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即使被宋青玉占据, 源血的那具本体，依旧浸染了尤格的力量，在血色的泡泡填补整个裂缝后, 另一边的漫画缝隙便自发地抽取源血的力量, 修复了裂缝。


    尤格在那处已经看不到缝隙的地方停留了很久很久。


    可不论他如何用他和宋青玉之间的契约互换, 宋青玉都没有再回复他。


    直到——


    他们的契约彻底断裂。


    ——宋青玉的灵魂消散了。


    恍惚间，尤格听到了尖锐的耳鸣, 那像是哭泣声, 又像是尖叫声, 乱七八糟的杂音交织在耳边, 让他分不清到底是幻觉还是他真的听到了什么。


    可他的本体是一本书, 所以除了紧紧地闭合之外, 他做不出别的反应。


    他太蠢了。


    他怎么就信了宋青玉的鬼话？


    他怎么就同意了宋青玉滞留在这里, 帮他完成最后的步骤？


    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在最后贴了上去, 如果不是这样, 在漫画缝隙中，宋青玉的动作不可能快过他的反应。


    他怎么……


    他怎么能够代替宋青玉活下去？


    悔恨与悲伤侵蚀着尤格的心，他几乎想要就这么放逐自己, 永远停留在这里, 陪伴着宋青玉，哪怕隔着空间的屏障, 这里也是距离宋青玉最近的地方。


    可很快，他又想起了宋青玉最后的话。


    我才不要成为那个被留下来、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你抢回来的人。


    对, 没错, 我应该想办法救回青玉。


    尤格振作起来。


    青玉一定是相信我会找到办法把他带回来, 才这么做的，对吧？他不会就这么放弃他的家人, 也不会放弃我，所以他一定是认为我能带他回来，才选择了留在那边。


    过去的两年里，他们二人之间从来都是宋青玉做决策，尤格辅助实施。


    而现在，尤格必须自己想出办法来找回宋青玉了。


    尤格真正的本体并非此世界的神明，对于这个世界，自然也就没有原本那些神明的污染性，否则他连在人类之中寻找契约者都困难。


    失去了契约者，尤格本应该连如何降临于世都是个问题，可当他向“下”看去时，一个锚点却在他的“眼前”闪闪发光。


    是宋青玉的手机。


    那部手机中存在连接漫画论坛的漫画app，对于尤格来说，是他目前唯一能够作为锚点神降的东西。


    他重新踏上地面，那些在高维世界中发生的事情，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只是短短的一瞬。


    他弯腰捡起手机，按开屏幕，熟练地按下密码打开手机，熟悉的漫画软件出现在他面前。


    为了隐瞒宋青玉，漫画软件中的漫画和论坛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了，此刻，尤格放开权限，漫画软件的上方顿时亮起红点。


    他看向程明宇。


    人类是脆弱又强大的生物，他们的认知，隐藏着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


    于是，尤格走近程明宇，他问他，也是问漫画的读者：“这样的结局，你接受吗？”


    “叮！”漫画更新了。


    这一刻，尤格感觉到了。


    ——他拥有了一次过去补完的机会。


    程明宇不认识黑发金眸的男人，里斯和谢清池……也不认识。


    但对视间，血滴印记的感应让谢清池确认了这个男人也是Blood的成员，他顾不上其他，急切地上前两步：“宋青玉呢？祭司呢？！”


    男人回头看他，就这么短短几息，他刚出现时有些苍白的脸就有了血色，仿佛有什么在这短暂的数秒内填补了他，让他重新焕发生命。


    血滴印记的感应同样在尤格的心中跳动，他无意识地看向谢清池手腕内侧的血滴印记……


    他说：“他没事，我会带他回来的。”


    *


    天幕计划结束了。


    之所以说是结束，是因为这个计划既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


    没人知道那一天的巴别塔顶端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后来从塔中走出的黑发男人和罗佳女士交谈了什么，总之，当灿烂的阳光自天空洒下，不祥的血红在金芒中缓慢消散后，协会向世界宣布——


    末日的威胁已然消失，人类的未来还在延续，新世纪，到来了。


    那只在混战时刻抢夺了直播间，向所有普通人传播了异能者们极力掩盖的真相的白鸽在梳理了一会儿羽毛后就翩翩飞走，好像它的出现只是为了揭露这些，全然不管网络上被引爆的舆论。


    此后的数个月里，各国官方组织都忙于澄清那个文档里揭露出来的各种问题。


    但出乎官方组织意料的是，在亲眼看过各种异能者在抵抗怪物的时候死亡、在界门内突然爆发污染异化的种种视频后，民众们反倒缓解了对异能者的态度，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年轻人群体开始崇拜异能者并呼吁保护异能者。


    【不好意思哈，我虽然怕死但我不是白眼狼，人家异能者在界门里拼杀既是拼着被怪物杀死，又是拼着异变的风险，回到正常社会了还要面对歧视，我要是异能者我直接不干了哈，有本事你拿着枪进界门杀怪物去啊】


    以上便是呼吁保护异能者的群体在网上的言论。


    总而言之，虽然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整体来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值得一提的是，那日之后，弥赛亚的首领便突然失踪了，其组织的绝大多数高层都在这次的战斗中被抓捕，剩下的弥赛亚成员群龙无首，很快便四散着离开组织，想必其中相当一批人在此后都会面临全球通缉。


    而另一边，Blood的首领先生和二把手祭司也不见踪影。


    只是Blood的组织结构本就特殊，各个分部分而治之，先生和祭司的失踪并未对这个庞大的组织造成多少影响。


    天幕计划结束后第三天，失踪许久的画家和辞职旅游的医生回归了管理局，管理局的局长何向东象征性地扣了两人三个月的工资，并未做出更严厉的处罚。


    可很快刚回归的画家便表示自己要罢工，转身便回家去闭门不出了。


    太阳东升西落，一切回归安宁。


    *


    时至今日，有一个时间节点，如此重要、如此显眼，却从未触发过过去补完。


    ——Blood的成立。


    这个神秘的组织像是突然从世界各地冒出来的，在所有人未曾意识到的时候，就发展到了如此地步，一出现便展现出足以和弥赛亚掰手腕的实力。


    宋青玉一直为此感到不可思议。


    偶尔比较放松的时候，他会一边翻阅血滴印记中的情报，一边向尤格吐槽：“这组织真的是我成立的？上一次回溯都是我初中的时候，再往前我才小学吧？天才宝贝三岁半？”


    而尤格只会一边帮宋青玉检索筛选情报，一边说：“就算是小学的青玉，肯定也很聪明的。”


    破败狭窄的巷道中，一身黑袍的男人凭空出现。


    他微微抬头，几缕细碎的黑发自兜帽边缘滑出，鎏金的眼睛在帽檐下闪过，很快被他抬手压下的兜帽挡住。


    他抬脚走出巷道，不远处，一个浑身是伤、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被撕扯成一条一条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向他的方向奔逃着，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锄头、铁锤、长矛的村民正大喊大叫着：“抓住她！抓住那个妖怪！”


    女孩跑过男人身边时，他伸手按住了女孩的肩膀，抓住了她。


    “放开我！”女孩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双金绿色的眼睛狠恶恶地盯着男人，她剧烈地挣扎着，试图踹向男人，但苦于腿太短而没有成功。


    男人兜帽下的金眸在她的眼睛上停顿片刻，冷冷地问：“名字？”


    女孩完全没有回答他的意思，眼见身后的村民正在靠近，她咬了咬牙，几根幼嫩的草叶从她的领口钻出，爬到男人手上：“放开我！我是妖怪！在不放开我我就诅咒你！”


    他不为所动。


    幻彩在他的周身涌动，女孩蓦地瞪大双眼，紧接着就一阵眩晕。


    等到她终于从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中恢复过来时，她已经被带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


    她恐惧地看向男人：“你你你，你要做什么？你是谁？！”


    可男人只是冷漠地重复：“名字？”


    这一回，见识到了男人本领的女孩不敢不回答了，她小声说：“……尚雯。”


    沉默在这方陌生的空间中蔓延，恐惧也由此自身，像小虫子一样啃食尚雯的勇气，她很想哭，很想逃跑，可压在她身上的压力让她不敢动弹。


    但话又说回来，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她是个金绿色眼睛的妖怪，村子上的人都害怕她，爸爸妈妈受不了村子里的言论，已经逃到了别的村子，却没有带上她。


    今年村子里收成不好，所有人都说是她这个妖怪抢走了田里的肥力，他们要把她丢到山上去献祭给山神。


    眼泪已经在眼底打转，尚雯终于听到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说：“先生。”


    什么？


    尚雯惶然抬眼。


    “叫我先生。”尤格看着这位日后代号药师的Blood干部，平静道，“以后，你跟着我，我会给予你庇护，而你要成为Blood组织的一员，为我献上你的忠诚。”


    “必、辣的？”完全听不懂这个自称先生的人在说什么，尚雯小心翼翼地问，“您、您会收留我，是吗？”


    尤格觉得这个小孩跟以后的尚雯比起来未免有点太货不对板了，但他还是说：“是。”


    尚雯咽了咽口水，她此刻还太小了，但她也隐隐感觉到，自己接下来的决定会改变她的一生：“好的，先生，只要您能收留我，能给我一口饭吃，我能为您做任何事。”


    从尚雯开始，此后，尤格不断游走在世界各地，寻找能够成为Blood成员的异能者。


    他踏过山河平原，走过雨林冰川。


    一年，两年，三年……


    他行走于过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与宋青玉相识的时间。


    当Blood的势力已经初步传播到世界各地的每一个国家时，他向自己最早收拢的部下降下了“视线”。


    血滴形状的印记在他们的身上浮现，随着对【源血】的潜意识认知外，一个名字被同样铭刻其中——


    宋青玉。


    在未来，Blood的每一点扩张，就会有更多人的潜意识中印刻下这个名字。


    过去补完的第十年，尤格回到了曦国。


    这一天是宋青玉的生日。


    拥有全知能力的尤格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宋青玉出生的那家医院，他虚化了自己的形体穿墙而入，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维度，光明正大地走进了手术室。


    他看到那个在未来帮助他完成了使命的小契约者降生于世，看到此世才八岁的宋笙在弟弟被护士放到婴儿床里后好奇地扒着看，看到宋爸宋妈满眼爱意地笑着看两个孩子。


    他走到了婴儿床旁边。


    婴儿床里的小宝宝已经睁开了眼睛，被宋笙挥舞的手吸引了视线，但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尤格，突然就不再理会哥哥，而是睁着圆溜溜地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尤格。


    宋笙很是疑惑：“弟弟？弟弟在看什么呀？”


    宋楚成故意逗宋笙：“听说小孩子的眼睛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宋笙人小但不傻，他皱着眉头用一种很怀疑爸爸智商的眼神看了眼宋楚成，但还是很宽容地点头：“就当是这样吧。”


    叶希茜笑着看着爷俩：“小婴儿还看不太清东西的，小玉应该是在想事情吧~”


    宋笙沉思：“小婴儿也会有烦恼吗？”


    他又去看婴儿床上的弟弟，哪怕弟弟此刻没有在看他，也非常认真地说：“那弟弟你快点长大，等你会说话了，就告诉哥哥你有什么烦恼，哥哥会帮你的。”


    听着这一家三口的对话，十年来，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奔走的尤格舒展了眉头，他轻轻地笑起来，对婴儿床里的小婴儿说：“你听，你的家人们都很爱你。”


    “我也爱你。”他闭上眼睛，“我们未来见，青玉。”


    话落，尤格的身形消失在病房里。


    婴儿床里的小宝宝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又重新被哥哥吸引走了注意力。


    病房的窗外，正是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


    高维世界的读者认知使尤格诞生，此世界的人类意志使源血出现。


    近三十年的发展下，Blood的规模大得超乎想象，他们是一滴滴血液，流淌在名为世界的血管网上。


    曦国江城，江大计算机学院教学楼一楼花房。


    在这个尤格第一次看清世界的地方，尤格将宋青玉的手机放在了桌上。


    他闭上眼睛，高维世界的注意力在此刻聚集于此。


    他催动血滴印记，自全球各地所有Blood成员的血滴印记中，打捞出那一份名为“宋青玉”的认知。


    在Blood成员的认知中，宋青玉是祭司；


    在解月汐的认知中，宋青玉是弟弟；


    在谢清池和赵廷的认知中，宋青玉是挚友；


    而在尤格自己的认知中，宋青玉……是宋青玉。


    他睁开眼睛，向只有他一人的花房轻声道：“欢迎回来，青玉。”


    “叮！”


    桌面上，宋青玉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提示音，那个连通着漫画论坛的漫画app上，已经标了完结标的《妖刀使》突然更新了一部番外。


    其名为《从零开始的Blood建设》。


    在番外更新的刹那，时间静止了——


    一颗血红色的泡泡从尤格的身后缓慢飘出，随后，越来越多光泡出现、聚合，熟悉的身影在漫天的泡泡下一点点凝实——


    闭目的青年眼睫轻颤，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底还残存着些许茫然，直到看清了尤格的身影，笑意才从那双深红的眼底氤氲出来，他张开双臂：“我回……”


    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语隐没在唇齿之间，他的脸颊被尤格温热的手掌紧紧捧住，温热的鼻息急促地打在他的脸颊上，紧贴的唇重重地碾上来，像是要把他生吃了，可在短暂的停顿后，尤格却只是轻轻地在他的唇上啄吻。


    他吻得不深，只是急促，像是要一点一点地确认他掌心的人真实存在，而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幻觉。


    宋青玉在他的唇边叹息了一声，他踮起脚尖，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漫天的血色光泡在他们周围漂浮，随着某种“影响”的散去，逐个消失。


    许久，当两人都在激烈的情绪和吻中抵着额头喘息时，宋青玉盯着尤格那双鎏金的眼睛，温柔地笑着：“我回来了，尤格。”


    尤格在他的额头上又吻了一下，他抱得很紧。


    “嗯，欢迎回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