张白虎皮。”他叹了口气,“要是没这档子事,准能卖个好价钱。”
日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不可惜,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第106章
养了四五天, 赵熠才勉强恢复过来,只是两个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结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像两条蜈蚣似的趴在肩头,看着有些骇人。
每次换药的时候,刘丽华都忍不住长吁短叹,“肯定得留疤, 打小都没受过一点伤……”
赵熠无所谓地笑笑,扯动肩上伤口时微微抽了口气:“没事,藏在衣服里头, 别人看不见。”只要脸上不留疤就行。
当然,这句臭美的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不好意思说出口。
老赵坐在门口的小木墩上搓着麻绳,闻言抬头附和道:“儿子说的对,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伤疤就是身上的勋章。”
刘丽华不爱听这些, 回头翻了他一眼:“别扯淡了,你咋不在自己身上留两个疤当勋章呢?”
赵宝钢悻悻地低下头, 继续搓他的麻绳。
换好药穿上衣裳,赵熠走到门口透了口气。
七月份天气山间早晚已经凉爽起来,今天是家里收地果的日子。
老赵和刘丽华自然不会让赵熠下地干活。今年种的地果也少,不到一天工夫就忙活完了。
地果从松软的泥土里刨出来,一个个圆滚滚的, 带着泥土的潮气,堆在筐里像座小山。老赵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 抬头看看天,嘴里念叨着“明儿该去升家帮忙了”。
赵熠闲来无事, 便在部落里溜达。下山这几个月,部落的变化着实不小,尤其是那些山坎人的到来,让整个部落忽然间多出了不少生气。
顺着缓坡往下走,能看见清凌凌的溪水从山脚绕过,山坎人的新房就建在那溪水下游的平地上。
这些房子都是按照当初老赵规划的位置建的。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土路,踩得平平整整,两边房子盖得整整齐齐,清一色的木骨泥墙,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门前还用石头垒了简易的院子。
有的房子还没盖完,几个壮实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夯土,女人们则在一旁递草和泥,孩子们在土路上跑来跑去,整个场面热火朝天。
赵熠站在路旁看了一会儿,忽然一个身材健硕的女子朝他走了过来。
她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鼻子挺直,一头乌黑的头发被细细的皮绳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身上裹着一条兽皮缝的短裙,整个人英气勃发。
乍一看,倒像后世的超模在走秀,把赵熠看得愣了一下。
“你在看我们盖房子吗?”女人笑吟吟地问他,声音清亮亮的。
赵熠点头:“盖得很好。”
女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齿,衬得皮肤更加明艳:“都是干格落一个叫钢的男人教我们的。”
“干格落……”赵熠小声重复了一句,抬眼问,“那你们是哪里的人?”
“我们是山坎人,离这里远着呢。”女人十分健谈,站在那里,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野葵花,拉着赵熠就讲起自己部落里的事。说他们走了很远的路,翻了两座大山,渡过一条河,路上还遇见过大熊,足足讲了好半天。
赵熠笑呵呵地听着,直到听见她说到“本来我和妹妹要给干格落的小首领结契”,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去。
“结契?”
“是啊,可惜被拒绝了。”女人也不避讳,摆摆手道,“听说小首领已经有安格了,而且还很厉害呢!”
赵熠尴尬地挠了挠脸,干笑两声:“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女人却毫不生分地拉住他的胳膊,眼睛里带着直白的欣赏:“我叫春,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没有结契呀?”
赵熠被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发问弄得招架不住,忙不迭地道:“我……我结契了。”
春闻言遗憾地松开手,叹了口气:“真可惜。刚才我一眼就看中你了,你比那个小首领长得还好看。”
赵熠哭笑不得,心想这姑娘还真够豪放的,居然同时看中了他们夫夫二人。
他冲春摆摆手,快步往自己家那边走,走了老远还听见她清亮亮的笑声随风传过来。
从山坎那边回来,赵熠一路上慢慢琢磨出自己刚才哪里别扭了。
这些人一口一个“我们山坎人”,到了这里还是以原部落自称,好似一群借住的客人,对现在这个部落没有一点归属感。这种心态若是不及早纠正,日子久了怕是要生出隔阂来。
刚好升在家,赵熠便拐进他屋里,把这想法跟他说了。
升正蹲在灶台旁拨弄着炭火,听他说完点点头道:“之前日也提过这件事,我们本来想着给部落改个名字,但一直没定下来叫什么。”
赵熠道:“可以发动大家一起参与啊。”
升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可部落里的人能起出什么好名字?大家都想把自个儿原来的部落名字加进去,什么干袒部落、干图塔之类的……”
升看得很长远。这种拼凑出来的名字,对以后陆续融合进来的部族很不友好,而且部落也不可能隔几年就改一次名字,所以那些提议一概没采用。
“熠,你有什么好想法?”升忽然抬头看他。
赵熠抓了抓头发,迟疑道:“我嘛……我怕起的名字大家叫不习惯。”
“没关系,大胆说。本来就是征集部落所有人一起起名字,你也是部落里的一份子,自然要起一个。”
赵熠思索片刻,轻声道:“我想叫小康部落。”
“这是什么意思?”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赵熠缓缓道,“这是《诗经》里的一句话。意思是百姓的日子太辛苦了,也该稍稍得到安乐了。小康,在我们那代表着人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家里有余粮。平安、富足,是一个美好的向往。”
升听着,目光渐渐亮了起来:“确实是个好名字。”他站起身,“晚上我召集大家来商议一下,看看其他人觉得怎么样。”
赵熠也没想到,自己当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居然真的成了部落的新名字。而那夜过后,“小康部落”四个字,便像一粒种子落在土地里,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小康部落也从一个三四百人的小部落,最后慢慢发展成了一个近六千人的大城池。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当天晚上,在升家门前的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男女老少围坐成一圈,在噼啪作响的火光中,升把名字提议一说,大家议论了好一阵,最终便敲定了部落的新名字。
消息传开后,大家奔走相告。无论是干格落人、袒图人,还是后来加入的部落,从那以后全都以“小康人”自居。
除了改名,部落还颁布了几个新规定。
第一是税收。
现在种地的人越来越多,打猎的反而少了许多,时间久了,对部落的肉食供应和武力锻炼都有影响。所以部落决定以人头为单位,凡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人,每年交一斗粮。不种地的,也可以皮子代交。
这些收上来的粮食不会乱用,一部分拿出来储藏起来,用来抵御以后可能遇上的天灾人祸。晒干脱水的麦子和粟米能存放四五年,足够部落挺过一段艰难日子。另一部分作为部落发展的资源,由首领统一调用。
第二项便是法律。
以前部落里没有固定的成文规矩,像偷盗、抢劫、打架斗殴、猥亵□□等,一律由首领一个人惩治。部落人少的时候,升一个人就能管得过来。现在人越来越多,就需要有一套章程来管理,省得后来的人心里不服。
古时秦国以律法严苛闻名,虽然有利有弊,但在这个时代,光靠感化是不行的。因此部落第一次颁布的法典也颇为严酷。
例如偷盗牲畜、粮食、衣服的,一旦证据确凿,鞭臀三十。
这三十鞭可不是普通鞭子随手一抽,而是一种用皮子特制的细鞭,打在身上一鞭下去便皮开肉绽。三十鞭挨完,基本上没法走路了,没有几个月养不回来。
至于更严重的□□、杀人,不只要先行鞭刑,还要实施火刑,把人直接绑在火堆上活活烧死。干格落有个古老传说:被火烧死的人,魂魄也会一并被烧成灰烬,再也不会转生成人。
除了惩罚,也有奖励和补偿。
比如作出重大贡献的人,部落会奖励相应的粮食、牲畜、陶器和铁器。
那些为部落牺牲的人,除了名字会被刻在部落的石碑上供全部落祭拜外,他的妻儿老小也会被部落抚养。不是之前给口饭吃就行了,而是按照每人每月发放粮食,确保孩子能一天天健康长大。
部落又开始推行学习官话也就是中原话,凡五岁以上的孩童,都要至少学习三年中原话。
成年人如果学会了说中原话,会被优先挑选为下山交易的人。下山交易的好处大家都看在眼里,每次回来,能额外多分到一些部落里没有的稀罕东西,盐巴、细布、铁针,每一样都让人眼馋。
这些制度一经推行,整个部落像一锅烧开的热水,议论纷纷,沸沸扬扬了好些天。
不过大多数人终究没什么意见。原始人有一点好,每个人都像一张白纸,你往上画什么,他们便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
方的尸首最后也没找到,下山的人只带回来一条崩断的绳子和几块破碎的皮子。
大家把这些东西埋在山坡上,堆了一座小小的土坟,算是让方入土为安了。
这件事成了赵熠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每每想起来,都觉得痛心疾首。所以部落整合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修桥铺路。
眼下中原和匈奴人打得不可开交,既然没办法下山交易,那就趁这个功夫埋头发展。
要想富先修路,后世的口诀在这里同样适用。
部落里汉子不少,农闲的时候,除了一部分猎人上山打猎,其余男女老少全都拿上石镐去挖渠修路。那几年间,山坡上、河谷边,总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从清晨响到日落。
整整花了三年多的时间,赵熠和日带领他们,硬生生从部落修了一条下山的路。
这条路只有一米来宽,却修得十分平整,沿途搭了几间泥土夯成的歇脚小屋,后来成了小康部落这条路上最早的驿站。有了这些屋子,往后下山就方便多了,不用再风餐露宿,也不用再淋着雨睡在野地里。
随着山下的战争渐渐接近尾声,养精蓄锐了整整三年的小康部落,即将迎来一个大发展的时期。
第107章
天还没亮, 山道上已经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一队人背着硕大的藤筐,沿着蜿蜒的山路疾步前行。早春的晨风裹着寒意,从山谷深处一阵阵涌来, 吹得人脸颊发紧。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草鞋和裤腿,冰凉地贴着皮肤,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脚步。
有人扛着筐,有人拄着木棍, 时回头照看身后的同伴,脸上都带着笑,边走边兴致勃勃地说着话。
“马上就要到小康了, 上次在那换的豆腐太好吃了,可惜路途太远,没办法带回去给娃娃尝尝。”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宽肩厚背,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
“冬天来买,冻上就能带回去了。”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 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次去我要换个梳子,上次白在那换的梳子很好用, 能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俺家婆娘见了非要我也买一把回来。”一个矮壮的男人拍了拍背上的藤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个怎么换的?”
“白说用了一张兔皮就换来了。”
“真便宜,我这次带了十多张兔皮呢,也给俺家婆娘换一个回去!”
走在后面的两个小伙子是第一次来, 听着大人们热络的议论,心中满是向往。
一个少年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前张望, 问:“小康部落到底长什么样啊?”
“那里可大了,是我见过最大的部落, 家家户户都盖着大房子,跟咱们部落那石头房子可不一样!我进去一户人家,屋里头还有会热的石头床!”
“石头床怎么会热啊?”另一个少年凑过来,满脸疑惑。
旁边一个老汉笑着纠正:“什么石头床,人家那叫火炕,底下得烧火。”
“那不会把人烤熟了?”
几个汉子被逗得哈哈大笑,“要是能把人烤熟,那小康部落哪会有这么多人!”
少年红着脸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问:“阿父,咱们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翻过这座山头就到了。”
这些人来自附近一个叫饶的部落。几年前他们曾被多戈玛人占领,后来多戈玛人离开,首领带着他们重建了部落,如今已经发展到了两百余人。
自从前几年有人去过小康部落,带回了外面的见闻,饶部落的人便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好奇与向往。
尤其是那些关于食物、房子和火炕的描述,在部落里传得神乎其神,成了许多人夜里围坐在火堆旁最常谈起的话题。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山坡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下来,照耀在山下那片沃土上。
放眼望去,一大片整齐的房子座落在山脚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远处的田地里已经有了早起劳作的人影,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孩童的笑闹声。
少年忍不住惊叹出声:“树神啊,这就是小康部落吗?不是跟山下中原人的地方一样!”他站在那里呆滞住,脚像生了根。
旁边的汉子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去过两次山下,那里可没有这好。”
他去的是山下的小镇,说起来确实不如小康部落。那里房屋低矮破旧,街上污水横流,人们的脸色也多是菜色,远没有这里干净整齐、生机勃勃。
今天是小康部落的集市。每逢圆月,也就是十四、十五、十六这几天,都是部落的集。
这几天大家伙不再上山打猎、砍柴,而是早早来到街边,把自家空闲出的东西摆出来跟人交换。
食物、家禽牲畜、石器木器,还有少量的铜铁器具,琳琅满目。街巷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有的用木板搭成简易的台子,有的直接铺在地上,上面盖着一块块兽皮或麻布。
刚开始只是部落内部交易,大家伙图个热闹。
渐渐地,其他部落也开始参与进来,东边的风息部落、南边的大河部落、北边的雪山部落等等。
到了这几天,部落里热闹极了,人挤着人几乎走不动路。加上这几年陆陆续续又有两个小部落合并进来,如今小康部落已经超过五百余人。经济带动发展,在不知不觉中,小康部落俨然成了这一带的中心。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今部落里再也没有妇人坦胸露乳、男子裸身而出的时候。就连小孩子出门,身上也会围上兽皮或是麻布做的衣裳。
这种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甚至大家都没感觉到,但当外来部落的人过来时,对比就格外明显起来。
特别是夏天的时候,那些外族部落的人赤着身体就来了,上厕所也不分地方,蹲在路边就屙屎尿尿。那场景,常常让部落里的孩子们捂着鼻子跑开,大人们也直皱眉头。
为了防止他们乱拉乱尿、污染环境、传播疾病,部落特意在东边和西边修了两个公共茅厕,凡乱拉乱尿的,逮住了都要罚东西。没有东西抵,就抓来做苦力,修两天的路才放回去。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了小康部落的规矩,再不敢乱拉乱尿。至于部落里的人,早就没人乱拉了,这可是顶好的农家肥,内急都要憋着回家,肥水不流外人田。
话说回来,今天是开春后部落里的第一个大集,正好赶上春暖花开时节,年轻的男女们也开始物色起心仪的对象。
街头巷尾,不时能看见羞涩的眼神和偷偷递过去的小物件。路旁的桃树已经冒出了粉嫩的花苞,春风一吹,花瓣零星地飘落,落在行人的肩头和发间。
一大早,老赵夫妻俩就把豆腐摊支上了。豆子是昨天夜里泡的,一共泡了三大盆,天不亮,赵宝钢就把毛驴栓上开始拉磨。
前几年母驴下了头小驴,养到一岁半就牵回部落里了,去年又下了一头,眼下也快长成了。
部落里现在有大大小小的驴子十五头,分散在各个人家里使唤。驴子拉磨比人快,两个小时不到就把豆子磨成了浆。给孩子们留一盆喝,其余的都做成豆腐。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豆腐就压好了,整整三大板。做好后的豆腐拿刀子切成四四方方的块,一块豆腐换半斤粮食,换地果的话得一斤,毕竟做豆腐是个麻烦活,换便宜了太亏。
当然拿皮子也能换,小块的兔皮一张能换两块,狐狸皮能换四块等等。不过大多数外族人都换不到,因为老赵夫妻只卖大集这三天,自己部落里的人早起排队来换,晚了都买不到。山上的食物匮乏,这种经过加工后的食物着实让他们喜欢,每次做好都供不应求。
摊子就摆在自家门口,赵熠带着俩孩子坐在旁边看着,等热腾腾的豆腐一端上来,前头瞬间围满了人。豆腐白嫩嫩的,还冒着热气,切好的方块整整齐齐码在木板上,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麻布。
“给我换五块。”有人举着粮食袋子挤到最前面。
“我先来的,我要八块,粮都称过了!”另一个汉子不甘示弱地嚷道。
“你买那么多,我们还怎么买?!”
“是啊!”后头吵吵嚷嚷,眼看着就要吵起来,有人踮着脚往前看,有人把筐举过头顶,生怕轮不到自己。
赵熠连忙摆摆手道:“别急,今天做的多,大家伙都能买到,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眼见着还有人往前挤,日沉着脸走出来,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排好队。”
作为新任首领,他的话十分有分量。人群立马安静下来,乖乖地排成一条长队。后面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却再没有人敢插队。
这么多人买,赵熠也不能让人空跑一趟,干脆限量,每人最多买两块。一块豆腐差不多一斤左右,两块足够一家人吃一顿了。有人听了嘟囔几句,但看看日站在旁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卖到刚才吆喝换八块豆腐那人时,刚好刘丽华出来了。见儿子要给他盛豆腐,立马出声制止:“等会儿,上次也是你来买豆腐,一口气买了六块吧?”
这人愣了一下,点点头。他站在摊前,手还悬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那就没错了。三斤豆子至少掺了一斤沙子,我和老赵挑了半天才挑干净,哪有你这么办事的。”刘丽华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那人身上。
“谁,谁说的?你们肯定认错人了!”这男人涨红了脸辩解,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站在旁边的赵宝钢也认了出来:“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没认错,就是你拿着这样的小藤筐,换完豆腐直接把筐都扔下了,筐还在院子里呢。”
日皱眉道:“真有这么回事?”
男人吓得脸一白,赶紧把筐拎走,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换了!”说罢脚步匆匆地离开,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
后面的人纷纷唾弃:“什么人呐,换几块豆腐还掺石子。”
这只是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后面的买卖。三板豆腐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还有好几个人没换到。赵熠道:“明天还卖,没买着的明天早点来,给你们排前头。”
没买着的人虽然失望,但听到这句话脸色好看了不少,纷纷点头离开。
等人群散去,赵熠跟爸妈把摊子收了,擦了擦手,进屋挎着筐走出来,筐里放了一小罐盐。
现下盐可是硬通货,无论换什么都拿得出手。他朝院子里的俩娃招了招手,“走,爸带你们出去逛逛。”
“好诶!”俩孩子高兴得又蹦又跳。
多多今年已经九岁了,个头快到赵熠胸口高了,刘丽华心疼孩子,换着花样给他做吃食,孩子光长个不长肉。
倒是小宝儿吃得白白胖胖,像以前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头发留长了编成两个辫子,身上穿着一身兔毛做的小马甲,衬得唇红齿白,十分可爱。
今天大集人太多,走在路上人挤人,日早早就带人开始沿街巡逻。
原始人可不像后世人那么规矩,三两句不合可能就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都是常事,更有甚者闹出人命。
为了保证集市能够长久、安稳地发展下去,小康部落规定,所有来交易的人都不能在这里动手。一旦发生摩擦或者暴力冲突,这些人都会被赶出部落,不许再继续参加集市。
赵熠带着俩孩子一边走一边看。
街上卖的大多都是自家产的东西,这个季节新鲜的食物不多,刚开春,山上光秃秃的还没长出什么吃食。
只有一些皮子、粮食、鸡鸭鹅蛋,再就是自家养的家禽和牲畜,居然还看见一个卖猫崽的。那猫崽缩在一只藤篮里,旁边垫着干草,几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来往的人。
“爸,你看这个!”离老远,小宝儿就看见那窝猫崽。
小猫应该刚满月,毛茸茸的一团一团挤在一起,叫声软绵绵的,十分惹人怜爱。她蹲在篮子前不肯走,小手轻轻伸过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没穿越前赵熠就想养只猫,但是他妈一直以猫掉毛、挠沙发为由不让他养。现在家里没有沙发了,身上穿的也多是皮草不怕粘毛。他看了看女儿期盼的眼神,心里一软。
卖猫的是个妇人,大概第一次来集上换东西,有些紧张,磕磕巴巴地开口:“要,要一只吗?三个鸡子就能换。”鸡子就是鸡蛋,部落里的人都这么叫。
“你俩回家拿鸡蛋去,爸在这帮你们挑一只。”
“好!”俩孩子撒腿就往回跑。多多跑得快,小宝儿在后面紧追,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赵熠挨个摸了摸,挑了一只个头最大、最圆的橘猫抱在怀里。小猫的毛又软又暖,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手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这是在山上抓的吗?”
妇人腼腆地摇了摇头:“是之前他们下山带回来的,一窝猫生了好几窝。”她说着,伸手把剩下的几只往中间拢了拢。
两个孩子很快拿来了鸡蛋递给妇人。赵熠把猫崽交给多多:“你俩带回家去,小心别让它跑丢了。”
“嗯!”俩孩子抱着猫崽跑回家。
赵熠则继续往前逛,街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叫卖声、谈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走了几个摊位,居然碰见苗一家在卖食物。他们家这几年也种上了小麦,学着磨出面粉烙饼。
卖的就是死面饼,热腾腾的刚出锅,卖相一般,但味道不错,吸引了不少外来的人上前驻足询问。
赵熠也上前打听了一下价格。
苗热情地拿起一张递给他:“跟你家换豆腐差不多,也是拿粮食和皮子换,就是这皮子换得多了,一时半刻用不上。”
这也是部落大多数人家都有的问题,之前拿去山下换盐供不应求,这几年山下一直打仗,部落里的皮子越积越多,却换不来最缺的盐。
赵熠正琢磨着是时候下山一趟,身后突然有人叫他:“熠,熠!”
“怎么了?”赵熠回过头,发现是山跑了过来。
“你快去看看吧,部落来了一伙山下人,我们也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
第108章
“中原人?”赵熠一边快步走着, 一边侧头朝身旁的守卫问道,语气里透出几分诧异。
“是啊,他们牵着驴子来的, 十多个人呢,说的话我们一个字都听不懂,被日拦在外面了。”
赵熠一听眉头微微蹙起,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几乎是小跑着朝部落外围赶去。
山间的风裹着松脂和野草的气味扑在脸上,头顶的日头正烈,照得人身上发烫。
很快, 他便望见山口中那一行中原人。这伙人应当是个走商的商队,几匹驴子驮着鼓鼓囊囊的货袋,十来个人围成一圈,神情既警惕又带着几分期待。
看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不少路,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打听到这里, 竟壮着胆子一路摸了上来。
为首的汉子名叫陈大明,三十出头的年纪, 生得宽肩厚背,面庞被风霜磨得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却透着商人的精明。
别看他年纪不算大,走商却已十多年,打十五岁上就跟着家里的叔伯天南海北地跑, 什么地界儿没去过?南边湿热的瘴气林子、北边寒彻骨的荒原,他都走过几遭, 胆子自然是练出来了。
这一趟上山虽然走得远了些,但令他意外的是, 通往此处的竟有一条修得整齐平坦的山路,比起南边那些泥泞难行的野道可好走多了。驴子驮着货走得稳稳当当,弟兄们也未曾觉得太吃力。
他边走边在心里盘算,俗话说得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镇子虽说离山下远了点,可要真能收上一批好皮子,再倒手一卖,岂不是能赚个盆满钵满?到时候别说给家里添置几亩地,就算再娶一房小的,怕也不在话下。
可谁知道一行人终于走到山路尽头,瞧见了那座传说中热热闹闹的镇子时,却发现这里的人说的竟不是中原话。
对方磕磕绊绊地只会蹦出几个词,根本无法顺畅交流,更别提谈买卖了。陈大明急得直跺脚,跑了这么远的路,总不能白跑一趟啊!
身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凑过来,压低嗓子说:“大明,我咋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呢。”
“哪不对劲?”陈大明回头问,语气里满是不耐。
“你瞧他们身上穿的衣裳,跟蛮族差不多,还有手里拿的武器,也不像咱们山下官爷带的兵器啊……”老汉一边小声嘀咕,一边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几个守卫。
那些人身材高大,肤色偏深,衣着打扮确实透着几分粗犷,手中握着不知是什么兽骨或黑铁打制的长矛,矛尖在日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陈大明听罢,这才仔细打量起四周来。他刚才光顾着激动,根本没顾上观察,如今细细一看,心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方怎么瞧怎么不对劲,哪里像个普通的中原镇子?早先他隐约听人说起过,北边深山里住着一群蛮人,常年打猎为生,过着茹毛饮血的野人日子。难不成……他们这是跑到蛮人的地盘上来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说不通,远处那些四四方方的茅草屋,屋檐整齐,跟县城里的房子差不了多少。
蛮人也会盖这样的屋子?野人也能修出这么平整的街道?他越想越糊涂,额角的汗冒得更密了。
算了算了,虽说赚钱重要,可小命更要紧。商队这些兄弟,谁家里没有妻儿老小?犯不着为了几两银子把命都搭上。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会意开始牵起骡子,准备不动声色地离开。
正在这时,赵熠匆匆跑了过来。
“几位兄台,请留步!”
陈大明闻声回头眼睛倏地一亮,“你会说秦话?”
“当然会说!”赵熠平复了一下气息,先迅速把眼前几人打量了一遍,见他们虽是风尘仆仆,却并无凶器在身,也不像迷路的模样,这才继续道:“不知几位兄台来此地做甚?”
陈大明忙抱拳道:“在下陈大明,是行脚的商人。听山下人说山上有个大镇子,住着许多猎户,经常下山兜售皮子,我们便想来碰碰运气,不知这里……能不能交易?”
“能啊,当然能!”一听这话,赵熠差点没笑出声来。
前些日子他还在为部落里积压的大批皮子发愁,琢磨着往哪儿卖,没想到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不知几位兄台打算拿什么交易?”赵熠压下心头喜意,尽量让语气显得沉稳些。
陈大明回头看了眼身后几个兄弟,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眼见这地方民风彪悍,心里难免打鼓,生怕带来的货物被扣下。
赵熠一眼看出他们的顾虑,主动道:“兄台放心,我知道你们来这一趟不容易,我们下山也同样不易。咱们既做生意,就不可能是一锤子的买卖。否则,这次坑了你们,以后你们肯定不会再来,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
这番话入情入理,陈大明听了心里顿时有了底,他语气也热络起来:“小兄弟是个实在人。我们虽是行商,但也从不做黑心买卖。这价格嘛,虽不能比山下高,可也绝不坑骗你们。”
赵熠抬手一引,笑道:“几位兄台里面请,咱们坐下来慢慢商量!”
后面几个人仍有些不放心,怕带着骡子和货物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陈大明心里也犯嘀咕,可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若连门都不敢进,这趟可真是白跑了。
他一咬牙,朝赵熠道:“我跟你进去商议,让我这些兄弟在外头歇着就行。”
赵熠也没勉强,回头跟守卫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别一直盯着这些商贩,免得吓到人。随后便领着陈大明往部落里走去。
一进部落,陈大明就被眼前热闹的景象惊了一下。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各式摊位密密匝匝地排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像一锅滚开的热水。卖山货的、卖麻布的、卖石器、木器的,甚至还有卖草药和野味的,看得他眼花缭乱。这热闹劲儿,竟比他之前去过的几座县城还要盛上几分。
“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这,这里怎么这么多人?”陈大明忍不住问道,眼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
“我叫赵熠,这几天是我们小康……镇的集市,周边村子上的人都来赶集呢。”他本想说“部落”,话到嘴边又改了口,生怕把这好不容易上门的客人给吓跑了。
沿街走了一路,陈大明心里愈发纠结。
这里的人,怎么看都跟山下人不太一样,可偏偏做起买卖来,讨价还价、吆喝叫卖那一套,又和寻常集市没有两样,那身打扮和嘴里叽里咕噜的话,让人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赵熠便将他带到了自己家中。
一进院门,陈大明便见两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地上逗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猫。院墙根下,两只灰扑扑的大狼正懒洋洋地趴着,眯缝着眼晒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
忽然,那两头狼像是嗅到了生人的气味,几乎同时竖起了耳朵,眼睛“唰”地睁开,目光如刀般射向陈大明,随即迈开步子朝他逼了过来。
起初陈大明还当那是两条大狗,等狼走得近了,才看清那灰黑相间的皮毛、尖竖的耳朵和露出的利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就要转身跑。
赵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扭头呵斥道:“旺财、灰灰,给我去一边待着!”
两只狼仍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围着陈大明不肯退开。
赵熠脸一沉,抬脚就朝它们踢过去,那两只狼这才“嗷呜”一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蹿到一旁,可眼睛仍警惕地盯着陈大明。
陈大明惊魂未定,额头上冷汗直冒,抬起袖子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颤:“你们家……还养着狼啊……”
“离着山近嘛,免不了遇上野兽下山。这狼耳朵比人灵,养着护院。”
“它们……咬人吗?”陈大明不放心地回头瞥了一眼那两只正虎视眈眈的灰狼。
“只要是熟人就不咬。”赵熠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大明战战兢兢地进了屋,方才缓过一口气。
可这一进屋,他又愣住了。原以为这房子外表看着规整,没想到内里更是别有洞天。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家的屋子,可眼前这般摆设的还是头一遭。
这个时代高桌高椅还没有问世,山下的大户人家,用的多是矮几矮塌,寻常百姓家铺着草编席子或摆几个矮板凳,穷些的干脆席地而坐。
赵家这间屋里,竟摆着一张方方正正的木头八仙桌,四周围着几把高脚的木头凳子,桌面油亮,泛着温润的木色。
“请坐,我去给你倒点水。”
“有,有劳赵兄弟。”陈大明小心翼翼地在那高脚凳上坐下,只觉得屁股底下稳稳当当,竟比矮塌还舒服。
他目光在屋子里环视一周。
坐北朝南的那头是一张大炕,炕上铺着干干净净的草席,靠墙立着几个大木头柜子,上面整齐地摞着一层层皮子和被褥。
陈大明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跳,竟是一水的上好貂皮,毛色油滑光亮,颜色竟都差不离!这样的皮子,随便拿一张下山卖都值不少钱,在这里居然只是用来做铺盖,实在暴殄天物!
可转念一想,他心头又热了起来,看来这地方还真是盛产皮草!
不一会儿,赵熠端着两个陶碗回来,递了一碗给他。
陈大明接过来低头一瞧,碗中水色微红,水面上还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他凑近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果香气钻进鼻子,清甜中带着一丝草木的凉意。
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东西泡的?”
赵熠自己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才道:“是我们山上采的一种野果子。春天火气大,泡水喝能清热去火,味道也不错,我们这儿大人孩子都爱喝。”
陈大明犹豫了一下,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小口。水入口清甜,回味有些甘,果然生津解渴,比他喝过的许多茶汤还要爽口。
赵熠放下碗,率先开口:“我听说这几年山下一直在打仗,我们山上与世隔绝,不知现在仗打得怎么样了?”
陈大明叹了口气:“基本上打得差不多了。听闻武侯刘威带了三十万兵马西征,把那些突厥人赶回老家去了。”
“那现在山下还抓丁吗?”赵熠追问。
“早不抓了,要是还抓丁,我们哪敢出来跑买卖啊!”
“这倒也是。”赵熠点点头,不再绕弯子,“既然陈大哥是痛快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咱们就直说皮子的价格。另外,我们这山上除了皮子,还有野山参、地骨草等一些药材,不知道你们收不收?”
陈大明略一沉吟:“药材的价格我一时说不准,得看货。兄弟若是信得过,这次我带两株下山,找相熟的行家问问价,下次再给你个准数。”
“那皮子的价格呢?”赵熠问。
“成色不同价格也不同,皮子的种类、大小、毛色都会影响价格。”
赵熠起身走到柜前,从里头抽出两张狐皮,递到陈大明手里,“陈大哥看看,这样的皮子大概能值多少?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陈大明接过皮子,上手细细一摸,那狐皮毛质又软又滑,毛根厚实,色泽明亮,手感像水一样顺。
他又把皮子抖开,迎着光端详了半天,忍不住点头:“皮子绝对上乘!一张我能给你四百钱一张,有多少我收多少!”
赵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个价格,比起徐氏商行便宜了将近一半,可来去能省下近两个月路呢!
这条山路不好走,人家风餐露宿跑这么远,总得让人有些赚头。
“陈大哥是实在人,这价格我们还能接受。”赵熠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也有个条件,不要银子和铜钱只要山下的货物,按等价折算,用东西来换皮子。”
“换什么?”
“盐、布料、香料、糖,驴马牲口还有铜铁。”赵熠一样一样报了出来。
陈大明皱眉道:“其他都好说,这铜铁,怕有些困难。官家管的严,私自买卖被抓住可是要问罪的。”
赵熠也不勉强:“那就优先盐,其他的有什么换什么。”
陈大明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若是以物易物,他还能在中间再抽一成利,比直接付钱赚得更多。
反正他们上山本就不会空手来,把山下的盐和杂货运上来,再拉着皮子下山,一来一回,利润丰厚多了。
“我们这趟带了不少布料和杂货,兄弟看看,能不能先交易一次?等下次,我再多带些盐来。”陈大明商量道。
“当然可以!”赵熠爽快应下。
第109章
部落来中原人交易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山风, 很快便吹遍了整个部落。
男女老少纷纷从各自的木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好奇与兴奋,生怕去晚了换不到好东西。
连平日里最爱在树荫下打盹的老人们, 也被这热闹劲儿勾得坐不住,拄着拐杖慢腾腾地朝人群聚集的地方张望。
陈大明带着商队的人进了部落,日专门给他们寻了一块平整的空地,又让人搬来几块大石头压住四角的草席, 让他们把摊子支起来。
山风轻轻拂过,带着远处林子里松脂和野花混在一起的气味,阳光从高大的树冠缝隙间洒下来, 落在摊子上,把那些货物照得亮堂堂的。
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少,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粗布,一匹匹码得整整齐齐,有寻常不带颜色的白粗布,也有染过茜草、靛蓝后鲜亮许多的彩色粗布, 颜色不同,价格自然也不一样。
寻常的粗布在山下通常能卖到一百五十钱到两百钱之间, 染过色的布比普通粗布价格贵上一倍。
当然,拿到山上自然不可能再按山下的价来卖,陈大明和同伴们对了个眼神,笑呵呵地把价格翻了番:一匹本白粗布卖三百文,染色的布五百文。
部落里的人虽觉得贵, 可一摸那布面,再想想这深山里难得见到这样的好东西, 咬咬牙也就应了。
除了布料,还有整坛的糖稀, 那坛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一掀开来,甜丝丝的香气便混在风里散开,馋得人直咽口水。
虽然都是麦芽糖,但跟赵熠之前买的不同,这种是简易提炼的糖,不成形,浓稠地汪在坛子里,得用木勺一勺一勺挖着卖。陈大明拿着木勺往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舀了半勺,递给一个眼巴巴望了许久的小丫头,小丫头伸出舌头一舔,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转身就往自家大人怀里钻,嘴里喊着“甜”,大人立马拎着皮子去换。
吃食中最让赵熠意外的是,这些商人居然还带来了虾皮。
那是海边晒干的小虾,个个蜷曲成淡红色的小弯钩。这可是好东西,无论炒菜还是包饺子,放上一小撮都能提鲜,跟天然的味精一样。
赵熠蹲下身子,伸手捏起一小撮虾皮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熟悉的鲜味。不过价格不便宜,一两虾皮就要六十钱,买一斤得六百钱。这东西不压秤,一斤虾皮松松的一大包,省着吃能吃上许久。
部落里不少人都有些犹豫,赵熠便用部落话跟他们解释这虾皮怎么用来炖汤、怎么做馅,说得几个妇人当场掏了皮子来换。
还有各种杂货零零碎碎地摆了一地,针线、火镰、甚至还有几把半旧的镰刀。因为陈大明这些人不会说部落的话,赵熠便站在一旁充当翻译,一会儿替部落的人压价,一会儿又帮陈大明解释货物的好处,忙得口干舌燥。
山里的天色暗得早,太阳一偏西,林子里就凉了下来,暮色像薄雾一样从山脚漫上来。摊子前的人才渐渐散去,空地上只留下些踩乱的草叶和几块零散的皮子边角。
一行人看着旁边摞得老高的皮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些皮子拿到山下,少说也能赚上百两银子,可比跑南地还要赚钱!
收拾妥当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月亮从东山头缓缓升起,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部落的空地上,把木屋、草棚和远处黑黢黢的林子都镀上一层银白。
陈大明拎着剩下的两匹粗布和一袋杂货,走到赵熠身边,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今天多亏了赵兄弟帮忙,这点心意还望赵兄不嫌弃。”他说着,将东西往赵熠怀里一推。
“陈大哥客气了,你们这是打算今晚就离开吗?”
“对,我们得抓紧时间回去,把皮子换成盐再来与你们交易!”陈大明搓了搓手,今天还有不少皮子没换,等下次带足了盐来,一定能换到更多皮子。
山下的盐贵是贵,可跟这些皮子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他已经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这趟回去能赚多少了。
赵熠询问了他们下次来的时间。
“过了雨季我们就来!”趁着还没有人发现这里,多跑几趟攒下银子回去,多置办几亩田地,以后儿孙的日子都好过!
他抬头望了望四周黑黝黝的山,只觉得这深山里头,分明藏着一条发家的路。
“下次来可别忘了带盐,你也瞧见了,我们这最不缺的就是皮子,只要你把盐带来,有多少我们换多少。”赵熠说这话时,神情认真。
“赵兄弟放心吧,下次肯定把盐给你们送到!”
“那便祝陈大哥一路顺风了。”
“多谢,告辞了!”陈大明抱了抱拳,转身招呼同伴牵上骡子。在月光下一步一步沿着上山的路折返,蹄声得得,渐渐被夜风和虫鸣吞没。
赵熠抱着东西回了家。夜色已深,四下里静得只有草虫在叫。
刚进院子,就见赵宝钢背着手站在院中等他。
“爸,你怎么在外头站着。”
“你可算回来了,快去祝那边瞧瞧吧。”赵宝钢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许多,像压着什么东西。
赵熠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东西放在旁边,“是祝病得厉害了?”
“快不行了,你妈和日都过去了,本来想叫你也过去,但是你那边正忙着……”赵宝钢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知道该怎么再说下去。
赵熠来不及说什么,脚步匆匆地朝祝家方向跑去。
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山间潮湿的凉意。等他赶到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男男女女小声交谈,连孩子们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追逐嬉闹。
月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忧戚的神色。大家都在祈祷祝能平安度过这个夜晚。作为干格落的巫,她救过许多人。哪怕是部落合并后,她也一视同仁地救治其他部落的人。
她的双手不知为多少人接过生、包扎过伤口、熬过药汤,那些受她恩惠的人,此刻都聚在她的院子里,像一群守着将熄之火的人,谁也不敢轻易出声。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祝,赵熠他们可能刚穿过来就没命了,所以一家人对她都格外感激。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刘丽华和兰从屋里出来了。两个女人的眼睛都有些红,刘丽华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
赵熠赶紧上前询问,“怎么样了?”
两人同时摇头。这已经不是祝第一次重病,去年冬天就病过一回,十分凶险,还好最后撑了过来,但是身子骨却大不如前了。
开春后气温忽冷忽热,她又不慎染上风寒,引出了身上其它病根。在这种医疗原始的地方,缺医少药,全凭她自己的意志扛着,旁人除了守着她,根本没办法救治,只能听天由命。
刘丽华拉着儿子走到一旁,低声道:“刚才祝醒了一会儿,说要见你。”
赵熠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草帘进屋。热气和中药清苦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沉闷的潮气。
屋子很暗,点着四五盏油灯,火光幽幽地摇曳着,把人影投在土墙上,晃成模糊的一团团。
日和升站在旁边,只有月坐在祝身边,握着她的手正在低声祷告。少女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在努力留住眼前的人。
看见赵熠进来,月小声道:“熠来了。”
祝已经三四天滴水未进了,面色清灰,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额上的纹路像枯枝一般显眼。
听见声音后,她眼皮抖动了一瞬,缓缓睁开,目光浑浊地望向赵熠的方向,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等他。
“祝婆婆。”赵熠走上前,小声地叫了她一句,他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目光平齐。
“熠,你来了……”祝的声音很小,不仔细听几乎听不清楚。每说一个字都显得极费力。
“我来了,你好好养病,不要胡思乱想,等养好了身体,还要给部落里的年轻人主持拜月礼呢。”赵熠压着声音里的酸涩,尽量说得平静。
“这些事……以后就交给月了。”祝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跪坐在一旁的月。
月红着眼眶摇头道:“我一个人做不好。”
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枯瘦的手指几乎没有力气,“已经做的……很好了……”她转过头,又看向赵熠,浑浊的双瞳里浮起一层担忧,“中原人来了吗?”
赵熠以为是谁跟祝说了外面的事,点点头道:“今天来了几个山下的商人,跟咱们换了不少皮子,他们还答应下次带盐来呢,以后咱们就不用跑那么远下山去换盐了。”他说这些,本是想让祝安心些。
可祝却闭了闭眼,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感到开心。
三天前,她拖着病重的身体做了最后一次占卜。那是个无风无月的夜晚,她独自坐在火堆前,将兽骨投入炭火中,看那裂纹一点点蔓延开来。
占卜的结果不是很好,她看见许多带着兵器的中原人朝部落走来,黑压压的一片,像山雨欲来的乌云,可是她看不见最后的结果。
她让月做同样的占卜,月却什么都看不到,这让她忧心不已。她不知道那些中原人会不会毁了部落,会不会把她守护了一生的地方变成废墟。
“熠……要提防那些……中原……”她每说一个字,喉咙里都像拉着破风箱。
“祝,你在说什么?”赵熠把耳朵凑近,几乎贴在她的唇边。
“小心,小心中原人……”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灯,随着一阵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她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那口气息极轻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带走了她所有的温度。
“祝,祝!”月惊恐地握住她的手,眼泪宛如断线的珠子不停地向下掉落,砸在祝干枯的手背上,洇开一片片深色。
升见状上前查看,伸手探了探祝的鼻息,又按了按她的颈侧,沉默了一瞬后,抬手放在自己额头,低声道:“天阳神保佑,祝已经离开了。”他的声音沉痛而克制,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月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尖锐而悲恸,从昏暗的屋子里冲出来,撞进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门外本来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群骤然一静,说话的声音像被利刃斩断,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向屋内。有女人捂住了嘴,有男人低下头去,连风都似乎停了。
祝走了……
*
祝的离开对整个部落打击都非常大,这个伟大的女人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个部落。还有她那个从异世来的母亲,都随着她的离开,变成一段在篝火旁被反复讲述的传说。
但是祝的本领却一样不落地传给了月。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失去了最亲近的人后,擦干眼泪,成了小康部落的下一任巫。
她学着她阿婆的样子,为部落占卜、祈福、采药、疗伤,那些繁复的祝祷词从她嘴里念出来时,已经有了几分祝当年的影子。
祝的后事办得很隆重,全部落的人都来为她送行。
他们把祝葬在北边的山坡上,那里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风从山口吹来,满坡的花草都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告别。热爱这片土地的人,终将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从古至今从未改变过。
祝走后,她的屋子就留给了月。小姑娘独自住的地方,升和兰都不放心,几次三番叫她回家住,月却怎么也不愿意。她早已习惯陪在祝的身边,那间屋子里有祝的气息、祝用过的药箱、祝挂在墙上的干草药,还有她们一起度过的无数个日夜。回家反而让她不自在。
商议一番后,月决定挑选一个合适的人拜月,这样两人一起生活在祝那边,阿父和阿娘就不用担心了。
可是这个人选也不好找。祝生前就曾帮她物色过,月这丫头性格早熟,跟她同龄的玩伴聊不到一起,比她年纪大的又都已经结契了,想找个合适的还真不容易。
没办法,兰只能搬过来陪女儿住,升则带着星留在家里。一家人就这样分居两边,日子在平静中一天天过去,只是偶尔月还会习惯性的喊祝,然后才想起那个熟悉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天晌午,太阳正悬在头顶,晒得地面微微发烫。刚吃完饭,院子里就来了人。
“有人在吗?快来人帮帮忙!”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
月闻声走出来,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女人,其中一个明显受了很重的撕裂伤,半边裙子被血浸透,颜色发黑地贴在腿上。另一个也挂了彩,额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成暗红色。
“快进来!”月不由分说地打开门,让二人进来。
春扶着叶吃力地进了屋子。叶几乎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妹妹身上,脚步虚浮,每迈一步都疼得倒吸冷气。
“先把她放在木床上,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月小心地掀开叶的裙子,只见她腿上一道撕裂的伤口斜斜地划开,边缘翻卷着,殷红的血混着黄白的筋膜,触目惊心。
春喘着粗气道:“我们在山上遇上熊了,那畜生难对付得狠,我们姐妹俩废了很大劲才把它杀死。”她说这话时,额上的伤口还渗着血,眼神却满是不服输的狠劲。
月惊讶地抬起头,“你们俩猎杀了一头熊?”
春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痕,点点头,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摘了一筐野果,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稀罕的。
“帮我按住她,伤口太大需要缝一下。”月搬出药箱,那药箱是祝留下来的,木盖子已磨得发亮,里头的瓶瓶罐罐都摆得整整齐齐。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为叶清理伤口,先用清水冲去血污,再用浸了药汁的布轻轻擦拭。
“不用……我忍得住。”叶双手扣着手心,指节都泛了白。这一路回来流了不少血,伤口早都疼得快失去知觉了。
月从箱子里拿出一根木棍递到她嘴边,“忍不住就咬着。”
“我说……忍得……”叶倔强地别开头。
磨尖的针扎进皮肉,叶的话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后飞快地张嘴把月手里的木棍叼在嘴里,牙齿深深嵌进木头里。
月一针一针,低着头仔细地将伤口缝整齐,那专注的模样像在缝一匹上好的皮子,每一针都落得又稳又轻。然后撒上淡黄色的伤药粉,用干净的粗布一圈圈包扎住。
“这药拿回去煮上,喝完就没那么疼了。”月把一个小药包塞到春手里。
春扶着叶坐起来,两人看着这个瘦瘦矮矮的姑娘,一时都有些佩服。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庞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可下针时的沉稳老练,竟敢把人的皮肉当成皮子来缝,真是头一回见。
“明天记得来换药。”月叮嘱道。
叶哼了一声,扶着床想要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月和春忙将她扶住。月皱着眉道:“受了这么重的伤最好不要走动,叫你的男人背你回去。”
“胡说八道。”叶恼羞地甩开她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春赶紧扶住她,不忘回头给月解释,“我和阿姐还没结契呢,我们先回去了。”
“小心伤口绷开!”月站在门口喊。
叶加快步伐,每一步都迈得又急又倔,背脊挺得笔直。
月跺了跺脚,对着两人的背影小声嘟囔,“真是头倔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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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之后的几天里, 叶和春几乎每天都会来月这里换药。一来二去,三个人渐渐熟络起来。
起初,叶和春对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多少有些没放在眼里。可真正相处下来, 叶才发现自己着实小看了她。
这小姑娘虽然年纪不大,却心思缜密,识得百草,懂得医理, 包扎伤口时手脚麻利,力道恰到好处,一点也不比先前的巫差。甚至有些时候, 她比老巫还要细致几分,像个经验老到的医者。
叶腿上的伤养了十多天就彻底好利索了。
为了感谢月这些日子的照顾,姐妹俩特意起了个大早,进山猎了一头肥壮的鹿。那鹿毛色油亮,角枝粗壮,是难得的好猎物。两人扛着鹿, 兴冲冲地送到月的小屋前。
月从屋里走出来,目光扫过地上堆着的鹿肉和皮毛, 眼皮抬都没抬一下,“我不要这些东西,拿回去你们自己吃吧。”她顿了顿,“你们要是真想感谢我,下次上山打猎, 帮我采些草药回来就行。”
叶和春对视一眼有些意外。
月低头整理着晾晒在屋前的几捆干草,手指灵巧地翻动着那些枯黄的枝叶, 声音不高不低:“以前祝活着的时候,草药都是部落里大家伙采了送来的。祝去世后, 送药的人明显少了。加上部落里大部分人都在忙着种地,进山打猎的越来越少,我这边存的药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春性子爽快,立刻问道:“你要什么药?我们上山时留心着。”
月抬起头道:“接骨用的地龙骨,止血用的红竭草,还有治疗风寒的百叶,你们认识吗?”
姐妹俩同时摇头,面上露出几分窘迫,那些名字对她们来说,和天书没什么两样。
月倒也不恼,转身走到屋里,从装药的木匣子里翻出几株干草药,走出来递到二人面前。
那些草叶有的茎秆细长,有的叶片蜷曲如指,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气。
“下次上山打猎,若是遇上这样的草药,帮我带回来一些。”
“好。”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下。
叶接过药材,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一层层包好,再揣进贴身的皮袋子里。
月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包捆扎好的草药递给二人:“春天山上的蛇虫都醒了,这个带在身边,安全一些。”
“谢谢。”叶双手接过,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这确实是好东西,上山打猎最怕的就是毒蛇和毒虫子,虽然山上毒蛇种类不多,但万一被咬上一口,轻则高烧不退,重则性命难保。
春好奇地伸长脖子,打量着月那只半旧的药箱。箱盖半开,里面大大小小的布包、木盒、石罐摆得整整齐齐,忍不住伸手想拨开箱盖看个究竟,叶眼疾手快,拍了妹妹一下,低声道:“别乱动人家的东西。”
春讪讪地缩回手,叶道:“要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失措的叫喊:“月,月在吗!我家婆娘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了!”
门帘猛地被人掀开,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神情焦灼,眼睛红通通的,说话时喘得几乎喘不上气。
月脸色一凛,反手抓起药箱往肩上一挎,脚步如风地朝外走去。叶和春紧跟在后,“需要我们帮忙吗?”
月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需要,一起来吧。”
三人跟在汉子身后,一路小跑穿过半个部落。
到了产妇家时,屋子里已经挤了四五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都是生养过好几个孩子、专门被叫来帮忙接生的。
屋里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气息,低矮的土炕上铺着厚厚的皮褥子,产妇土半躺在上面,面色蜡黄,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湿透了鬓发。
她双目紧闭,嘴唇发白,身体随着阵痛一下下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
土还年轻,这是她的头一胎,本就害怕肚里的孩子偏又折腾人。
肚子从早上天不亮就开始疼,一阵紧似一阵,几个时辰过去了,宫口却迟迟没开全。
刚才“哗啦”一声羊水破了,孩子却依旧没有出来的意思,几个妇人轮番查看后,脸色俱是一变:“完了,怕是难产了!快,快去叫巫来帮忙!”
“月行吗?她那么小,自己都还没生过孩子……”一个妇人忧心忡忡地低声嘀咕。
“不行也得叫啊!你能把孩子取出来吗?再耽搁下去,大人和孩子可都保不住!”另一个年长的妇人厉声道。
汉子正是听了这话,才吓得没命地往月那儿跑。
月放下药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稚气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着与冷静。
她之前虽然从未亲手替人接生,但跟在祝身边多年,见惯了风浪,光是难产的场面就看过不下十回。土现在的情形,和祝从前处理过的几次如出一辙,胎位不正,孩子横在腹中出不来。
月不再犹豫,先从药箱里取出几根细长的针,动作轻巧地在土的腹部和腿侧扎了下去。
针入皮肉,原本被疼痛折磨得几近昏厥的土,呻吟声竟渐渐低了下去,绷紧的身体也松弛了几分。
“把她扶稳。”月对旁边的妇人吩咐道,然后撸起袖子,跪在土身侧,双手按上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开始试图转动胎位。
她的手掌贴合在温热的肚皮上,用力推动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毕竟年纪小、身量单薄,几番尝试下来,手掌都按红了,腹中的胎儿却纹丝不动。
就在月焦急万分时,她忽然想起了一直站在门口的姐妹俩,“叶,春,过来帮帮我!”
两人立刻上前,叶沉稳地问道:“怎么帮?”
“我力气不够,转不动胎位。你帮我按住她的肚子,往这个方向慢慢推。”月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手掌覆在叶的手背上,带动着她顺时针缓缓旋转,“慢一点,稳一点,千万别使猛劲。”
叶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掌心,跟随着月的引导,一点点地加力。
她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比月那细瘦的手指更适合干这种精细又费力的活。
土仰面躺在皮褥上,面色如金纸一般,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皮子,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羊水一点点流走,腹中的孩子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踢蹬。
“月……救救我,救救孩子……”土的声音细若游丝,眼泪混着汗水滚进耳鬓。
“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平安生下孩子。”月小声安抚着,声线温柔却有力。
她的手带着叶的手,在产妇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缓缓施压,动作如同在揉一团柔软的面团,充满了分寸与耐心。汗水顺着月的鬓角滑落,滴在皮褥上,晕开一片深色。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转胎,那团小小的身体终于顺从地转到了正确的位置。月长出一口气,抬起手背抹了把汗:“好了,胎位正了,现在试着用力吧。”
几个妇人连忙将土扶起,让她以半蹲的姿势撑在炕上。土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下使力。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她只觉身体像被撕裂了一般,紧接着,肚子一轻,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满屋的紧张与寂静。
“出来了!生出来了!”妇人们激动地欢呼起来。
一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生命滑落在早已铺好的柔软皮褥上,四肢乱蹬,小嘴大张,哭得惊天动地。
那哭声嘹亮刺耳,却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月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
她抬手擦了擦满脸的汗,将药箱一件件收拾整齐。骨针、药包、干净的麻布,每一样都放回原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不过是一次寻常出诊。
叶站在一旁,目光一直停留在月的身上,眼睛里有光在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
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姑娘,刚刚用一双并不强壮的臂膀,从鬼门关口硬生生拽回了两条人命。
*
新生的孩子要登记上户口,土的丈夫兴冲冲地跑到赵家,脸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嘴已经咧到了耳根,逢人便说自家添了个大胖小子。
户口是从今年年初才开始统计的。
此前部落里虽然也有清点人数的习惯,但只记个大概,男女比例、年龄大小这些细节一概不清。
早些年部落人少,百来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用不着费心。可如今不同了,随着日子越过越好,部落人口像雨后春笋般疯长,尤其是近两年,每年新增的人口都超过三位数。
人跟山里的野物一样,在适合生存的环境里,便开始了不知疲倦的繁衍生息。
人一多,麻烦也跟着来了,土地划分成了头等难题,谁家多占了一垄地,谁家该分哪块田,三天两头有人闹到日跟前。
再有就是收税的事,部落规定按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人头征税。可有些人为了逃税,故意虚报年纪。
思来想去赵熠便提议设立户籍,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户口。将每个人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一一记录在册,遇有新生儿和亡者,随时增删更新。如此统计下来,部落如今已有五百九十九人,算上土今天刚生下的这个孩子,不多不少正好六百。
赵熠让男人给孩子取个名字,汉子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憨笑道:“俺还没想过嘞,要不首领帮俺起一个吧!”
日闻言抬起头问道:“刚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小子,嗓门大得很嘞!”
“那就叫六百,咱们部落刚好满六百个人,这小家伙是个有福气的。”
汉子高兴得直点头,粗厚的手掌互相搓着:“六百,六百,这名字中听,响亮!往后俺家娃就叫六百!”
赵熠忍不住笑出声来,拿起自制的炭笔,在专门准备的木板上工工整整地记录下新生儿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
记录完的木板还要用炭火在表面轻轻烙烫一遍,这样上面的字迹便不会因为年久磨损而模糊不清。
烙好的木板统一收进部落的库房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等其中的人去世时,这块象征身份的木牌便会随棺入土,跟着主人一同下葬。
如今部落里的事务越来越多,光靠赵熠和日两个人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年长的几位长老渐渐退出权力的中心,以田、黑、山等人为首的年轻人开始逐步接手部落的各项事务。
打猎、种田、纺织、畜牧……原本单一的部落生活,正像一张大网般全面铺展开来,每一根绳索都在有力地跳动着。
*
寒来暑往,又是三年过去。
山间的风依旧一年年地吹,部落外的田地却一年比一年宽广,新添的房屋一座接着一座,炊烟从早到晚升腾不息。
“熠,熠!开窑了,快去看看!”山从远处大步奔来,额上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大嗓门惊飞了树上的雀鸟。
“这么快就烧好了?”赵熠放下手里的炭笔,起身朝部落外不远处的石窑走去。
“按照黄师傅说的,足足晾了满了十五个时辰,想来差不了。”
这是部落里建起的头一座窑。
赵熠对烧窑这门手艺一窍不通,赵宝钢和刘丽华也不懂。这窑还是花了钱,托陈大明从山下请来的烧窑师傅专门帮忙搭建的。
模样像个倒扣的大馒头,中间掏空,下面烧火,左侧有道窄长的烟囱专门走烟。
烧窑的师傅虽然教了他们一些基本法子,但火候的把握全靠经验,哪是几句话就能说透的?只能靠他们自己一点点摸索。
此前已经烧废了七八炉泥胚子,一窑一窑的碎陶烂罐堆在窑外,这一炉到底能烧成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没底。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窑边。黑正带着人将外层烤干的黄泥一层层铲下来,泥屑纷飞,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头。
石头还温热着,表面被火烤得发白,有的地方甚至裂出细密的纹路。几个人用锤子轻轻敲打着,将石头一块块挪开,露出窑洞里那几只圆滚滚的陶罐。
黑弯腰探手进去,小心翼翼取出一只陶罐。那罐身通体土红,既没有裂缝,也没有走形,跟山下集市上换来的陶器几乎一模一样。
“成了!”山激动得猛拍大腿。
身后的人群欢呼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惊得远处的飞鸟扑棱棱直上青天。
小康部落能自己烧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附近的大小部落,新一轮的交易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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