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22日，周一。


    江影传媒官方微博在早上八点发布了一张海报。


    《少年的你》票房突破31亿！


    感谢每一位观众的陪伴。


    上映一个月，这部电影正式下映。


    31亿。...


    北海公园南门外的夜风依旧带着三月特有的清冽，吹得人耳尖发麻。保姆车早已驶远，只留下路灯下拉长又缩短的影子，在文津街的柏油路上无声流淌。张婧怡站在宿舍楼前，指尖还残留着车门冰凉的金属触感，可身体里却像烧着一团火，从颈侧一路蔓延至脚踝，连呼吸都带着微微的灼热。


    她没上楼。


    只是站在那儿，望着远处故宫角楼在夜色中沉静的剪影，白塔的轮廓被筒子河倒映得微微晃动，像一场未醒的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掏出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怕那头是苏小，怕自己一接起来，声音会抖，会哽咽，会不受控地泄露出所有羞耻、悸动与后知后觉的酸胀。更怕听见那个名字——“主人”——再从自己嘴里滚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压垮所有理智。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发丝垂落，遮住通红的耳朵和眼尾泛起的薄薄水光。


    不是第一次心动。


    可这是第一次，心口像被钉进一枚滚烫的楔子，拔不出，也融不掉。


    她想起苏小捏着她下颌时指尖的力道，想起那双眼睛如何寸寸剥开她层层叠叠的伪装，想起自己在他怀里抖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剩睫毛疯狂颤动，像濒死的蝶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资格谈“喜欢”。


    她连站在他身边的底气，都是他随手赐予的。


    试镜《御赐大仵作》？那不是机会，是施舍。是他在她最狼狈、最卑微、最不敢抬头的瞬间，轻轻一抬手，就把她从泥里拎了出来。


    而她甚至没能好好谢他。


    只敢躲在被子里，用闷闷的声音喊出那两个字——主人。


    多荒唐。


    多顺从。


    多……甘之如饴。


    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松开。


    风更凉了，她却没起身。


    就那么蹲着，像一尊被夜色浇铸的小雕像，固执地守着方才那一车暖意、那一句低语、那一场猝不及防的溃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而笃定的叩响。


    张婧怡猛地绷直脊背，心跳骤然失序。


    她没回头。


    可耳朵已经竖了起来，捕捉着每一步的距离——五米、三米、一米……


    停在她身后。


    她闻到了一点冷香，混着雪松与淡淡的烟草气息，很淡，却极具侵略性，瞬间覆住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还是没动。


    直到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落在她肩头。


    不是搂，不是揽，只是虚虚搭着，像一种默许的靠近。


    “蹲这儿做什么？”苏小的声音低低的，比车里更哑，也更沉，像是刚洗过烟尘的玉石，温润之下裹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张婧怡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冷？”他问。


    她下意识摇头，又猛地顿住。


    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却像羽毛扫过她耳膜。


    “不怕冷，倒是怕我？”他问。


    她终于抬起脸。


    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眼睫湿漉漉的，一眨，便落下一颗泪，砸在自己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苏小没擦。


    只是静静看着她哭，目光沉静得近乎悲悯。


    “你哭什么？”他问。


    她嘴唇翕动，想说“没哭”，想说“风吹的”，想说“沙子进了眼睛”……可所有借口都在他目光下土崩瓦解。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越流越急，像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


    不是委屈。


    不是难过。


    是太满了。


    心口涨得发疼，情绪浓稠得化不开，只能以眼泪的形式漫出来。


    苏小叹了口气。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这个动作让他西装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腕骨清晰，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透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干净。


    他伸手，拇指腹极轻地蹭过她下眼睑，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动作很轻，却像一道电流，顺着她皮肤直冲头顶。


    “张婧怡。”他叫她全名，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她整个人一颤，“你记住，今晚的事，不是交易。”


    她怔住，泪珠悬在睫毛尖，忘了落。


    “也不是恩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是我选的。”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让她耳膜嗡鸣。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我有什么好选的”，想问“您到底看中我什么”……可最终，只是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苏小没等她回答。


    他收回手，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敲键盘、签文件留下的印记。


    “起来。”他说，“送你上楼。”


    她盯着那只手，久久没动。


    不是犹豫，是眩晕。


    像站在悬崖边，风太大，脚下发软，连呼吸都要重新学。


    苏小也不催。


    就那么站着，手掌悬在半空，耐心得不像话。


    良久，她终于抬起手，指尖微颤，轻轻搭上去。


    他的掌心很热，干燥，稳稳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拽了起来。


    她踉跄一步，撞进他怀里。


    他没躲。


    甚至微微收了收手臂，让她靠得更实些。


    她闻到他领口散发出的淡淡雪松香，混合着一点熟悉的、属于他本人的体温气息，干净，清冽，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觉得他胸膛起伏的节奏，一下一下，沉稳得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敲在她心上，震得她指尖发麻。


    “走吧。”他松开手，却没完全放开，只是虚虚扶着她肘弯，引着她往楼里走。


    楼梯间灯光昏黄，照见两人并肩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小白鞋的鞋尖，一步一步，踩在他影子里。


    “老小……”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嗯？”


    “您……以后还会来北海吃饭吗？”


    苏小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抬头，可耳根已经红透，连脖颈处细小的绒毛都泛着粉色。


    他忽然笑了。


    不是车上那种克制的浅笑，也不是饭局上应付式的客套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眼尾微微上扬、唇角舒展的笑，带着点纵容，又有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你想吃？”他问。


    她点点头，又飞快摇头，最后小声说：“……想跟您一起。”


    苏小没说话。


    只是扶着她肘弯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瞬。


    那一瞬的力道，像一道无声的烙印，烫在她皮肤上，也烙进她心里。


    进电梯，按楼层。


    数字跳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


    她偷看他侧脸。


    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眼窝略深，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化妆，也没打理发型，头发略有些凌乱，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却丝毫不减英俊，反而添了几分少见的、近乎少年气的松弛。


    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她？


    她不敢信，又不得不信。


    电梯“叮”一声停在六楼。


    门开。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又停住。


    “老小……”她转过身，仰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条筒子河的星光，“您……能抱我一下吗？”


    话音落地，她自己先吓了一跳，整张脸“腾”地烧起来，恨不得立刻转身钻进电梯缝里。


    可她没逃。


    就那么站着，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小兽，怯生生，又固执得不行。


    苏小看着她，眸色深了深。


    没点头，也没拒绝。


    只是上前一步，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


    力道不重，却足够坚定。


    她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带着点笑意：“就一下。”


    她在他怀里，轻轻点了下头。


    鼻尖是他衬衫领口的冷香，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得她灵魂都在震颤。


    这一秒，她忽然懂了什么叫“飞蛾扑火”。


    明知是焚身，却心甘情愿，扑得义无反顾。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手。


    “回去吧。”他说，“早点睡。”


    她点头，转身，手指攥着衣角，一步一步往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走到自己房门前，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门正缓缓合拢。


    苏小站在里面，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刚松开她的姿势，微微垂着。他望着她，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


    门彻底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哭。


    是笑。


    是藏不住的、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


    原来被偏爱，是这种感觉。


    不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而是他在一片废墟之上，亲手为你栽下一株活色生香的玫瑰。


    而你，正捧着这朵玫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它盛放的美。


    次日清晨，张婧怡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来看，是群消息。


    【星美千易艺人联络群】。


    昨晚还死气沉沉的群，此刻炸得像一锅滚油。


    【屈清清】：各位，刚收到内部消息，星美控股及核心院线资产，已确定由常姐传媒接手！协议签署在即，细节待公布！


    【周一围】：卧槽！！！江总真来了？？？


    【王珞单】：（发了个红包）庆祝星美涅槃重生！所有人，手慢无！


    【胡莲馨】：（发了个视频链接）《流浪地球》重映预告片，江总说，第一批s+项目资源，优先向原班人马倾斜。张婧怡苏小彤两位师妹，准备接戏吧！


    张婧怡点开视频。


    画面里，是浩瀚宇宙，星辰流转，一艘银白色的飞船划破黑暗，舰体上，赫然喷涂着两个巨大的汉字——白鹭。


    镜头缓缓推进，那两个字在星辉下熠熠生辉，仿佛自带光芒。


    她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不是因为资源，不是因为前途。


    是因为那个名字。


    白鹭。


    她忽然想起昨夜，苏小说“就叫白鹭号吧”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温柔。


    原来，他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为她铺好了路。


    她放下手机，赤脚走到窗边。


    晨光初绽，金灿灿地泼洒进来，照亮了她床头柜上那张小小的北海公园照片——是昨晚胡莲馨偷拍的，白塔静立，湖面波光粼粼，柳枝泛绿。


    她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白塔的尖顶。


    原来，最美的风景，从来不在远方。


    就在你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就在你伸手，就能触碰到的温度里。


    她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致白鹭】


    字迹很轻，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窗外，朝阳升得更高了，光芒万丈，刺破云层，照亮了整座城市，也照亮了她眼里，从未有过的、坚不可摧的光。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那个躲在角落、默默观察、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张婧怡。


    她是被白鹭选中的人。


    而白鹭所至之处，自有晴空万里。